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所谓恋人
何芷安没搞明白他在干什么。
白非自己也才回神, 却意外地对捂着何芷安脚这件事很平静。
“你的脚有些冷。”
程起云家里开着恒温空调,何芷安原本没意识到脚冷不冷。直到被白非握进手里,从对方掌心渗来融融暖意, 才体会到温差, 左脚回温时略微发麻。
他垂眼,白非拢着他的脚,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何芷安也没觉得。他习惯了来自周围任何人的优待与关照, 白非此举,何芷安认为他是在讨好他。
毕竟白非抢走了他的未婚夫!
何芷安心中冷笑连连,不认为自己吃碗汤圆被暖个脚就能收买。白非的手其实挺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干净。只是他的手背和指节上有道道条状的陈旧伤疤,也许是幼年留下的,无声彰显着曾经历经的苦难。
可怜虫。
何芷安冷漠而轻蔑地想,没有因此对白非生出宽容之心。他从白非手中抽出左脚, 往后靠进沙发,顺势直接将脚掌踩上了白非的脸。白袜掩住白非的口鼻,脚掌的皮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何芷安刻意加重力道,摩擦、踩踏着白非的脸。
鼻梁、嘴唇都被蹂躏, 这份上, 白非竟仍然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味道, 只有布料的气味和何芷安的体温白非不明白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这个。
也许因为何芷安正在羞辱他的人格,而他对于来自何芷安的羞辱有着强大的抗性。
从小到大, 尤其是童年时期,白非因为贫穷吃够了苦头。那些苦头大多是身体上的,小时候被周围比邻的男人们呼来喝去, 让他去跑腿买酒买烟,东西买回来稍慢就要挨上几脚。大人的力道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还是太重了,有时会觉得肺要从肋骨下呕出来。由于买东西剩下的零钱男人们会直接丢给他,所以他一直忍着,为了这多的三块、五块钱瞒着母亲,直到十几岁身量抽条,他也有男人的轮廓了,这种行为才停止。
但他并没有缓歇的时间,又要去打工。碰到的刁难人的顾客和老板不知凡几,被泼过滚烫的热水,也为要拖欠的工资挨过打。伴随着这些疼痛的,同时还有来自口头的言语羞辱,不过,至少对于白非来说,精神上的痛苦对比□□来说无足轻重。
他仿佛天生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不会因外界的欺辱自我怀疑、就此倒下。但他毕竟肉体凡胎,常年挨打,因此畏惧疼痛。
何芷安并不带给他疼痛。
何芷安的羞辱是微凉的,袜子的用料甚至都比他日常穿的衣服面料好。非常柔软,碾压在脸上时没有摩擦产生的痛感,仅仅感受到那种力度。
他偏过头,方便自己呼吸。这一举动却好似惹怒对方,那只脚不罢休地追上来,无意蹭进了他的齿间,他想要说什么,张口却意外撞上了何芷安脚趾,牙齿咬了他一下。
何芷安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你咬我?”
他的嗓音是难以置信的,好像都把脚踩到别人脸上羞辱人了,被咬一口反倒成了受害者,不应该被咬似的。
白非心下叹息,这是他对何芷安更包容的原因——何芷安傲慢得太直白,不礼貌得太浅显,以至于显出一种没有常识的稚拙感。仿佛你抢他玩具,他就给你在家门口挖个坑,这种小打小闹的过家家式欺凌,对于已经完全长成一个男人的白非来说,已经不具备任何伤害了。
他感觉像被自己收藏的布偶娃娃报复了一下。
自然,白非对于何芷安的认知是片面的。何芷安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接受最高等的教育,显然是个聪明人。他在白非面前这么行事,很大原因是他骨子里和齐诚一样,并不把白非这种阶层的人当做“人”来看待。
不是人,自然也不是敌人。白非在他这里并不具备一个立体的形象,只是一个占据了程起云恋人位置的符号。
他实际上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敌意,因此行事肆意,倒没采取真正残酷的手段。他不把白非当人,自己也被白非当做布偶,两人对彼此的理解都极不客观。
白非看过去,何芷安的袜子上有一圈湿痕,在脚拇指的位置。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着,握住何芷安的脚踝,替他脱了袜子:“我等会儿去给你拿双新的。”
何芷安皱眉:“我要穿哥哥穿过的。”
白非的动作顿了顿,给他脱去另一只脚上的鞋袜,又套上棉拖鞋。问:“你很喜欢程总?”
何芷安没来及回答,房门响动,程起云走了进来。
他似乎意外何芷安会在这里,停在他们不远处。视线从白非握着何芷安脚踝的手上扫过,白非下意识松了手。
程起云:“安安?”
何芷安想起来自己和程起云在冷战了,他明明是想来偷偷放走白非的。都怪白非,给他吃汤圆,而且白非不像是被囚禁,自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有点尴尬起来,还不想和程起云讲话,看了看身边的白非。
白非站起来:“他过来”
白非也不好解释何芷安的目的,只能说:“玩一下。”
话音落下,何芷安立刻瞪他,他在和程起云冷战,怎么会跑过来玩?!
程起云的视线也转移到他身上,过了几秒后才移开,先去洗了手,回来坐到沙发上,问白非。
“钟旻还有联系你么?”
“我没有接他的电话。”
“这几天他大概会上门找你,你自己注意些。”
何芷安在旁边听着,程起云这话是坐实了钟旻对白非穷追烂打,他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不过,事实也摆在眼前了。
他又想到现在是程起云的上班时间,他提早回家,是不是担心白非被钟旻抢走?心里发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想显得是在和程起云讲话,就说。
“这个汤圆好难吃!”
程起云和白非都看过来,也同一时间伸了手,两人的手在桌上一碰,白非愣了愣,缓缓收了回来。
程起云神色不变地端起碗,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何芷安感觉程起云在和自己作对:“难吃。”
程起云没有给他台阶下:“不要挑食。”
何芷安抿住嘴唇,已经控制不住委屈的表情,白非忍不住站起来打圆场。
“应该是我糖放少了,我去拿方糖过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只不过因为房屋面积大,离客厅也有一段距离。等他拿了方糖走向客厅,却听到粘腻近似于水声的响动。
白非不是没和程起云做过,他知道这声音像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何芷安跨坐在程起云大腿上。程起云横臂揽着他的腰,单手扣住他的后颈,何芷安的窄腰弓起,肩背往后倒,体重全由程起云的手掌支撑。他高高仰着脖子,从脸颊开始,粘稠的金棕色液体淌过他的下颚、脖颈,雪白的小汤圆挂在他的锁骨中。
程起云把酒酿小汤圆倒到他身上了。
何芷安轻喘着呢喃:“好烫。”
程起云低头,从他的脖颈舔上来,猩红的舌头勾过他的下巴。
他们差一点就要接吻,但是并没有。程起云只是吮走汤汁,嘬吻他的面颊和唇角,甚至手都没有乱动,仅仅稳稳支撑着他。但即使这样,白非也看清了何芷安在发抖,他的腰绷得很紧,长颈也战栗着,在程起云的掌中,近乎一弯弦月。
“呃、我,我讨厌你。”何芷安说:“我在跟你冷战。”
程起云笑着,声音从震动的胸腔发出,低哑沉闷:“我在教育你。”
何芷安:“你凭什么教育我?”
程起云:“你叫我哥哥,你说呢?”
何芷安:“我可以叫你老公吗?”
程起云:“我有男朋友。”
隔着一段距离旁观的白非总算想起来,自己就是那个男朋友。
而客厅里那个以极具掌控欲和占有欲姿态控制着何芷安的人,是自己的恋人。
他在这一刻有点恍惚,又有种恍然大悟之感。他和程起云的恋爱其实非常顺利,程起云的到来解决了他人生中的一切难题,也为他提供了更高的平台。他进入程起云的公司,空降项目部,一来就跟进重点项目。
白非其实很怕自己做不好,但出乎他自己预料,也让那些私底下对他关系户身份颇多意见的人大跌眼镜,每一个他参与的项目都大获成功。
甚至有一些是存在客观的、不以人力为转移难点的项目,有他在,也能迎来转机。
比如浙兴久攻不下的欧洲市场,他刚进欧洲贸易项目组不久,莎拉和顾卫就宣布订婚,欧盟终于向华国敞开了内部市场。
他是欣喜的,成功的事业让他找到了锚点,他获得了成就感和自豪感,也可以用这些项目回报程起云的知遇之恩。而在生活中,程起云同样承担着一个引导者的角色,程起云决定着他们恋情的走向,程起云给他什么他就收什么,他们相敬如宾,绝大部分时候不睡一张床。
并不是不做,只是做完后程起云会去别的房间睡。程起云重欲,在床上几乎是一只野兽,称得上残暴。而且喜欢背后位,将他面朝下摁在床上,偶尔呼吸困难的时候,白非会觉得自己只是程起云的一样工具。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对程起云的感激盖过了。
但是现在
他看着程起云慢条斯理地舔走何芷安锁骨上的小汤圆送入口中,咬肌微微鼓起,那双深黑的眼珠自怀中人修长的脖颈上抬,和他对上视线。
白非终于认清,程起云似乎真的不喜欢他
而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程起云——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22章 第 22 章 海潮
何芷安跨坐在程起云大腿上, 手掌攀着他的肩膀。
他很用力,指节轻微发白,手腕上青色的筋脉在皮肤下凸起。程起云的牙齿磨擦他的脸颊、下巴, 咬他的脖颈和锁骨, 他觉得自己被彻彻底底品尝了一通,身上流淌的汤汁被全然舔走,程起云才终于得到满足, 依偎在他胸膛,咀嚼落在他锁骨凹陷处的汤圆。
属于酒酿小汤圆的米酒气味,桂花和蜜糖的香气弥散,萦绕在鼻尖, 让呼吸管道都觉出稠腻。
程起云的咀嚼与吞咽声加剧了这一点。
何芷安晕头转向,忽然觉得程起云是自己的宝宝,自己正在给程起云喂食。他生出怜爱之心,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梳理对方的黑发, 忘了自己正在单方面和程起云冷战,很温柔地叫。
“哥哥。”
程起云磨了磨他的锁骨。
何芷安咽喉里发出气音,滚动着,然后问:“要不要做?”
程起云的动作顿住了。
他仰头看何芷安,何芷安却丝毫没觉得不对似的, 在这个程起云和白非正在同居的家里, 在白非转身去厨房的当下, 对有恋人的男人发出这样的邀请。
而他的神情竟然还那样坦荡,混合着羞涩与甜蜜, 甚至还有种奉献自己的牺牲精神——那样纯情的、初恋一样的神情。
程起云的手掌收紧了。
脚步声传来,白非未发一语,走来将方糖放在了桌上。
程起云仿佛回神, 把何芷安从自己大腿上放了下去。何芷安不满回头,他眼中的不满尚未来得及蔓延到脸上,双颊还是红的,蜜果般的神态没有退下,这一眼,叫望过来的白非也愣了愣。
白非心里陡然生出不愉,久违烦躁的心情,让他情绪有些不稳定。
当然了,他男朋友在和何芷安光明正大地搞这种事,他是有理由不愉快的,不是么?
他故意略过何芷安,看着程起云说。
“起云,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他不叫程总了,视线落在程起云的西裤上。
程起云还未表态,何芷安意识到他在发出什么邀请后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白非的鼻子骂。
“你知不知道廉耻?”
“我怎么了?”
“你大白天勾引我哥哥,你就那么缺男人吗!”
“那是我的男人。”
白非盯着何芷安逐渐苍白的脸颊,缓慢重复:“他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你的。”
何芷安睫毛颤动,青雾似的眉毛拢着,眼见变得难过了。他寻求安慰似的倾向程起云,像只被夺走了落脚树枝的小鸟,程起云伸手,在他要握上何芷安手掌的那刻,白非继续道。
“不会是你想帮他吧?”
何芷安一下子就转过了身,也不理程起云了,全心全意和白非对战。
“那又怎么样?我是哥哥的未婚夫!”
“不知廉耻?”
“我和你又不一样!”
“是吗?”
他们开始吵没什么杀伤力的架,程起云抬手摁了摁额角,大概是被吵得有点头疼了,站起身来。
“何芷安,跟我去换衣服。”
他鲜少叫何芷安全名,一叫何芷安就老实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白非后,乖乖地跟在程起云身后,进了衣帽间。
那碗酒酿小汤圆有大半黏在了衣服上,何芷安本来打算不久待的,没有脱外套。这下外套上黏糊糊的,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程起云抓了件灰色的大衣给他套上,因为程起云比他身材壮实一些,何芷安被他的大衣包裹着,竟有些空荡荡的。程起云不由抓着两边衣领,又给他拢紧了一些。
何芷安也黏糊糊地依偎过来。
“哥哥,你和他什么时候分手啊?”
“谁说我们要分手了?”
“反正钟旻喜欢他,你把他送给钟旻不行吗?不要小气。”
程起云被逗笑了,没理他。何芷安锲而不舍,他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或者你就不要把他关在家里嘛。如果他自己不想的话,钟旻就算抓走他,他也会逃跑的。如果不跑就是他也喜欢钟旻。”
“安安,别急。”程起云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再等等。”
何芷安没明白程起云的意思,他不想再等了,这是一个绝佳的送走白非的机会。跟着钟旻白非也会幸福啊,这样程起云和自己也能幸福,为什么不呢?
他难过地问:“你要我等什么,难道你觉得和白非在一起,才让你更快乐吗?”
程起云长久地凝视着他,抬手抹过他的眼尾,像是要把从他眼中溢出的伤心抹掉似的,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酷。
“安安,你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我在你身边,把我当做是你的所有物。”
“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喜欢我,然后因此难过。”
听到这些话,何芷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用力搡开了他!
他嘴唇张开,有千言万语要反驳,但是最终没说出来——毕竟,程起云连自己不喜欢他这种混蛋话都说了,他讲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程起云现在喜欢别人,是看不见他的喜欢的。
程起云喜欢白非。
这个事实忽然无比清晰地在何芷安心中浮现,他总是以感性判断程起云对待白非的态度,坚定地认为程起云只喜欢自己。但是,但是以理智来分析的话,程起云就是喜欢白非啊。
喜欢到否认自己对他的喜欢。
眼泪直直从眼睛里落下来,何芷安偏过头,不愿意看程起云,也不愿意被看见。他跑出衣帽间,也跑出客厅,白非好像叫了他一声,他捂住耳朵,最后躲进地下室的车里。
他觉得很难过,但是没有哭,眼泪只在刚听程起云说完那句话时落了一滴。好像他的大脑他的心脏都还未缓过来程起云喜欢上别人这件事,那些不甘、愤怒、悲伤都被不敢置信堵塞着,憋得他眼眶干涩,只咽喉到胸腔这一带上不来气,像条缺水即将窒息的鱼。
程起云程起云这个超级大渣男!
“陈伯,送我回家。”
他倦怠地靠在车窗玻璃上,只想把自己缩起来。
陈伯是家里干了很久的司机了,关心地从车后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平稳地启动了车辆。
这次何芷安躲进家里后,切断社交,头一次不主动联系程起云,将自己闷了半个月。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始终做不到彻底相信。也许程起云是故意气他呢?毕竟程起云很坏。
可梦里,或者清醒的时候,他看着天花板、看着沙发,看着窗户和空气,就会想到程起云当时的表情。漠然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就那样给他下了判决。程起云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面对过他,又也许他觉得程起云没变心只是自作多情。
他蔫哒哒颓丧在家,别人来找他也不见,最后是程序东强行闯进他卧室,把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带何芷安去海钓,南都沿海,车开上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海岸线。这里礁石嶙峋,许多钓友都喜欢上这来,程序东圈出了一块地,把起伏的礁石磨平了,改成了几处天然的海上平台。阶梯从沙滩延伸到礁石上,几处礁石之间通过钢化玻璃栈道相连,是休闲的好去处。
今天天阴沉着,是暴雨来前的征兆。往往这种时候鱼才容易上钩,浮出海面透气。天幕在白中夹了灰,与远处的海平面融成一色,翻涌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扑来咸涩的水汽。
程序东虽然不知道何芷安具体在萎靡什么,但也明白肯定和自家堂哥有关——毕竟钟旻和程起云为白非反目成仇,两人为一个男人较上劲已经成为圈中最大八卦——何芷安为此伤情,十分合理。
他知道何芷安不大喜欢乱七八糟的聚会,也没打算用酒精和男人替这位好友麻痹神经,干脆就把人领来看海疗养了。
程序东还约了几个人,都是家族生意来往紧密,私底下关系更近一些的。
何芷安见了他们,也不好摆出一副没意思的模样,强打精神和人寒暄。几人两两三三坐在礁石上摆着的座椅中,何芷安也跳了一处坐下。
旁边专业的助理上来帮他调试鱼竿,何芷安玩过几回,自己甩了钩,随后就窝在椅子里望着无边际的灰色海面发愣。
程序东坐在他旁边,端起西瓜汁碰了碰他被海风吹得发白的脸颊。
“喝吗?”
何芷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程序东发现他手上干干净净的,戒指手链全都没戴,连指甲都有些长了,不由叹了口气。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你知道的,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和他那个男朋友一起掉进海里,堂哥肯定会先救你。”
何芷安愣了会儿神,忽然说:“不一定。”
程序东惊讶地看着他。
何芷安没转头,目光仍随风飘荡在海面上:“我以前也觉得他只是玩玩,等他们分手就好了现在感觉,好像不是这样。”
程序东不得不说:“你怎么会这样想?那个白非,怎么可能和你比?”
何芷安终于看向他:“那为什么钟旻也看上他了,为什么哥哥不放手呢?”
这程序东语塞,程起云和钟旻争夺白非的八卦热闹归热闹,实际上没一个人理解,他们到底在抢什么。以至于现在许多人推测,他们两个在初中同班时就有旧怨,现在不过借白非爆发出来,白非只是两个人男人为踩着对方争回面子的借口。
还有人推测这后面有利益相关。
传闻,京城钟家因为早些年钟司令,也就是钟旻父亲的站队问题,很是陷入了一段时间的争端。这争端引发的动荡伤筋动骨,现在表面上钟司令官复原职,钟旻当回了他的太子爷,但钟家的地位并不能说全然稳定,他们需要寻到足够坚实的助力。
与他们姻亲的顾家,本该是左膀右臂,但自顾卫和莎拉订婚后,顾家态度暧昧,反倒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钟旻这回下江南,自然不可能是单纯的旧地重游,主要是与外祖母这边联络感情、加强联系,在这遍地黄金的南都一带,通过母亲娘家的关系寻找盟友。毕竟有了兵,也得有钱,才能办成足够多的事。
时局扑朔迷离,像暴雨前的海面波澜不止,实际上圈中没有几个人是真就热闹看热闹的,唯有何芷安闻风只望风,用一双忧郁的眼睛问程序东,他究竟爱不爱我?——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23章 第 23 章 枪响
最终, 程序东只能对何芷安说:“也许有隐情。”
何芷安不说话了,撑着下巴望向遥远的海面。
天阴沉得厉害,助理打开各个礁石上的遮阳伞, 在他们身侧放下雨衣。大风送来旁边礁石上的交谈声, 他们压着声音,同样在聊程起云和钟旻的事,何芷安听得很清晰。
“第几回了?”
“知道的、他们正面对上至少有三回了。”
“奇怪, 究竟是什么纠葛,能让他俩这么不体面。总不会是真为了一个男人,况且”
“况且不顾何家的脸面。”
“说起来,何伯伯就一点也不管这事?”
“我也纳闷, 程家的不管他们胡闹,何家也不管吗?”
“诶!你们收到消息没有?”
“什么?我专心钓鱼呢。”
“得了吧,你钓上了几条啊!听我说,有人说看见钟旻往程起云关着白非的房子去了, 带着人和枪!”
“我天,疯了?来真的?”
“不会吧,他难道要在南都的地界上对程起云动枪?他以为程家是什么软柿子?反倒是他,京城天高皇帝远的”
“应该不会真的动枪吧。”
程序东听到这里就觉得不好,没来及为这个消息吃惊, 就先往何芷安那看去。果然, 原本发蔫的何芷安猛地站了起来, 脸上焦急与厉色一闪而过,转身就走。
祖宗啊。程序东暗叹一声, 知道拦不了,赶紧给程起云传了个消息。再提步去追,何芷安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了礁石往下蜿蜒的阶梯上。
何芷安从助理那里拿了程序东的车钥匙, 径直开走了他的帕加尼。何芷安平时不大有机会自己开车,但并不代表他不会,相反,他的车技高超,还玩过几年赛车。
出国念书大概是第二年的时候,他沉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极限运动。跳伞、赛车、攀岩,好像通过与死神抢夺这具生命的自主权所迸发的多巴胺,足够让他忘记独身在异国的寂寞,以及其他情绪。
超跑开进市区的时候,雨终于下了下来。暴雨中马路上人车纷纷避让,何芷安目视前方,雨刮器扫开水银似的雨幕,橙黄色的车身仿佛一道贴地爆开的闪电,引擎雷般轰鸣,他修长的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偶尔闯不过的红灯,食指不耐地敲击表盘。
半个小时之内,他赶到了程起云家楼下。
乘上电梯,他直达32层。这一层独属于程起云,没有邻居,宽阔的门廊内此刻站了几个陌生男人,身材挺拔,鹰瞵鹗视,一看就是军队出身。
程起云家的门开着,从里面隐隐传出声响。
争执声、重物挪动的声音,以及一声沉闷的不详的钝响,砰!
何芷安瞳孔一缩,直直跑了过去,没到门口就被卫兵拦住。对方铁钳似的胳膊重重卡在他腰腹,何芷安厉声高喝,声带撕扯着,几乎破了音!
“放开我!”
“钟旻——”
片刻后,钟旻循声而出,他沉着眉弓,端肃的脸上满是萧冷之意,右手持枪,左颧骨上有一片鲜明的黑紫淤青。
他抬眼看见何芷安,阔步走去,风衣下摆翻卷,站定在何芷安身前。
何芷安:“你让他放开我!我要进去”
钟旻忽然将尚且发烫的枪口抵上他的下巴,何芷安被迫止住话头,仰起脸来。
“你急什么?”钟旻淡淡地问:“我要带走白非,程起云替他挡了子弹,他不要自己的命,轮得到你操心?”
何芷安眉眼间的焦急一顿,眼睛深处含着的惶然定下来,泥沼般沉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很费力一样。
“哥哥,挡子弹?”
“你骗我。”
钟旻:“我为什么骗你?”
何芷安:“你既然要带走白非,为什么要对着他开枪。”
钟旻:“他既然不想走,我打断他的腿带他走,也是一样的。”
枪口上移,钟旻用枪管摩挲何芷安的侧颊,压身凑近他耳廓:“莉莉,你以为我对谁都像对你这么温和?”
何芷安喉结滚动,眉角眼梢的惊疑不定尽数敛下,他冷着一张白面,直视钟旻。
“让我进去!”
钟旻和他四目相对,几秒后,一扬手。
警卫兵松开何芷安,何芷安没有再看一眼旁边的钟旻,快步跑向大门。他踏进门内,当真嗅到鲜血与硝烟的气味,绕过门关,地板上,程起云半跪着,左臂血流如注。白非蹲在他的身旁。
“哥哥!”
何芷安立刻跑过来,看清程起云挽起的袖口下,肌肉结实的小臂上有个正在流血的弹孔。是穿透伤,染血的子弹正落在地板上。
“哥哥,疼不疼?”何芷安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想握住程起云的手又不敢。“我送你去医院!”
程起云却仿佛不愿意他来,视线扫过房门口,哑声说。
“回去,安安。”
何芷安怔住:“什么?”
程起云说:“你回去。”
何芷安扬声:“你中枪了,血流成这样,你让我扔下你回去?!”
程起云平静地说:“我有数,没伤到骨头和神经。”
何芷安盯着他,狠喘了几口气,视线忽然移向边上同样面带焦虑之色的白非。
“你为了他?为了他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了他让我走?”
白非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挺直脊背:“我”
何芷安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要程起云的回答:“你说啊!”
程起云望着他,最终只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他被枪管蹭出红痕的侧脸。
“我能解决,宝贝,好吗?”
他一句话轻易刺破何芷安心中膨胀的愤怒,他握住程起云的右手,让他的掌心完全贴住脸颊。用极迫切、担忧又湿润的眼睛,望着程起云。
“哥哥,我留下来照顾你好吗?等你伤处理好了我就回家,求你了。”
但程起云抽回了手,偏头对旁边的白非说:“叫医生。”
白非看着那被何芷安捧到过颊边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他侧过身,挡住何芷安的视线。
“我会照顾他的。”他看着面色骤然难看的何芷安,像这栋房子的主人一样:“不用担心了,你走吧。”
何芷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的视野里只有白非望过来请离他的画面,那清冷的眼中裹携的眼神几乎是怜悯的。程起云的大半身体被他遮挡,留下无动于衷的一角侧影。
什么时候,他和程起云已经变成,程起云替别人挡子弹,而他只能看着另一个人为程起云处理伤口的关系了?
过去的一切,难道都是他的一场梦吗?
还是说现在发生的才是恐怖的噩梦。
他摇摇欲坠,忘了程序东的车还停在地下室,离开大楼,无遮无掩地踏入雨中。
暴雨如注,天地间迷蒙一片。雨水兜头而下砸得人几乎生出疼痛,冬季的大雨迅速带走身上的体温,何芷安一脚踏进水洼中,怔怔地低头凝视自己狼狈的倒影。
过了会儿,被雨珠敲击得摇晃不停的倒影平静下来,头顶也不再有雨水落下,何芷安缓慢抬头,看见单手撑着伞站在面前的钟旻。
钟旻的手宽大、有力,持着伞柄,漆黑的雨伞遮出一片阴影将他们笼罩,何芷安的脸在伞下显得更加苍白,好似成了块玉,就要融化在这雨中。
钟旻抚开黏在他颊边的发丝,低声问:“冷吗?”
何芷安点头,然后问。
“为什么?”
钟旻深深地望着他,这一次,他竟没有流露对程起云的讥嘲,没有在何芷安撕裂的伤口再割一刀。他望着何芷安,像是越过他望见了更宏大的命运。
“莉莉啊。”他笑着说:“我们的世界,就是有利益,有选择,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他把伞交给身边的警卫兵,脱下风衣包裹住湿透的何芷安,揽着他,将他带上了自己的车。
何芷安没有反抗,他失去思考的力气,不愿意再深究原因,也不想再给谁找理由。有太多事实摆在面前,他被事实伤害得体无完肤,需要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恢复。
卫兵开车,钟旻与何芷安坐在后座,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空调暖风融融吹来,何芷安裹着风衣,靠在钟旻身上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上,房间布置低调但奢华,布艺窗帘敞开着,宽大的圆窗望出去外头阴黑一片,分不清是到了晚上,还是天气所致。
他换了一身柔软的睡衣,浑身酸疼发烫,躺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自己像是发烧了。
程起云。
他下意识又想到程起云,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伸出胳膊去拿摆在床头的手机。然而,手伸到一半,他想起那颗子弹,想起挡在程起云身前的白非,想到那一句“回去吧,安安”。
手指在空中蜷缩,何芷安缓缓收回了手。
他一动不动半晌,接着掀开被子下床,床边没有摆上拖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温热的,开着地暖,但也坚硬。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终于看清外面还在下雨。
不过变成了毛毛雨,纤细连绵的雨丝随风拂到他身上,他烧红的脸颊感受到凉意。
何芷安觉得自己只不过站了片刻,可当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探来,环住他的腰,将他拥进怀里。他的脊背和钟旻的胸膛相贴,男人的嘴唇碰上他冰冷的耳垂,他浑身脱力,四肢有着骤然回温的发麻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已经站了很久了。
钟旻说:“你站在这里,我以为你要跳窗逃跑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三更
第24章 第 24 章 毒苹果
何芷安心中一阵刺痛, 程起云以前也总爱这么叫他。
现在回忆起来,真真假假,都像是梦幻泡影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问:“我为什么要跑?”
钟旻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抗拒我。”
何芷安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喜欢我吗?”
“但是你现在喜欢白非,不是吗?”
钟旻蓦地沉默,他注视着何芷安, 忽然抬手撩起他衣摆,手掌探入,抚摩他的腰身。
“但有些事,不管我们喜欢谁、不喜欢谁, 都可以做。”
何芷安的身体因他的动作后仰,倒在了窗杦上。冷色调的天光自后方蔓延到他面颊和脖颈,在抬起的下巴处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纤长的颈项就安静地蛰伏于这阴影中,无生机般倒落着。
他双眼望着上方的钟旻, 清澈的眼瞳映出男人模糊的轮廓,天光如此暗沉,他的嘴唇也无血色。
钟旻抚摸他窄腰的手掌沿肋骨向上,托住他的后背。何芷安因他的力道离开窗台,靠近钟旻的胸膛, 钟旻直视着他, 随后吻了下来。
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了。这一瞬间, 何芷安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以至于他双目失神, 没有避开。
自从他出国后,他和程起云就没再接过吻。就算他回国,与对方也做了一些极暧昧亲密的事, 在这过程中,程起云也从未吻他,顶多是贴碰他的唇角。
何芷安闭上眼睛,双臂环住钟旻的脖颈,张开了唇关。
钟旻在他唇上磨蹭的舌头紧跟着闯进来,肆意地□□他的齿与舌,熟稔地勾着他的舌尖纠缠。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男人接吻的同时用手穿进他后脑的发丝中来回厮磨,拇指蹭刮耳后小片皮肤,吮吸时高挺的鼻梁轻轻在他脸侧擦过。
极富经验的侵略与挑逗姿态,何芷安身体迅速发热,感受到几乎回响在脑海的黏稠水声,忍不住微微撑起眼皮,看见的是近距离下显得有些陌生的钟旻的眉眼。
何芷安又想起程起云。
他们第一次亲吻是在初中的时候,很单纯的唇碰着唇。程起云常亲他,亲他额头、鼻尖、脸颊,这是他们彼此之间习惯了的事,有时程起云甚至会当着他们父母的面亲他的脸,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一天,何芷安从私家车上下来,看见背着单肩包在校门口等他的程起云。
这个假期他没和程起云过,和家里人去了日本的雪场。他还给程起云送了自己堆的他们两个人手牵手的小雪人,装在冷冻箱里空运回去,现在就放在程起云卧室水吧的冰箱上。
程起云也看见了他,先一步走过来。他高好腿长,几步就到了何芷安面前,私家车还没开走,他就理直气壮地单手撑着车顶,低头来亲何芷安。
他要亲的是脸,可何芷安也好想念他,伸手抓着他的衣领跟着仰头来亲他,于是嘴唇就这样碰在一起。
何芷安怔住了,程起云也是。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一动不动,何芷安能感受到程起云身上鲜少会出现的无措,以至于对方身体都很僵硬,嘴唇却是柔软的。
周围逐渐有目光投落过来,就算是私立学校,在早晨人流高峰期,当着进进出出的师生的面,在学校大门口接吻还是有点枉顾校规校纪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马上分开,到后来,何芷安也不明白过了多久,他记忆中很长久的时间,实际上似乎也只有几秒钟,程起云率先直起身体,将他抱进了怀里。
很平常的,像以往任何时候那样用下巴摩挲他的发顶,问。
“想我了吗?”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对何芷安说,我喜欢你、我想你。他只会问,你喜欢我吗?你想我吗?
实在忍不住吐露倾泻的情意时,也只会叫。安安,公主,后来又增加了宝贝,宝宝。
何芷安也很配合,乖乖地说:“想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吻了。
整个初中生涯他们都是这么过的,没有什么正式的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接吻”了的告白宣言,程起云开始亲他的嘴巴。仅仅唇贴着唇,不过程起云逐渐也开始亲他的脖子,他的锁骨,他的胳膊……何芷安毫无反抗,有时候会自己粘过去讨亲。
直到何芷安升上高一,穿着新生制服拍完入学照,才被已经高三的程起云堵在更衣室里撬开齿关,潮湿黏腻地舌头卷舌头。
但程起云也是全然生疏的,只有青涩的热情,咬破了何芷安的嘴唇,吮痛了他的舌头。以至于何芷安下意识以为深吻就是很痛的,但是这样很亲密,他很喜欢。
到后面,次数多了,程起云变得熟练,他才知道原来碰着对方的舌头会这么舒服。
但是现在和他接吻的不是程起云。
是钟旻。
认识到这个事实,他的心脏骤然绞痛,忽然偏开了头。
黏连的唾液拉出丝线,钟旻潮湿的嘴唇落在了他右颊上。
何芷安眼皮抖了抖,说:“算了吧。”
钟旻动作一顿,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扳正,无视他的拒绝继续吻了下来。何芷安扭头挣开,男人原本尚算温和的亲吻蓦地变得粗暴,手指强行捏开他的齿关,舌头用力地摩擦他,几乎顺着舌根舔进他的喉咙。
何芷安喉口收缩,甚至想要干呕。他重重推开钟旻,自己因反作用力撞在了窗户上,钟旻干脆俯身将他从窗边扛走,转身摔进了柔软的大床。
视野天旋地转,何芷安仰躺在床上,睡衣长裤被扯下扔在地板,钟旻单膝抵在他腿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眼中烧着漆黑的火焰,有欲望、有挣扎,还有浓烈的不甘。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难道只有他程起云有办法?”
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何芷安说的,可现在没人在乎。钟旻俯身亲吻他,力度之大,几乎是狮王在用吻部逡巡自己的领地,他从脸一路下吻,隔着睡衣蹭过何芷安的胸膛腹部,最后双掌抄起他的腿弯,将他长腿折起,暴露无遮无挡的腿根。
钟旻咬住他的大腿,何芷安痛嘶了一声,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扯起来,给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钟旻偏过头,用舌头舔了舔破皮的口腔内侧。他低笑着转回来,眼神却变得危险。
“也就你了,公主。”
说着,他再度俯下身,何芷安直起身体,躬起肩背抱住他。钟旻以为他服软了,感受到他的手沿着自己肩膀往下摸,突然的,熟悉的上膛声响起。钟旻脊背汗毛倒竖,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暂时掐灭了烧在他胸腔的野火,他缓慢抬头,看见眼神静如死水,持枪指着他脑门的何芷安。
何芷安从他后腰抽出手枪,用枪对着他,单脚踩着他的肩膀用力,钟旻顺着他的力道离开床,双手后撑,坐在了地板上。
他坐着,抬头和敞着腿坐在床沿的何芷安对视,长久的静默后,钟旻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钟旻笑着:“我是想让你舒服。”
何芷安轻声说:“我不舒服。”
何芷安把枪膛推回去,将枪扔给了他,说。
“走吧。”
钟旻没拿扔在怀里的枪,也没马上走,只是问。
“你觉得程起云要花多久才能知道你在我这里?”
“我没瞒着,但他现在忙着白非的事,不一定腾得出手。”
“一周?半个月?一个月?”
“他知道你在我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芷安总算开口。
“什么都不意味着。”他说:“出去。”
钟旻拿着枪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推门离开了。
房中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没关的窗户回荡着呼呼的风声,以及雨水撞击玻璃的声响。雨似乎变大了,何芷安觉得有点冷,愣愣地看了窗户一会儿后,懒得关,也懒得去捡地上的睡裤,把自己重新卷进了被子里。
程起云是在第三天早晨登门的。
当时,何芷安已经起了,他这几天无所事事,不想看手机,也不想应付钟旻,白天大多时间在睡觉,晚上反而睡的少。
钟旻说他是中毒后沉睡不醒的白雪公主,程起云就是他的毒苹果。
何芷安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但在这斯不要脸地说自己就是吻醒他的王子后,问了一句。
“那么故事最后,王子迎娶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原本笑着的钟旻却敛起了神情,沉默下来,何芷安就意识到,这不是他们的结局。
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什么样的选择,钟旻做不到。也许一开始,他脱离程起云的安排,登上那艘载着何芷安的游轮时,他对何芷安怀有更真挚的想法,但他现在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白非,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但是都不重要了。
何芷安笑了笑,说:“少讲点童话故事。”
程起云登门的时候,何芷安和钟旻之间正因为这个童话故事一整晚未说话,肢体接触也无,两个人静默地坐在餐桌边,何芷安正在玩桌上的鸡蛋。
他们坐在院子里用餐,何芷安坐在秋千上,放晴的天空透蓝,阳光穿过头顶的爬藤落在何芷安身上,他穿着毛绒绒的睡衣,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也生活得很好一样。
旁边的白色长椅上,钟旻坐着,正在喝粥。
程起云被管家带进院子里,皮鞋踩着枯叶的声响惊动了两人,他们同时看过来。
钟旻眉眼寸寸舒展,他拿过被何芷安玩得乱七八糟的鸡蛋,剥去蛋壳放进对方碗里,擦干净了手后,才扔下帕子面向程起云。
“程总,来得真早啊。”——
作者有话说:算上本周四,接下来两周我将进行一个日更的大动作!(挥手)所以我将索取我的报酬!(鬼鬼祟祟偷走观看本文的读者兜里的营养液)
是在向大家乞讨营养液的意思…(蛋花眼)
第25章 第 25 章 奔跑
何芷安看着程起云。
程起云还是那样, 五官悍厉,神情冷硬。一身黑的西装和大衣外套,在清晨露水中如同黑夜深沉的剪影。
男人的视线从钟旻脸上转开, 落到了他身上, 然后看了看碗里的鸡蛋。
“玩多久了?”
他话像是问何芷安的,却是对钟旻说:“别让他吃凉的。”
何芷安攥紧了手指。
钟旻盯着程起云,过了会儿, 点点头。
“你是特地来告诉我怎么照顾小安的?”
程起云:“我来接他回去。”
钟旻:“如果我不放人呢?”
程起云直视着他,目光轻薄似刀,钟旻和他四目相对,坦然往后一靠, 笑着说。
“开玩笑的,怎么会呢。”他看了一眼何芷安,不紧不慢道,“只是有个条件。”
“——拿白非来换。”
话音落下, 砸出一院静默,阳光无声地铺满地面,亮眼,却没有让谁感到暖意。
何芷安没说话,他曾经对齐诚信誓旦旦地说, 程起云没办法把他送人, 因为他会自己走来走去。现在也一样, 不像白非,他其实拥有自主决定自己去向的能力。
但他仍然保持静默, 任由对峙中的两个人将他物化成某样附属物似的东西,为了听程起云的回答。
他想要一个答案,关于程起云选择的答案。
他, 或者白非。
阳光爬上何芷安的小腿,细微的暖意总算渗透进来,带来类似于昆虫爬动的酥麻感。程起云也终于动了,他后退了一步。
何芷安猛地站了起来!
在程起云开口之前,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抢先道:“程起云,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他的声音那样果决、干脆,眼神也坚定而冷然,然而,他心中仓惶无以复加,这几天麻木的感知尽数苏醒,在他体内翻涌至于五脏六腑都钝痛。他威胁程起云,实际是哀求程起云,他抢先拿话堵住程起云的嘴,实际上已经明白了自己听不到想听的回答。
但何芷安还是说:“……我说话算话。”
带我走吧。
就这一次,选我吧。
程起云的脚步定在了地上。
他站得那么直,仿佛外界风霜雪雨奈何不了他,商场上明争暗斗也为难不了他,何芷安要和他一刀两断的胁迫……似乎也只是这冬日中的一缕寒风罢了。
男人表情不变,眼神深暗,西服下的马甲束着他的腰身,类同肋骨裹着心肺,皮肉包裹骨骼,又是一层让他始终昂首挺胸的盔甲。
程起云说:“安安,不要闹。”
何芷安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扬手掀了盘子!餐盘翻倒,粥水淌了满桌,已经变冷的鸡蛋滚落在地。钟旻放进他碗里那个被他拿起来,重重砸在了程起云脸上。
他离开桌子,擦着程起云的肩膀走出院门,谁也没再看,径直上了楼。
程起云没有马上走,仍然留在原地。
钟旻看完一出好戏,鼓了鼓掌。
“很为难,是不是?”
“程起云,你把我拖进来,让我陷进这个漩涡被撕扯了无数次,也该自己受一受了。”
——我早就受过了。
程起云想着,却没有说,只是摘下脸上粘着的蛋白碎渣,开口。
“我没得选。”他说:“但是你有。你为什么选这条路,你自己清楚是为了什么。”
钟旻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程起云没再回答他,转身离开了。二楼,何芷安站在窗边,看着他上车的身影,脱力地翻身背靠住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栋复古洋楼,一共三层,何芷安住在二层。
三层大概是钟旻的地盘,他没上去过。
对于程起云以外的人和事,他一直没什么好奇心,也都不太有所谓。今后,他唯一怀抱的这份好奇心似乎也无处安置,成为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何芷安时隔三天,终于打开手机。许多消息,许多未接来电,他都没有看,只是找出程序东的号码拨了出去。
“随便你用什么理由,把钟旻约出去。”
说完,他挂断电话,打给了齐诚:“地址发你了,来接我。”
长时间没有充电,手机的电量只剩3%,打完这两个电话后屏幕熄灭,手机自动关机了。
何芷安也没有去充电,就靠着墙壁愣着。大概十五分钟后,他听到钟旻出门的动静,再过了一会儿,喧嚣的引擎声由远到近,齐诚将车甩尾停在门口,就要往前院里冲。
但洋楼前的庭院铁门是锁着的,他不得不边骂骂咧咧边按门铃。
何芷安握着没电的手机下了楼。
路上,他碰见一些佣人,也碰见已经眼熟的管家。没有人拦他,当然,以何芷安的身份,也没人拦得住他。
他走出大门,穿过草木森森的庭院,打开了铁门,迈了出去。
管家目送着他的背影,转身拿起电话,大约是跟钟旻汇报去了。
齐诚看见他身上的睡衣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拉开车门催着他快上车。
“外面冷,暖气够吗?你自己调高点儿。”
齐诚说着,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又盯着何芷安把安全带系好了,才把车开了出去。
车速也放慢不少。
他开的也是帕加尼,和程序东同款。当时原本是齐诚买的新车,方向盘才摸了一次就在牌桌上输给了程序东,程序东天天开着这车在他面前晃悠,他气不过,又加急订了一辆。
等他出了这口气,程序东又不怎么开了,大多时间扔在车库吃灰。
何芷安后知后觉想起,程序东的那辆车,还被他停在程起云那套房子的地下车库。
但他已经不想再踏入那个地方了。
他许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齐诚自己动手调高了空调温度,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
“没事吧?”
何芷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没事啊。”
“没事你这个样子?!”齐诚拔高嗓音:“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大冬天的就穿着睡衣拖鞋出来,钟旻是虐待你了?”
顿了顿,又问:“而且你为什么在钟旻那儿?东子刚刚火烧眉毛组的那个局就是冲你吧?你俩怎么回事儿?”
他和钟旻怎么回事儿?
或者说是发生了什么,会让人觉得他和钟旻怎么回事儿了?
何芷安能感受到齐诚的疑虑和关切,但他太过疲惫了,有种从脚趾开始往上蔓延至全身的无力感,连坐在副驾上都觉得累人。
他没力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明这一切,这几天发生的事连他也说不明白。
最清楚的事实是,程起云在白非和他之间选择了白非。
有这个事实似乎就也够了。
何芷安始终沉默,齐诚有点急了,忍不住转头盯着他,想要催问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