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奔逃的脚步一顿,两只手徒然抓挠脖子,表情刚爬上一丝茫然,整个脑袋已经从肩膀上滚了下来。
解决完那个杂碎,殷翎再回过头,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小院门前空余一串凌乱的血色脚印。
太常卿府
今日长至节,太常卿府一家老小阖家团聚。
安瑞和娶了二十多房小妾,生的十多个儿子也是个个随了他爱纳妾的喜好,连儿子带孙子三代人乌泱泱聚在一起,偌大的宴客厅热火朝天。
安瑞和拿起一打厚厚的红包打发了两个孙儿,回过头,招呼旁边忙前忙后的管家过来。
那管家正支使着几个家仆按次序上菜,一擦额头上的汗,连忙丢下手头的事跑过来,附耳听见安瑞和对他说,“你请来的那三个道长,不是一个时辰前就差人传信说,那妖道已经落入他们的天罗地网了?过去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消息,人究竟死了没有?”
管家这头也没收到消息,只能先稳住人,“老爷您放心,道长他们修为高深,绝对靠得住!既然他们说布好了天罗地网在前面等着,那妖道想必是手到擒来,您只管放心就是。您若是实在想知道进展,要不小的再派人去道长那头看看,他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安瑞和眯起眼睛,点了点头,“还是查探清楚些稳妥,你派个人去吧。”
管家往周围看了一圈,准备挑个手脚利落的小厮过去,目光不经意掠过大门,往来穿梭的家仆侍女之后,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衣衫破烂长发蓬乱,看不清楚面貌,乍一看像个趁乱混进来讨要赏钱的乞丐。
“去去去,什么人都放进来了,门口那群侍卫干什么吃的!”
管家一声吆喝,摆着手要把人赶走,伸过去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一拉一拧,他就被按得跪在了地上。
管家吃痛得大叫起来,两只眼睛往头顶一聚,枯槁的长发后对上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满脸都是血痕,微微一笑,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疯癫恶鬼。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响彻太常卿府邸上空。
殷翎赶到的时候,太常卿府外围被人放了一层结界,从外面看安静得和寻常宅子没有什么不同。
踏入结界里面,各种尖叫声瞬间席卷而来,烛火不知被何人在逃窜中带倒,半座宅邸被熊熊大火吞没。
冲天的火光晃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燃烧的热浪和血腥味一起朝脸上扑来,他抬袖挡了一下,凝神仔细看去——
屋檐底下是蚂蚁一般向各个方向逃窜的人,然而无一例外被结界限制,全都挡在了门口出不去,只能徒劳地在那层结界上拍打。
殷翎一双薄唇紧抿,眯起眼睛在奔散的人潮中寻找晏星河的位置,终于在主屋后面发现人群都从一个方向跑出来。
他几个腾越飞上那片屋瓦,往下一看,在长廊中找到了晏星河。
晏星河手提长剑,面色僵硬而阴鸷,一步一步逼近面前怀抱婴儿的妇人。
人群奔跑而过的尖叫声,长廊外噼里啪啦的火声,他一概听不见,甚至连面前那个女子的长相也没看清楚,耳朵边只有襁褓中婴儿嘶哑的哭嚎。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反复拉锯,试图占据主导权。
一个声音说,“杀了他,他是安行云的儿子。都是那个蠢货害死了苏刹,让你失去此生所爱,从此孤身一人行走世间,那种狗东西不配留有后人,就该让他断子绝孙。”
另一个声音说,“到此为止即可,错在安行云本人,你已经杀了安家两父子,仇恨得报,再下手就是在波及无辜,事情会走向失控。”
“什么叫无辜?他们父子派一群拙劣的道士过来取你性命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无辜。他要杀你就是理所当然,你要杀他你就有错,这是什么道理?你一生坚守正道,命运却从未厚待于你,你此生坎坷,得到的是一次次伤害,至今已一无所有,既然如此,坚守正道有什么意义?不如随心所欲,杀光这座府邸所有姓安的人,让此处变成一座鬼坟!”
晏星河一双眼睛瞬间被赤红色染透,血丝从眼角蔓延着爬出来。
他的手掌颤抖着抬起,像两股力量在拉扯,而他本人被驱策着往前。
那妇人吓得肝胆俱碎,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原地,任由染血的手掌落在了婴儿的脸上,血水滴落在小家伙紧闭的眼睫。
“不问天意,不论得失,不为众生,正道是为你自己心中坚守的善念。一念之差,若你连这个方向都失去了,晏星河,你还是你吗?”
内心最深处的声音警钟一般响起,晏星河从魔怔中回过神,如溺水的人得到一瞬间的喘息。
他收回手,猛地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手掌。
那妇人见他退开,抱着啼哭的孩子赶紧跑了。
剑风从背后袭来,晏星河神思尚且恍惚,手腕已经条件反射地提剑格挡。
滋生的心魔想要抢占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他心神正混乱,这人简直就是送到面前让他发泄。
他出手狠辣不留余地,丝毫不顾及每次强行催动灵力牵扯到切割一般的疼痛,招招往死里打,恨不得打死对方自己再爆体而亡,最好来个同归于尽。
他发了疯一样攻击,殷翎险些应付不过来。
但晏星河毕竟是强弩之木,殷翎逐渐占据了上风,很快发现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这孩子脑子和身体一个比一个混乱,再拖延一会儿,要么灵力耗尽爆体而亡,要么走火入魔变成疯子。
殷翎一边打一边后退,观察四周方位引着晏星河来到庭院中间,手腕一翻,剑光在掌心转过。
晏星河眼前晃了晃,跟他打得难舍难分的人突然消失,瞬息之间已到了庭院对面的屋檐下。
晏星河一咬牙关,提剑追了上去,眼看一剑要落在殷翎头顶,那人影一晃掠出残影,转眼间又站在了十步开外的假山前。
晏星河几乎丧失理智,眼中只看得见那个黑衣影子,靶子般在他面前动来动去。
他已无法做出理智的思考,看见殷翎再次出现,立即就像饿极了的狼一般扑了上去。
等他飞到假山前,那人影再一次在毫厘之间消失。
背后凉风扑来,晏星河来不及转身,手臂一麻,长剑已被震得脱手而出,摔在了三步开外。
他双目瞬间爆红,面色狰狞无比,就要去拿自己的剑。
后背骤然一痛,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被殷翎一只脚踩住肩膀,半寸也动弹不得。
“晏星河!”殷翎用力一压,制住拼命反抗的人,眼看好端端一个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眼中的不忍一闪而逝,怒声说,“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想被心魔掌控,失去神智,余生都做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吗?!”
晏星河被他的力道压得站不起身,咬牙咽回去一口血,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余生做一个疯子、魔修,那又如何?有何不可!”
殷翎面色阴冷,“要么选择痛快去死,要么选择好好地活,如果挺不过来这一关,让自己沦落到变成疯子那种下场——那么你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晏星河。”
“……”
晏星河狠狠闭上眼睛。
半晌后,他转过头,长发后的眼神冷然又讥诮,“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我什么人?在你眼里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会在乎?”
殷翎眼神一厉,忍不住就想再骂他两句。晏星河捏碎掌中弹珠,一阵呛人的白烟席卷而来。
殷翎猝不及防吸了一口,顿时眼前就是晕眩,脚底被人狠狠掀开,待他回过神,晏星河原本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三日后
沂城四面的城门贴满了通缉令,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妖道目无王法肆意妄为,乱行妖术残杀当朝太常卿,火烧了太常卿府邸。皇帝御笔亲批将其捉拿归案,请来修仙世家的弟子在城门口亲自坐镇,防止妖道用障眼法趁乱逃跑。
晏星河从太常卿府离开后就昏倒在了小巷,错过了离城的最佳时机。
他现在灵力枯竭,一丝一毫也挤不出来,非长时间调养不能得到恢复,想要运用灵力跑出去也行不通。
然而一座城墙而已,真正想困住他还不至于。
巡逻的士兵从小巷走过,阴雨连绵,晏星河收回观察城门的目光,与士兵擦身而过时按了按头顶的斗笠。
他低着头让整张脸藏进阴影,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之前那座院子的小巷前。
翻出乾坤袋点燃了两张符篆,往拐角的杂草上一抛,一个红色传送阵发出亮光,瞬间将挡在上面的杂草燃成灰烬。
这个阵法另一端连在天下第一剑,如非别无他法,他不想让晏家的人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对啊,你也知道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不能让人看见。晏星河,心魔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让你顺从你自己的意愿而已。不如以后就做个魔修吧,你既能迅速涨回修为替苏刹报仇,又能杀死所有仇恨的看不顺眼的人,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岂不是很痛快?”
他的意念稍有动摇,那道声音就鬼魅般在脑子里响起,阴冷嗜血,如同恶魔在耳边呢喃,引诱着他向心魔屈服。
几句话的功夫,晏星河的脑袋又疼了起来,眼瞳在漆黑和赤红之间转换,像两个意识在抢夺主动权。
他抓紧了手中剑柄,恶狠狠的怒斥,“闭嘴!”
那道声音狂笑起来,反而变本加厉的引诱。
晏星河索性不去管他,趁阵法的光芒还没有消散,纵身跳入其中,消失在了小巷。
巷子口的野草在堆叠的断木下摇曳,路面的砂石被细雨打得湿润,几只燕子扑棱翅膀飞掠而去,纵深的巷陌寂静而冷清,仿佛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