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想当警察吗?◎
考虑到王丽丽的特殊情况,陆允帮王丽丽申请了监外居所,在审判没有下来之前,她能和自己女儿在一起。
王丽丽是抱着女儿一起来的,小姑娘乌溜溜的大眼睛从陆允进来就盯着她,陆允看她一眼,小女孩就往妈妈怀里躲。
两岁半的小孩子最黏妈妈,她也足够小,听不懂大人的对话,不需要隔离问话。
王丽丽倒是不太拘谨,许是怀里的女儿无形中给了她一些为人母的稳重,她先问:“那位警官还好吗?”
不好。陆允不动声色回答她,“伤口恢复的很好。”
“那就好。”王丽丽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嗫嚅着:“那就好”
陆允切入正题说:“我们来聊聊蒋厉,或者你更熟悉江河这个名字。”
手机上一张证件照先推过来,陆允问道:“他长这样是吗?”
王丽丽也很久没见过了,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我上次见他,他比照片上还要老一点,样子基本是没变的。”
“你能给出几个你们当时居住的地址,或者当时能和你们说得上话的邻居的线索吗?”
王丽丽说:“我给过了,上次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有人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陆允清楚自己会晚一步,王丽丽被谢尧送回来之后提供的信息不可能会是新鲜的,“你再另外提供一份给我,”
胡咏推过去纸笔。
没一会王丽丽写好了,陆允看了一眼,五个地址都在方陵,她问王丽丽,“和蒋厉同居的那段时间,他出门规律吗?”
王丽丽摇头,“他有时候出趟门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在家,在家的时候总是背着我偷偷打电话,白天偶尔也出门,出门时间多长也不固定,他只说出去一会,让我别给他打电话。有一次我等到半夜实在担心,偷偷给他打了电话,没接。但是第二天他上午回来就骂我,说女人就这点麻烦,记不住叮嘱,差点坏了他的事,之后我就再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了。”
陆允听得直皱眉,“你从来没问过他的工作?”
“没有,他说我不懂,问了也是白问。”王丽丽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
陆允其实有时候很不能理解这些女人,为什么她们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去相信男人的嘴,但一想到王丽丽糟糕的原生家庭,一个十六岁出来打工的女孩,遇见一个英雄救美的成年男人,这人还像个绅士一般等到她十八岁才发生关系,一定在她贫瘠的,对爱的渴望中认为自己是被珍视的。
所谓一叶障目,王丽丽被蒋厉圈养着,美其名曰女孩子不用太辛苦,我养你。这是世界上最伪善的话,意味着一个健全的人要完全仰仗另一个人而活,等于剥夺了对方独立生存的能力,愚钝沉沦是蜜糖,清醒沉溺是砒霜。
王丽丽不可能一直认为她信任的男人给的是蜜糖,还是认清了砒霜假装蜜糖。
陆允拿到了王丽丽提供的信息,她在办公室给很久没联系的盖峰打电话,两人聊了有一会,林煦的消息弹个没完,她只好简单叮嘱了两句挂断电话,应付新收到的消息。
此时,月拂在乌黛律所办公室,和新认识的艾律师一起坐在会客沙发上。
艾律师是郑德武亡妻富贵兰家属委托的律师,从艾律师的角度,月拂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医闹始末。其实上午她从荣副支队那边听到的内容就产生了怀疑。一个要利用妻子死亡的男人,会放着几十万不要,上医院闹事杀人?
事实证明男人的嘴确实不可信,倒不是荣副支队诓骗受害者家属,而是真相往往令人心寒。
富贵兰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说她可怜,是因为年纪轻轻嫁给了一无是处嗜赌还家暴的丈夫,两人有个即将大专毕业的儿子,她一个女人扛起了整个家,丈夫外面欠着赌债,老家的房子时不时被讨债的人砸稀烂,富贵兰被逼的没办法才来城里讨生活,她过的最安顺的日子是丈夫进监狱的那段时间。
艾律师说:“郑德武一出狱就找到他们母子,把富贵兰打到上不了班,她那儿子也不会帮她,他爸打他妈的时候,就在边上玩手机,看主播跳舞刷礼物,他还有网贷,富贵兰一发工资就被儿子要走。”
艾律师会知道这些,是富贵兰被打的受不了找自己小时候的好朋友诉苦,她这位朋友就嫁在她父母家旁边,女儿被家暴,富贵兰的父母当然清楚,作为家里有四个女儿的家庭,他们对女儿的求救,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的家事自己处理。
而在郑德武看来,富贵兰是他家花高价彩礼聘来的,自己的妻子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富贵兰一提离婚,郑德武就威胁她,敢离婚就捅了她,一个不够,还要捅她全家。
就这样,全世界都没人敢让富贵兰离婚,包括她自己。
富贵兰可悲在,她唯一自救的方式,是指望今年二十三岁的儿子,但是这个儿子继承了他爹的劣等基因,谎话连篇,偏只有富贵兰不肯相信儿子骗她,网贷的催款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儿子说是骗子,她信。她自己深陷囹圄对儿子又百般溺爱,出车祸是因为在下班路上骑电瓶车摔了,下班前她刚收到儿子要买一双五百多块球鞋的信息,她的工作是计件的,直到半夜才下班。
富贵兰没有医保,她的手术费还是工友给她凑的,周围很多人同情她,作为家属的郑德武心疼住院费强制出院,出院后刀口一直恢复不好,富贵兰拖着病体自己去过一次医院,一听到医生让她抽血化验要花钱,落寞地自己走了。
郑德武知道后开始来医院闹事,先找的科室领导,好说歹说才让富贵兰来医院检查,一查急性白血病。一听手术方案,没钱!不治!
月拂端着的茶凉了很久了,她喝了一口,很涩,很冰,她说:“这些别告诉贺阿姨吧。”
乌黛自然是知道的,贺祯是前途大好的医学博士,千也不该万也不该,她叹道:“贺阿姨要问起来,我会注意的。”
月拂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将近九点,陆允车停路边,在一楼等她。
陆允一摸她的手,“是不是冷,手这么冰。”
月拂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没有灯红酒绿,是冷,寒风吹走了城市的热闹,连灯光都显得不热情,“是冬天来了。”
“晚上吃了吗?”
月拂摇头,“我忘了。”
“带你去吃点东西?”
月拂紧握了握陆允的手,说:“好。”
陆允找到一家还在营业不闹腾的夫妻粥店,这个点只能吃点好消化的,月拂选了个朴实无华的皮蛋瘦肉粥。
等粥的间隙,陆允用自带的消毒湿巾给碗筷消毒,月拂太安静,静的她心里发慌,便问:“乌律师是接了这个案子?”
“不是,乌黛把案子交给了经验更丰富的另一位刑辩律师。”月拂捞过陆允擦过筷子的湿巾擦手机屏幕。
正要给她换一张,被月拂制止,“擦手机而已。”
“胜算大吗?”陆允回到正题。
“挺大的,那人有前科,盗窃,寻衅滋事,赌博,家暴,挺多的。”
陆允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为什么带刀去医院。”
“大概率是在赌桌上输红了眼。”月拂抬头,柔声说:“不好看。”
陆允的眉头于是舒展开。
不一会砂锅粥端上来,热气腾腾沸着,陆允找老板要了一大一小两个碗,小碗乘粥,大碗乘凉水,小碗镇在中间,凉的快一些。
月拂托腮看着她,陆允动作很稳,搅和的动作没有让一滴凉水混入米粥。
“队长,警察有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一点吗?”
陆允凝视着漆黑又澄明的眼睛,动作更加小心,她说:“有的。”
“比如呢?”
“比如受害者的不公得到了正义伸张。”
“有受害者才有正义。”月拂轻笑嘲讽道:“好严丝合缝的先后关系。”
陆允停下手上的动作,“是因为贺祯的事,你在怀疑自己的职业?”
“不是。”月拂把手放下,手肘支久了有点疼,“很多罪恶,司法是拦不住的。”
“所以才需要我们的存在。”陆允语重心长道:“月拂,我们做不到百分百的犯罪预防,对于已经定性的结果我们只能接受,你不该怀疑自己,怀疑职业,你当警察的初衷难道是为了预防犯罪的发生?”
月拂沉默,眉间堆起一座小山丘,“我当警察是为了惩凶除恶,我知道社会好人占大部分,可是当了警察后,社会上好像全是坏人。不是没有变好,而是本来就不好。”
陆允把凉的差不多的粥端过去,抛出最终命题,“那你还想当警察吗?”
月拂第一次想放弃不是因为她没救回奚禾,是看到了那些蝇营狗苟的真相,看到了利益之下的假面,她要辞职不是因为奚禾,是对部门的失望。昨天贺祯的悲剧就在眼前上演,真的只差一点点,哪怕五秒,或者三秒,凭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贺祯救下来。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放弃这份工作,只是真的有点累了,她赶得很累了。
她在楼道跑很快,在无人荒郊跑出去很远。什么也没赶上,自己又被留下。
陆允在月拂的沉默中煎熬着,想与不想,自己都会支持。她煎熬的是,月拂失去了理想,因为一个烂人,这不值得。
月拂说:“我想”
【作者有话说】
[爆哭]太刀了,我去隔壁更小甜饼,要来看哦
167
第167章
◎如今她受到的伤害来自她自己◎
一碗皮蛋瘦肉粥喝了三分之一不到,月拂说饱了,陆允结账带人回家,在车上月拂困得开始打瞌睡,陆允拍拍她的手背,“先别睡,坚持坚持快到家了。”
月拂强打精神坐好,关掉陆允打开的暖气,她说:“贺阿姨什么时候能领贺祯回家?”
“不会太久,普通刑事案件尸检后,无争议死因的情况下,家属可以在7-15天左右,把人领回去。”陆允刻意不说受害者,也不说遗体,她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月拂敏感的神经。
听后,月拂沉默着,又开始抠指甲。
“现在耳鸣吗?”陆允关心道。
“没响了。”也没想了,也想不动了。
“要是还响,我们去看下。”陆允温声说。
“好。”
到了家,陆允照旧让月拂先洗,她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看一眼网络舆论话题,白天月拂在旁边她连打开应用搜索词条的勇气都没有。
她惴惴不安等待网络加载数据,昨天的词条搜索结果一片空白,她换了个‘医闹’标签,果然还在,而且传播范围更大,视频多次转载被压缩的没有清晰度可言,陆允依旧能看出模糊像素呈现的残忍程度。
医闹事件的热度比昨天警察暴|力执法救朋友的热度高出很多,很多人在下面为遇害的医生抱不平,贺祯的生平也被扒了出来,一场迟来的,看客对医闹事件的集体批判,还上升到了医疗制度不公的角度。显得针对月拂的恶意尤其明星,一场刻意针对她的网暴,陆允想到早上月照那通电话就浑身发冷,没有什么比亲情的背叛更凉薄。
她看向浴室,又留意了一眼时间,月拂已经进去二十五分钟了,是不是洗太久了?
月拂站在淋浴头下,她把水温调很高,还是冷,这种冷不是体感,是一种感受,像是不停往外冒寒气,哪怕站在热水下面也驱赶不掉的荒凉。
她用力搓着肌肤,企图让体感升高,但是徒劳。
陆允压下门把手进来,浓重的水蒸气朦胧了她的视线,站在淋浴头下的人,肌肤红了一大片。陆允果断推开干湿分离的玻璃门,关掉阀门,捞过浴巾将月拂裹起来,急道:“这么热的水你不烫!”
月拂肩膀上是自己挠出来的一道道红印子,仔细能看到皮肤下的出血点,湿哒哒的头发粘在脖颈处,眼睛也红的厉害,她说:“我冷”
陆允心疼的没了办法,仔细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把人抱进小房间,开空调制热,忙完这些她站在床头给月拂擦头发,说实话现在方陵的温度远没有到开制热的程度,空调暖风送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夏天一样。
月拂倒是紧裹着厚睡衣缩在被窝里,对房间升高的温度没太大反应。
陆允给月拂吹好头发,拢好吹风机的线,在床边坐下,轻轻的拉起月拂手,掌心都洗皱了,她往前挪了挪,让月拂的脑袋能靠在肩膀上,“还冷吗?”
“好一点了。”
陆允把温度调低两度,放下遥控器,她温声说:“小宝,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我很担心。”她在医生后,加上了自己的感受,月拂会听话。
贴在侧脸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陆允的心也跟着抽动,月拂说:“好”
“我给你约个门诊?”陆允试探道,月拂答应的太轻松。
“大伯母是心理医生,而且她很专业。”月拂抬起胳膊搂在陆允的腰上,“睡觉好不好,我不想睡前聊这种话题。”
陆允轻抚柔软蓬松的*长发,“我先去洗澡,你要吃药吗?”
月拂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陆允接了杯水,按医嘱监督月拂吃了药躺下。
快到门口,听到月拂问:“你会陪我睡觉吗?”
“会,洗好澡就来。”
洗澡的时候,陆允后知后觉发现月拂有点黏她。换作平时陆允的动作会快一点,但是今天她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到药效差不多起作用才进去,空调被月拂关掉了,估计是怕她热。
掀开被窝,月拂朦胧着睡意贴了上来,主动抱着陆允的腰。
陆允拍着月拂的背,听着逐渐陷入睡眠的呼吸,时间差不多,她解锁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撩开月拂睡衣衣领,科技晦暗的光打在月拂的肌肤上,还好还好,没有烫伤,肩膀上剩下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红印子。
陆允放下手机,躺平,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左手臂弯里,月拂无意识沉睡着,她睡不着,心里同样难受的说不上来,早上丁瑛说过的话还在耳边盘旋,‘月拂太难了’。
月拂难在她太善良,难在她太敏感,难在她很在乎贺祯这位好友,难在差一点点的时间。
想想命运对月拂其实挺残忍的。小时候父母离异,要走抚养权的妈妈常年欺骗她,剥夺她被爱着的事实。要是章郁没在巡逻的路边捡到她,捡到后和稀泥让家长把人领回去,没有坚持让她爸爸过来,月拂不一定会活下来,哪怕活下来也是个胆小怯怯的姑娘。
命运对月拂残忍,又对她偏爱,她回到了她爸爸那边,那么多人呵护这个瘦小的姑娘,用满满的爱意滋养她。滋养她成为世界上最好最热心肠的姑娘。
陆允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月拂不顾危险,非常霸气地打断自己钓鱼执法,她把一个陌生人揽在身后说:“别怕。”
当时看着比自己矮许多的不知道哪冒出来见义勇为的小姑娘,为什么自己听到别怕会站在原地不动,看她矫健的身手制服对方,将不设防的后背暴露给自己,是信任。
从她们第一次相遇,月拂就信任她。
依托于信任,月拂会告诉自己:‘队长我喜欢女生’,然后自己开始心猿意马。
依托于信任,月拂会说:‘我爸爸给我留了很多钱’,还会说:‘队长你不是别人’。
月拂是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向丁瑛出柜时,亲妈的第一直觉是女儿配不上月拂。
陆允的手掌还在拍着月拂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企图安抚不安的灵魂。她怀里的姑娘受到过很多不公的对待,也有过很多很多的爱,如今她受到的伤害来自她自己,这种伤害叫自责。
陆允很想帮她,告诉她:这不能怪你,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哪怕只差一点点,你也不能怪自己,你总喜欢说公平,又为什么不肯对自己公平一点。
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如隔靴搔痒。经验告诉她唯一的解法是等待时间过去,用忙碌掩埋情绪,会好,一点点好起来,然后成为一块坚硬的疮疤,会被时间慢慢愈合,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允相信月拂,月拂是很坚强的人,没人比她更懂坚持,只要给她一点可以瞄准的准心,就会听话的一点点靠近,重新强大起来。
夜里十二点,在确认月拂陷入深睡眠后,陆允准备起来,好不容易把手臂抽出来,发现月拂攥着她睡衣衣角,她小心翼翼用了好一会才从月拂的手里抽出衣服。
她回到自己房间,只开了个小夜灯,在桌前打开她八百年都未必打开的老古董笔记本。
老古董苏醒开机的时间相当漫长,盯着转动的开机显示,陆允能听到外面一两下没素质的车喇叭声,这房子隔音真不好,还是该换个房子,月拂睡觉本来就浅,总不能一直靠药物入睡,时间长了药物失效不说,对身体也不好。
蓝色的欢迎界面打断了她的遐想,陆允登录工作邮箱,是林煦发给她打的一份报案记录和立案调查报告,来自晏城。
报案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房东阿姨,她怀疑租客卖了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报案时间距今八年之久,本来接警人员当成是退休老太太闲得没事,天天观察租客什么时候临盆,这就够离谱了,当成八卦对待。
没几天辖区派出所接到一位年轻女性报案,说男友拐带了她刚出生的孩子,从此人间蒸发。
派出所接警立案,上门取证。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在出租屋拓不到她男友的任何有效指纹,可供提取DNA的检材更是没有,派出所这才重视起来。
报案的女生叫池凤宝,当年17岁,只有初中文化,跟着村里小姐妹一起出来打工,巧合之下认识了她的男朋友,江礼。
江礼说自己是一家工厂的采购,对池凤宝展开了追求,没谈过恋爱的池凤宝迅速坠入爱河,不听好友劝阻开始了和男友的同居生活。
同居后男友一点点切断她和外界的往来,同时给足够充足的生活费,让池凤宝继续沉浸在男友很爱她的假象中,水到渠成意外怀孕。男友极力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并承诺会努力挣钱,因为池凤宝没成年,江礼骗他说医院会给未成年强制堕胎,池凤宝只能大着肚子在出租屋里待产。
快生的前几天,江礼带她去了一个偏僻乡下,说那边有靠谱的接生婆。
结果自然是和王丽丽的一样,江礼告诉池凤宝,他们的孩子没有活下来。
在乡下修养了几天的池凤宝被送回出租屋,住旁边的房东老太太还热情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没带回来。
应该是这句话引起了江礼的警觉,他留下两千块,销声匿迹。
名字是假的,工作是假的,办案民警找到乡下,只有生下过的孩子才是真的。由于他们租的房子很偏,监控不全,江礼又神出鬼没,根据池凤宝的描述,最后,江礼只给他们留下一张不够具体画像,成为晏城一堆积案中的积案。
得益于晏城更新的数据库,画像对比有结果,让晏城锁定了这桩积案。
陆允现在基本能确定这个叫蒋厉的嫌疑人是干什么的了。
168
第168章
◎贺祯送的衣服,洗不干净了◎
“月拂,起床啦。”陆允第三次叫人起床。
十分钟前陆允做好早餐,在房门外叫人起床吃早餐,月拂只嗯了一声。等陆允收下阳台晾干的衣服,五分钟过去了,月拂还没起。她打开房间大灯,第二次叫人起来,月拂缩进被子里说马上,陆允折好衣服又回来,还没起。
“勤劳小蜜蜂怎么赖床?”陆允把软绵绵的人从被窝里捞起来,先摸了下额头,是正常的温度,又温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月拂搂着陆允的腰,“想赖床而已。”
陆允站在床边,“再抱一分钟。”
一分钟后月拂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陆允把早餐端上桌,蒸玉米,煎鸡蛋,还有网上新学的开胃酸汤面,她悟性高,学什么都很快,简简单单的酸汤面烫了两根青菜炒过的番茄粒搭配得诱人可口。
“以后早上可以不用去食堂了,”陆允递给月拂筷子和勺,“做饭也没有很难,你想吃什么提前一天告诉我。”
月拂先喝了一口汤,汤底简单的酸,轻微的辣,符合她这种不能吃辣的小菜鸡,咸淡刚好,两颗小青菜烫的油亮不泛黄,“好喝,明天还想吃这个。”
对新手厨师的最高褒奖,非续订莫属,“你喜欢就行。”
饭桌两人沉默,其实是月拂沉默,导致陆允吸溜面条的动静不敢太大声。
“鸡蛋吃不下。”月拂说。
“我吃。”好在只煎了两个,陆允还是能吃下的。
“玉米也不想吃。”
“给我吃。”
之后月拂吃完碗里的面条,喝了一点汤,便放下了筷子。
“饱了吗?”
“嗯。”
陆允觉得她好乖,吃好了轻轻把筷子搁在碗边,执行某种仪式一样。陆允也吃的差不多,说:“去换衣服,我收拾下厨房。”
月拂听话去换衣服,她没在衣柜里找到那件穿着很舒服的那件蓝色上衣,阳台上也没有,陆允收衣服会把两人的衣服分开,于是她进陆允房间去找,月拂要找的蓝色上衣是贺祯前天出事穿的,陆允还特意问要不要留,月拂说留着,陆允没反对,特意手洗,还泡了很久,放了很多洗衣液,尽管是很深的藏蓝色,还是能看到边缘清晰的印子,月拂拿着衣服发呆,凑到鼻子前,只有工业香氛味,有些消失的,就是消失了。
陆允在门外驻足,不敢进去,这件衣服她特意收起来的,月拂还是找到了。
三次深呼吸,陆允很奇怪,进自己房间还敲门,假意说:“衣服不小心放错了。”
月拂站在衣柜前,抱着衣服,好拙劣的谎言,拙劣到让人的情绪在瞬间奔溃。她把脸埋进衣服里,哽咽出哭声。
她说:“这件衣服,去年生日,贺祯送的,洗不干净了,买不到了我不该穿这件衣服出门,我不该”
陆允坚实的臂弯抱着她,情绪奔溃是正常的,不崩溃才更令人担心,陆允无声地拥着破碎的月拂,用尽一切她能想到的安抚动作安慰着。
月拂足够理性,她连奔溃都控制在很短的时间内,五分钟后,她渐渐平复下来,掌心往脸上一抹,眼泪便化开,“我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洗好脸,月拂从洗手间出来,问陆允:“我看上去不奇怪吧?”
眼睛有点红,和刚才埋在衣服里缺氧哭红的耳朵,其实红一点也不奇怪,陆允很欣赏月拂处理情绪的速度,于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OK,一看就是很专业很厉害的刑警。”
“我们出门吧。”
到了市局,月拂开工三件套,开电脑,萃咖啡,洗杯子。做完这一套动作,她先找到管博,“博士,丁岩辨认的照片有结果了吗?”
“有了,”管博连续审了丁岩三次,用月拂提供的法子,还真在一沓照片中确认了几个受害者,他把整理好的信息交给月拂,“这里面有五个是很确定的,丁岩看到照片几乎是立刻就说不认识,有三个丁岩反应时间很短,然后说不认识,我用时间标注出来了。”
“好,我会仔细研究的。”
很神奇,月拂作为队里今年的新人,截止目前没人把她当新人。管博想起第一天还瞧不上人家是绣花枕头,月拂不仅不是绣花枕头,还带来不同于他们传统的查案技巧,也难怪省厅的人想要她回去。
会议前的准备工作差不多,陆允召集大家开会,讨论昨天徐竞审讯提供的内容。
陆允率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徐竞身上疑点很多,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他有意回避晏城的那段经历。我们委托晏城那边的初步调查刚发过来。”
“第一,徐竞提供的张鑫让他送行李箱的位置,确实存在,在山里的,当地民警在周围走访,很快会有结果。”
“第二是徐竞供述的当送货司机的批发市场,在六年前迁走了,要找到原商户走访会费点时间。”陆允说完问其他人,“你们对徐竞有什么看法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月拂。
月拂左右看了看,“我对徐竞的看法”她沉吟两秒,说:“如果他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感受,那么这段经历是真的,如果他抛出一点线索,那是他想让我们发现的,比如张鑫那块名表。”
陆允嗯了一声,“徐竞对张鑫的了解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所以他才能在一开始扰乱我们的调查。”
庄霖纳闷道:“可问题是,在张鑫还没找到之前,他就在扰乱我们的调查,他不怕我们找到张鑫,然后口供一对,不就露馅了?”
“要是从他们绑架王丽丽失败开始,徐竞就预料到了会被警方发现呢?”月拂说:“从王丽丽逃脱,张旺和徐竞有足够的时间通知张鑫,经过我们的调查他们两人都没有通知张鑫,可能,张旺当时急着带徐竞去医院?”
“对对对,我昨天问了,”戚小虎好不容易有个能展示智商的机会,打断了月拂的话,“张旺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张鑫,是他以为徐竞已经通知过了。这样的话,徐竞这人还真够机灵的,我还是头一次碰见演断背山的嫌疑人。”
陆允和月拂都没说话,只对视一眼。
陆允起身把白板推了过来,“我们重新来梳理下这案子几个嫌疑人提供的线索。”
白板上黑色笔依次写下了,张鑫,徐竞,张旺,张润。
陆允在脑子里整理几个嫌疑人交代的内容,用圈圈住了张鑫的名字,“首先,张鑫接到了绑走王丽丽的订单,然后制定任务,将任务分配给了张旺,徐竞,张润被排除在外。张旺和徐竞成功在案发当天的早上绑走了王丽丽,下午,王丽丽逃脱,徐竞受伤,被张旺送往了乡医院。”
“绑走王丽丽,知道和执行计划的是他们三人,”陆允把三个人的名字框在一起,“张润因为加入时间不够长,我们暂时略过。”
“在这三人中,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张鑫无疑是主使。”陆允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现在有个问题,徐竞在王丽丽逃跑之后,为什么没有通知张鑫。”
戚小虎秀了一次智商打算再秀一次,“因为,分账不均?他们内部有矛盾?”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他。
月拂掰着手指,嘎达响了一下,说:“队长,你少写了两个人,蒋厉,和妙妙。”
戚小虎搔了搔脑袋,“不是,蒋厉我知道,他是给张鑫下单的人,但是这和那个两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傻!徐竞绝对知道王丽丽有个女儿。”管博现在都不同情这位智商洼地,答案都送到眼前了,抄都抄不会,“蒋厉真的没有告诉他们,王丽丽还有个女儿?他们只绑走王丽丽,说明当时他们只能绑走王丽丽,王丽丽是个当妈的人,她哪怕死,也不会让对方把女儿也带走。”
陆允看了眼月拂,庄霖在桌底下拐了口无遮拦的管博一脚,示意他注意月拂。
姚睿也机敏,立马补上,“啊对,他们的绑架行动只成功了一半,由于张旺不知道要绑架的是两个人,拉上王丽丽就跑了。”
“张旺是真不知道王丽丽还有个女儿,徐竞知道,但是没说。”月拂沉着道:“或许在回田水村的路上,徐竞就想好了他们的事情会败露的各种可能,所以在王丽丽逃跑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张鑫,在王丽丽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们这次会失败。”
“这人够厉害啊,我们兜了这么大一圈,被他绕回了原地。”
“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陆允说:“徐竞扰乱调查,把我们往错误的调查方向上带,他就不怕我们找到张鑫之后,两人的口供打架。”
月拂说:“他不怕,他料到张鑫会死,所以他先让我们去查丁岩。甚至他怕我们查不到张鑫在晏城的那段经历,故意提供了手表的线索,告诉我们谁会去杀死张鑫。”
“没错,徐竞对张鑫足够了解,知道他必定会去晏城,怕我们找不到,故意提供了线索。”陆允郑重道:“徐竞,张鑫,吴穹,这三个人一定有某种关系,只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
“吴穹不是挺牛批的年轻企业家嘛,怎么会和这两底层产生交集。”胡咏表示不理解,“而且,张鑫跑路就跑路,为什么要跑晏城去自投罗网?徐竞还知道他会自投罗网一样。”
陆允月拂同时张嘴,看到对方要说话又同时选择了让对方说,陆允轻笑,“月拂你说。”
月拂言简意赅,“他们三个人是有交集的,在吴默还活着的时候。”
169
第169章
◎以后不要躲起来哭,好吗?◎
关于徐竞的调查需要等晏城的回复,在线索不明朗的情况下调查,很可能浪费大量资源,他们三人之间要是有过交易,如今张鑫死无对证,又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能证明吴穹和另外两人之间有交集,又是棘手的难题。
于是,一大队办公室开始有关丁岩的讨论。
“丁岩有坦白从宽的打算,只不过他人很狡猾,”庄霖对这位难啃的硬骨头表现得束手无策,“我们对丁岩在国外,和他们所使用的交易平台,了解的信息还不够多,所以在他自己的犯罪事实上避重就轻,对别人,比如徐竞他们,倒是挺落井下石。”
管博说:“我都怀疑这家伙是想等到判刑之后,留着求表现,在监狱减刑用,到时候扣我们一顶调查不严的帽子。”
陆允沉默,确实有可能,从丁岩参与犯罪的年限来看,绝对不止交代出来的这点东西,信息的不对等,造成了像现在的尴尬局面。
“省厅那边有给你回复吗?”陆允问月拂。
月拂回道:“还没有,和国际部门的合作进度一直很慢,一是对方不重视,二是时差问题,我们只能等。”
戚小虎好奇道:“那月拂你之前也只能等?”
“领导会带我出差,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催进度。”
领导?陆允自然而然带入了奚禾,才想起来老战友还没给她回复。
会议继续回到丁岩的问题上,陆允朗声道:“既然有关非法交易平台的线索还要等结果,就先紧着眼前的工作推进,丁岩在国内究竟往国外非法偷渡送出去多少受害人,关于这个,可以利用徐竞和丁岩的合作次数,将两人的口供进行重合对比。”
“另外丁岩说过,在海上航线被查到之后,部分受害人的买主在国内,这部分的结果查的怎么样了?”陆允看向胡咏。
“不好查,丁岩只提供一个交易地址,他们交易很谨慎,双方是不见面的,要找到谁是交易的另一方,还不如确认交易的另一方是谁?”
问题又绕了回来,攻克他们使用的交易平台,是当前要务。
“要不我们设计个卧底计划?”姚睿建议道。
“难度很高,”月拂说:“首先我们要成为需求方,成为需求方就要知道哪里可以提需求。从我们缴获的嫌疑人手机上,没有发现他们和需求方产生联系的关键。交易平台阅后即焚的机制设计,不会在设备上留下任何线索。”
“总会有个入口的吧?”戚小虎问。
“肯定有的,登录入口不会频繁更改,不然找不到。”月拂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可以伪装成接单的。”
陆允挑眉,“怎么说?”
月拂说:“这个平台是典型的老带新,只有资历足够老的用户才有资格邀请新用户,丁岩就是张鑫拉进去的。”
姚睿说:“那要有个老用户才行啊。丁岩够格吗?”
“丁岩不是不够,是不敢。”陆允说:“一旦他登录自己的后台,我们就能看到他一共在上面接了什么单,接了多少。”
戚小虎愁眉苦脸,“还是死胡同一条。”
“或者徐竞呢?”月拂很肯定地说:“他肯定有,只是没怎么用。”
“你怎么知道?”陆允问她。
“在几位嫌疑人的证词中,他们一致指向了张鑫是掌握客户资源的那位,这是真话,张鑫能给后面认识的丁岩推荐这个交易平台,徐竞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就没有吗?”月拂分析道:“徐竞也说过他知道张鑫有个秘密交易的平台,当时他是为了伪装自己的无辜。现在他不无辜,我们可以反着来,他知道张鑫有,因为他也有。”
“问题是他不肯说啊,他还会愿意把我们介绍进去卧底?”庄霖两条眉毛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我们不能和嫌疑人有任何交易是吗?”月拂看向陆允。
“当然。”
闻言,月拂低头开始抠指甲,她这个最近动作出现的很频繁。
过了一会,她说:“要不把徐竞父母接过来一趟,我不能理解他和他父母之间是怎么闹成现在这样的,按道理来说,他是家里独子,他还给父母留了钱,每一笔能追溯到出处,是干净钱。我们试试从他父母身上找到突破口。”
“只能试试了,徐竞有所保留,是我们一直没有触到他藏最深最隐秘的东西。老胡,你联系嫌疑人家属过来一趟。”考虑到夫妻俩年纪大,陆允补充说:“最好有村委人员陪同。”
专案调查到现在多线任务同时并行,陆允还有单独的调查要跟进。
今天中午月拂还是没去食堂,从网上话题吵起来的第一天,陆允刻意没让月拂去和市局的其他同事接触,陆允能管住办公室这几张嘴,办公室之外她鞭长莫及,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等到大家各自忙碌,忘了网上哪些沸沸扬扬,才不至于把过多的视线落在月拂身上,哪怕是打探的目光也会让人有压力,月拂不能再有其它压力了。
陆允去楼下拿了外卖上来,月拂还在电脑前对比管博给她的受害人照片。
“先吃饭吧。”陆允提醒说。
“不是很饿。”
陆允没听见似的,打开了外卖,一份荤素搭配的饭盒简餐,实在说不上诱人,月拂垂眸,“队长,你吃吧。”
“你先吃,吃好了叫我。”陆允留下话回了自己办公室。
月拂不会让陆允饿肚子,她乖乖拿起筷子,象征性吃了一点,陆允在手机上催晏城的进度,刚发完消息,月拂站门口,端着盒饭,“我吃好了。”
陆允放下手机,月拂送回来的盒饭,米饭扒拉了一筷子,动了两片青菜叶子,鸡蛋一口没动,两个鸡腿也是,陆允眉心皱起,“你吃了什么?”
“饭。”
陆允:“算了,下午给你点个加餐。”
月拂回到自己位置刚坐下,陆允端着盒饭拖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我坐你旁边不影响你吧。”
“挺影响的。”月拂倒是不掩饰。
陆允不意外,摆出官架子,说:“作为专案调查负责人,我同时也有监督手下侦查员的权力。”
月拂没什么不能看的,当着陆允的面打开了前同事的对话窗口,一个叫齐浩的。
“这人是干什么的?”陆允熟练剃下鸡腿皮。
“负责做受害者统计。”
正说着,对方回复月拂几个字:【没有匹配结果】
陆允清晰地看到月拂眉头几根眉毛随着眉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敛平,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把这些照片交给幸存者辨认呢?】
齐浩:【我尽量吧,最近大家都很忙,不可能专程出差过去一趟,我交给地方辖区吧。】
月拂相当客气回复对方:【麻烦了。】
陆允觉得挺有意思的,能给前领导一个过肩摔的月拂,居然还会和前同事客套。
“鸡腿吃吗?”
“不吃。”月拂起身,说:“我去找趟谢尧。”
陆允放下剥好的鸡腿,问:“我方便过去吗?”
“不太方便,我马上回来。”
谢尧不在办公室,月拂在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堵到了他,谢尧主动问:“找我?”
两人并肩走到人少的办公楼后面,月拂上次穿过这条鹅卵石小径,是带着贺祯的家属去认尸,自己居然这么快就从好友身份切换为警察,月拂在心底嘲笑自己。
周围没什么人,谢尧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几年谁在国外负责和国际部门接洽?”月拂问的直接。
谢尧先反应了一秒,犹疑道:“你发现了什么?”
“受害人有遗漏。”
谢尧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疑惑了起来,“不应该啊,这几年国外那边进展一切顺利,弘珠被抓之后,那一片是稳定的,没发现有人东山再起。”
“国外那么大,况且只是弘珠被抓,和他们合作的那个司机呢?”月拂一脸冷漠,“有利可图就会东山再起,一次打击永绝后患还是太理想。”
谢尧不傻,“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合作并不集中,而是分散的好几种。以现在专案调查的进度来看,这次的犯罪嫌疑人和我们之前端掉的组织合作模式有很大不同。”
“这难度就高了。”谢尧喃喃道。
“最了解合作模式的非蒋厉莫属,你们还没抓到人?”月拂说:“他是了解一整条利益链的人,要隐身,对他来说不难。”
“这人最开始是被策反的线人,要想找到人哪有那么容易,露过一次面就消失了。”
“你们查到哪了?晏城?”
谢尧后知后觉,“你这是套我话呢。”
月拂没什么表情相当无情地瞟了他一眼,谢尧很不喜欢被月拂审视的感觉,感觉自己像智障一样,他说:“蒋厉要和张鑫的案子分开查,至于原因,你也清楚。”
谢尧没有等来月拂的冷嘲热讽,月拂回应给他的只有沉默,联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谢尧安慰道:“你既然能上班,说明大家对你的行为没有任何异议,网上那些话不要放心上。我本来还准备让部里为你发声,稿子还没拟好,那家网媒删帖了,是不是你那富婆姐姐摆平的?”
月拂只是听着,“弘珠口供的复核结果多久能给我?”
“快了。”
“快了是多久,”月拂说:“你有时间上网八卦,没时间催进度是吧?”
谢尧:“”
月拂没有第一时间回办公室,她把自己锁进洗手间,打开手机搜索。没找到和自己相关的词条,有关贺祯的倒是铺天盖地涌进手机。
贺祯生前的照片被无良媒体公开,前面的评论还算正常,有惋惜贺祯的,有对凶手不忿的,但是再往下,如同一点点堕入深海,越来越冷,在评论区很下面的位置,一些不堪的文字像烙铁一样刻进脑子里,刻得脑仁疼。
【这么漂亮的女医生可惜了】
【是我喜欢的制服诱惑那款】
【长这么好看,还不如给我当老婆,就不会被杀了】
【这女的我认识,在学校和老师不清不楚,还同时钓着好几个男的】
【我有她的片,V】
月拂气到发抖,视线模糊着,连同手机上的文字也抖成海浪,她抖着手给月照打电话。
“小拂。”
几乎是一瞬间,月拂的眼泪彻底忍不住,她带着哭腔:“姐姐,贺祯的话题能撤下来吗?”
月照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叹气,“我试过了,认识的几家媒体通知了,但是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事,国内那么多媒体,还有自媒体,拦不住的。”
贺祯死后还要遭受某些群体的意淫造谣,这种恶意造成的伤害远比评论区那些无力的感慨更令人难过。
月照听着妹妹的哭声,心疼道:“小拂,别看。”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月拂声泪俱下,“贺阿姨看到怎么办?她看到之后要怎么办姐,都怪我,我要是去早一点”
后面几个字完全是月拂哽咽着挤出来的音节,最后更是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哭得很压抑,声音压很低,陆允甚至能想象到过度压抑下,汗湿的额角,咬红的手背。
这个社会没有变好,一点点都没有,恶意远比善意杀伤力更大。
陆允等到声音渐小,等到月拂跟她姐姐说再见,等到门板插销打开的声音。
月拂揉着眼睛走进一个拥抱。
陆允抱着她,指尖轻抚过擦红的眼尾,稳着声线:“以后不要躲起来哭,好吗?”
170
第170章
◎想吃炸年糕,你会做吗?◎
月拂埋在陆允怀里,轻点了点头。
陆允安慰说:“贺医生的事情,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那些腌臜言论,同样控制不了,你不要去看。”
“可是凭什么?”月拂红着眼,她很不甘心,贺祯那样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要被网上那些人侮辱。
“月拂,世界是这样的,善恶交错,没有绝对的善良,但有绝对的恶意。”陆允理解月拂此刻的难过,“发布这些言论的人他们未必是生活在阴暗中的人,他们普通到和我们在路边看到的人一样,普通皮囊下是可悲的求关注博眼球的卑微。”
“你越在意,他们越嚣张。”陆允用掌心擦去月拂额角的薄汗,“你可以生气,可以愤怒,但你要理性客观去对待,互联网不是他们口无遮拦的保护色,你该去抗争,而不是被伤害。”
月拂很聪明,她很听话,一直如此。
她下班去了乌黛律所,把自己一张银行卡交过去,她只有一个诉求,在网上抹黑造谣贺祯的人,即便删号跑路也要找到人,公开向贺祯道歉。
从律所离开,月拂去了贺然的家里,很多年没去了,和小时候差不多又大不一样。
给她开门的是贺祯舅妈杜笑,月拂喊了声:“舅妈。”
杜笑眼睛是红的,给月拂拿了双拖鞋,“你大伯母刚走,吃了吗?”
“吃过了。”月拂看到桌上摆着的碗筷,又看向空荡荡的客厅,“贺阿姨呢?”
“在房间,”杜笑眼睛肿着,“在房间收拾小祯的东西。”
“贺阿姨吃了吗?”
“动了两口,秦柔给的药会影响食欲,也勉强算是吃了。”
“舅舅去哪了?”
“饭店这两天关了,老贺专心处理小祯的身后事,法医说我们过几天能接小祯回家,他去找风水大师算日子去了。”
月拂把礼盒放到一边,“我进去看下贺阿姨。”
贺然在女儿的房间收拾东西,她坐在床沿,床上是铺满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在。
贺祯还在襁褓时的一家三口,变成妈妈牵着女儿,后来女儿长高母女相互依偎着,现在只剩下整理照片的贺然。*
贺然是很好的妈妈,月拂也向往过拥有她这样的母亲。贺然温柔坚韧,贺祯从她身上习得绝大部分优良品质。丈夫去世后,贺然一个人带着女儿,是很有责任感的一位母亲。就连和贺祯的第一次见面,贺然说的是:“小祯,这是妹妹,要好好照顾。”
这样的好母亲教出来的女儿也同样优秀,但是优秀在某些人眼里是刺眼的。月拂不敢让贺然知道。
月拂站在门口和房间地板保持水平,轻叩了叩房门,“阿姨。”
贺然的注意力凝到门口,声音淡淡的:“小拂,你来啦。”
床边放着一个大亚克力箱子,里面放满了本子,贺然笑的惨淡,“小祯在日记里提到了你。”
“这孩子喜欢写日记,本子还不爱用花里胡哨的款式,跟作业本似的,老土。”贺然挪了下肿胀的小腿,“你看,从小学一直写到初中,高中太忙,没写,一下子就看完了。”
月拂在旁边坐下,贺祯参加工作之后搬了出去,她爸爸有套小房子离市一院很近,只有休息的时候,贺祯才会回来和贺然住。
贺然遗憾道:“早知道,还不如让她跟我住,还能天天见面。”
月拂安静听着,犹豫后还是伸出手,顺着毛衣顺滑的纹理,试图抚慰不平的母亲。
“她同事来过了,向我道歉,她比贺祯大一些,眼睛哭红了,”贺然说:“她伤心就好。”
“小拂,你当时怎么就没赶上呢?”贺然转过头,眼底全是红血丝,直勾勾盯着月拂,“你怎么没杀了他。”
“你是警察,为什么连我的小祯都保护不了。”
月拂沉默,她不能为自己辩解,在失去女儿的母亲面前,自己的痛苦比不过要靠药物镇定的母亲。贺然总要把情绪发散出去,女儿的不幸来自很多人。
两人在全是贺祯的房间里熬着,贺然的话破碎不连贯,在看完的日记里,她随手选了一本,又开始看,企图从随机中抽取出新鲜感。
“你看,初二下学期的,她说抄错你的一道数学题,以为你的也错了,结果是她粗心写错运算符号。”贺然笑道:“我一个当老师的,居然才知道小祯也抄作业。”
“小拂,谢谢你啊。谢谢你给小祯抄作业,这孩子确实不喜欢数学。”
贺然看完这一段把日记合上,并没有将本子插回原来的位置,又随机选了一本,翻到哪看哪,“同学说学校旁边那条巷子的路边摊有好吃的炸年糕,周五放学她在学校门口等你,你说好吃,小祯觉得一般,而且她觉得老板耍酱的刷子没洗过,以后不带你去。”
月拂记得,炸年糕,贺祯要了一串浸红糖的,自己要了个微辣。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口甜一口辣分着吃,当时贺阿姨在带高三班,压力很大,贺祯索性搬来和自己住,等她们回到家,奶奶刚把饭菜端上桌。
月拂想笑,谁会把背着大人吃路边摊的事写进日记里,她又想哭,贺然很尊重女儿,从来不会翻贺祯的日记。
在初三下学期的日记中,记录很少,有时寥寥两笔只记录天气,还有大段描写是自己转学之后,贺祯聊到了孤独,她在日记里这样写;【今天天气很好,格外想念月拂,她那边是阴天,月拂不喜欢阴天。】
月拂才知道贺祯和班上同学处的一般,她很期待暑假的到来,她可以去京州。
在京州的假期,贺祯年年都来,在读大学开始挣钱的月照,给她们很多零花钱,防止她们俩影响她挣钱,于是在京州很多地方,她们留下过最鲜活的快乐。
月拂都忘了,在自己年少时,原来那样快乐过,而其中大部分,贺祯都在场。
鲜活灿烂的记录,成为横亘生死之间的疮疤。连飞扬的笔迹,再看是一种残忍,贺祯的人生没有随着笔划走进正确的拐角,划出一大笔遗憾。
今晚的风有点大,天气预报未来一周会降温,还会下雨。陆允开车迎着寒风抵达小区门口。
在五十米远的位置陆允看见坐在花坛边的落寞身影,她的身后是在寒风中颤栗的花木,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陆允打开双闪下车接人。
“不知道找个没风的地方等?”月拂整个人是凉的,活人该有的温软被风吹没了一般。
月拂说:“我怕你看不到我。”
陆允没多说什么,搂着人塞进车里。
车载制热被打开,陆允说:“你衣柜里没有厚外套,这两天降温,要回家拿吗?”
月拂才感到冷,她把手心贴在出风口,“奶奶那也没有厚外套,买新的吧。”
现在过了十点,商场早关门了,陆允也不可能这么晚了带月拂去买衣服,“先穿我的,我之前有几件外套,没怎么穿。”
月拂嗯了一声,然后说:“想吃炸年糕。”
“饿了?”
月拂点头。
“到家给点外卖行吗?”
“你会做吗?”
陆允开车撇了一眼旁边吹手的月拂,眉眼淡淡的,鬓角两捋轻盈的碎发乖顺地垂下,模样实在引入怜爱,“回去看看楼下有没有食材。”
到了小区,楼下商超还没关门,陆允把月拂留在车里,进去买了一包年糕一袋红糖。
“怎么突然想起来吃这个?”陆允记得月拂是不吃宵夜的。
“突然想吃。”
陆允看出月拂很累,到家让她先去洗澡,她进厨房煮红糖葱姜水,另外起一个锅烧油,还上网查红糖年糕的教程,她没开油烟机,时刻注意浴室的动静。
好在今天月拂没有洗太久,她裹着干发巾从浴室出来,红糖葱姜水也好了。
“先把这个喝了。”
“是什么?”
“葱姜水。”怕月拂不喝,陆允说:“甜的,不辣,你吹了冷风,杀杀身上的寒气。”
陆允在厨房看着月拂喝一口皱一次眉,应该很难喝,毕竟自己第一次煮这种东西,小时候她就不爱喝,现在居然煮给月拂喝,岁月确实会改变一个人。
不一会厨房新手进阶版的油炸红糖年糕也好了,陆允盯着火候,没炸太老,红糖熬至粘稠拉丝,至少她自己认为是很成功的。
只是摆上桌,月拂却说:“我要的不是这种。”
“你要什么样的?”
“路边那种用签子串起来的,不是这种用碟子盛的。”
陆允端着盘子回厨房返工。
家里没有签子,筷子还是有的,好在陆欢买的筷子细,不会显得年糕串太奇怪。
筷子签好的年糕再次被端上桌,“串好了。”
月拂有点强迫症,她喜欢视觉上的整齐,陆允串好的年糕齐齐整整,像模像样的家庭版健康路边摊。
葱姜水喝了一半,陆允没让月拂全喝完,“喝不下就不喝了,你尝尝年糕。”
月拂抓起筷子咬了一口,红糖的甜,年糕外脆里软的口感,没有复杂的调味剂,可以吃出食物纯粹的味道,很好吃。
但是和贺祯一起吃的不一样,路边摊舍不得放这么多红糖,红糖水薄薄一层,稀到会滴在手指上。
“好吃吗?”
“好吃。”月拂说:“你厨艺有进步。”
陆允这两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表扬,事实也确实如此,许是刚洗完澡,又喝了葱姜水的缘故,月拂脸颊蒸出一摸淡淡的红,陆允抓住她的手,“让我尝一口。”
她抓着月拂的手,自己给自己喂了一口红糖年糕,确实不错,火候把握的刚刚好,红糖还熬出一点焦香,是很大的进步。
“下次还想吃吗?”
“想吃。”
陆允觉得月拂好乖,“吃好去刷牙,刚喝了葱姜水,今晚不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