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把食指抵在额角,向她敬礼致意:“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丢下这句话,她大步出门,迎着狂啸的海风,淋着倾天的暴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被真理亲吻了脸颊。
她在甲板上旋转着,满身是雨水,或许还混合着激动的泪水,只觉得酣畅淋漓。
举起手机,电话打给商刻羽,艾德琳大声呼喊着:“你未婚妻真棒!”
商刻羽:?
商刻羽:??
商刻羽:???
艾德琳大笑着问:“接下来我还要去十六个国家巡演,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你想都别想。”
“别把她绑在身边嘛,她值得被很多人看到。”艾德琳大声说,“而且,我相信她真的爱你,你完全没必要找我来试探她。我骗她说我们在一起过,可惜你没看到她的眼神,快要把我吃了。”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商刻羽好奇。
“最高明的谎言,是把实话拼接在一起,却诱导人得出错误的结论。”
“我跟她说,我们都住在一起四年,我对你表过白,我还是你通信录里永远的第一位。”
每一点都是真的。
她们是合租室友,所以住在一起。
她却和商刻羽表白过,但商刻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甚至反问她需要理由吗。
至于通讯录里的第一位……她的名字以Ad开头,她相信她在所有人的通讯录里都是第一位。
“我做得还不错吧。”艾德琳邀功道。
“嗯,辛苦你了。”商刻羽的语气平平,像是她一贯冷淡的口吻,但如果仔细分辨,还是能察觉出其中隐藏着的一丝疲惫。
对音乐敏锐至极的艾德琳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商刻羽低声说,“只是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
_
与此同时,漆黑的、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纪颂书浑浑噩噩地走着。
她几乎想不起自己房间的位置。见到弯就转,见到门槛就跨,全凭本能行走。
最终,她停在商刻羽房间门前。
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的谈笑声。
纪颂书能认出商刻羽的声音,也能听懂英语,但她说英语的语速太快了。长长的一串单词里,纪颂书只听懂了一个。
那是个人名。
“艾德琳”。
纪颂书敲门的手顿住,落了下去,她垂着头,听着里面相谈甚欢,觉得眼前这扇门把自己和商刻羽隔得好远好远,简直像在两个世界。
思前想后,她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鼓起勇气去拉门。
一拉,门竟然直接开了。
门没锁,简直像是在故意等着她一样。但此时此刻,纪颂书头脑一片空白,没来得及思考背后的含义,就正面迎上商刻羽的视线。
商刻羽挂了电话,站在沙发边,她穿着一身墨色的丝绸睡裙,周身像是有光在流动。然而,头顶的灯光让她的表情罩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她静静地盯着纪颂书的眼睛,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在那样的凝视里,纪颂书有些紧张,几乎要呼吸不过来,轻咬了下嘴唇,她鼓起勇气问:
“‘致莉莉斯’是什么?”
商刻羽一怔,“无可奉告。”
“艾德琳,她是你前女友吗?”
看着纪颂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商刻羽心里浮起一种没来由的愉悦,像是见到从家里逃走的小猫在外面受了欺负,只能可怜兮兮地跑回来,拼命蹭着她的手心讨好她。
于是,她故意骗她:“对,艾德琳是我的初恋。”
纪颂书垂着头,局促地“哦”了一声,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她又问:“这是你的订婚派对吗?”
“嗯。”
“你是特意请她来的吗?”
“是。”
一连串都是肯定的回答,拼在一起,就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纪颂书扭头就走。
商刻羽叫住她:“你没有什么其他要问了的吗?”
“晚安,祝你做个好梦。”纪颂书的脚步没有停顿,影子消失在门后。
商刻羽望着砰然一声关上的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说过的话了。
这是遇见纪颂书以来,她第二次感到一种近似于后悔的情感,过去的她从不知道这种情感为何物。
商刻羽,你是不是变得软弱了?她问自己。
……
关上门,纪颂书背靠在门上,身子一软,慢慢滑坐到地下,心头一阵酸涩。
她做错了什么?商刻羽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拉黑她、让她给她的初恋伴奏、还让她来参加她和她初恋的订婚派对,让她看着她对她求婚……
这是羞辱吗?
她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浑身脱了力,思维断了触,迷迷糊糊就到了叶青瑜的房门前。
凌晨两点,叶青瑜打开门,看到的是一个湿发粘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的纪颂书。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拉进门里,安置在沙发上,给她裹上毯子,给她擦头发。
“念念,你怎么了?淋雨了吗?”
纪颂书抓住她的肩膀,有些怔怔地问:“你知不知道商刻羽的初恋?”
“初恋?没有吧。”叶青瑜想了想,“不过,我知道她以前见过一个蓝眼睛的女孩子,一直念念不忘。”
“那就是了,艾德琳是她初恋,这是她的订婚派对,她要跟艾德琳求婚。”纪颂书抱着腿蜷缩起来,喃喃地说,“她根本就拿我当替身而已。”
“你别这么想啊!”叶青瑜急得团团转,她才刚当上爱情保安,怎么没几个小时就失业了,“真不知道那个艾德琳怎么冒出来的,你用管她的话,反正商刻羽肯定是喜欢你的呀。”
“是商刻羽亲口说的。”
“她中毒了,”叶青瑜破罐破摔式地安慰人,“刚刚我跟她吃夜宵的时候,她吃了没煮熟的菌子,现在正毒发说胡话呢。”
“真的,你相信我,商刻羽这个人我知道的,她还没桌子高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可以向天发誓,我还认识她家五个祖宗呢。”
“五个祖宗?”纪颂书反应了一会儿。
……姓商的五个祖宗?
反应过来,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见她笑了,叶青瑜松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念念,你相信我,商刻羽她绝对、绝对喜欢你。”
“真的吗?”纪颂书眨眨眼,大眼睛里写满怀疑。
“你要是不信,试试她就好了。”叶青瑜把嘴凑到纪颂书耳边,小声说,“你听说我,你只要……”
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纪颂书揉了揉脸,小声问:“真的要这么做吗?”
叶青瑜用力一点头,“真的!”
“她真的不会推开我吗?”
“绝对不会。”叶青瑜一本正经地扯,“我们念念的嘴唇天下第一软。”
第37章 ⊙_⊙
◎把唇贴上她的◎
昨夜是个平安夜,今天早上,纪颂书“死了”。
自助餐厅里,她呆坐在位子上,人成了灰色的石雕,张着嘴,一抹魂飘在嘴巴外面。
“醒醒、醒醒。”叶青瑜推推她,手里是刚叉回来的一大盘奶黄包。
纪颂书这才慢吞吞回过神来,她昨夜留宿在叶青瑜房间里,后者提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意见之后就倒头大睡,徒留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如何强/吻商刻羽。
最后入睡纯属巧合,她被睡姿不是很好的叶青瑜肘击了两次,成功昏迷。
看着面前的早餐,纪颂书没什么食欲,她用筷子把油条戳进豆浆里,觉得自己就像这油条一样,一点点软掉了、烂掉了。
“上吧,念念兽,就决定是你了!”叶青瑜拍拍纪颂书的肩膀,给她鼓劲。
“不行,青青,我有点紧张。”纪颂书说,“我还是回去再刷个牙吧。”
“姐姐,你今天早上刷了五次牙了,你是铁齿铜牙纪晓书吗?”叶青瑜恨铁不成钢,“不就是冲过去亲商刻羽一下吗,有那么难吗?”
纪颂书咬咬唇,她真想说,就是很难啊。
言语是巧言令色的东西,她可以对着商刻羽说千百万次“我喜欢你”,“我想你”,却没法勇敢到冲过去对着商刻羽啪叽一声吻上去,商刻羽又不是什么布娃娃。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初吻呢……总要慎重些。
她俩这面做着思想工作,另一面,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来餐厅吃早餐的商刻羽的身影。
“啊,早餐应该是直接送到她房间了。”叶青瑜恍然大悟。
总不能直接闯入商刻羽的房间,两个人商议过后,决定在船上所有商刻羽可能出现的地点四处蹲守,打游击战。
体育馆、剧院、SPA馆……每个她们都去了。
在体育馆等累了,又看着一对对的人玩得尽兴,她们索性拿了副球拍,开始隔网打起羽毛球。
在剧院门口站麻了,就进去看了场歌舞剧,没想到是法语原版,半个字也听不懂,听得两个人类脑袋抵着脑袋呼呼大睡。
在SPA馆门口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白来,顺便就做了个泰式按摩。没想到帷幕后险象环生、惨状异常,两个人一会被摆弄得像张椅子,一会儿像辆摩托车被开来开去,不断发出被殴打的惨叫。
就这么玩了、哦不、蹲守了一天,连商刻羽的影子也没见到。
但她们还有最后的机会,今夜的拍卖会,作为整次出航的重头戏,商刻羽必然会出席。
纪颂书还记得之前听到的流言,商刻羽会拍下‘荣光之冕’向心爱的人求婚。
所以,得在拍卖会之前试探她的心意。
很巧,纪颂书刚这么一想,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临近傍晚,商刻羽和艾德琳并肩漫步在撒满夕阳的甲板上,两个人不偏不倚从纪颂书面前走过,用英语交谈着什么,商刻羽时不时侧过脸微笑。
好像在说落日好看。纪颂书抠紧了手心,她知道的,月色真美是表白的话,落日真美可能就是一种变体。她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看她脸上一阵掩藏不住的落寞,叶青瑜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她担保道:“你放心,商刻羽是个连吻都没接过的超级纯情派,你只要轻轻在她脸颊上啵一下,她肯定方寸大乱。”
“真的吗?”
“真的!”
叶青瑜仗义地说:“你尽管去找商刻羽,抓住时机,我来把多余的人清走。”
超级僚机叶青瑜,启动!
只见她突然冲出去,挡在商刻羽和艾德琳身前,大叫一声:“诶呀,我摔倒了。”随后像见了红布的斗牛冲向艾德琳,抱着艾德琳的腰就把人顶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艾德琳尖叫着远去。
商刻羽错愕地看着这变故,开始思考食用过量晕船药导致精神失常的可能性。
趁这时机,纪颂书在她面前站定,郑重地说:“我有事想跟你说。”
商刻羽把目光调回到眼前的女孩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夕阳给女孩的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像是蝴蝶停歇在眼眸之上。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什么事?”
纪颂书演练般地掂了掂脚,盯着商刻羽张合的嘴唇,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那个、你介不介意我……”亲你一下,这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觉得太直白,纪颂书换了种说法,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接过吻?”
“有。”商刻羽速答。
纪颂书怔了一下,强调说:“不是和小猫小狗那种亲亲,是和人嘴对嘴的接吻。”
“有。”
纪颂书一时呆在原地。怎么和青青说得不一样?而且,回答得这么肯定,商刻羽是不是有不少经验?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艾德琳消失的方向,又飞快地、躲闪地移开眼,脑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
商刻羽会和搂着艾德琳的腰和她接吻吗?
会因为身高差而微微托起她的下巴吗?
她们会上/床吗?
纪颂书恍然间觉得自己失掉了全部力气。
那样的画面不断充斥在脑海里,让她没法组织语言,她语无伦次地对着商刻羽说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商刻羽愣愣地看着女孩转身离开,有些不明白,摩天轮上那次,不是她主动亲的她吗,怎么现在像是不记得一样?
_
败退到一个无光的角落,纪颂书抱着膝盖蹲在地下,一边试图扮演蘑菇,一边用目光在地上画圈圈。
叶青瑜在她旁边不停地来回踱步。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呢?你确定她说的是‘是’吗?是不是听错了?她说的可能是‘啥’。”
“我确定。”纪颂书闷闷地说。
蹲久了,她的腿开始发麻,她站起来抖抖大腿,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定定地说:
“我知道我应该不在意商刻羽的答案,就算她和别人接吻过又怎样,我要吻她,要打败她,靠我的吻征服她……但在那个时刻,我就是做不到。”
“人之常情。”叶青瑜沉痛道。
纪颂书咬咬牙:“青青,我想再试一次。”
“这一次,不管她说什么,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吻她。”
说完,她转身走出屋檐遮蔽的阴影。
夕阳下,商刻羽伫立在甲板上,身影被斜照过来的余晖染上橙色。她看到商刻羽抬起眼,目光越过艾德琳的肩膀看向她,那目光暖融融的,仿佛远远地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幻觉吧。纪颂书嗫嚅着,商刻羽怎么会这么看着她。
她走过去,拦在商刻羽身前,不客气地对艾德琳说:“让一下。”
然后站在商刻羽眼前,凝视着她,向她伸出手去。
指尖刚刚触及眼前人的皮肤,商刻羽捉住了她的手。
“无论你有什么事,等拍卖会之后再说,好吗?”
纪颂书没法拒绝,因为商刻羽紧紧攥着她的手,食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无名指,一副她不答应就不放开的意思。
眼睁睁看着商刻羽离开,纪颂书愣愣地站在原地,叶青瑜从身后拍拍她的肩,“没关系,一会儿看我的。”
_
巨大的拍卖厅中,灯光依次熄灭,猩红色的帷幕拉开,穿着一袭旗袍的拍卖师走上台说开场词。
拍卖会开场,纪颂书却无心听讲,她和叶青瑜坐在后排,正在昏暗的坐席中寻找商刻羽的身影。
“你有没有想要的?”叶青瑜碰碰纪颂书的肩膀,她才意识到已经开始介绍藏品。
“我买不起。”纪颂书诚实地说。
“我买下来送你啊。而且,我悄悄跟你说,这些其实都是商刻羽的私人藏品。前面都只是抛出来的砖,为了铺垫最后的‘荣光之冕’。”
叶青瑜挑挑眉毛。
“你既然觉得她会用这颗蓝钻跟艾德琳求婚,那我们把东西拍下来,她就没有东西去求婚了。”
“啊?”纪颂书吃了一惊,“肯定很贵吧。”
“没关系,”叶青瑜一脸无所谓,“商刻羽本来就让我来当她的托,帮忙抬价,我妈给了我一大笔资金。”
她勾勾手指,比了个九,“这个数。”
“九十万?”纪颂书猜。
叶青瑜摇摇头。
“九百万?”
叶青瑜还是摇头,“九是位数。”
纪颂书倒吸一口气。
叶青瑜把竞拍牌塞给她,“你来拍,随便叫价,你姐妹我有的是钱。”她拍着胸脯保证,“我叶青瑜,除了名字里不带钱,哪里都是钱。”
银质的竞拍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纪颂书看着叶青瑜脸上自得的表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同时,她心底冒出来一个声音,叫嚣着:搞砸商刻羽的求婚!搞砸商刻羽的求婚!你不会想看到她向艾德琳求婚的!
这很恶劣,纪颂书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接下来,是本场最后一件拍品,万众期待的世纪蓝钻,‘荣光之冕’,11.16克拉,起拍价,一千万!”
最后的压轴珍品登场,虽刻意压制,坐席中仍响起一阵惊呼。远远的,就能看到珠宝上闪耀的火彩。
那枚蓝钻已经被镶嵌在了指环上,完全是钻戒的模样。
“两千万。”商刻羽率先出价,直接把起拍价翻了一倍。
纪颂书这才注意到,商刻羽坐在最前排正中央,身边是盛装打扮的艾德琳。
越发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不知名的火焰从她心底窜起来。
她举起牌,聚气一吼:
“两千零一万!”
虽然很生气,但毕竟喊的是真金白银,还是有点心疼。
坐席中隐隐传出一点笑声。叶青瑜悄悄戳戳纪颂书的手臂,“念念,每次加价至少要十万。”
台上的拍卖师也提醒道:“女士,我们——”
“两千零二万。”商刻羽出声打断,压过一切嘲笑的声音,全场寂静。
寂静过后,氛围热烈起来了,纷纷有人跟价,两千零三、两千零四、一路叫到两千十几万,全是凑一凑热闹的,被商刻羽很不耐烦地直接截断。
“三千万。”
仍有零散的几个人在试图竞拍。
“三千一百万!”
“三千五百万。”
“三千六百万!”
“四千万。”
连续有人叫价,都被商刻羽毫不犹豫地盖过,每次都是一个极大的跳高。她漠然的语气里尽是志在必得。
大家都都听懂了。当价格超过五千万,没有人再试图跟价。
“五千万一次。”
“五千万两次。”
“五千万三——”拍卖师已经举起了槌。
“五千零十万!”纪颂书举牌。
商刻羽微微挑眉,看向后排那张认真的小圆脸。
“八千万。”她举牌。
“八千零十万!”纪颂书坚持。
“九千万。”
场上只剩下了纪颂书在和商刻羽叫板。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谈论着抬价人的身份,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对商刻羽的目的心中有数,方才的抬价也不过是给人捧场,可这位,看起来是真要死磕到底,一点情面不给。
纪颂书全然不顾,也来不及上网搜搜拍卖叫价的技巧,一路紧咬着不放。
每次报价前她都询问地看向叶青瑜。叶青瑜豪迈地点头,示意她随便加,姐不差钱。
纪颂书也豁出去了。
“一个亿!”
全场哗然。
“一亿两千万。”商刻羽淡然的声音。
这面纪颂书和商刻羽叫价对垒如火如荼,叶青瑜忽然感到裤兜里的手机一震。
“那个、念啊,有个不幸的消息。”
“一亿五千万!”纪颂书叫完价扭回头,“怎么了?”
叶青瑜:“我的卡被锁了。”
纪颂书:⊙_⊙
叶青瑜:⊙_⊙
两个人面面相觑,纪颂书先反应过来,安慰说:“没关系,商刻羽还会继续加价的,我们放弃就好了。”
可偏偏,商刻羽像是知道了她们这边的状况,再没有举过牌,怡然自得地坐在那儿。
“你不拍了?”艾德琳奇怪地问,手还按在琴盒上,“后台的乐队都准备好了。”
商刻羽摇摇头,微笑不语。
“一亿五千万一次!”
“一亿五千万两次!”
“一亿五千万三次!成交!让我们恭喜这位小姐!”
拍卖师落槌,全场掌声雷动,纪颂书心如死灰。
她年纪轻轻,十九岁就背上了九位数的债务。
叶青瑜沉痛地拍拍她的脸,尽力宽慰道:“没事的,我们出不起,找商刻羽通融一下就行,大不了交个5%的罚款。”
“通融?”
拍卖会散场后的大厅里,商刻羽挑起一边眉,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听到的话。
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当然不行,拍卖场是规则至上的世界,任何破坏规则的行为都不被允许。”
“反悔?想都别想。”
她摊开手掌,伸到纪颂书眼睛底下,“这位小姐,你现在欠我一亿五千万,打算怎么还?”
艾德琳站在旁边,看着纪颂书一脸下一秒就要掉眼泪的表情,也觉得商刻羽的态度有些过分,小声说:“没必要吧……”
商刻羽听不见似的,戏谑地望着纪颂书,心情颇好,逗弄小猫那样,拿食指挠了挠她下巴上的软肉。
“我……”纪颂书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要不我帮她先垫——”艾德琳话说到一半,眼前了不得的画面让她屏住呼吸。
在艾德琳震惊的目光中、商刻羽得意洋洋的目光中,纪颂书深吸一口气,前进一步,一把揪住商刻羽的衣领,把她拽得低下头来,踮起脚,把唇贴上她的。
第38章 Kiss
◎谈恋爱是你这么谈的吗?◎
这个吻很仓促,纪颂书也没有任何接吻的经验,一味地撞上去,两个人挺直的鼻子撞在一起。纪颂书只亲到了商刻羽的嘴角,但商刻羽下意识张了嘴,纪颂书舔了舔她的嘴唇,苦丝丝,还有些辛辣,下意识地,她含住吮了吮。
如果她对酒有鉴赏,那么她会意识到,这是龙舌兰的味道。
但此刻她只感觉头脑飘忽忽的,本能地后退一步,不敢看商刻羽,想要离开。
但商刻羽没给她这个机会。
商刻羽揪住纪颂书的手腕,把她扯到自己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亲了我就想跑?”
纪颂书张了张嘴,到底理亏,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
多么苍白的借口!艾德琳鼻孔翕动,在一旁瞧着,两只眼睛好奇地两面转着,一脸吃瓜的表情。
兴致正高呢,忽然被一只不知道哪里伸过来的胳膊锁住了喉咙。
叶青瑜鬼魅般闪现在她身后,“没眼力见的,别打扰人家亲热,跟我走,我有话问你。”
叶青瑜说的中文,艾德琳半个字都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第二次被人掳走。叶青瑜把她拽到一个角落,叫她蹲好,双手背在身后,像拷问犯人一样问她:“你都知道些什么?商刻羽要跟你求婚,是不是真的?”
看到对方迷茫的眼神,叶青瑜又用翻译软件把话过了一遍。
“what!?”艾德琳大惊失色。
以下是翻译过来的艾德琳的辩白书:
“我和商刻羽无关!我们没有任何一点超越友情的关系,ok?我只是出于好心帮了她一个小忙。她让我装作她的前女友,来试探她未婚妻对她的感情。结果很不错,商刻羽很满意。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拍下蓝钻就向裴纪月求婚。拍卖师的另一个身份是婚庆公司的司仪,拍卖会后台就是交响乐队,我手边就是琴。原本戒指当场交接,商刻羽就要求婚,我就要开始演奏的。结果呢?你们使劲叫价,商刻羽也临时变卦,后面还要发生什么?你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难得我自降身价要给她拉《梦中的婚礼》,现在我只想拉一曲梦中的葬礼!Damn!”
“哦!”听完后,叶青瑜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_
水晶吊灯的光影倒映在光可鉴人的拼花地板上,纪颂书盯着自己的鞋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大厅里来往的人都消失了,周围只剩下她和商刻羽两个人,霎时间寂静如死,她抽了抽鼻子。
商刻羽的反应像是上门讨债,非讨个说法不成。
“你讨厌这个吻吗?”纪颂书小心翼翼地问。
“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商刻羽冷冷地说。
盯着女孩的发旋,她心里想的是:
我不讨厌这个吻,因为你主动亲了我。但也不喜欢,因为它太仓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被打动了,想把所有的事一笔勾销,不要去在意女孩丰富的情史、藕断丝连的前任。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而已。她曾有很多个心软的一瞬间,她很擅长克服它们。
“这就是你还债的方法吗?”
“用一个吻来还,还是说,想用一个吻蛊惑我,和我结婚,把它变成共同债务。”
“还有这种办法啊。”纪颂书恍然大悟,眼睛蓦然亮起来,“我是可以啦,不知道你接不接受?”
商刻羽讨厌她这种随意的态度,好像是谁都可以,不是她也可以。
“当然不能接受。”她漠然地说。
纪颂书失落地“哦”了一声,垂下头去,没一会儿又满怀期望地抬起头,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该问你自己!”商刻羽一阵恼怒,这勾起了她心底最想忽略的事。
先是一个正在谈没分手的沈惟一,现在又跳出来一个几天前刚分手的褚宇香。她到底是小三还是小四还是马戏团里的猴子!
她甩开纪颂书的手,后退几步,和她保持距离。
纪颂书一时没站稳,昏昏沉沉,就要向前扑去。
商刻羽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在她手腕处嗅了嗅,皱眉问:“你喝酒了?”
“没有啊。”
“你分明是醉了。”
“我没醉,我根本没喝酒。”纪颂书坚持。
“四十五度的龙舌兰,摄入量不大,大概只有——”
商刻羽分析不下去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久前喝过龙舌兰,而眼前这个微醺的女孩刚刚吻了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气都没法对一个接吻就会醺醉的人发作。
她揽住纪颂书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我带你回去休息。”
_
房间里漆黑一片,还保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模样,被子团成一团,桌上是发带和充电器。
商刻羽把人安置在床上,开了一盏床头灯,然后走到门口,没有出去,而是反锁了门。
纪颂书还在吵着闹着说自己没喝酒没*醉你不能判我酒醉。
商刻羽把食指抵在她嘴唇上,“安静。”
纪颂书安分了,她微醺的大脑有点搞不明白,刚刚还在大厅里被难堪地质问,现在怎么跑到她房间里来了?
刚刚谈到哪里了?哦,是她问商刻羽她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商刻羽说这要问她自己。
于是,有些安静暧昧的氛围里,纪颂书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我们可能算是炮/友。”
商刻羽:“……”
商刻羽:“?”
她用手背试试纪颂书的额头,“说什么胡话?”
纪颂书抓住她的手,不信邪地问:“我真的想知道答案,我搞不懂你,你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一个答案,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商刻羽注视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纪颂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你非要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我们之间是——”
商刻羽抿抿唇,吐出几个字。
“主/仆关系。”
纪颂书瞪大眼:“什么东西啊?”
“你忘了么?之前在那家女仆咖啡厅,我把你买下来了。”
“那怎么能算数嘛!”纪颂书抗议。
“那你把钱还给我,”商刻羽摊开手掌,“一百万,外加刚刚的一亿五千万。”
纪颂书倒头就睡。
“Zzz……”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真睡着了?商刻羽怀疑地把脸凑过去,端详着,女孩睫毛投下的阴影在微微颤动。
闭着眼睛的纪颂书大气不敢出。她感到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像两个太阳在炙烤她。
忽然,一个想法钻进了她的脑中。这想法一生根,就拔除不掉了,迅速地生长、壮大,她跃跃欲试。
同时,她也忍不住斥责自己:纪颂书啊纪颂书,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可如果商刻羽对她一点点的欲/望都没有的话,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拍卖会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因此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条浅蓝色的薄纱裙子,灯光下纱面迷迷蒙蒙,颇有种氛围感。纪颂书很满意,然后开始凹造型。
不经意地把脑袋枕在手臂上,手臂伸长,大腿微抬,两条腿组成“4”字型。看似随意,实则每个角度都经过精细的计算。据说小说女主都是这么睡的。
纪颂书闭着眼,开始等待。一般而言,电视剧演到这种时刻,另一位主角就要心动了,然后趁着暧昧的氛围,发生一些夜黑风高干/柴/烈/火的事。
好半天,无事发生。
动作保持得太久,纪颂书四肢僵硬。她不禁怀疑,商刻羽是不是已经走了,她没听到。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有一只手靠近了她。
满怀期待,她不自觉打了个颤。然后,被子被一直提到了下巴的高度。
纪颂书:?
纪颂书:好热。
但她名义上是睡着了,不能反应过度。于是她假装翻身,把被子往下蹭了蹭。
没想到商刻羽这时候意外的耐心,不厌其烦地给她提被子,这次更高了,盖到了人中的位置。
纪颂书又翻身。
商刻羽又提被子。
纪颂书又又翻身。
商刻羽又又提被子。
纪颂书放弃了,因为商刻羽把被子一直盖到了她眼睛的高度。
再这么下去,得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跟手术室出来盖白布的病人一样,不吉利。
……可能商刻羽也不想看见她吧,那么多余。她郁郁地想。
很快,她感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消失了,房间里的灯熄灭,随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没有声音了。
商刻羽走了。纪颂书翻了个身,有些失落地想着,她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她慢慢地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商刻羽对她态度忽冷忽热,哦不、忽冷忽冷的。
因为被裴纪月赶出家门,所以去了商刻羽家,商刻羽虽然在出差但隔着电话也愿意帮她解决问题,她开始和商刻羽网恋……到这里都很正常。
异常是从商刻羽出差回来之后开始的,见面却不靠近她,避她如瘟疫,拉黑她、忽然带她到船上,还突然冒出来一个初恋,来给她下马威,她现在算是什么?
不对不对、伴奏的事很早就已经敲定了,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商刻羽就已经在考虑抛弃她了。
不对不对、更早以前,商刻羽说她的眼睛“真像啊”的时候,就已经在拿她当替身了,纪颂书忽然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哪怕青青再怎么向她保证,商刻羽喜欢她,她都感受不到。
但她没有办法。
小夕的病迫在眉睫,沈医生说最新的检查结果显示情况还在恶化,现在她还背上了一亿五千万的债务……
脸上湿湿热热的,她胡乱地把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全蹭在被子上,洇湿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好在房间里没开灯,也没有其他人,没有人能看到。渐渐地,细细的抽泣声淡了,被子里蒙着的,是微弱的呼吸声。
商刻羽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门口。
听着那声音渐渐变得平稳,她才敢靠近。
垂下眼,凝视良久,她看到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微张的嘴唇,露出一点小猫般的粉色舌尖。
她俯下身,拨开额发,在女孩眉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
而后是幽幽的一声叹息。
过了很久,夜已深,明月高悬,她才从房间里狼狈离开。
_
天边泛起鱼肚白,过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海上的日出盛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天与海在接一个橙红色的吻,漫天的云霞缠绵悱恻。
纪颂书无福欣赏,一直到日上三竿,她才醒来,迷迷蒙蒙伸了个懒腰,感到腰酸背痛腿抽筋,仿佛半夜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醒来后,却发现了一些异常。嘴唇有点痛,似乎肿了,脖子上也有红点。
肯定是海上的大蚊子!纪颂书笃定地想,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耳边有什么声音,“嗡嗡嗡”的。
“咚咚咚”三声门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艾德琳。
纪颂书正心烦,一点好脸色也摆不出,“有何贵干?”
她说的中文,艾德琳没听明白,但也不在意,自顾自就开始说。
“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我和商刻羽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没有。”
“其实我不是她前女友,我跟她就没谈过。”
“啊?”纪颂书懵了。
“她只是想找我试探你一下。”
“为什么要试探我?”纪颂书不解。
“这我就不知道了。”艾德琳说,“ok,解释完了,所以你今晚可以来和我练习合奏吗?昨晚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都没有出现。”
“啊,对不起,昨晚我有点事,来不了,忘了告诉你了。”纪颂书真诚地道歉。
“还有,你能不能让你那个绿色的朋友不要再偷袭我了?”
绿色的朋友?纪颂书眨眨眼,反应过来了,哭笑不得,立刻向艾德琳严肃地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没想到一早就能把昨夜的困扰解决,一簇火在纪颂书胸中重燃。一切的委屈、一切的落寞、一切的失意,都烟消云散了!
她心情大好,立刻飞奔出门找商刻羽。
望着那匆忙跑走的背影,艾德琳幽幽地叹了口气,恋爱中的人啊……
她早上就来找人解释的最主要原因,其实不是怕和合奏伙伴闹僵关系,也不是怕再被叶青瑜偷袭,而是昨晚商刻羽突然地给她发了消息,让她不必再演自己的前女友,赶紧和裴纪月本人解释清楚,越快越好,最好一早就去,但不要打扰她睡觉。
唉,恋爱中的人呐……
纪颂书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差点撞到一个人,一看,居然是端着一盘樱桃的卡洛塔,果然上天在眷顾她!
从卡洛塔口中问到商刻羽的位置,她一刻也等不及了,就飞奔过去。
猛地推开书房的门,她兴高采烈地叫着:“桑桑,我——”
“我在工作。”商刻羽头也不抬。
“稍微和我说几句话的时间总是有的吧。”
纪颂书一步一步挪到商刻羽办公桌前,眼尖地发现桌上有一碟樱桃。这樱桃很奇特,每一颗都是完整的,梗却多磨难,有的折了,有的打了个结。
注意到纪颂书的视线正好奇地盯着桌上的樱桃,商刻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语气硬邦邦的:“未经我的允许,不要进我的书房。”
话里的疏离让纪颂书怔住了,她以为艾德琳的坦白是商刻羽求和的信号,没想到来找商刻羽,依旧碰了壁,她还是这副态度。
“不要对我这么凶呀。”纪颂书小声说。她是和卡洛塔确认过商刻羽不忙且愿意见她才直接推门进来的。
商刻羽紧抿着唇,盯着纪颂书嘴唇上的肿胀和脖颈上的一抹粉红,脸上有一种忍耐的神色,很快移开眼。
“出去。”
纪颂书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见她不动,商刻羽脸色一沉,似乎不想和她共处一个空间里,索性自己出去了。
砰然一声门响,纪颂书迅速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冷却下来,浑身的血液从脸上褪去。
她不明白,商刻羽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又不肯理她了?总不能是因为她左脚先迈进门吧!
吃午餐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和叶青瑜提起了这件事。
“她对我态度更差了,完全不想和我共处一室。”
“啊?怎么回事?”叶青瑜也觉得莫名其妙,主动提议:“我帮你去问问吧。”
“谢谢你,青青,不过尽量旁敲侧击一点。”
“我办事,你放心。”
_
叶青瑜闯进书房的时候,商刻羽又在研究那碟樱桃。
“你在干什么?”
商刻羽默默收回视线,“没什么。”
叶青瑜给自己找了个沙发,大咧咧坐下,直入正题:“你干嘛要冷暴力裴纪月啊?”
“我没有。”
“行吧,那你为什么热暴力裴纪月?”
“……我没有采取暴力。”
“但你对她的态度很不对劲。”叶青瑜指出,“我在你面前说她坏话,你那么维护她,她本人在你眼前,你又不理不睬的,为什么啊?谈恋爱是你这么谈的吗?”
“她找你告我的状了?”商刻羽敏锐地察觉到,“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没有、就是她来找我借驱蚊水,顺口聊了两句。”
“驱蚊水?”
“对啊,裴纪月昨晚被蚊子咬了,脖子上嘴上好几个包。”
商刻羽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你干嘛这副表情?”叶青瑜奇怪道,接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瞳孔地震。
“等下,你不会就是那蚊子吧!”
商刻羽瞥她一眼。
“额、我是说,她身上那些红印子不会是你亲的吧。”
第39章 Kissagain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亲她一下怎么了?◎
时间回到昨夜。
商刻羽走到房门口,正打算离开,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转头一看,纪颂书正用手撑着床坐起来,扬着脸,一对黑濛濛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商刻羽。
她用手指点点唇角,歪着头说:
“被我抓到咯,你刚刚偷偷亲我。”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松开了门把,抱着手臂靠在门上,好整以暇地问:“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醒呀。”纪颂书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商刻羽立刻明白了,这是喝醉之后的“梦游”。她见识过女孩喝醉酒的模样,呆呆的、笨笨的,但意外地大胆、肆意妄为,还会把自己套进奇奇怪怪的设定,讲些乱七八糟但自有一套逻辑的话。
你没法反驳她,她总是有道理的。但你可以欺负她,像吹散一颗胖乎乎、毛绒绒的蒲公英那样。
商刻羽走过去,拈起灼灼望着她的女孩的下巴。
“认得出我是谁吗?”
纪颂书迷迷糊糊拿眼睛瞪她,似乎在辨认她是谁。过了好半天,她骄傲地宣布自己的大发现:
“你是我的主人。”
主人?商刻羽眨眨眼,看来刚刚自己那番“主/仆关系”的话确实是被听进去了。
她很快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份,有些诱哄地问纪颂书:“念念,你知道主人现在想什么吗?”
纪颂书摇摇头。
“猜猜看。”
“猜错了有惩罚吗?”
“没有。”
“那、我猜是这个。”
那张漂亮的脸忽然凑近了,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和一点点舌尖的试探。商刻羽怔怔地站在那儿,脑袋里嗡一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女孩在吻她。
动作很笨拙,技巧很生涩,但没关系。
商刻羽伸手按住纪颂书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两个人都不善于此道,纯粹是依靠本能索/取着彼此,唇齿间皆是湿意,眼眸间尽是春色,时间昏昏绵绵地流连过去。
“感觉怎么样?”分开之后,商刻羽喘息着问。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我要给主人打负一百分。”
“为什么?”
“因为还想再来一次。”
纪颂书仰起脸,双臂勾住商刻羽的脖颈,用力向后一仰,两个人一齐坠入柔软的床铺,滚作一团,肌肤相接,体温相融。
她咧嘴笑着,商刻羽不由分说又把唇印上去,分分合合,共享着、沉醉着彼此的呼吸。
接吻的间隙里,纪颂书舒服地眯起眼,舔了舔嘴唇说:“你接吻接得好烂哦。”
“嗯?”商刻羽不悦地哼了哼。
于是,有个人被亲得眼睛都睁不开。
随着吻的深入,纪颂书感到呼吸和吞咽都有些困难。她咬咬商刻羽的下唇,示意她放开自己。商刻羽从不听话,反而被激起一种反叛的心理,变本加厉地搂紧怀里的女孩,咬住她的唇,拿齿贝研磨。
尖利的虎牙刺破唇面,留下一小道猩红的伤口,吻里沾染上血腥气。纪颂书吃痛地吸一口冷气,偏偏某个人不住地舔舐着她嘴唇上的伤口,疼痛化作深入骨髓的战栗,她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弄疼我了……”
“那又怎样?”
商刻羽把脸埋在纪颂书颈侧,近乎任性地蹭了蹭。
女孩抱起来像个大号的毛绒玩具,刚晒过太阳,棉花量也刚刚好,蓬松棉软。哪里都是软乎乎的,想让人把身体都嵌进去。
“别抱这么紧,主人,我要喘不过气啦!”
商刻羽无动于衷。
“我喘不过气来你就要失去新买回家的女仆了,一亿五千万呢,很贵的,别把我弄坏了。”
商刻羽假装没听见,抱得更紧。
直到纪颂书实在受不了这水蛇缠身似的拥抱,近乎挣扎地推搡商刻羽的肩膀,她才恋恋不舍把人放开。
松开的一瞬间,她立刻恢复了冷静,站起身,理理衣领,挽挽衣袖,丝毫不见方才的失态。
然后,她像个家长一样,拍拍纪颂书的脑袋说了一声“晚安”,转身离开。
一步也没走开去。
因为纪颂书牵住了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紧紧地扣住。
“我们做吧。”纪颂书小声说。
“……再说一遍。”
“我们做吧。”纪颂书认真地重复。
商刻羽转过身,用力掐住纪颂书的脸颊肉,让后者的嘴像吃了薯片的小鸭子一样嘟起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就别说我欺负你。”商刻羽哑声说。
她知道醉鬼的话没有效力,笨蛋的承诺并不可信,她明明知道的,但此时此刻,她身体中恶劣的那一部分在蠢蠢欲动。
这个女孩毁掉了你为她筹划已久的求婚,仗着自己漂亮又无辜的脸蛋率性风流,让你蒙羞,你只是向她索取一点点报酬,让她履行一些她应尽的义务,这过分吗?
当然不。
商刻羽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从颈侧开始,一点点舔舐,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她恶劣地想在纪颂书身上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望着那个粉红色的印记,她相当满意,却忽然听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抬起头,就看到令人沉默的一幕。
纪颂书仰着脸,坐在那儿,眼睛已经紧紧闭上了,嘴里还在小声地打着呼。
“Zzz……Zzz……”
哈?这人先撩的她,却自顾自睡过去了,仿佛她就是个没有结尾的睡前故事。
商刻羽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可奈何,走的时候放缓脚步,轻轻带上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
时间回到现在。
听完了商刻羽的讲述,叶青瑜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亲了一下吗!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她。”
商刻羽含糊地嗯了一声。
“既然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亲她一下怎么了?”
“难道你觉得这样是趁人之危?拜托,你不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吗?风流一点可以吗?”
商刻羽心虚地别了别眼,她只和叶青瑜说到了接吻的那一步,后面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只听了删减版的叶青瑜自然没法理解她生气的真正原因。
于是,商刻羽只是说:“我不习惯做任何关系里的下位者。”
她喜欢她,所以想看她为了得到自己的垂怜而努力的样子,而不是自己越陷越深、逐渐失去掌控,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底线,那样一点都不像商刻羽。
叶青瑜微微后仰,扯了扯嘴角,说话毫不客气:“你这家伙脑子坏掉了吧。”
“说这么好听,什么上位者下位者的,难道未来你们在一起,你要当一辈子1,不让她扣?”
商刻羽:“……”
商刻羽:“你说话文雅一点。”
“我这叫话糙理不糙。”叶青瑜跷起二郎腿。
“你们两个,给我直接原地结婚,然后送进洞房,早点过上没羞没臊的甜蜜婚后生活,不好吗?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别在这给我演讲,什么上位者下位者,你又不是要发动/战/争,谈恋爱讲究的是平等好吗?你哪里不高兴就直接跟她说,你长了嘴,她长了耳朵,这不刚刚好,天作之合!”
“有什么事情,是讲清楚,然后床上滚一圈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滚两圈。”
商刻羽扶额:“你说的那是《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怎么了,人不是动物吗?”
“动物不知礼义廉耻、不讲伦理道德,人可不行。”
“什么意思?”叶青瑜茫然地问。
商刻羽侧过脸,神色阴沉。
“沈惟一,还没分手,褚宇香,分手了但还藕断丝连。”
“她到底还要和多少个人纠缠不清?我算是什么?”
叶青瑜发誓,她从没见过商刻羽这副表情。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因为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额、沈惟一这事好像是误会,她造成的。
原来自己才是万恶之源……叶青瑜尴尬地挠了挠脸。
看她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商刻羽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其实吧,”叶青瑜心虚地说,“沈惟一那个事,是个误会,是我搞错了,她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
“那褚宇香呢?”商刻羽冷冷地说,“她深夜跑去褚宇香房间,没开灯,凌晨我去她房间看过,她一夜未归。你觉得,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额……”叶青瑜冷汗直冒。
“非要我说出来吗?”
“额额……”
叶青瑜沉默了。那晚纪颂书误以为艾德琳是商刻羽的初恋,心情不好,是在她房间里睡的。
她几乎要抓狂了,搜肠刮肚找不出话来解释,像只荡来荡去找不到香蕉的猴子。
但她没法解释,就像她没法去抢游客的香蕉,因为谣言传播的路径上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她这个无良的中间商。
怎么说?说她和裴纪月解开误会之后飞速成为挚友,感情好到可以睡一张床吗?眼前这个人已经醋到草木皆兵了,她真怕商刻羽觉得自己也要挖她墙脚。
叶青瑜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转身想去给纪颂书报个信。商刻羽叫住她,最后告诫:“接吻的事,替我保密。”
叶青瑜比了个ok。
于是,五分钟后,房间里,她是这么和纪颂书解释的:“商刻羽生你气,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觉得你太花心了,她说她看到你半夜去找褚宇香,还彻夜不归,怀疑你跟她深更半夜旧情复燃干柴烈火。”
“还是一个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她昨晚偷——”
关键时刻,叶青瑜急忙刹住嘴,好险,差点违背三分钟前答应的誓言了。
“偷什么?”纪颂书执着地问。
叶青瑜咬咬牙,急中生智:
“不是偷啦,是痛,商刻羽她痛经,嗯、对,痛经,所以心情不好,见谁都没有好脸色。”
叶青瑜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这样啊。”纪颂书若有所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日光下深沉翻涌的大海,久久没有言语。
沉思良久,她忽然出声道:
“青青,我是不是该尽快找个机会告诉商刻羽真相?裴纪月的事就像个定时炸弹。”
叶青瑜强烈赞同,猛烈点头:“我觉得是该告诉她了,这么演下去,我真怕我哪天说漏嘴了。”
“但是得先让她消消气,再谈这件事,不然她可能再也不想理我了。”纪颂书支着下巴,惆怅地说,“谁要原谅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你、连真名也不告诉你的人呢?”
“裴小姐,大小姐有请。”
一个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
纪颂书吓得从原地弹开,扭过头,一脸淡定的卡洛塔站在那儿。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声响,她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纪颂书转头和叶青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如临大敌。
“你什么时候来的?”纪颂书紧张地问。叶青瑜在后面攥紧了拳头,开始思考点穴把人点失忆的可能性。
“三秒前。”
“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卡洛塔淡定地说,脸上是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她越这样冷静平常,纪颂书心里越没底,一颗心不断地下沉。
她暗示地说:“之前我答应你的事,还作数。”
她指的是卡洛塔希望她成为商刻羽家人的请求。
闻言,卡洛塔含笑地点点头,让人弄不懂她的意思。
_
一杯加了蜂蜜的红糖水被摆到商刻羽的桌上。
商刻羽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推了推眼镜,眼睛飞快地扫视,把一份文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在脑中过滤一遍,下了决断。
纪颂书呆站了一会儿,完全没被注意到。趁着商刻羽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的当口,她出声提醒道:
“我来了。”
商刻羽抬起头,打量纪颂书一番,似乎才发现她在这里。
纪颂书把红糖水推过去:“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舒服,喝了这个会好受一些。”
商刻羽抱起手臂,这是一种拒绝的姿态,她的语气并不友善:
“终于来为自己造成的后果悔过了吗?”
纪颂书一愣,她造成的后果?痛经为什么和她有关?
……等等,纪颂书忽然想起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那天太粗暴了,把商刻羽弄伤了?
“对不起……”纪颂书支吾着,红晕浮在耳根,“我下次会改的。”
“还有下次?”
商刻羽微恼,她是不是太纵容裴纪月了,出/轨这种事,还能有下次?
拉开抽屉,她抽出一份文件,摔到纪颂书眼前。
“把这个签了。”
纪颂书拿起来扫一眼,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这是一份偿还欠款的合同。
鉴于乙方欠甲方人民币一亿五千万,双方协商以劳务形式抵偿债务。乙方需作为甲方的贴身女仆工作一百零一年。
……
合同生效期间,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能不能拒绝甲方的任何要求。
……
纪颂书一路看下去,越看越不能接受,这完全是一份限制人身自由的卖身契!
“这些要求太过分了,我不能签。”
“一亿五千万,想赖账?”
“没有。”
“那你就没有拒绝的权力。”商刻羽的声音不容置疑。
签字笔被推了过来。
一提到欠的钱,纪颂书的气势就低落下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只能努力安慰自己,一亿五千万平摊到一百零年,年薪可是有整整一百五十万呢!纪颂书,还没毕业就拿到了年薪百万的offer,你真厉害!
但,合同里的条款实在太……了,完全不能违背商刻羽的意思,那不就成了商刻羽的奴/隶了吗?她有点没法接受。
万一商刻羽不让她穿衣服呢?万一商刻羽让她戴着猫尾巴在地上撅着屁股爬呢?万一商刻羽要把她送给其他人呢?或者更过分的,不让她上学呢?
她越想越心惊胆战,几乎不敢看纸上那残酷的字,仓促抬起眼,就接触到商刻羽冷漠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神。
被盯得后背发凉,纪颂书喉咙里一阵阵的干涩,匆忙错开视线,余光瞟到摆在一旁的蜂蜜红糖水,忽然有了主意。
她装作口渴,端起蜂蜜红糖水饮了一口,然后拿起签字笔,作势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页上悬了一会儿,她扬起脸,像魔术师展示道具一样,停住,又确认一遍:“我真的要签咯。”
她长久地凝视着商刻羽,久到商刻羽感到了一丝异样。
在她诧异的目光里,一片红疹从纪颂书脸上冒出来。
“你怎么了?”商刻羽有些吃惊。
纪颂书眨眨眼,摆出一副无辜的小表情。
“不知道呀,我好像是、对签合同过敏了。”
第40章 我超好惹的
◎我还没有到法定婚龄◎
游轮的医务室里,纪颂书坐在医生办公桌边的凳子上,乖乖用手按住膝盖,听商刻羽和医生讨论她的过敏情况。
她想说自己没关系,自从她发现自己蜂蜜过敏以来,就没吃过抗过敏药,过几个小时,红疹自然会消下去。
可商刻羽很严肃地在和医生讨论。虽然脸上冷冰冰的没有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态度上的关切。毕竟,刚刚商刻羽强硬地拉她来见医生,连签到一半的合同也不管了,还答应给她半天时间考虑。
纪颂书心里微微有些动容。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家长领到医院的小孩,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想,妈妈就会帮你安排好所有事。
合同书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冷静下来想想,那样霸道、任性的条款,多半是没有法律效益的。或许商刻羽只是在逗自己玩?像是请艾德琳假扮前女友一样。
医生给纪颂书开了一盒氯雷他定,一种抗过敏药。商刻羽问医生多要了几盒,递给纪颂书的时候说:“多备着点,怎么连自己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谢谢你。”纪颂书仰着脸,笑得甜甜地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我才不想要一个脸上长红疹的女仆,让别人以为我的品位有多差。”
“你这么在意自己的脸,就要好好保护它,毕竟打的针很痛。”
想起来裴纪月“整容”的人设,纪颂书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再替裴纪月背黑锅了,裴纪月一共八个前女友,要是挨个登场指认她,那真是没完没了了!
于是,她鼓起勇气对商刻羽说:“如果我签了合同,你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别这么贪心,”商刻羽俯下身,拍拍纪颂书的脸,“一亿五千万买你,还不够吗?”
纪颂书恳求地望着她,“不是很过分的要求,我想要一次豁免权。”
“豁免权?”
“一次你不对我生气的机会。”
“一次够你用吗?”商刻羽讥讽道,“又惹了什么祸?还有多少个前女友要排队上门?”
“不是。”纪颂书盯着地面,不敢直视她,“今晚十点,能在船头甲板见面吗?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十点我要开会。现在不能说吗?”
纪颂书摇摇头:“是很重要的事。”
“你瞒了我什么?”商刻羽眼神锐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纪颂书举起四只手指发誓,“我要是存心骗你,我就肿成大猪头。”
“好吧。”
最终见面时间定在了十一点。走出医务室,和商刻羽道了别,纪颂书揣着一塑料袋的抗过敏药,往叶青瑜的房间走去。
叩叩几声门响。
叶青瑜打开门,“谁呀……念念,你脸怎么了?”
“有点过敏了。”纪颂书进门直奔主题,“我打算对商刻羽坦白了,就今晚。”
“那太好了!”叶青瑜搓搓手,眼冒金光,“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们的喜酒?”
纪颂书错愕:“这太快了吧,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她会不会接受呢。”
“她还能不接受?”
想起商刻羽那副醋到发酸的样子,叶青瑜就忍不住想笑。
“她给了我一份合同。”纪颂书从包里拿出合同书递给叶青瑜。
叶青瑜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顿时心下了然。
商刻羽算盘打得是真响,虽然没能求成婚,但这合约里要求了比未婚妻更多的权利,字里行间,满满只有四个字。
“她是我的”。
叶青瑜一连啧啧啧好几声,告诉纪颂书:“这种不平等条约不用签,她就是一时气急了才搞出这种怪东西来,等过几天我的卡解锁了,我就把钱划给她。”
“你要是想哄她,跟她坦白完之后就直接跟她单膝下跪,向她求婚,那颗蓝钻,叫什么来着……”
“荣光之冕。”纪颂书插嘴。
“对,‘荣光之冕’,照理说,那蓝钻已经归我们了,你直接拿那戒指求婚,我保准她会答应。”
叶青瑜在心里为悄悄自己点赞,虽然商刻羽拿蓝钻求婚的计划失败了,但让纪颂书拿一样的流程来求,效果也是一样的。
既然是她搅黄了一场求婚,那她就再给两位新人策划一场呗。
为此,她特地没告诉纪颂书原本商刻羽要向她求婚的事,怕这样就失去了惊喜感。所以她们现在还有机会获得一个完美的求婚仪式。
“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纪颂书有些纠结,“我和她才认识一个多月呢。我本来*想的是坦白了先和她谈我妹妹的事,恋爱和结婚可以慢慢再说的。”
“一步到位多好。”叶青瑜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而且,恋爱这种事,可以结了婚之后慢慢谈嘛。”
纪颂书瞪大了眼,似乎想要反驳,但槽点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叶青瑜也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商刻羽我真是为了你的幸福鞠躬尽瘁了,婚礼我要做主桌、哦不、我要做花童。
“可是——”
纪颂书还想说什么,被叶青瑜直接打断。
“没有可是,我现在就去帮你拿蓝钻,你准备准备求婚吧。”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还没有到法定婚龄!”
在叶青瑜夺门而出之前,纪颂书大声喊道。
她今年十九岁,还有一年才能结婚。
叶青瑜噎了一下,迅速说:“没关系,你们可以先去意大利登记,那边婚龄低,明年你到了二十岁,你们再在国内领证,这样就能办两场婚礼,我吃两顿喜酒,你们穿四条婚纱,perfect!”
看得出来,青青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纪颂书抿抿嘴,艰难地说:“那我努力试试看吧。”
回到自己房间,她对着镜子演练了好几回。
镜子里,脸上冒着红疹的女孩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喜欢你我们结婚吧,语气和动作都笨拙。
时不时卡壳,时不时结巴,还总弄得满脸通红。
一连几次,纪颂书就有些泄气了,往床上一坐,捂着脸,就开始怀疑。
商刻羽真的会同意吗?她真的喜欢自己吗?她忽然又不确定了。青青那样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相信吗?之前她说商刻羽是初吻也被商刻羽否认了……等一下,艾德琳说她只是被商刻羽请来假扮她前女友的,那接吻的事,是不是也是商刻羽随口说出来骗她的?
脑袋里盘旋着太多太多的事,她害怕的东西也太多太多。
害怕被严厉地拒绝,害怕商刻羽知道真相后会认为她是个骗子,害怕自己的一时冲动毁了小夕的未来……
她们的感情足够深厚到揭开底下的弥天大谎吗?她有做好准备向商刻羽求婚吗?她有准备好结婚吗?喜欢商刻羽吗?商刻羽喜欢她吗?她了解商刻羽吗?商刻羽了解她吗?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纪颂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从包里翻出氯雷他定,囫囵地吞了颗药片,不管怎样,不能满脸红疹地去找商刻羽。
这时候,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艾德琳的消息,提醒她来练习合奏。
匆匆忙忙跑到音乐厅的时候,艾德琳正在保养她的琴,态度像对待家养的娇气小猫一样。
她抬起脸向纪颂书扬扬眉毛,算是打了招呼。
解开误解之后,她们俩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剑拔弩张,甚至有些友好。
纪颂书开口就问:“你之前是不是和商刻羽表白过?”
“我是表白过,但商刻羽立刻就拒绝了,你别误会!”艾德琳尖叫着解释。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想问问,你当初是怎么表白的,我参考一下。”
“好吧。”艾德琳放下琴,“那时候她在牛津,我也在当地跟着一个小提琴大师学习,范伦汀娜罗德尼你知道吧,就是被誉为当代最华丽的小提琴演奏——”
“能不能说重点?”纪颂书打断。
“Well,”艾德琳耸耸肩,“毕业典礼上,她们学院邀请我来演奏,我临时改了曲目,拉了一曲《爱的礼赞》,然后拿话筒表白。”
“当众表白啊。”纪颂书吃惊。
“嗯哼。”
“你真厉害!”
“那当然,”艾德琳把手按在胸前,自信一扬长发,“每个人都有荣幸听到我的小提琴。”
“然后呢?”纪颂书比较好奇表白的结果。
“然后……底下的人都在起哄,商刻羽把我叫走,私下里狠狠地拒绝了我。当天晚上,我们合租的房子里她所有东西都不见了,第二天我才知道,她连夜回意大利了。”她吐吐舌头,“这人有时候真够残忍的。不喜欢的人,一点希望也不给。”
她把好奇的眼神对准纪颂书,“怎么,你打算和商刻羽表白?”
纪颂书摸摸鼻子,“差不多吧,我可能要和她求婚了。”
艾德琳睁大眼:“Amazing!我看好你,我的出场费一分钟六位数,如果你需要我在你求婚现场帮忙的话,费用我帮我免了。”
“谢谢。”
谈话结束,合奏练习开始。
经过之前的磨合,纪颂书已经对演奏曲目十分熟悉,只靠肌肉记忆也能演奏。同时,她还注意着尽力降低钢琴的存在感,钢伴的作用在于衬托,到时候台下的听众都是奔着艾德琳的小提琴来的,绝不能抢了主演的风头。
艾德琳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衰弱下去的钢琴声没有什么异议。
但渐渐地,钢琴音变得吃力而缓慢,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落下了节奏,错了拍,混乱不堪。
艾德琳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纪颂书:“你是怎么了?这种水平,可不能和我一起登台演出。”
“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艾德琳仔细把琴放回琴盒里,过来查看纪颂书的情况,视线接触她脸的一刹那,震惊地瞠目结舌。
“OHMYGOD!”
“我怎么了,很糟糕吗?”纪颂书紧张地问。她感到脸上又痛又痒,摸上去还烫烫的。
艾德琳欲言又止:“我描述不出来,你最好照镜子自己看吧。”
纪颂书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头里的那张脸肿得像个猪头。难怪她刚才弹着弹着,视野都变小了,原来是被肿起来的眼皮和脸挡住了!
“我要是存心骗你,我就肿成大猪头。”
自己发过的毒誓又浮上心头,纪颂书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立flag了呜呜呜。
看这样子,是过敏了,还是超级严重的那种,可她没喝蜂蜜呀?况且,她蜂蜜过敏也没有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等下,她刚刚吃了一片氯雷他定。
纪颂书惊恐地捂住脸。
天哪!她不会对抗过敏药过敏吧!
肿成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商刻羽啊……她看了看时间,练琴练得太投入,超时了,现在距离商刻羽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
没办法,她只能发消息说自己临时出了点状况,没法赴约。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艾德琳好心提议。
“不了,如果不是吃了药,或许我的脸还不会肿。”
“那你还能弹琴吗?”
纪颂书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葱似的手指依旧长而纤细,不禁叹了口气,看起来肿得只有脸呜呜呜。
“可以的。”
“那我们继续练吧。《AiraufderG-Saite》怎么样?可以平心静气,或许可以消肿。”
“可以呀。”
琴声和缓如潺潺流水穿行林间,窗外却是电闪雷鸣,天空一亮一亮,纪颂书一刻不想停下演奏。
因为一旦放松注意力,她就会看到琴盖倒影里看到自己发肿的脸。这个发胀的大葡萄脸是谁?绝不是她!
随着一道闪电劈下,音乐厅的门砰然一声打开。
商刻羽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头发湿漉漉的,大衣衣角还在往下滴着水。
“裴纪月。”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人,完全是怒气冲冲的。
“解释。”
纪颂书赶紧别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解释什么?”
“约我在船头甲板见面,自己却在这里和别人弹琴?”
商刻羽丝毫没有耐心。
在欧洲的合作方因为时差迟到,她干等了将近一小时,最后开会开到十点五十才结束,下了会她立刻往约定的地点赶,没想到被人放了鸽子,迎接她的只有狂风骤雨。
约好的时间、地点她分毫不差,换来的就是站船头吹了半小时的冷风,还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满身。
转头就听到那琴瑟和鸣的合奏,如此合拍、如此畅快,旁若无人地弹奏!她咬了咬牙。
“我给你发消息了的。”纪颂书小声辩解。
消息?商刻羽面色微缓。
她拿起手机一看,很好,确实发了消息,但约的十一点见面,十点五十五发消息说来不了?
她冷笑一声,这么质问。
纪颂书嗫嚅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脸肿呀。商刻羽冷峻的目光逼视着她,让她感到如芒在背,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大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为什么背对着我?”
“……我觉得我的背影比较好看。”
“转过来。”
“我不。”
商刻羽看向艾德琳,后者拉了下琴,用琴声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一般路过的小提琴天才。
背后传来脚步声和水滴落在地的声音,纪颂书浑身僵硬地坐在琴凳上,商刻羽在靠近,声音响起,就在她脑袋上方。
“转过来。”
纪颂书不动。
一只苍白湿透的手搭上纪颂书的肩膀,顺着脖颈捏住她的下巴,要把她的脸扳过来。
纪颂书冷得一缩脖子,下意识闪身,躲开那只手。
不想被看到自己这副又肿又难看的样子,又走投无路,她一弯腰,钻到三角钢琴底下去了。
商刻羽怔怔地看着一连串动作,这个鸽了她、害她淋了一场雨的坏女孩像个打了地洞的兔子一样钻走了,从她手底下。
从上往钢琴底下看,能看到裙摆拖曳在地板上,越收越远,要溜走了。
商刻羽顺势在琴凳上坐了下去,一只脚踩住那逃窜的裙摆,另一只脚踩住延音踏板,这是用来延长音符、增强音响效果的。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也会弹钢琴。”
钢琴底下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我知道的,艾德琳和我说了。”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商刻羽把手搭在琴键上,泄愤似的,狂乱地弹了一曲极其豪放、狂野的《野蜂飞舞》。
这绝对不是蜜蜂!纪颂书欲哭无泪。
琴声在她脑袋上方炸开,一时间,她只听到“轰!”的一声,像是有三百架轰炸机在她头顶上绕着她飞,一面飞,还一面往下丢炸弹。
她捂着耳朵想逃,但裙摆被商刻羽踩住了,根本逃不掉。
于是,在轰炸一般弹奏了三十秒后,商刻羽达到了她的目的。
一颗圆乎乎的脑袋从琴底下钻出来,纪颂书把下巴搁在商刻羽大腿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用两只睁不太开、只有平时一般大的眼睛和一张肿肿的脸蛋。
“你——”
商刻羽一时说不出话,眨眨眼睛,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配合上纪颂书无辜的发肿的脸,艾德琳也忍不住了,捧着肚子笑得弯下腰去。
怎么都笑她!
笑声中心的人慢吞吞从钢琴底下爬出来,气愤地在商刻羽大腿上锤了一下。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你没肿过吗?”
笑声更大了。
“这种程度,确实没有。”
她气得直跺脚,“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纪颂书很生气。
纪颂书肿肿地走开了。
音乐厅的大门被她砰一声甩上。笑够了,商刻羽揉了揉脸,随手往空气里一招,叫道:“卡洛塔。”
卡洛塔闪现在她身后,“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让医生去看看她,查清楚她所有过敏原,开药仔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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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商刻羽看着检查单上密密麻麻一串过敏原,无奈地抽了抽嘴角。
蜂蜜、芒果、花生、芝麻……
她是瓷娃娃吗?居然能对这么多东西过敏,花粉也过敏,看来婚礼得注意一下花材了。
她正思索着,门被人打开了,艾德琳倚在门边。
“你未婚妻脸消肿了,不过好像还在生气,你不去看看她?”
“不去。”商刻羽头也不抬,“我的生活可不是绕着她转的。”
“你们今晚本来要谈一谈是吗?”艾德琳问。
“是。”
“想知道她原本要和你说什么吗?”艾德琳卖了个关子。
笔尖一顿,商刻羽抬起头:“你知道?”
“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知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来替她传话的,明天早上九点,二层甲板,这次她会赴约的。”
商刻羽点点头,应下了。
“青青,我本来脸就痛,她还嘲笑我!笑得超级大声!”
另一边,纪颂书敷着冰袋在和叶青瑜抱怨,越想越气。
“我不要和她求婚了!哪有人前一天还在被嘲笑,后一天就向嘲笑她的人求婚的。这样以后我生气,她就以为我超好惹的了。”
叶青瑜一面吐槽,一面从背后拿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可是我已经把钻戒拿过来了。”
一打开,蓝钻上的光彩闪得纪颂书捂住眼睛。
从指缝里偷看一眼,她屏住了呼吸,好漂亮的钻石,蓝得澄澈透亮,昏暗环境下也掩不住的光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雕刻出来。
她不禁赞叹道:“好神奇!”
叶青瑜把戒指塞给纪颂书,说:“我已经帮你约好商刻羽了,明天上午九点,船头甲板。”
“你不想求婚也没关系,你们两个好好聊一聊,我想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早些解开吧。”
“念念,你要幸福。”
纪颂书认真地看着叶青瑜,这个学生时代至今她最好的朋友,这个鼓励了她无数次、全天下最希望她快乐的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