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通话被结束。
“怎么样?”陆允问常捷。
“通话时间太短,不过可以确认在方陵,我再做下详细的基站信号分析,应该能确定具体的位置,等我电话。”
陆允亲自把人送去了军医院,没回市局,行动结果在途中已经告知了黄支队,现在她在回家的路上,是夜里十二点。
到家已过午夜,她打开门,亮如白昼的客厅,月拂坐在沙发上等她。
陆允先换鞋,在很显眼的位置果然放着月拂准备的护手霜,她背对着月拂的目光,“怎么不进去睡?”
“你让我等你。”月拂如实说。
有时候,月拂是真听话真乖巧,比如此刻。
“我要是不回来,你要等到天亮吗?”陆允换好拖鞋走过去。
“你会回来,我知道。”月拂抬起头,望着陆允的眼睛,那里面有掩不住的倦色,“我在这,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回来。”
陆允忙了一天没歇,也是真的累,还是问月拂:“晚上吃东西了吗?”
“我不饿。”
“我给你煮点面条。”陆允说着就要挽袖子。
“我说,我不饿。”月拂仰着头强调:“我不想吃。”
陆允挽袖子的动作顿住,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月拂瘦得下颌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不仅老太太看见会心疼,陆允在她面前都忍不住的心疼,这个倔强的姑娘好难养,好难养
“是在和我怄气吗?因为我不让你回去上班。”陆允说。
“不是,我在等你回来。”月拂仰着脖子有点酸,“你坐下好不好。”
“我去给你煮宵夜。”陆允坚持要让月拂吃点东西。
月拂低下头,颈侧的发丝垂落下来,“你煮吧,我不饿,也吃不下,你自己吃。”
陆允缓步过去,“你还是在跟我怄气。”前几日无论陆允多晚回来,月拂都会吃一点,只有今天不听话。
月拂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倔强着。
“你跟我过来。”陆允一把将月拂从沙发上不太温柔地拖起来,大力拽着她进卫生间。
因为起太猛,月拂眼前一阵阵泛黑,任由陆允把她推到镜子前。
“你自己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你去上班。”陆允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轰隆作响。
月拂终于缓过了眼前的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凹陷,连头发也失去了光泽,像是迎来了这具身体的冬天,嶙峋干枯。她生生别开目光,缓缓面向陆允,浅薄的眼眶盛不下任何一滴水。
“为什么?”月拂的声音嘶哑中透着绝望,“为什么你要提醒我,我是个病骨支离的废物。”
陆允眼底漫上红色,她抬手抹开月拂脸上的泪痕,语调尽量归为温柔,“没有人说你是废物,从来没有。你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好好吃药,你会好起来的。”
“没用。”月拂错开陆允的手,“吃药没用,我不想亢奋到忘记痛苦,我也不想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我只想正常正常地站在你面前。”
“可你必须接受治疗,之前突聋,现在味觉失灵,你一定要等到其它感官出现问题,出现不可逆的损伤,你才能停止对自己身体的惩罚吗?”
月拂隔着泪眼望着陆允,朦胧不清,好像眼睛也出了问题。
“从贺祯出事开始,你就不止一次自称废物,”陆允掰着她消瘦的肩膀,像易碎的瓷器,不敢用力,“贺祯和她妈妈的事情不能怪你,月拂,从来没人怪你,放过自*己好不好!”
陆允几近祈求,月拂被困在没赶上的自责中,折磨自己,久久不肯放过自己。
月拂一眨眼,眼眶蓄满的泪水滑落,能看得更清楚,洗手间照亮了陆允的头发,五官,一圈一圈的光在她头顶,像涟漪一样,她那么生动,堆起的眉心,发红的眼睛,带着寒气的皮肤——可是,她在痛苦。
陆允在痛苦,痛苦的源头是自己。世界在旋转,在喧嚣,在沉寂,在崩溃
月拂转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看见镜子里面的人,轻蔑地动了下嘴角,嘴唇动了两下。
镜子里的人在唾弃,她说卑鄙。
陆允愣住。
卑鄙地利用卑微的爱,予取予求,卑鄙的绑架,把一个人的痛苦绑在两个人身上,脑子里的尖锐噪音的再度开启,月拂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陆允。
那样空洞,好像被抽走了灵魂,她空洞机械地宣布:“队长,我们分手吧。”
两个人只要分开,不再是世界亲密的恋人,保持适当的距离,痛苦会被时间和距离消磨,一个人的痛苦不能绑在两个人身上,月拂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她不想拖垮任何人,她重复:“陆允,我们分开。”
216
第216章
◎解离◎
陆允的手臂发僵,如同在空气稀薄的高原,大口呼吸也还是喘不上气,不够,还是不够。月拂的话如同钟摆一下下扣在空荡荡的胸腔,她习惯月拂的存在,习惯时刻惦记,月拂的出现填满了枯燥机械的人生,此刻,月拂要分开,要抽空她的满心满意,陆允没办法回到之前,她怎么能把珍视的心尖月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她做不到!
“是我不对,这么晚了还要让你吃东西。”陆允低下头,眼泪砸在月拂衣服上,脸上又是绽开的温和笑容,“没关系,你不想吃就不吃,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月拂抬手帮她拭泪,“没有我,你可以看睡单位宿舍,不用大半夜赶回来,没有我,你不用在不饿的情况下加宵夜,没有我,你可以没有这么多牵挂,你还是之前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没有我,你可以”
陆允不可置信,月拂平静地朗诵,在宣读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一字一句凌迟在心尖。
她用粗鲁急切的方式抱住吻住,堵住她可怕的描述,顺势把人抵在墙上,没留下可供离开的缝隙,她没有勇气去想象没有月拂的日子,一坛死水的日子,陆允单手托着月拂纤瘦的腰,另一只抬着后颈强迫她亲吻。
月拂挣扎,流泪,她没有力气推开陆允。
咸津津的味道在两人舌尖融合,分不起是谁的。
月拂的手臂从陆允身上垂落,光是提出分手就抽空了她所有的气力,她不想,可是她不能连累陆允,她不能成为负担。她睁开眼,看见陆允痛苦拧起的眉心,看见头顶的照明灯一圈圈放射开,她的灵魂好像离开了□□,只看见陆允抱着一具行尸走肉,那样痛苦,那样用力。
——如果没有在一起就好了。
陆允怀里一沉,她及时抵住月拂下滑的身体,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月拂?”
没有回应,陆允看见眼底倒映的自己,眸子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球,只是倒映着画面,无知无觉。
“月拂?”陆允再度呼唤心里一沉,她打横抱起月拂进了卧室,揉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她害怕,手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声音也是抖的。
虎口传来钝痛,还能感受道大拇指用力颤栗的幅度,月拂的眼睛动了下,从天花板晃眼的灯往下挪,陆允单膝跪在床边,眼泪糊湿了她半张脸。
“队长。”月拂轻声喊她。
陆允手一松,对上月拂漆黑深邃的眸子,她惊惧未定,起身将人抱进怀里,“没事没事,没事了。小宝,没事了。”
月拂的脑子像是裹满浓稠的物质,艰难地搅和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陆允把她拉进浴室,照镜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看见陆允一脸泪。
月拂靠在陆允怀里,抬手用袖子擦掉陆允脸上的眼泪,身体的无力感那样明显,“我欺负你了?”
陆允想点头,又摇头,怀抱更紧了,“你刚才突然没有意识,叫你没反应。”
“不怕。”月拂温柔地回抱着她,企图安慰还在后怕的灵魂。
陆允更用力抱着她,用力去闻独属于月拂身上的味道,她要把味道刻进记忆刻进血肉之中。
月拂在陆允臂弯里沉沉地睡去,陆允抱着她,洗手间发生的一幕像烙铁灼的她脑子生疼。月拂忘了,陆允知道,不是忘了,是解离。
她的身体无法承受痛苦,那短暂失去意识的画面,没有感情的话语,是月拂潜意识里的痛苦所在——她把自己当成了负担。
陆允怀疑自己在不经意中伤害到了月拂,让她以为是负担,思来想去也没找到自己说错话的记忆,她在月拂面前说话很小心,行为不敢逾矩,在小心翼翼呵护的同时,又要适当释放一点威压,不能纵她任性妄为。
已是凌晨三点,陆允毫无睡意,她的左手一遍又一遍拍着月拂的后背,机械的重复着,床头手机在房间里乍亮,调到最低的音量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嘹亮。
她按下静音从房间出来,常捷在那边不太客气道:“我靠,半夜三点为你们定位嫌疑人,你倒好,回家睡大觉,半天才接电话。”
暗到只能看见家具轮廓的客厅,响起陆允疲惫的声音,“明天请你们部门喝咖啡。”
对上了常捷的胃口,他切入正题,“信号定位到了,在云升花园,那一片挺乱的,治安重点打击对象,监控时灵时不灵,你们自求多福吧,我也补觉去了。”
陆允没有睡意,换好衣服,推开小房间房门,月拂没被吵醒,陆允弯下腰在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出了门。
凌晨三点外面,路上行人少得可怜,陆允在凌晨中出过无数次门,还是头一次发现外面如此萧瑟,荒凉寂静,如世界末日般。
她到云升花园时,庄霖和管博也到了,他们提前和物业打过招呼,物业没有理由不配合,物业保安对蒋厉有映像,但是小区管理一般,不登记常驻人口,具体住在哪一栋物业也不知道,他们只能查监控。
几双眼睛盯着两处出入口的监控,昨晚九点多的时候,一个穿棉袄,带鸭舌帽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监控下经过。这个时间距离陆允给蒋厉打电话只过去半个小时。
陆允暂停画面,“查这个人是从哪一栋出来的。”
晚上监控画面的人糊成一坨,好在外套上有个三角形的品牌反光标,在夜色里留下银亮的标记。
没怎么费功夫,他们锁定了14栋,14栋的监控显示这人住8楼,八楼有三个住户,物业经理翻了下住户信息,1401和1402一直是业主住着的,只有1403对外出租给了租户。
物业经理敲响1403的大门。咚咚咚连隔壁邻居都吵起来了,一头漂染过度的头发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她眯起的眼还无法适应过道的光亮,“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庄霖说:“警察查案。”
“警察?”女人探出上半身,“她家出啥事了?”
“你认识?”陆允问她。
“认识,她家小朋友还在我家呢。”女人站到门外,“他们夫妻说出趟门,过几天回来,孩子先放我这了。”
夫妻?孩子?
陆允拿出蒋厉的画像,“是这人吗?”
女邻居点头,“是他,他们犯啥事了?”
陆允没回答,对庄霖说:“你看看门能不能打开。”
“他家钥匙就在门口地垫下面。”女邻居指了指他们脚底。
1403大门被打开,陆允打开客厅大灯,没有特别的味道,餐桌上放着奶粉管子,沙发边散落的各种玩具,阳台上晒着一家三口的衣服,电视柜,博古架,茶几上偶有一两个品牌化妆品的包装盒,衣柜里的衣服没收拾,只有洗手间的洗护用品被拿走了。
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一家人的小房子,找遍房子也没发现任何一张照片。陆允问站在门口的女邻居,“孩子妈妈的照片你有吗?”
“有,上个月我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有拍视频。”女邻居要回家拿手机,“你们等我找下。”
不一会她带着手机回来,点开相册里中的一段视频拉动进度条,带生日帽的小女孩,点着蜡烛的蛋糕闪过,然后画面停在了坐沙发上一个穿白色宽松毛衣的女人身上,正笑得一脸灿烂。
陆允看清了她的脸,脸色由不解到难看。画面中的女人,是他们没找到的左思思。
调查到现在,蒋厉已经浮出水面,陆允打道回府要求黄支队签发通缉令。
被下属从被窝里一个电话叫过来的领导,眼角都没洗干净,强打起精神正襟危坐听着汇报。
“我现们在掌握诸多嫌疑人的证词,统一指向了蒋厉,这人组织非法代孕,拐卖妇女儿童,证词可信,事实清楚,人证齐全。”陆允标杆一样站着,补上一句,“还能确定他和段有娣之间有合作。”
黄支队眯瞪开眼,“他和段有娣有什么合作?”
“还不确定,但卜晨先能和蒋厉搭上线,中间有段有娣母子的影子。”陆允说:“具戎茂交代,他和蒋厉并不认识,只是有次在家庭聚会中,他聊起卜晨先的家庭情况,段有娣给了一个建议,再之后他们是如何达成的合伙,戎茂并不知情。”
“段有娣审了吗?”
“人还在医院,还没来得及。”
黄支队说:“先把人审了,落实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再签发通缉令也不迟,另外,段有娣和森远医疗的利益关系要核查清楚,毕竟关乎一家上市公司,不能轻慢务必谨慎对待。”
陆允只能返回办公室准备审讯需要的前期信息,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月拂放在桌子正中的诊断报告。太专业的名词她不是很懂,但月拂确实是拿到了两位专业医生的可以上班的诊断签字。
陆允看着两份报告上月拂的名字出神,她想起那声轻蔑的嘲讽——卑鄙。
她当时对着镜子说卑鄙,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月拂的心思太敏感,相处又足够细腻,很多心思被她藏很深,陆允探知不到,只要月拂不说,陆允永远不可能知道。
两份报告被收进抽屉,陆允不会让月拂回来上班,她没有很多时间在身边陪伴,不确定几小时前是不是月拂的第一次解离,无论是与不是,她的情况必须去住院。
陆允的思绪连同被关上的抽屉一起被合上,她加快推进手上的工作,争取上午回家一趟。
217
第217章
◎你今天离开,我们就分手◎
“你和蒋厉是怎么认识的?”陆允坐在段有娣病床旁,腰杆笔直,一旁的刑事摄像记录着此次病房的审讯。
段有娣带着颈托,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养父,蒙黑。”
陆允不动声色继续问:“和蒙黑又是怎么认识的?”
“很多年前他在医院住院,我那时候是产科护士,他让我帮忙给他办出生证明。”段有娣眼皮是肿,动一下就疼,眼珠子盯着拢在被单上的双手,她说:“我帮蒙黑办过不少出生证明,医院工资太低了,我还有儿子要养,也是没办法。”
“你辞职之后,还和蒙黑有联系?”
“有,我在单位还有同事,给点钱,他们也会帮忙把证明办下来。”
“现在你又和蒋厉合作,帮他介绍客户,是吗?”
段有娣点头。
“你儿子为什么会认识蒋厉?”
“他不认识的,他从来没见过蒋厉,”段有娣忍着疼抬起眼,快速道:“我干的事和我儿子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不让他干脏活。警官你要相信我。”
陆允从不相信嫌疑人的嘴,她只认定事实,“那蒋厉和卜晨先是怎么联系上的?”
“是我,是我听说他有个朋友想给家里孩子找个合适的器官,蒋厉手里有资源,我在中间给他们牵了线,跟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着段有娣松垮的脸上淌下两行泪。
陆允无动于衷,“你儿子说,段法荣创业初期,你给他提供过经济支持,森远医疗有一半该是你们母子的。”
“都是玩笑,我确实借过钱给他创业,不过没多少,这几年他一直不肯把我儿子升上去,我心有不甘,向我儿子抱怨了几句。”
段有娣不傻,她大有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意图。至于获利者是谁,就要看双方的交易筹码有多少了。
徐鹏也醒了,陆允审完段有娣,又去了下一个病房。
“什么时候开始赌的?”陆允问他。
徐鹏坐在病床上,对无法改变的事实表现得很无所谓,“四年吧,刚开始就手机上玩玩。”
“蒋厉借了你多少?”
“不多,十几万。”徐鹏说:“也全输光了,单位呆不下,蒋厉说他有个发财的门路,带上我一起。也没多少财可以发,还不如我赌场上赢一把挣的多。”
“后备箱里的钱,是谁的?”
“我和那个女人一人一袋,我们之前就谈好的。”徐鹏对失之交臂的两大袋现金感到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去接她了,要不是蒋厉说,只要带上她我们无论在哪都重新开始,我才不会去接人。”
陆允把左思思的照片拿给徐鹏辨认,“你见过她吗?”
“见过,这女的相当会来事,把蒋厉吃的死死的。”徐鹏不屑道:“蒋厉很喜欢她,无论上哪都会带上,还给她一个孩子带着玩,蒋厉自从认识这女的,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他们放在邻居家的还有看模样有三岁了,语言能力迟钝,左思思失踪一年多,居然和蒋厉相处的出双入对,陆允甚至怀疑她患上了斯德哥尔摩。
现在有了段有娣的口供,黄逸斌把通缉令申请递交给吴副局审批,陆允看了眼时间,八点不到,月拂应该还没起,交代了几句,开车回家去了。
月拂七点多被手机铃声吵醒,不是闹钟,陆允把她手机上的闹钟全关掉了。
来电是奚禾,“我在对面等你。”
奚禾是怎么查到自己住这的月拂不想关心,事实是,在奚禾露面开始,她总能找到自己,昨天在墓园,今天在楼下。
她怀疑奚禾在监视她。
月拂起床洗漱,她站在镜子前刷牙,脑海闪过昨晚的画面,她看着镜子里,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卑鄙!
电动牙刷在嗡嗡作响,镜子里的人直勾勾看着她——卑鄙。
月拂拿过一张打湿的洗脸巾甩了上去,电动牙刷的白色泡沫飞的到处都是,然后镜子里的人抹开脸上的泡沫嘴唇动了两下。
一捧水浇上去,脸上的波澜从泡沫上经过,模糊,清晰,再模糊,再清晰。
这是幻觉,月拂提醒自己,幻觉,她迅速洗了脸,逃一般离开洗手间,衣柜里胡乱拿了套衣服换上,正要出门的她推开门,跟电梯里出来的陆允四目相对。
陆允盯着她没有整理好的衬衫衣领,“去哪?”
月拂踩出去的一只脚退回房子里,心虚地退到一边。
被换下来的家居拖鞋摆在旁边,陆允的目光从地上抬到月拂脸上,“要去哪?”
“工作。”月拂吐出两个音节。
“我没有同意你回来。”陆允没换鞋,山一样立在月拂面前,手里的早餐被她放在玄关,无人问津的样子。
月拂没说话,咬着下唇。
“先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去医院。”陆允转身要换鞋。
“我不去。”
“先吃早饭。”陆允软和着声音。
“我不吃。”
鞋子没有成功换下来,陆允再次转过身,凝视着月拂的眼眸,“那你要干什么?”
“出门,工作。”
“我说了,我没同意你回来工作。”
“我没说要回一大队。”月拂回望她,倔强无比。
陆允眉毛微微一抽,“回哪?”
月拂没有隐瞒,“奚禾昨天找我了。”
“你说过你不会回去。”陆允眼底的和软消失,取而代之是夹着生的冷意。
“她让我回去。”月拂仰着头,站直身体,“你不让我回去。”
两人之间静默了几秒,陆允胸膛里哼出一声冷笑,“我不让你上班,所以你就找别人,月拂,你可真让我惊喜。”
事已至此,月拂说:“我不需要被当成病人对待。”
“可你就是病人,我昨晚把你从洗手间抱进房间里,你失去意识有好几分钟,无论我怎叫你,你都没反应,”陆允往前,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月拂,我作为你的领导,在了解你身体情况的前提下,不可能让你回到岗位上。何况我不仅仅是你的领导!”
“是啊,你又是领导,又是女朋友,我就只能接受你的安排,我只能浑浑噩噩吃药躺在床上当个废物。”
“我说过了,你不能这样形容自己。”陆允的后脑像是被攥紧,又钝又疼。
“为什么不能,一天睡二十个小时,睁眼就是你让我吃饭,吃好继续躺回去。才是听话的下属,合格的女朋友,”月拂质问道:“不是废物是什么?”
月拂耳朵发麻,左手开始控制不住的抖,她错开身体,防止被陆允发现,“我也是警察,我有能力参与调查,你让我在家躺着,你明明很忙,还要在休息时间回来看着我吃饭,你不累吗?”
“我不累,月拂,我习惯了,在没认识你以前,我的工作强度和现在差不多。”陆允掰过月拂的身体,强迫她看着自己,“我不累,真的不累。”
“骗人,我那天洗完澡出来,看见你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明明很困,我一过去你还要打起精神给我吹头发,”月拂执拗地低着头,不去看陆允的眼睛,“我脚步很轻,没想要吵醒你,这里是你家,在家你还要时刻注意动静,我总是给你添麻烦,我不想这样,我不想。”
“没有!从来没有,你没给我添麻烦。”陆允把月拂抱进怀里,眼底尽是不忍,“你不要这样以为,也不要这样说自己,我很在意你,仅此而已。”
月拂眼底含着泪光,“我想你好好休息,我有在努力好起来,我在努力了。”
“我相信你在好,”陆允用手背拂去滚烫的眼泪,“我相信,不走好不好?”
“不好,我只要在你眼前,在你眼中,我就是需要照顾的病人。”月拂推开陆允的怀抱,“我不要当病人。”
陆允的手僵在半空,擦过眼泪的位置凉凉的,干燥空气吮吸着湿润,眼泪停留的肌肤被咬紧一般,扒在皮肤上一抽一抽收紧,如同她们此刻绷紧的弦。
“你一定要走是吗?”陆允虚握了一下,垂下手,想起月拂解离的压力根源。
“是。”月拂肯定道。她不能继续待在陆允身后,她从来不喜欢站在别人身后。
陆允也想卑鄙一次,她压下波澜起伏的不忍,语调平静,稳得没有往外晃出一滴不忍心的水,她说道:“你今天离开,我们就分手。”
月拂怔住,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你今天走了,我们就分手。”陆允凝视她眼底淤积漫上来的水,反正留下来也是痛苦,不如就让她无牵无挂去吧。
月拂脚步没动,含着眼底的泪,盈满,隔着汹涌的水光看着她。
陆允不敢对视,月拂此刻的眼神能戳穿她挺直的脊梁,她僵硬地偏过头,“你不想我管着你,不想麻烦我,你大可以踏出去,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用怕麻烦我。”
“选择权在你。”陆允还是没忍住卑微。她把选择的自由交给月拂,心底又在叫嚣着月拂留下。
月拂嘴角往上,眼底的泪再也兜不住,一颗两颗砸下来,她不舍得眨眼,她要记下陆允的样子,要记下冷峻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要把轮廓刻进记忆,要记得,长长久久记得。
月拂低下头,推开门,走了
连关门的声音都是那么轻,门锁啪嗒一响,陆允被关在里面,月拂去了外面。
大门被关上,陆允大口大口喘着气,顺着鞋柜蹲下,她把脸埋在掌心,肩膀止不住的抖。
月拂走了。
【作者有话说】
[爆哭]
218
第218章
◎沉入工作◎
“怎么耽搁这么久?”奚禾送上半糖热美式。
“三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分钟?”月拂扣好安全带,瞥了眼标签,冷声说:“我现在不喝加糖的咖啡,以后不用给我买了。”
奚禾把咖啡收回去,眼底波澜起伏,“我下次注意。”
月拂没说话,只是闭上眼休息,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是分手了吗?她们真的分手了吗?
应该伤心才对吧?可是此时此刻,在车里,除了有点被闷的喘不上气,她不伤心,不难过,她不清楚什么样的分手情绪才是正常,因为她确实感受不到难过,只觉得空,心里空得可怕,像是被拔掉钟摆的复古钟,空洞洞,永远不会震荡鸣响,无声无息随时间一同死去。
陆允在玄关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她扶着鞋柜起来,一点点挪到沙发,安静,呼吸可闻的安静,她环顾四周,月拂没住多久,客厅没什么她留下的痕迹,再望出去阳台上的衣服多了一个人的而已。
房子里的布置是陆欢的手笔,月拂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像是预见了这里只是她一个暂时的栖息地,保持着她客人般该有的礼貌,陆允走到阳台去把衣服收下来,她不想去理解月拂一定要离开的动机,她只知道月拂确实把她留下了。
轻松的来,轻松的走,留下陆允收拾不清晰的边界。
收拾好了家里,陆允不敢继续留下去,她还有工作要处理,案子还在等着她,她要冷静下来,要从月拂离开的事实中抽出自己的理智。
“队长,段法荣来了。”庄霖过来告诉她,“吴副局和黄支亲自接待的。”
“不需要我过去了?”陆允问。
庄霖一愣,他还是首次感受到陆允明明没有任何情绪,身上又泛着森森寒意,紧张到干咽了下嗓子,“黄支队看过段有娣的询问笔录才去的。”
“那就是不需要我过去了。”陆允直接回到办公室,嘭的关上门。
外间的人面面相觑,领导心情不太好,他们开始想念办公室情绪调节器,月拂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陆允打开电脑,工作邮箱有一条新邮件,标题是借调通知。点开一看不出意料的,是侦查局发给她的关于月拂的借调通知,鼠标停在月拂的名字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借调,月拂没想过和自己商量,如同招呼也不打的借调通知,自己只有被通知的份。
邮件已阅,不需要她的审批。陆允唯一审批过的只有月拂借调回来的休假请求,还被自己给拒了,现在想想何尝不是一种戏剧性的结局,月拂选择了她们的结局。
陆允正想着怎么把月拂从脑子里赶出去,她迫切地想要进入工作状态,手机响了,是林煦打来的。
“陆队,我们要回去了,我就是通知你一下,送行宴什么的就不必了哈。”林煦一如既往的开朗。
“”陆允面对太过热情旳人永远笨拙,生硬地祝祷:“一路顺风。”
“就这,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提前结束休假回去。”林煦多嘴道。
还能是什么,都是警察,提前结束休假无非是案子,陆允懒得问,“我要开会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煦放下手机,向副驾求安慰道:“小满,我的革命友情,都没说‘到了报平安’的之类的话。”
司辰心在副驾,腿上放着平板听远程录播,“没关系,革命爱情在边上,我们出发吧。”
林煦捞过革命爱情的手,猛亲了好几下才弥补革命友情的冷淡,心满意足启程回晏城。
一大队办公室,陆允召集大家开会,右手边的位置空空如也,陆允收回目光,朗声道:“大家同步下目前调查到的情况。”
胡咏先来,他说:“我去经侦要了段有娣的财务情况,她名下的那套别墅确实是她自己买的,她有张可以大额转账的银行卡,而她买别墅的钱大部分来自段法荣的私人转账,其余小额转账来自一家空壳工资,法人是段有娣丈夫的侄子。”
“另外经侦还查到这家空壳公司有买入大量的书法古玩字画,洗钱的老手段,经侦现在过去了,更具体的调查要等他们的结果。”
陆允颔首,示意下一位。
管博汇报:“根据徐鹏交代,我们查到他手机上的□□入口,他网络赌博欠下的各种小额贷款拢共加一起小一百万,他父母知道儿子的情况,被催款电话打怕了,陌生电话一律不接,要不是我们上门,未必能见到他们人。他们夫妻并不知道徐鹏在外面和蒋厉一起,从他涉赌花光家里存款开始,老两口就没让徐鹏进过家门。”
“赃款数额统计出来了吗?”陆允问。
庄霖回答:“出来了,一共三百五十万,是真钞。”
“这笔钱是蒋厉放进段有娣别墅的,同时还有伪造好的出关身份证件。”陆允说:“能提前准备好跑路的资金和证件,说明他们的合作很早就开始了,代孕窝点被端他们没有急着跑,反而是在戎茂被带回来之后才着急忙慌,说明什么?”
管博回答:“说明他们之前有恃无恐,断定不会通过代孕窝点查到自己头上。”
“同时还说明另一种情况,段法荣。”陆允点出关键,“我们当着段法荣的面带戎茂回来调查,段法荣作为舅舅,理应给段有娣打电话,然后段有娣接到了徐鹏的电话,跑了。”
“段法荣给段有娣打电话合理,徐鹏给段有娣打电话,就有问题了。”陆允问众人:“徐鹏是怎么知道段有娣电话。”
“通过蒋厉。”戚小虎抢答。
“蒋厉又是怎么知道的?”陆允反问。
“段法荣?”
胡咏说:“队长让我查过了,段法荣在之后只给他姐打过电话,其它可疑电话没有。”
陆允拉过白板,“我们知道徐鹏是蒋厉同伙,段有娣和蒋厉的合作是通过蒙黑,”陆允写下段法荣的名字,“现在,段法荣和段有娣是姐弟,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交集,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结?”
陆允的问题让会议陷入沉默,姚睿发言:“我感觉挺离谱的,段法荣是大公司董事长,而且公司没有陷入经营危机,没必要和这仨瓜俩枣扯上关系。”
“也不一定要和他们有利益勾连,”管博说:“亲姐犯罪,他当弟弟的,知情不报呗,毕竟他欠他姐人情。”
胡咏:“欠人情归欠人情,而且他也给了钱,还把外甥带身边培养,这还不够?”
陆允听他们讨论不出结论,也不想听下去了,她揉着太阳穴,“开会先到这,我去找黄支签发通缉令,另外联系各辖区派出所,注意左思思下落。”
黄支队办公室。
蒋厉的通缉令签发流程先得到了黄逸斌的同意,陆允问领导:“段法荣是以嫌疑人家属,还是民营企业级的身份过来的?”
“都有,态度还挺好,愿意退赃退赔,对段有娣的犯罪事实他表示自己觉察不及时,”黄逸斌抬头看陆允,“调查重心还是应该放在蒋厉和蒙黑身上,蒋厉走上这条路难说不是受蒙黑的影响,现在人还在看守所,再提审一次。”
“段法荣不查了?”陆允板着脸。
“你看你,又来我这摔脸色,”黄逸斌对臭脸下属表示很无奈,“要查,你得有证据,段法荣连他亲外甥行使职务便利的事都不想追究,一家人护犊子,查什么?”
陆允离开领导办公室,这条路她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回办公室如此孤单,要是月拂,她一定会深挖下去,她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才几个小时,陆允又开始想她了。
月拂在车里打了个喷嚏,奚禾送上来一张纸巾,“感冒了?”
“应该不是。”月拂在车上补觉,她嘴上说没感冒,声音听着又带着浓重的鼻音。
奚禾自然是听出来了,习惯性伸手想要测下额头的温度,被月拂躲开,她说:“不用大惊小怪。”
奚禾悻悻收回手,吩咐司机:“一会找个药店买盒感冒药。”
月拂没了睡意,他们行驶在高速上,车窗外大片大片灰云掠过,“还有多久到?”
司机回答她:“大概两个小时。”
月拂会同意奚禾的建议,是他们的调查在一大队之上,段法荣进入了X小组的视野,加上陆允确实是收到了威胁,她再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月拂不得已才加入X小组的调查,公安部省厅总比市局支队的权限要大得多。
况且,三年前的失败,是时候彻底画上尾号,奚禾也该用她自己的名字回到她的位置。
“在想什么?”奚禾问她。
“在想当初要是没当警察就好了。”月拂望着窗外,却又说:“当警察只有这一点好处,值,又不太值。”
奚禾没听懂,要是之前,她能明白月拂每一句话后面的深意,因为这是她教出来的人,有她的影子,三年也足够月拂丰盈她自己的思想,自己教给她的东西成为了过去式。
这个女孩终于是成长起来了。
十年,奚禾认识月拂十年,从十八到二十八,当年她抬头仰望是崇拜,现在她直视是质问。
一次失败的行动让最默契的她们之间出现了永不弥合的裂缝,月拂不再可控,值,又不太值。*
“我们要去哪?”月拂才终于想起来问此行的目的地。
“晏城,调查的起点。”
219
第219章
◎月拂去了晏城◎
月拂跟着奚禾来到了晏城,在临时办公的地方她见到很多熟面孔,他们无一例外都见过了奚禾,大家对于月拂的加入意料之中的平淡,都期盼着她们的再次双剑合璧结束长达三年的调查。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她和奚禾之间没有嫌隙,她们共同分析一份情报的可靠性,以此来推进下一步的行动。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天,月拂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毫无章法胡乱堆砌,她推着疲惫的身体开门出去,强迫自己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不知道奚禾从哪里找来的房子,这里是一处普通的民宅,有三层,一二楼几个房间用来住,三楼被改成了办公场所,像上个世纪地下党的工作环境,狭小,拥挤,忙碌。她从其他人口中了解到,他们在这很长时间了,实际上奚禾设置了好几个调查点,晏城这一处设置的最久。
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吴穹以及和吴穹有关连的关系网。吴穹突然被抓,打乱了他们的调查,人已经在看守所不开口,他们的调查还不能停,需要监视外面的动向,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适用所有利益联盟,吴穹落网的原因早被透风的墙吹了出去,至少现在的监视一切正常。
吴氏钢铁的问题是从吴穹他爸那时候开始存在的,从收购废铁的底层青年,在风口一跃成为最有实力的企业家,在短短是数年的时间内快速完成了财富积累,与他黑白两道扎着坚固的关系网有着密不可分个的关系。早年间吴氏钢铁有出口业务,大笔大笔的海外订单,奚禾从那时候开始查起。
经过溯源,吴氏钢铁的对外运输有猫腻,在能查到的出关登记中,出数量和入金额对不上。奚禾顺藤摸瓜又查到其中一家合作公司,结果是个地址虚构的假公司,牵出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吴氏钢铁财务造假,账上大量资金来源不明,经过审计之后,又合理了起来。查来查去一直查到吴穹接手公司,查到远在方陵的段法荣有关。
段法荣进入奚禾的调查范围,陆允受到的威胁很难确定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月拂能做的,尽早结束调查,让陆允的生活回归正常。
月拂从三楼下来,来到院子里,比人高的围墙围住了她的视野,她往上看,没什么好看的,天还是灰扑扑,云也被染成了灰色,她拿出手机,那天之后陆允没给她回信息,哪怕任何一条。
——好安静,好讨厌!
她还是睡不好,只要一停下来她就忍不住开始想,陆允得知段法荣的调查被拦会不会生气,不止一次被摘果子,会不会不甘心,是回家还是睡单位宿舍,日子过回了之前的节奏吗?
诸多疑问令她辗转难眠,却迟迟不敢拨通号码,她没有理由和立场去关心陆允现在的生活,她真的很想让陆允回归没有她的状态,没有她,陆允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和琐碎。
“外面冷,你感冒还没好,进去吧。”奚禾看她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劝她上去。
“下来喘口气。”月拂踢走脚边一块小碎石。
“明天你和武重去趟晏城市局,第三支队调查的是吴穹别墅藏尸的案子,他们那边有完整的调查链,我们这边就不补充了,时间充裕的话,再去趟看守所,去见下吴穹。”奚禾让月拂加入调查也有她的私心,月拂当年在领导面前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想借此机会让月拂重回省厅,有机会进入公安部,月拂本来就该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受人敬仰。
“你呢?”月拂始终没有看向奚禾,她同意加入,不代表她放下芥蒂,孰重孰轻她分得清。
“我现在还不能公开露面,”奚禾说:“不过快了,等这案子结束,咱俩一起回部里报道。”
月拂低笑,“大材小用了,一个跨国人口贩运,竟然需要你蛰伏三年,文朔会不会邀功说自己未雨绸缪,思虑深远。”
“月拂,文朔好歹还是你的领导。”奚禾低声劝导。
“那是以前,我不会回去,只要是他治下,我坚决不回去,”月拂不傻,对奚禾说:“你的用意我明白,不用白费功夫。”
“难道你要在方陵一个小地方蹉跎你的一辈子,”奚禾不能理解,三年过去,月拂身上的那股劲,要代替文朔坐上去的信誓旦旦,消失的无影无踪,“能者多劳,社会需要你”
月拂打断她:“我能力有限,远大的理想,还是交给你吧,我累了。”
“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因为我们骗了你?”奚禾问道,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你知道贺祯吗?”
奚禾一怔,轻声道:“我知道,可那是意外。”
“贺祯也是群众,是社会一员,我连一个渺小的社会个体都没救回来,”月拂嘴角勾出一摸凄凉的苦笑,“还谈什么社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改变社会,不是我等小人物能动摇得了的。”
奚禾望着月拂离开的背影,她的倔强还是没变,不喜欢的人和事,强求没用,如同放桌上没开封的感冒药一样,她宁愿熬着也坚决不吃自己买的药——
陆允也感冒了,是在月拂离开的第二天,出外勤走访蒙黑的住所,她出门穿的少,体魄一向健壮的她,头疼发热,丁瑛给她在网上买了药,吃了一颗她回宿舍躺一晚上,第二天就好了。
段法荣的调查被吴副局勒令停止,老领导还旁敲则击将调查转移到了蒙黑身上,这老东西承认年轻时干过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对于蒋厉的无师自通,他张着嘴喊冤。
蒙黑喊冤不是没有道理,他名下无资产,房子是蒋厉租的,每个月给他几千块生活费,然后就不管了。段有娣虽然交代了是通过蒙黑的介绍才和蒋厉有合作,蒙黑没有可供追查的资产,介绍一嘴又不犯法。
调查卡在这,蒋厉在逃,蒙黑对他的去处一问三不知,左思思也下落不明。一大队的调查甚至卡出了朝九晚五的坐班制,下班点大家写完材料下班等电话。
陆允现在只盼着内线电话能响起来,蒋厉只要暴露一点行迹,陆允就能找到他,然而通缉令下去四天了,从开始的疑似,到确认之后的落空,到今天她的手机和座机都不响了。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陆允拿起来一看,是林煦。这位副支队长回去上班也好几天了,今天是想起来报平安了?
陆允点开对话框,是一张照片——月拂去了晏城。
手机躺在桌上,静默,屏幕一暗,陆允立刻又点开,她平复情绪许久,才点开放大,贪婪地不放过照片上任何细节,翻材料的手指均匀细长,袖口外一截消瘦的手腕,腕骨清晰可见,画面被拨动,月拂苍白的脸专注冷淡在屏幕正中央。睫毛漫不经心地扫下下来,在眼底形成一片阴影。
陆允看着照片久久不能平静,她以为只要专心投入工作,自己就不会想起她,想起她毅然决然的背影,想起自己被关在公寓里的绝望。
月拂专注投入工作的状态,自己被丢下的事实,针扎一样提醒着。
林煦发来信息:【月拂到底是哪的,怎么会和公安部的人一起过来?】
陆允回复:【她原先的部门。】
状态显示对方输入中,等了好一会林煦发过来一个震惊吃瓜的表情包,而后又发一条信息:【还是你厉害,公安部的人给你当下属,佩服!】
陆允又不知道回什么,干脆不回,月拂去了晏城,晏城那边只有吴穹,于是问林煦:【他们在查吴穹?】
林煦:【还真是爱岗敬业,你女朋友出这么远的差,也不想着关心一下】
陆允又无言以对,她不想告诉了林煦,她们已经分手了。实际是她对任何一个人都开不了口。
林煦:【确实是来查吴穹的,桌上那堆材料他们一早就在看了,吴穹杀人藏尸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搞不懂部里是什么意思,质疑我们工作?】
陆允有同样的疑问,吴穹为什么会被作为调查对象,月拂亲自过去说明吴穹在调查中有一定份量,她间断回复林煦:【好好配合他们就行。】
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吴穹?
吴穹别墅里发现尸体是因为林煦带了一位能洞察人心的顾问,司辰心敲开了别墅二楼的秘密,又有丁岩的证词佐证,受害人身份无误,加上徐竞在张鑫还活着时的三次合作,吴穹零口供进了看守所等待公诉审判,吴穹为了满足自身的独特癖好,虐杀了多位女性。
事实确实清楚,人证物证具在,毋庸置疑的结论,板上钉钉的案子,月拂为什么还要去晏城市局查看调查报告。
陆允揉着太阳穴,她这脑子要是有月拂一半的聪慧,也不至于等在这发呆。
月拂擅长整合情报,从诸多看似没有关联的情报中发现关键,连奚禾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她坐在看守所的提审室,铁窗对面是一脸灰败的吴穹。
“你很早就知道你家灰产是干什么的,接过你父亲的传承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月拂如是说他,“冥冥之中,你相信报应吗?”
吴穹的瞳孔不大,眼珠在眼眶里转动的时候,面无表情透着鬼气,哪里还有公交广告牌上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说:“杀人偿命,我没什么可以交代的。”
“你是没什么可以交代的,被你们这些年运输出去的生命呢?对她们也没什么可以交代?”
吴穹嗤笑道:“我从老爷子那接过来就不干这个了,她们送哪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绑着他们上船的,一切都是命。”
月拂嘲讽回去:“你要真是认命,就不该在公司转型资金链紧张时接受段法荣的资金支持,作为你爸的合作伙伴,他给你钱图的是什么,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怎么当时又不认命了?”
“段叔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帮忙,算什么命不命的。”
“你肯叫他叔,看来你们两家关系不错。”月拂不想兜圈子,推过去一张名单,“这些人,既没在你面临困难时出资,如今你进来了,有人撇清关系明哲保身,有人趁机捞上一笔,别人坐享渔人之利,你不开口,是在这坐等从你脑袋上洞穿的子弹吗?”
220
第220章
◎黎明前夕◎
晚上十一点,陆允回到公寓,这是月拂离开的第七天,她第一次回来,一周前的日子里,她加班回来家里也是黑洞洞,月拂在小房间里睡觉,要去小房间把人从被窝里刨出来,看着她一口一口消灭食物。
灯光大亮,陆允来到小房间外,压下门把手,床单平整铺着,枕头还是月拂摆好的。除了床上没有她熟悉的人,其余所有保持着原样,像是月拂只是出门下楼买东西而已。
味道淡了,陆允关上门,防止仅剩的属于月拂的味道被稀释,她来到月拂睡的里侧,慢慢蹲下,床头上还有没吃完的药,没有助眠药物辅助,她睡的好吗?她住在哪?衣服有没有穿够,饭有没有准时吃?
她脱掉外套躺上去,把脸埋在月拂的枕头上,洗发水的香味轻而淡,她用力去闻,她不甘心,她后悔为什么要提分手,月拂要去就让她去。
为什么一定要提出分手,为什么要赌?去赌月拂的不舍得,去赌那少得可怜的不舍得。
她后悔那天在沙发上小憩,她只是眯了一小会,只是习惯留意一个人以外的动静,月拂就把自己当成负担,一种没来由的亏欠,给了她分手的理由。
要是自己不那么卑鄙就好了,不用替月拂开口。或者更卑鄙一些,干脆不开口,当做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月拂忘了就让她久久的忘记。
陆允有多后悔,记忆就有多清晰。她记得,记得含泪的眼镜,浓黑的珍珠沁满了水,两滴银闪闪的眼泪坠下来,然后门被轻轻关上。在月拂等电梯的时间里,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追出去,只要诚恳地道歉,月拂会谅解,纵使一定要离开,自己也会亲自送她,然后给一个离别的拥抱,再叮嘱她早些回来。
哪怕她们分别两地,也不用如此静默。
陆允看着手机上月拂发来的信息,她让丁瑛继续住在绿墅,住到危机解除也没关系。
实际情况是,第二天陆允就把她们送去了酒店,丁瑛还试探问是不是分手了,陆允骗她说绿墅也不安全,市局附近的酒店安全系数更高,直接定了一个月。前三天陆允一直在气头上,月拂为了工作舍下她,她气不过。急于撇清关系,不回复消息,不回她们曾经的家。
情绪会随着时间和琐碎杂事一同逝去,她看到林煦发过来的照片,悔恨如潮水淹没,月拂过得不太好,她还是穿着离开时那件外套,上面明显的污渍也没管,明明那么洁癖一个人,脏外套穿好几天。
照片被放大,苍白的脸色在黑暗中泻出幽光,照亮脸上的湿润,她很想她。月拂说自己是病骨支离的废物,陆允从来不认同她是废物,尽可能的照顾,影射在月拂脆弱敏感的内心,成为自省的沉重负担。
那么瘦弱一个人,怎么可以没人在身边照顾。
此时的月拂在回方陵的路上,她一旦工作,废物想法便不会在脑海盘旋,忙起来就不用在寂静中审视自己,她很适合现在的节奏,奚禾把左思思的资料递给她,“有监控画面拍到左思思和蒋厉在一起,他们还在方陵逗留。”
“用他们不太合适,左思思未必是他的同伙。”月拂划过下一页,是左思思的在校评价。
“蒋厉的通缉令贴满了方陵,她不可能不知道。”奚禾提醒她,“你该放下你不合适的仁慈,纵使对方有苦衷,包庇也是同伙。”
月拂听着,没说话,一页页泛着左思思的材料,“或许他们是情侣呢?”
“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又不是不能谈恋爱。”月拂把平板拨回监控拍到的亲密无间的画面,“从肢体上来看,左思思完全没有亡命天涯的焦虑表现,蒋厉比她警惕很多。一个人跑,和带上另一人跑,难度级别不一样。”
“当然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蒋厉带上左思思,是为了将她作为人质。”月拂分析道:“只是左思思没有察觉,毕竟蒋厉有多会骗人,你早就领略过了。”
识人不察确实是奚禾最大的败笔,蒋厉能蒙骗过她的眼睛也是厉害角色,何况一个左思思。
奚禾把平板收回来,“还有几个小时到方陵,你睡会。”
月拂嗯了一声,扣上外套的帽子,靠着车窗假寐。奚禾收回目光,想起她们之前出差,月拂困了会靠在她肩头,困得不行直接睡她腿上,如今月拂不需要她了。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奚禾不能怪她,是自己亲手掐断了月拂的依赖。
窗外夜色茫茫,一切并非未知,奚禾知道她失去了月拂——
陆允醒很早,确切地说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清楚,连日以来只有这一觉是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她不敢承认是月拂的功劳,人不在,她却对月拂形成了某种依赖。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遗憾。
匆匆洗漱出发,陆允又吃上了食堂,两包子一豆浆,食堂阿姨说:“陆队,菜包子没有了,还有豆沙包,你吃吗?”
“豆沙吧。”陆允从来不吃豆沙包,之前月拂喜欢,其实甜包子味道也不错。
一口包子一口豆沙,陆允在食堂迅速解决了早饭,去办公室路上谢尧从她面前匆匆而过,今早有个专案会,看他走的匆忙,会议是参加不了了。
谢尧要回省厅的消息传遍了市局,大家也默认了他偶尔不在,黄支队侧面询问过陆允有没有打算冲一冲副支队,毕竟陆允的实力和资历相当,陆允对此表示,领导认为自己能行就上。
专案会议在一大队办公室召开,黄逸斌旁听,“蒙黑的调查真就一点可疑没有?”
庄霖回答:“我们和季队同时对蒙黑的人际关系和消费记录展开核查,这老头最大的消遣是去公园和人斗棋数个百来块,蒋厉每个月给他的几千块捂得紧紧的,周围邻里说他是个爱占便宜的抠搜老头,要真有钱哪里用得着住连空调都没有的老小区。”
“关于蒋厉呢?”
陆允说:“蒋厉是他带大的不假,但他不承认替蒋厉和段有娣牵线拉桥,在蒋厉的问题上,他要么回避要么转移注意力,从表现上来看,他在袒护蒋厉。”
“他要袒护蒋厉倒是情有可原,他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养老只能指望蒋厉。”黄逸斌放下搪瓷杯,“蒋厉现在下落不明,还有一起失踪的左思思有进展吗?”
“没有。”
“能确定两人现在在一起吗?”
陆允:“不太能,蒋厉比左思思先离开,在蒋厉离开的半小时后,左思思把孩子托付给了邻居,只收拾了一个小包,消失在监控尽头。”
“左思思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懂得躲开监控?”黄逸斌难道。
“他们住的那一片区域情况复杂,监控很难全覆盖,左思思也不一定是躲开了监控。”
“左思思的家里人那边也没动静?”
“没有,从左思思和蒋厉的相处模式来看,蒋厉并没有限制左思思的人身自由,她有手机可以联络外面。”
管博推测道:“我更倾向于她是蒋厉同伙。”
黄逸斌问他:“依据呢?”
管博:“徐鹏说过,蒋厉被左思思玩弄于鼓掌,这女人不简单。”
“嫌疑人说的话不可全信,”陆允说:“徐鹏作为蒋厉的同伙,对蒋厉的了解也只是皮毛,以偏概全容易走进调查盲区。”
“嗯,小陆你的思路是对的,不过也不能对左思思掉以轻心,能在蒋厉身边这么久,很难说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黄逸斌话锋一转,问起:“段有娣提供的代孕名单核实完了吗?”
“核实完了,段有娣介绍的客户比较高端,在经济实力方面比蒋厉自己挖掘的客户更有钱,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需求方来自段有娣和蒋厉两人掌握并挖掘的目标客户。”陆允继续说:“另外卜晨先之前代孕生下来配型失败的孩子也找到了下落,我们会以非法买卖儿童罪对三方提起公诉。”
会议结束,陆允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她看着邮箱一堆提交待审批的材料,是队员提交的调查报告,攒了有三天,列表快拖不到底,不紧急的文件她没有立刻处理的习惯。
段有娣认罪态度良好,只要认罪认罚,积极退赔,她不够成非法组织代孕,以段法荣在方陵的实力,轻判的可能性比较大,这是段法荣最看好的结果。
至于蒙黑,他交代不清楚蒋厉和段有娣是如何认识,看守所也不能一直关着他,他岁数也不小了,看守所还要时刻注意他这种年纪大的嫌疑人,陆允过去提审还被看守所所长倒了一大桶苦水。
找不到蒋厉,调查无法推进。机场,火车站,客运站,包括高速出入口是重点核查关口,通缉令下发一周了,这些位置上没传来一点动静。
蒋厉要是离开了方陵,那他得有上天遁地的本事,肉体凡胎没有这项本领,那他只能是在方陵,在方陵他又能去哪,哪里能作为他的落脚点不被警方察觉?
陆允思来想去也没结果,只能等消息让她感到无力,为了驱赶等待的放空状态,她打开电脑,找月拂之前发给她的文件。
关于吴穹管理的吴氏钢铁的经营变更报告和相应财报。陆允不太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分析报告,她没有经侦对金额的敏感度,盈利和亏损也算不明白,认识字就够了。
森远医疗,一下跃进视线。
以前她没注意,森远医疗找吴氏钢铁买加工过的零部件,很正常的商业合作,并不算疑点。此刻,森远医疗的出现格外不恰当。
难怪月拂要去晏城调查一个板上钉钉的将死之人。有这一层的联系,段法荣不再是表面一无所知的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