楚清风敲着桌子长叹一声,眼神有点儿暗,不知道勾起了哪段陈年往事,“我就知道……当年小公主跟着那个人族走的时候,我就预感到她这不管不顾的一去,将来怕是要吃点儿苦头……那人果然待她不好。小姑娘脾气暴躁的哟,走到哪个地方不是别人看她的脸色,半辈子都是被狐王宠在手掌心的小珍珠,提亲的妖族那么多,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千挑万挑,最后挑了个黑心肝的小昙花。”
晏星河斟酌了一下词措,“听起来嗯……伯母的脾气和苏刹有些像。”
“岂止是脾气像,长得也很像。”楚清风说,“只不过梧爱那小妮子从小到大没受过别人欺负,她的张狂是从内到外的。苏刹那小子么,你比爷爷更清楚,他受过伤,就像个刺猬,横看竖看,一受到刺激就要张开浑身尖刺对着人,但是他肚皮是软的。但凡是软的东西,他就会渴望爱,想要偎着火光。”
晏星河默默念了一遍,原来苏刹的母亲叫楚梧爱。
他想起那只小山茶花。
老狐王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她得到苍梧树垂爱的意思吗?
“这小子刚当上狐王的时候还在天天发疯,最近几年看起来稳定多了,可是么……”楚清风叹息一声,欲言又止的瞥向晏星河,“老头子我怕就怕,这只是看起来。”
有些长在身上的刺淡化了,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个方向,往肉里头长。
晏星河眼前闪过苏刹不正经的脸,又闪过星海里那颗血色玻璃球,低声说,“您放心,我会经常留意着他。”
楚清风只能点点头,“嗯,嗯,好啊,唉。”
“对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那个带走公主的人族,他是什么身份?”
楚清风皱眉,似乎是很不想提起那个龟孙子,只哼着鼻音说,“姓百里的。”
能穿过妖界重围进来浮花照影,和狐王说上话的,不会是普通人族,应该是个名门世家。
现在人族里面姓百里的世家……
晏星河经常去人界出任务,江湖上的宗门听说过不少,在他的记忆里,符合条件的世家还真有一个,地位仅次于天下第一剑,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剑宗,家主正是姓百里。
他对着吃了一半的碗,低头细想,可是他在人族混的不深,这种消息只知道个皮毛,“长老,我吃好了。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哎哎好,下回再来提前说一声,爷爷再给你宰个鸡杀个鱼!”楚清风朝着楚遥知一拍桌子,“人家吃好了就吃好了,你小子站起来干什么?”
楚遥知,“我去送星河出门。”
楚清风哼他一声,“从院子走到门口就那么几步,用得着你送啊?你当星河三岁小孩儿,这点路都要给他走丢了不是。你给我回来,老实坐下,有话要跟你说。”
玉叶听出对方这是要单独说话,也离了座位,“我也吃好了。”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爷俩,楚清风优哉游哉吃着下酒菜。
自家孙子在对面坐立不安的,脑袋时不时就要往门口转一下,等到那人的影子完全消失了,才有些失望的转了回来,一抬头,就对上楚清风意味深长的目光。
楚遥知被他看得不自在,扒拉两口饭菜,发现饭已经冷了,米和油黏在一起,吃不下去,“爷爷,我也吃好了。”
楚清风驴头不对马嘴的回他,“遥知啊,你年岁也不小了,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已经会走路了。你看看,要不要爷爷帮你张罗一下,安排几个姑娘认识认识?”
楚遥知万万没想到,这一关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楚清风笑了一声,目光揶揄,瞄了眼冷掉了没动过的肉汤,“你这是不用啊,还是心里已经开了一朵了,再看不进别的花啊?”
楚遥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平无奇的一碗肉汤,他看了会儿,竟然脸红了,猛地移开视线。
楚清风叹息一声。
他知道有一种草,普通人见着就是颗普通的野草,只有路过的猫能闻到叶子上边儿的气味,逮着它就喜欢咬喜欢蹭。
他发现晏星河这小子也不知道哪儿就长得特别,跟个人形逗猫草似的,往小狐狸们跟前一晃,那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一勾一个准。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楚清风一大把年纪了,才没有心情去管他们小年轻哪个喜欢哪个跟哪个。
但是偏偏盯着晏星河的小狐狸,一个是他的亲孙儿,一个胜似他的亲孙儿,两个都是心头肉,将来哪边吃亏了,他都要跟着抓心挠肝的。
楚清风说,“遥知啊,你这个年纪,做什么事心里有自己的掂量,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花,见着中意的,也想伸手去碰去摘,这都没关系……但是你要记着,你不能去摘别人种在院子里的花苗。”
楚遥知感觉到了一点儿劝退的意思,正色说,“他没有被谁种在院子里。”
楚清风眼睛一瞪,“真当爷爷我老糊涂了,眼睛长来就只会盯着酒葫芦,旁的一点儿看不出来?你说没有就没有,哦,那两个走个路都要勾肩搭背的,还牵小手,真当我老了不中用了,两眼一抹黑?”
“……”楚遥知别过脸,“可是宫主待他不好,我看星河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苏刹那小子待他不好?”
“我听招蜂引蝶那边的人说的,还有,我自己也撞见了几回。”
“哎呀……”楚清风抹了把脸,愁得胡子又白了几根。
这孩子父母去世的早,该爹娘教的东西,全都落到他这把老骨头上,真要愁死个人,“人家种着一片花圃,浇水施肥修剪枝丫都是人家自个儿的事,你就是个偶尔经过道听途说的路人,别人,别人顶多也就是站在外面看看,知道的东西能比你多到哪儿去?
主人喜不喜欢,那花自个儿愿不愿意,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
再说星河那小子,你看他像是个好骗到手的?我刚刚说了几句苏刹他娘的事,那孩子脸色都不对劲了,你看不出来?要是他觉得苏刹对他不好,听见了那些东西,他能是那种表情?”
楚遥知回想了一下,他刚刚光顾着观察晏星河眼睛鼻子怎么长的,还真没揣摩过这些东西。
脑袋一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宫主待他好,我就待他十倍百倍的好,只要他愿意跟着我,我会让他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你!你你你!”楚清风给气的够呛,这大概是除了喝酒以外,乖孙儿在他面前最执拗的时候了,“你爷爷我一个风流种子,当年也是阅尽千帆玩累了,那才消停下来,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死心眼儿!哎你真是——”
他胸口一闷,捞起酒坛子就想倒点儿,被楚遥知眼疾手快的制止了,“爷爷,生气就生气,那也不能借酒消愁。”
能让这小老头浑水摸鱼?
楚清风瞪圆了眼睛,这时候还不忘惦记酒的事儿呢,这孩子,心眼子都用在什么地方了,给他防的!
肺都要气炸了。
院墙后面,一道影子听到这儿,无聊的撇了撇嘴,感觉后面都是些鸡零狗碎没什么好继续听的,转身进了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一只小麻雀从窗户飞出来,翅膀划过的地方有银光流过。
小麻雀飞得不高,却很快,一路穿过屋舍和山坡,掠过一片树林时,发现前面有一片薄薄的蛛网。
它没在意,打算绕开换个路走,那蛛网却伸了出来,触须如电,蛛丝从四面八方缠住了它。
这活蹦乱跳的玩意儿被捆成了个粽子,打上活结,灵光闪过去,变成一团泛着红光的线团,落在树下一人掌中。
晏星河抛了抛麻雀馅儿的小粽子,附耳想听听消息,那鸟是个认主的,闭着嘴巴,豆子似的小眼睛盯着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晏星河挑眉,左手托起一团火焰,提溜着网往蹿起来的火苗上放。
撩过来的热气穿透红线扑在小麻雀身上,给它吓哆嗦了,扑棱翅膀上蹿下跳一阵,化作一线银色灵光,飞入晏星河耳朵。
“怀疑到搬迁村民身上了,最近不要动,他们可能去找搬出去的人。”
晏星河托着那团浮动的灵光,想了想,截去了开头那两句。
“他们可能去找搬出去的人。”
改完了,他掌心一拢,那灵息又化作了银翼小鸟,踩在指头上啄了他两口,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晏星河一路尾随,直到那小鸟飞进一处屋檐,一个少女伸手接住了它。
他躲在三十步远的一颗大树后,心道,果然。
这地方是神女庙。
接住通灵鸟的少女,是玉叶的孪生姐姐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