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问,“你可是一个不落的问清楚了,就没有一家门派点头?”
那弟子瞅他一眼,惭愧的摇摇头。
“……”
众人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眼下他们的船成了这种样子,行李也早就掉进海里不知道被哪条鱼叼回去啃了,难道要划着这只秃瓢上琳琅岛?那不是让旁人看笑话。
周兄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大船上面看戏的人一眼。
祁镜回以轻蔑一笑,心满意足的正要上二楼烹茶吃酒,海面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诸位,贵派可是叫清安门?”
“……”
此话一出,犹如平静的死水里边儿突然丢进去一颗炮仗,炸起来的水波一圈推着一圈。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探个脑袋去看哪位仁兄这么头铁,却见那说话的人站在一艘气势磅礴的大船上,那船规格丝毫不输万象宗,雕梁画栋甚至更为气派。
有一人站在船头迎风而立,身后一群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弟子按剑随侍左右,船头插着的锦绣旗帜猎猎翻卷,上纹一朵怒放的金边昙花。
清安门的弟子们相互看了看,陈公子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说,“正是,请问贵宗是?”
“法衡宗。”为首那人乍一看气质贵不可言,说话时居然显得腼腆,一笑,就露出嘴唇底下一只小酒窝,“我们这里有一些取暖的用具,还有几间多余的客房,要是列位不嫌弃,就请上来将就着休息片刻,与我们一道抵达琳琅岛——我着人放下云梯。”
祁镜眯眼,眼睁睁看着法衡宗的小船下了水,那群清安门的人顺着抛下来的梯子爬了上去。
旁边有弟子叫骂道,“那百里家的小犊子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跟我们家少主私底下交情甚好吗?这是故意打我们家少主的脸?”
“唉,你知道什么,法衡宗跟咱们少主交情是好,可好的是另外一位百里公子啊!是他家的嫡长子,不是这个。这人是谁啊?说起来以前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他露过面。”
“我听说前些日子法衡宗遭遇风来横祸,不知道怎么的,把妖界那位姓苏的大魔头惹着了,半年前杀到他家里去弄死了老宗主的一个儿子,还把那位嫡长公子的灵根给削了,变成了废人一个。”
“百里老头以前可是宝贝他那孙儿得很,不光事事亲自教导,去哪儿都要把人贴身带着。那横行霸道的妖王说给人弄残废就给人弄残废了,他总不能带着个废物到处瞎跑,遭人口舌吧?”
“没办法咯,他只好将就着带了个庶出的孙儿出来撑门面,喏,就是对面那个。我听说不光是嫡庶身份,那小子的资质跟他哥哥简直没法比,就是块平平无奇的木头疙瘩。”
“哼,小犊子本事没有,这个头他倒是敢出,等上了琳琅岛打了照面,我看他要怎么跟我们家少主说!”
闲置的客房还要收拾一下,清安门的人暂时被安置在甲板上。
百里桓让随行家仆端出来热茶和暖炉,还有一些干燥外袍给他们换上,忙前忙后正热闹着呢,一个弟子走过来附耳对他说了两句话。
百里桓眼皮一跳,好像被人踩着尾巴似的有点心虚,跟着那名弟子去了二楼卧房。
一推门,暖炉的热气就扑了出来,夹杂着一股陈腐的药味儿,味道直冲鼻翼,身后跟随的两个家仆嘴巴一撅,赶紧扭过头避了避。
百里桓站在正中间,被这股气味给迎头糊了满脸,没控制住皱了一下鼻子。
这微妙的动作刚做出来他就僵住了,掀起眼皮朝里面瞅了一眼,可惜已经被床榻上那人看了个清楚。
一个苍老而咄咄逼人的声音问,“怎么,老头子我屋子里的味道就这么叫你作呕?”
百里桓赶紧摆摆手,“不敢,不敢!孙儿不敢!”
百里长泽冷哼一声,稍微一动旧伤就发作,嘶哑的咳嗽起来,“既然不敢,那还不赶紧滚进来!”
百里桓赶紧闷头钻了进去,左右侍女立即关上房门。
百里澈见着他进去了,倚着栏杆看了会儿甲板上七零八落的清安门弟子,手指搭在膝头扣了扣,低声说,“墨羽,带我过去。”
背后那影子一样的侍从略微点头,推着他走向卧房门口。
刚停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声。
百里桓捂着脸从门里面走了出来,焉头耷脑的,半边脸肿得像个烧红的馒头,低着脑袋出来了,还不忘转身把房门给关上。
“小桓,你过来。”百里澈叫了一声。
百里桓脚下一顿,原地踌躇片刻,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小猫崽似的,磨磨蹭蹭的就挪了过来,躬身行礼说,“三叔。”
“嗯,好孩子,”百里澈轻轻地抬了抬下巴,“站近点,脸给我看看。”
百里桓肩膀一缩,颤颤巍巍的仰起来脸——被打的那半边血丝都出来了,看起来百里长泽是动了怒,对着这孩子好生下了一回重手。
“我、我不知我们家和万象宗有交情,我只是看着他们几个觉得挺可怜的,就自作主张把人接了上来。爷爷他很生气,说我屁用没有就会瞎搅和,还说、还说要不是大哥二哥他们现在都不便露面,这次出门怎么会让我捡了便宜,他根本就不想带我出来!三叔——”
百里桓鼻子一抽,眼泪啪嗒啪嗒的就落了下来,哭得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我现在要不要去跟清安门的人说一声,赔礼道歉,把他们请下去?”
百里澈看了会儿这个侄儿,轻叹一声,招招手把人招了过来,揉他的脑袋,“人上都上来了,你这巴掌挨也挨了,要是再把人家请下去,那你的委屈不就是白受了?算了吧,反正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到琳琅岛了,让他们待在我们家屋檐底下多休息一会儿也无妨。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你爷爷气过了刚才这阵,等会儿上了岛,不会和你计较这点儿东西的。”
百里桓瞅了他一眼,抽抽噎噎的说,“真的吗?”
百里澈一笑,把他当成吓破胆的小奶猫撸了,“真的。”
百里桓眼皮一低,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说,“三叔……我觉得爷爷他不喜欢我。”
此话一出,百里澈唇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冷冷地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卧房,转过身,对着海上掠过的千帆,淡漠道,“这也不是你的错,你爷爷这人,年轻时喜欢嫡子,老了又喜欢嫡孙,一辈子根深蒂固的毛病了。怪只怪你投错了胎,出生在百里家,偏偏又是个侍女的儿子。”
一直低眉顺目没吱声的墨羽终于掀起眼皮,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百里桓一噎,不太聪明的小脑瓜难得灵光一现,突然明白了三叔这几句话里边儿的深意。
他闭了嘴擦干净眼泪,跟墨羽一起默不作声的站在百里澈身后,扶着轮椅一边的把手。
这只轮椅很陈旧了,对百里桓而言,似乎从他有记忆开始,三叔就一直是个陷在轮椅里面,万事都要靠墨羽贴身照顾的样子。
都说老人家通常隔代亲,他是百里长泽的庶孙,尚且像个养在家里的小畜生似的被轻贱,那么身为庶子的百里澈,这么多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他又是怎么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