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在婚礼的时候被程起云抱着或者背着走红毯呢。
他低声说:“坏蛋。”
程起云听到了,笑容并没有变化,仍然是那样隐晦的两段线条,伸手勾了勾他下巴处单薄的软肉。
这是何芷安近几年常看见的程起云,不怎么笑,笑起来也是浅浅的。笑容放大的时候往往表明他在暴怒,有人要倒超级大霉。但是以前的程起云还是会笑的。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何芷安单手撑着脸颊,蹲在床边:“像这样。”
他朝程起云呲了呲牙做示范。
程起云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何芷安坚持不懈地保持着唇角大大的弧度:“像我这样。”
程起云脸上原本微小的笑容也敛去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芷安,无动于衷。
何芷安:“你干嘛?”
程起云:“这样很丑。”
何芷安怒而掀被,想把程起云捂死算了,反过来被程起云单手拖上床,光天化日好一通胡混。
等程起云可以出院的时候,何芷安的过敏早就好了,他还是很担心程起云的胳膊——只是当程起云觉得他啰嗦,把他捏成鸭子嘴,又公主抱起他坐电梯下楼,穿过有着不少病人和医护的庭院坐上车,他就不担心了。
程起云的胳膊仍然很有力量,隆起的肌肉硌着他的腿弯。他坐在对方大腿上,不好意思地躲开车外的视线,却没挪到座椅上去,一下下用手指头戳着程起云的胸膛。
男人的胸肌肌理结实健硕,甚至能形成沟壑。何芷安实地接触过,他考察了程起云浑身上下,现在对未婚夫身上的每寸皮肤都很了解,这样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脸红了。
程起云把前后车厢的挡板升了起来。
何芷安敏锐地问:“你要干什么?”
程起云似笑非笑:“升个挡板而已,你紧张什么?”
何芷安不吭声了,程起云反而来逼问他:“安安,你想到什么了?或者说,你在想什么呢?”
脸颊明显发烫,何芷安不想坐在程起云腿上了,要挪开,迟了一步,被摁住了腰。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他只穿着单件的薄毛衣,宝蓝色的,衬得皮肤白净似玉。浅淡的眼珠望过来,湖水一般起波澜,身材修长练出漂亮薄肌的何芷安也非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却只用眼睛来反抗。
不知是反抗,还是引诱。
程起云当然有自己的解读。他单手扣住何芷安的下巴,逼他仰头,那同样白净的脖颈就拉出流畅的优美线条。喉结滚动着,像藏着只亟待发声的鸟。
恰好,程起云听过甜蜜的鸟叫。
“我在问你问题。”程起云轻声问:“为什么不回答我,不听哥哥的话了?”
这段时间,程起云渐渐开始自称起“哥哥”。何芷安原来没注意,但是他越来越明显,就不得不注意到了。他有些疑惑,因为过去程起云并不这样,也没什么逼他叫哥哥的癖好……不过,他也未多想。反正现在的程起云很坏,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不是我哥哥。”
何芷安被他虎口顶着,发声也含混:“你是混蛋。”
程起云从鼻腔哼出个音节,发烫的吐息随之喷上何芷安的脖颈,何芷安同时发烫,脸颊的红晕扩散下来。
他咬住何芷安的脖子,牙齿磨过凸起的喉结。何芷安立刻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不停,他咬着牙关以示反抗,可就像他了解程起云,现在程起云也完完整整地了解他。
男人的手在他后腰上随便揉了一把,柔软的毛衣布料带着力道磨过腰线,何芷安的牙关就松了。
程起云意料之中听到鸟鸣。
他反复磋磨,那鸟鸣也自然婉转,虽然是初春,但什么鸟会叫春?
程起云就拿这个问题问何芷安,说这只鸟异于常鸟,估计不是什么好鸟。那他对付坏鸟,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是有道理的——何芷安被他气哭了。
因为他决心变成哑巴让程起云不能拐弯抹角欺负他,可是他完全变不成哑巴,失败的反抗换来更多教训,程起云时隔两个月,再次咬住他的耳朵,叫他。
两个字陷入耳廓,极富羞辱性质的词,何芷安几乎哆嗦起来。
但是他的身体却柔顺地接受了这个词,那么坦诚朝被形容的趋向发展。程起云欺负完了他,又提交易。
“叫哥哥,嗯?”程起云搂着他,手掌安抚性地摩挲他的后背,这会儿嗓音温柔了:“这是安安吗?我的宝贝。”
何芷安有点迷糊,差点顺着他的心意开口叫哥哥。好歹含在嘴里的那刻清醒,跟程起云唱起反调。
“不要,最讨厌你。”
程起云摸着他背的动作停了,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片刻,笑了一声。
车直接开到了程家,程父程母也在的那座别墅群。何芷安还是被程起云抱下来的,这回不是因为他担心这个王八蛋的胳膊,是因为他的裤子被弄脏了,不好走路。
这么狼狈,何芷安再大的心也不能去见程家父母了,直接被程起云运回了窝。这里他好久没来,久别重归,居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切都没改变。
当然,这只是错觉,实际上是变了的,变化最大的程起云就在他身边。片刻的恍惚,何芷安被程起云抱到浴室里,脏了的裤子扔进脏衣篓,何芷安坐在浴缸边缘,看着程起云半跪在他身前。
男人拿了淋浴,沿着他的脚踝往上冲。
温热的水流爬过皮肤,像昆虫的舌头,好在何芷安在车上被闹够了,现在只觉得痒,没有其他什么。
程起云大概也是因为有了一次,现在看起来很平静地给他冲洗。手掌磨着沐浴露给他揉泡沫,薄荷香的沐浴露挥发,混着热水的气味,让人的变得潮湿,沉甸甸地安稳下来。
“哥哥。”何芷安忽然问,“你在紧张什么?”
程起云动作一顿,手掌托着他的小腿,慢慢抬头看他。
何芷安的脚踩到他的西裤上,面料迅速被水浸湿。程起云没动,何芷安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和他靠近到近乎鼻尖相抵的距离。
“干嘛总是凶我?”
程起云终于问:“我凶你了吗?”
何芷安:“平时没有,但那种时候就很凶。”
程起云:“哪种时候?”
何芷安:“……你再说!”
程起云笑了一声,又沉默下去,几秒钟后,他关掉淋浴,再度扣住了何芷安的脚踝。
何芷安觉察到一种被束缚感,没等他感到不适,先被程起云投注过来的眼神摄在了原地。程起云盯着他,开口。
“其实你爱的不是我,对吧?”
何芷安愣住:“什么?”
程起云咬肌微微鼓起,仿佛在用着什么力,呈现出压抑的姿态。他上身前倾,何芷安坐在浴缸光滑的边缘,被他挤压,不得不用双臂环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
“你爱的是过去的那个程起云,不是我。”程起云人为地把自己和过去割裂,眉弓下沉,谈及过去时几乎是用嫉妒的口吻。偏偏还要给无辜的何芷安下判决:“你不爱我,安安,你变心了。”
第36章 第 36 章 疯子
何芷安不知道程起云在发什么疯。
明明过去那个也是他, 现在这个也是他,又不是性格变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不管是以前那个程起云,还是现在这个程起云, 何芷安都是很喜欢的。毕竟他也不是原来的何芷安了, 每个人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发生变化,就算他们并没有经历那命运不公的种种,也一样会改变。
只不过, 如果没有命运,没有白非,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在长久的相处中也许意识不到对方的改变,因为有了分离, 才会认识到眼前这个新的人。
比如说,现在的何芷安也有一点坏了。
他对现在和过去的程起云的爱意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并不打算说出来。
相反,他踩着程起云的大腿, 躬下身,和男人凑得很近。鼻梁贴着厮磨,用这样温情脉脉的姿态反问。
“哥哥,你搞错了吧?”
何芷安说:“就算我要变心,从喜欢这个你到喜欢那个你, 也不叫变心啊……你应该担心的是, 我喜欢上别人。”
程起云瞳孔一缩, 显然这刻他们想起了同一个对象。
“如果我喜欢上钟旻,你怎么办?”
程起云:“你不会的。”
何芷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程起云:“你说了你爱我。”
何芷安:“但是我的第一次是他的。”
何芷安故意刺激他, 拖长了语调:“……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程起云的手立时钳紧了他,那样的力度, 甚至令何芷安吃痛。
凝视他片刻,程起云忽然笑了,轻声问。
“安安,你故意惹我不高兴?”
何芷安的小心思被揭穿,还以为自己和钟旻实际上没做什么的事情被发现了。没等他想好是继续圆谎、刺激程起云,还是就这样坦白,程起云忽然把从浴室抱了出来,压在了主卧的落地窗前。
“我记得你说,你们第一次是在窗台边上。”
“我知道你住在洋楼二层,那是个实木雕花窗柩,对不对?你是怎么被压在上面的?是背对着他,还是面对着他?”
“他吻你了吗?”
不管何芷安到底是怎么被钟旻压着的,反正程起云是将他面对落地窗摁了上去。何芷安刚在浴室换下弄脏的裤子,现在双腿被热水冲得软乎乎又湿淋淋,仅仅上身一件柔软宽大的薄毛衣。
宝蓝色的布料垂下来,衬着窗外泼进来的日光,何芷安的皮肤白得几乎晃眼。
程起云从背后钳制他的后颈,不伤到他但不容反抗的力道,咬着何芷安的耳廓问他和钟旻的细节。
何芷安被他从地点到姿势到吻问了个遍,才反应过来程起云压根不是识破了他的谎言,根本是直接陷入嫉妒的深渊,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了。
他一时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惹程起云。
然而,正是这面上泄露出的犹豫,被程起云判定为同他人情事的遮掩。他五指穿进何芷安的发丝,握住了,强迫他转头,用力吻上了何芷安的嘴唇。
那样凶的吻,何芷安立刻昏头转向,偏偏程起云还问他。
“钟旻是怎么吻你的?舔你舌头了吗?”
“你说过他让你很爽……”
“是比我更能让你爽吗?”
程起云粗暴地搅弄他的口腔,最初用舌头,后来用手指。潮湿的手指摸下去,隔着毛衣摩擦,何芷安有些地方不习惯被碰触,在他掌下应激地躬起肩背,但程起云的手指如影随形,指腹上的口水在胸膛外的毛衣上蹭干。
这里当然没被钟旻碰过,先前程起云也会碰,但因为何芷安不喜欢,他并没有这么执着。现在的动作却堪称顽固,何芷安好似埋在海边沙砾下的贝类,先是被隔着沙子揉搓一通,后来那手干脆探进沙子里去,撬开他瑟缩的蚌壳,直接揪扯里面的软肉。
既痛又……十分古怪。
程起云自认为受了滔天委屈,同时始终认为何芷安是他的,是他走过命运的刀刃后迟早要获得的奖品。尽管随后终其一生他都要惴惴不安这个奖品的安全性,生怕他碎了,但他绝对是要拥有的。
他这样煎熬,这样痛苦,被折磨成了何芷安完全陌生且不喜欢的样子,钟旻不过是才承受他面对的一切,就和何芷安撒娇倾诉,凭什么?
给予钟旻安慰的何芷安又凭什么?
“这不公平,安安。”
程起云贴着何芷安发红的耳廓:“他对你哭一哭,你就拥抱他了吗?你以为他是三岁小孩,抱他在窗台吃奶,你知道你抚慰他的时候我怕我腿上没有中枪、剧情偏移,用了多少心力去把控事态发展吗?”
“那栋洋楼下到处是我的人,我监管着那栋楼,随时可以把你抢出来,我没做。只不过是觉得你当时离我远点更安全。”
“钟旻又干了什么?”
何芷安被他磋磨得受不了,连带心脏也随着他的话蔓延起细微的痒痛。他讨饶:“没有,我们没有做你说的事……什么给小孩喂奶,你不要乱比喻……”
但他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程起云把他翻过来,他背靠着落地窗,毛衣捋起,程起云当真践行了自己的话。要把他臆想中钟旻得到的一切加倍讨回来。
落地窗的窗帘自然是大大敞开的,正是下午,日光灿灿。何芷安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汗毛都竖起战栗,也就是别墅群楼间距实在很远,但凡分布密集一些,就能一眼看清一个白皙的影子印在玻璃上,怀抱着俯身的男人,那样分明且不堪入目的姿态,简直不知廉耻。
何芷安还是有廉耻的,即使是他回国后勾引程起云,大多时候也是在私下里,自己也会害羞。因此在这样明亮之处,尽管知道不会有人看见,还是从头麻到了脚,很是忐忑。
再加上玻璃冷,可程起云又带给他热,冷热交织,他很快哆嗦起来,一下子就决定坦白从宽了。
“没有,没有,哥哥。我骗你的,我和钟旻什么也没有。”
“我只有你,真的。”
可是程起云抬头,从男人漆黑的视线中,何芷安胆战心惊地意识到,现在的程起云,恐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程起云面前晃了晃一根手指,程起云追着他的手,张嘴,咬住了他的指节。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盯着他,笑了一声。
何芷安立刻推开他,转身就跑!
毛衣落下来,擦过,居然一阵刺痛。何芷安半路难受地跳了一下脚,程起云甚至没有急着追他,任他乱跑乱撞奔到房间门口,才阔步赶上,从他身后伸出胳膊握住门把手往回一带。砰,沉闷的钝响,何芷安被困在门板和他的臂弯里。
何芷安闭上眼睛,小声:“哥哥,我讨厌钟旻,一点也不喜欢他。”
程起云说:“把腿张开。”
车上已经弄过一次,结果又因为说谎被从房门上弄到地板再到大床,天黑尽了,何芷安精疲力尽,晚饭都没吃就睡过去。
半夜饿醒,怒从心起,何芷安觉得程起云干嘛这么对他!就算自己和钟旻睡了又怎么样,程起云还和白非睡了呢,就算第一次是把握不准剧情迫不得已,后来那不是破罐破摔大睡特睡了吗!还睡了别人!
再说他和钟旻根本没睡!
可是,他总不能像程起云折磨他一样,用同样的方法折磨程起云吧?不是他不舍得,程起云肯定会配合的,主要这不是在折磨程起云,是在折腾他自己啊。
这可怎么办?
程起云没在床上,何芷安生了一会儿饿气,怒意蔓延,又开始气他半夜不陪自己睡觉。他也不下床找人,拿出手机就打电话,也不过五分钟,程起云就回来了,穿着居家睡衣,鼻梁架着平光眼镜,看样子是在书房。
他坐在床沿,问:“怎么了,宝贝?”
现在他又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何芷安气不过,干脆地说:“我和钟旻什么也没做!”
只不过接吻了。他在心里悄悄补充。
程起云的眼珠在镜片下显出幽深的色泽,他定定地注视着何芷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何芷安也不管他,凑过去捏住他的两边脸颊,质问。
“那你和那么多人睡觉,我要怎么报复你?”
程起云的眸光晃动,原本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竟因为这个问题泄露出隐约的愉悦。
“安安,你嫉妒么?”
他吻了一下何芷安,用很平静的口吻说:“那我带你去我找人的俱乐部,你当着我找过的人的面睡我,证明我是你的,怎么样?”
何芷安愣住,震惊地看着他——今天自己只是被压在落地窗前就不好意思了,程起云居然让他们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事?
“你神经病啊!”何芷安忍不住提高嗓音:“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
程起云低头,嘴唇碰着他锁骨下深蓝色的流云纹身:“安安,你在身上纹我的名字有什么用?别人看见这团云,也不会马上想到我。让他们亲眼看见,不好吗?”
“让他们知道,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只有你一个。”
黑暗中,何芷安被他亲吻着,听着他的声音,竟然被蛊惑了。他呆呆的,在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问。
“是哪个俱乐部?”
第37章 第 37 章 勇闯俱乐部
何芷安第二天睡醒之后脑子清醒了, 理智也回来了。
十万分觉得程起云的提议很变态。
但是在嫌弃之余,他的心里又有那么点微小的蠢蠢欲动,不由地偷偷摸摸研究起那个俱乐部来。
这家俱乐部叫“E.”, 没有其他任何标识, 提供一些针对权贵的特别服务,也有正常的酒会、聚会功能。
何芷安偷偷摸摸地砸钱注册了会员,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会员的多种权利, 先听说了从京城传来的一件事。
——钟旻除了车祸,重伤昏迷后送医,至今未醒。
他不免惊讶,作为经历过两次车祸的人, 下意识想到自己。
钟旻出车祸是意外、人为……还是天命?
他找何晟打听了一下消息,据说钟旻带着白非回京后,很是作为了一番。在外人眼里,他这趟南下就像挖到了龙脉, 导致气运加身,做什么顺什么。原本钟家和顾家生出嫌隙,暗地里斗法,顾卫和莎拉订婚后顾家一度占据上风,但钟旻回来后就凭一己之力扭转了颓势, 小半个世纪以来走下坡路的钟家竟有要回到巅峰的态势。
钟家好些产业交给了白非打理, 这个原本不被京城世家, 乃至钟家自己都看不上的无根无基的小子简直就是个金饭碗,他插手的项目为钟家输送了大量资金。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何晟:“钟家打算让钟旻和白非结婚, 其实钟旻最开始把白非带进钟家大概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临到订婚,他忽然反悔了。”
何芷安:“他们没订婚吗?那车祸……”
何晟:“他取消了订婚宴, 就在从酒店出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何芷安因这事儿恍惚了几天,按照时间推算,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所谓命运已经到了尾声。最后的结局应当是钟旻和白非成就一对佳偶,两人携手让钟家重回巅峰——程起云话说得很难听,但何芷安知道,他有一点没说错。
钟旻从一开始就做了选择,在他心里,钟家的利益是大过一切的。因此在见到白非后,除了程起云中枪那天他将何芷安带回住所,抛出“二选一”的抉择膈应了程起云一把,他从未做过违背命运指引的事。
这次出车祸,何芷安并不认为是偶然,更像是命运的审判。
那么,明明成功近在咫尺了,为什么反而后悔了呢?
白非现在又怎么样了?
何芷安心里藏着这些问题,当然也不敢去问程起云,他如果问:哥哥,你听说了吗,钟旻好像因为违背你梦里的剧情出车祸成植物人了,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保管会对上程起云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到对方花样百出的折腾自己的方式,何芷安打了个冷颤。
算了算了,无论是钟旻还是白非,他们其实都和何芷安没什么关系。既不算仇人,也称不上朋友,顶多存在些被命运摆弄的同病相怜罢了。
对于何芷安来说,当然是当下的生活更重要的。
他自己从命运的余波中走了出去,开始全心全意同程起云做斗争。程起云这男的,明明客观上被辜负的是何芷安,他却一副自己受了天大煎熬折磨委屈的作态,性格扭曲得理直气壮。
不是没事找事盘问他在国外的生活、和钟旻在洋楼待着的那几天的点点滴滴,就是领着他出席各种公开宴请场合,还在浙兴总部办公室给他人为造了个窝。这窝里有柔软的长毛地毯,暖色调的懒人沙发,加湿器,小冰箱,甜品桌……总之,这一隅和整个办公室的北欧冷淡风格可谓是天差地别,生怕别人看不出作为执行总裁的程起云领地里有另一个主人似的。
这样一来,谁都知道程何两家的继承人“旧情复燃”了!一些知道程起云先前追着个“下层人”跑、原本就觉得不成体统的大家长们也十分满意,以此为例教训家里还在胡混的姑娘小子们。
看早早出来当家的程家小子,虽然之前闹出了不像样子的绯闻,那毕竟男人嘛,事业有成就是会轻狂点……现在不是就学好了?回归正道知道讨好真正的亲家了?看他把何家的小子宝贝的!你再看看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玩男人玩女人,出息一点没有就算了,找对象也不知道找个有头有脸的,一帮败家子!
其他人家里怎么训孩子的,反正除了亲近的几个朋友,也不会有人问到何芷安面上来。对于那些关系远的,他们的看法就和家里长辈一样,认为程起云和何芷安成了,那是正常的。关系近的如程序东、齐诚,早早看破了他的恋爱脑本质,认为他最终能把程起云弄到手那属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调侃八卦两句也就够了。
至于何芷安自己,日日水深火热,痛并快乐着。
最开始他还挺积极地去程起云办公室窝着,陪着程起云工作,后来就无聊了,宴会也不想去。程起云倒是没勉强他,只是晚上回来就端着一副受伤的表情搞他,搞得何芷安看见床就打哆嗦,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
他又开始研究程起云荒唐过的那个俱乐部了,就算不听程起云的变态建议,当着一帮“高级鸡鸭”的面和他做,那也得去找找场子,大闹一番,好让程起云知道是谁对不起谁,不要骑到他头上来!
何芷安好好一个令人唾弃的恋爱脑,快要被程起云的不加节制逼成另一种令人唾弃的封建大家长式的男权主义者,只是可惜,他毕竟还没有成为。
而程起云是活着的封建家长,且阴暗、扭曲,控制欲极强。
成为会员才是进入这个叫E.的俱乐部的门槛,要在俱乐部里正常聚会没问题,但想在有特殊服务的楼层有个卡座,那是有基础消费标准的。
这消费还不能存在会员卡里,必须是真的消费,何芷安捏着鼻子点开了他们会员专享的直播间,付费观看了几场壮男的脱衣舞表演,还“预定”了几个壮男,花满卡座的钱之后,就准备勇闯俱乐部了。
他当然不打算和程起云一起去,那有什么意思!他要先去大闹一场,狠狠败坏程起云的名声,让程起云赶来之后只能面对一地狼藉和他人异样的目光!
且说这天,程起云照常出门工作,何芷安睡到日上三竿,从程家的别墅里爬起来——他现在和程起云已经事实同居了——吃掉厨房阿姨送来的早午餐,喝完半杯黑咖啡,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找事。
用的还是程家的司机。
程家的司机也是老熟人了,今天送他的这个姓林,何芷安管他叫林叔。
林叔见多识广,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后望着何芷安欲言又止,那是看着自家玉雕似的小白菜钻泥地里打滚的眼神,像是很想拦一拦。然而何芷安一点没注意到,兴冲冲就推开车门下去了。
俱乐部要刷电子版的会员卡才能过门禁,一过门禁就有服务生过来问,何芷安提了需求之后就带他坐专门的客梯上了三楼。三楼有一架天桥连着前后两栋建筑,显然,后面那栋才是真正的纸醉金迷之所。
何芷安跟着服务生穿过天桥,他戴着宽大的墨镜,半长的头发扎成多股细辫高高束起,用来绑辫子的发环嵌着碎钻,随着他走动碎钻折射出的亮影在发间摆晃,迷人眼睛。
墨镜下的那截下巴锋利,瘦削,苍白如雪。嘴唇倒是有血色,且看起来异常饱满,仿佛很适合接吻。
他自己就够引人注目,却毫无所觉,一脚踏进卡座里也没拉上简易的遮挡屏风,大咧咧地叠着二郎腿要菜单。
菜单上有酒水食品,也有人。
何芷安直接开口:“叫你们负责人过来,你伺候不了我。”
服务生看他一眼,周围注意到这的顾客也看过来,不过大多顾客拉着屏风,看不清面貌。服务生下去了,换了西装革履的经理服务,何芷安手指一弹菜单,一点也不压低嗓音地开口。
“程起云是你们这的会员吧?他都点过谁,全都给我叫上来。”
经理显然没应付过这等捉奸场面,周围的好事者甚至连屏风都拉开一半,就为看看谁的家属这么有种。
“要不,我先送您去包厢,我们再谈。”经理俯着上身,低声道:“我不太清楚您说的那位程先生……”
何芷安斜睨他,似笑非笑:“少来,他估计是你们这的高级会员,你还能不知道?没事,你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一样会让你满足我的要求。”
面貌温和英俊的经理擦了擦额角的汗,鞠躬后下去打电话了,没多会儿就回来,看来是获得了同意。
“程先生确实是我们的高级会员,您可以直接享有他的一切权益。这里不方便,您要不还是去我们的包厢,是免费……”
“不,我就在这。”
何芷安磨了磨后槽牙,冷笑着说:“嫌这地方小,怎么,他是点过很多人吗?”
经理不好回答,汗流浃背地再次退下了。过了半晌,酒水冷盘流水似的送上他的桌面,他要的人也来了。
不过先来的不是程起云点过的人,而是何芷安为了刷消费记录预定的、早就忘在脑后的那帮壮男。
第38章 第 38 章 程起云不行
壮男能上这种私人俱乐部的“菜单”, 从身材到长相是难以挑剔的。他们只穿着紧身皮裤,脖子上戴着标了何芷安ID的铭牌,一气儿簇拥到了何芷安身边。
有两个在他身边坐着, 一个屈腿坐在他脚边, 把脑袋靠在了他的大腿上。
何芷安愣住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围观群众倒反应得很快。他先前直呼程起云的大名,已经被人认了出来, 再看他这左拥右抱的姿态,一个共识就迅速蔓延。
之前婚约在身,程起云却流连花丛,还为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闹出好大一通绯闻。现在何程两家婚约稳固, 何芷安“何大小姐”这是找场子来了——看这架势,是程起云在这儿怎么潇洒,他也要乐他一回!
当然也有人觉得,何芷安不过是打着报复的名头给自己找乐子, 有程起云玩乐再先,他现在再怎么闹也没人能指摘他。
这消息从围观群众手里不胫而走,很快在私底下流向南都上层圈子……
而何芷安也总算回了神。
他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但这不是他今天的计划!他是要一个个点出程起云找过的人丢程起云的脸、让程起云羞愧,顺带宣示主权。现在这么一整, 他和程起云不成一回事儿了?
何芷安赶紧伸手去抓自己大腿上的脑袋, 触手的发丝竟然很柔软。对方抬头, 是混血的长相,深邃的碧绿色眼珠, 明明有着壮硕的肌肉,脸蛋却称得上天真清纯。
他因为这个视觉反差动作一顿,壮男已经双膝跪地, 弓着腰用娃娃脸去蹭他的下腹,难以想象这样精悍的身材能完成像猫一样柔软的动作。何芷安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没受过来自陌生人的如此挑逗,尴尬到站了起来!
旁边一直盯着的经理赶紧凑过来,低声下气地哄。
“先生,您要的其他人现在让他们来么?这里乱,我看还是去包厢……”
何芷安站起来就发现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尴尬了,他一时忘了能叫这帮人离开,总算听了经理的话带着人进了包厢。
屁股坐到沙发上才想起来,该从大厅走的明明不是自己!只是没等他叫人下去,那些曾经受过程起云光顾的男人们就进来了。
这些男人客观来说,长得都很不错,而且并非某一种特定的类型,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大概有五六个。
何芷安抱臂坐在包厢的长沙发上,看着眼前排成一排的这些男人,心里像喂了两壶醋,忽然生出货真价实的委屈来。
他咬牙切齿,锋利的眼神从左边扫到右边,没注意到昏暗的灯光掩住了眼神里的冷意,迷离的光线反倒将他清透的双眼蒙上一层别样的色彩,衬着他那张扬的五官,竟有种非同寻常的艳色。
食色性也——这帮男人起初被叫进来还心有惴惴,生怕出不了这个包厢的门,或者干脆横着出去。过往,像何芷安这样原配来找茬的事情不是没有。
然而,在何芷安的视线下,他们的心思忽然浮动了,飘向了另一个地方。
……过往,想要尝尝另一半尝过的滋味的人,也不是没有。
有个大胆的,竟主动向何芷安走来,何芷安被他引起注意力,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
他这自己还心酸别扭着呢,没想出怎么整治程起云,怎么这人居然主动找他?
他是没想过对这帮男人怎么样的,纵使有迁怒,但他理智上仍然知道源头还是程起云。难道让菜单上的这些“菜品”对客人说不要吗?那才是天方夜谭!
这个男人走到何芷安近前,俯身,低头吻向何芷安的脸。
何芷安货真价实地愣住了,这么近的距离下,纵使灯光渲染得再暧昧,近处的壮男和眼前的男人也看清了他眼底的震撼和厌恶。
娃娃脸壮男率先反应过来,拦了一下,就这一秒,何芷安回神,一脚踹了出去!
对面的男人体型清瘦,是学生气的那款,何芷安脸蛋再漂亮也是个超过一米八的高大男人,身高腿长,直接将他踹得滚倒在地。
何芷安发了大火,他讨厌被人碰,更何况——
“你这么熟练,以前常亲他,还是他常亲你?”
这下,所有人总算明白他是真来找茬的了。男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顾不上痛呼,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赶紧先抬头澄清。
“不、不……先生。程先生从来没亲过我,我也不敢去碰程先生,一向是他有什么要求,我弄完就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其他还站着的男人也立刻说明。
“程先生不喜欢被人碰的。”
“我从没在他那过过夜,甚至都没脱过他的衣服……”
“程先生脾气不好,不把我们当人看。”
这些话虽然说的程起云像个没有人性的泄.欲种马,但实际上倒也真就是那么回事儿。他们畏惧程起云,畏惧他阴沉的面孔,富有压迫力的气场;畏惧他做事的粗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畏惧他壮硕的臂膀,那只掐住他们脖颈的宽大手掌。
尽管程起云出手大方,相貌和身材都一等一,甚至为了干净,他们的第一次都是程起云所有,但他们对于程起云没有任何雏鸟情节。
程起云是猎鹰,而他们是食物。
这种畏惧自然而然从脸上流露,何芷安目光扫过,认为不似作假,脸色好看了些。
接着他就纳闷了:“那你干什么过来亲我?”
趴在地上的男人语塞,这让他怎么说?说何芷安的眼神太性感,让他误会了?但他能这么说吗?这和对女人说“因为你穿太露所以我想来摸你”有什么区别,都是耍流氓啊!
男人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以这种身份,还有他自己去耍别人流氓的这天。
没人回答何芷安的话,包厢里陷入怪异的沉默。何芷安拧起眉头,他皱眉也好看,两条纤长的淡眉叠着,面如冷霜,有种扎人的漂亮。
最后是娃娃脸凑过去,委婉地解释了一下。
这里有些客人是夫妻档,有时候也会一起玩……
何芷安听得咋舌,他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玩什么的都有,但现在和程起云心意相通,落定了他们的婚事。带入自己后听这种玩法就很别扭,受不了。
他这样,又让包厢里一群人觉得他天真了。娃娃脸忍不住凑近,呼吸都拂到了何芷安脸上,就在这时,包厢门开了。
来人正是何芷安想方设法要整治的程起云。
现在已经入夏,程起云因为工作原因,还穿着西装,但西服外套下只有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他进门,扫了眼室内的景象,没说话,脱下了外套,随意扔在临近的沙发上。
贴身衬衫包裹着他精悍的身材,隆起的肌肉撑着布料,胸膛、肩臂曲线展露无疑。他松开了两侧的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青色的筋脉在皮肤下蜿蜒出痕迹,右手腕上戴着的德产重工腕表极轻微的“咔嗒”一声,分针又跳过一截。
熟悉程起云此刻神情的男人们纷纷后退,连趴倒在地的那位也挪到了角落,何芷安无知无觉,瞪着突然出现的程起云。
程起云对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忽然出手,攥着娃娃脸的发顶将他朝下用力一掼!
娃娃脸的脑袋撞上茶几,额头立刻出了血,何芷安挡开他手。
“你干什么!”
何芷安不关心娃娃脸怎么了,虽然他觉得对方人似乎还不错,但如果程起云讨厌他,他当然也无所谓。只是现在是他来找程起云茬,程起云揍人算什么意思!
程起云没有马上回应他,视线往边上扫了扫,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两个壮男将倒在茶几上已然半昏厥的娃娃脸拖了出去,他们离开包厢,其他男人也想跟着走,被何芷安喝止。
“我让你们走了吗?”
一行人哆哆嗦嗦地瞥向程起云,程起云笑了,说,听他的。
现在,包厢里唯一坐着的人是何芷安。趴在地上的男人已经爬起来,和同伴们站在一起,程起云站在何芷安面前,半蹲下来,左膝触地,握住何芷安的手,抬头仰视着他。
“宝宝,我很生气。”
何芷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有脸生气?”
程起云:“刚刚那个人离你太近了。”
何芷安:“我看没你离得近!”
何芷安冷笑,看着眼前这排男人,怒从心起,忽然指着他们命令。
“你们出去!和在外面的每桌人说程起云阳痿,去!”
男人们面面相觑,但看程起云没出言反对,短暂犹豫后纷纷压着唇角出门了。
程起云始终只看着何芷安:“我阳痿啊?”
何芷安重重“哼”了一声。
程起云双手撑在他两侧沙发上,猎豹一般逼近他,鼻梁蹭着他的颧骨,低声问。
“我如果那样……还怎么满足你?”
“和我干这事儿又不用你出力,你怕不是把我和谁搞混了吧。”
“胡说八道,拿自己和什么东西比。”
“什么东西我看你也吃得挺香的。”
“有你还吃什么,我对外不是阳痿么?”
何芷安想着外面一桌桌递话说程起云不行的画面,心气总算顺了点,能正眼看人了。
程起云看他神色转晴,去锁了门。
何芷安随口问:“锁门干什么?”
“不干什么。”程起云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他,解开手上的腕表放在了茶几上:“只是帮你纠正一下,让你看看我们干这事儿的时候,究竟是谁在出力。”
第39章 第 39 章 生活琐碎
何芷安是被程起云打横抱着离开俱乐部的。
他气势汹汹地来, 被受他翻旧账的未婚夫抱着走,前后反差不能不说是十分丢脸——好在他窝在程起云怀里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也顾不上觉得丢人了。
程起云在这方面一直很凶, 何芷安和他屡次斗争都处于下风, 有时候他怀疑程起云在这方面有瘾,结果程起云笑着说自己的目标是把何芷安搞出瘾,这样何芷安就离不开他了。
这男的什么荤素不忌的话都说得出来, 何芷安不敢和他讨论这个了。
但是程起云挺喜欢和他聊这个,尤其是找到茬的时候,比如这回在包厢里,仗着隔音好对何芷安问东问西。
问何芷安这么介意他玩过人, 那要不要让那些人进来看。
还问何芷安嫌不嫌他脏,是不是嫌脏才夹不紧。
又说嫌脏也没用,他会把何芷安也弄脏。
何芷安嫌他不是个哑巴!
直到进了车里喝了两口温水何芷安才缓过来,他辫子上的小钻石现在没剩几颗了, 程起云抓他头发的时候落了满地。程起云比他好一些,只是脸上还能看出巴掌印。
“扯平了。”何芷安嘟嘟囔囔,“我下次不来这里了,反正现在别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也知道你阳痿。你也不要再拿这个事来弄我。”
程起云开着车:“没事我也会弄你。”
何芷安真想把保温杯砸在他脸上:“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个, 啊?”
程起云自顾自笑了会儿才说:“也有别的。”
“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我们要不要再去爬一次菲茨罗伊峰?”
副驾座上安静下来。
车窗都关着, 只有通风系统无声运转,风流过的浅浅凉意让人联想到凌晨天将明未明时透蓝的冷湖, 冰面破碎的声响似乎仍然响在耳畔。
但再一想,那其实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居然久到,隔着青春、命运与生死。
程起云没有催促何芷安回答, 他看似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车流,神情平静坦然,实则肩背线条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沉默中狰狞出了泛白的骨节。
他既不想何芷安忘记他们的过去,又害怕何芷安回忆过去。
过去总是伴随着伤害,更何况他始终觉得何芷安更爱曾经的自己。
程起云已经披不回无忧无惧的天之骄子的人皮,他现在浑身充斥着对命运的暴虐、扭曲的独占欲和不容拒绝的掌控欲,他想以现在的模样再带何芷安回一次峰顶。在阳光从菲茨罗伊峰的花岗岩壁上燃起的那刻,何芷安的眼里会重新倒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程起云来说很长,但实际很短。30秒钟的时间,何芷安的思绪蔓延又收回,轻而易举就说。
“好啊。”
他的头发乱了,小辫散了几支,发型现在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因为脸蛋漂亮,这样也不显狼狈,他高瘦的身影靠在宽敞的车座上,单手撑着额角,斜倚的面孔有种刚刚追忆了什么的惘然,但整体是平静的。
和程起云的伪装不同,那是种尘埃落定的真正的平静,耳钉在他左耳上微微闪光,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
毕竟这是他们很早,在何芷安高中毕业、他们第一次挑战攀登菲茨罗伊峰就约好的事。
程起云收回望向他的余光,僵硬的指节总算放松,他在一瞬间再次有了那种生命力从何芷安身上注入到自己心口的感觉,实际上流淌而来的并非生命力,是和这个一样鲜活的勇气。
他差点忘记,不管什么时候,何芷安总是比他更勇敢。
程起云笑他:“记吃不记打。”
何芷安磨牙:“你什么意思!”
程起云忽然又一声叹息,半怜半爱的:“……小兔子。”
何芷安觉得他脑子有病。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忽然觉得何芷安像兔子这件事激发了程起云什么,他对何芷安的饲养欲更重了,甚至开始喜欢给何芷安喂东西吃。
程起云单方面地喂食他,盯着他咀嚼的模样,自己并不吃,何芷安一开始还乐得偷懒,后来就有点毛毛的。
他拒绝无果,趁程起云去上班潜入相邻的别墅楼,想找程起云的妈妈告状。
程妈妈因为身体不好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休养,偏偏今天约了朋友出门做头疗,平时总是很忙的程父反倒在家。
何芷安迎面撞上他有点尴尬。
程父:“你阿姨得晚上才回来,怎么,你找他有事?”
何芷安犹豫半天,拉开正在看报纸的程父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那个,伯父……我觉得哥是不是得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啊?”
当着人爸爸的面让他儿子去看心理医生,正常人都知道很冒昧。只不过两家人太熟了,程父对何芷安的态度总是很温和,何芷安也跟他没大没小惯了,才这么说。
没想到——“他不是一直在看吗?”
何芷安差点咬到舌头:“什么?”
程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现在和你在一起已经好多了,怎么,他让你不舒服了吗?”
自从何芷安毕业暑假的那场车祸,程起云的心理治疗就没停过,只不过没有和何芷安说。
如果不是他心理疾病确实一度影响到了生活和健康,即使程家再看好何芷安,又怎么会同意程起云年纪轻轻就立遗嘱,且将那时不管从任何意义上都和他毫无关系的何芷安作为遗嘱唯一受益人。
程起云一手创办的浙兴科技能与国家政府谈交易,前途不仅仅是一家能赚钱的科技公司那么简单,根据遗嘱,程起云死后所有股份拱手相让,何芷安将一跃成为浙兴的最大股东。
世界上有谁会嫌钱多?
程父程母不会,何家父母也不会。这份遗嘱最终能成立是因为程父程母爱自己的儿子,知道是何芷安在支撑着程起云活下来;也因为何父何母爱何芷安,为了让他们的安安未来的人生多一份可靠的退路与保障,他们愿意捏着鼻子原谅程起云的荒唐。
但何芷安什么也不知道,何芷安知道程起云一会儿和他分手,一会儿又跟他和好了。
他呆呆地问:“是那种正常人都会做的心理咨询吗?”
程父的表情明显是否认答案。
何芷安回过神来,当然也很容易猜到症结在哪儿,车祸,既定的命运,家破人散的结局,程起云性格都扭曲成那样了,有心理疾病当然也很正常。
程起云以前和他说过吗?何芷安居然不记得了,也许他觉得程起云是在给自己的经历找理由,又或许即使变化很大,现在的程起云在他面前仍然是强大而坚不可摧的,让他不会多想。
程父温和地说:“我跟他说说,你别担心。他现在的心理医生做得不错,以后的状态会更好的……具体哪里让你难受了?”
何芷安改主意:“不,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己和他说吧,您别提了。”
程父确认:“真的?”
何芷安认真点头:“嗯!”
程起云从公司回来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待遇。
何芷安居然装模作样地给他做了晚饭——并非贬义,而是客观描述,他一眼就看出餐桌上的菜肴是厨娘做的,何芷安大概负责了摆盘的部分。
装着自己做好了晚饭之后,何芷安就像之前刚回国时那样黏到了他身边,问他今天辛不辛苦,有没有想自己。
穿着家居服的何芷安将黑发在脑后用皮圈松松扎着,鬓角发丝散落两缕,因为眼廓深,他垂眼时也能看出双眼皮的微小褶皱,纤长的睫毛在皮肤上遮出阴影,看起来竟有种模糊性别的柔美。
他给程起云盛了汤,用两根手指抵着碗沿推过去。
当他抬起眼睛,彻底显露出天然冷丽的双眼形状时,那种性别错位感就消失了。他的眼尾是尖窄,色泽浅淡的眼珠给人以漠然的沉静,但在他注视着程起云时,又像湖水的涟漪团团聚拢,就那样将程起云包裹在里面。
他毫无顾忌地黏糊着嗓音:“今天我有想你——”
程起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认为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他长腿一蹬,椅子往后挪开了些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腿。何芷安老实地坐上来后,他双臂环过何芷安,端起对方盛给自己的汤,舀起来喂过去。
何芷安又乖乖张嘴,含住嘴边的勺子,喉结一滚喝了。
程家聘用的厨娘手艺没得挑剔,汤炖得鲜香,何芷安喝得认真,脸颊随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自然起伏。程起云间或给他挑两筷子菜,看着食物在他嘴里一点点消失。
直到喂完了一碗汤,程起云放下餐具,何芷安仍然坐在他腿上。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程起云握着他的腰,“做什么亏心事了?”
何芷安:“我有什么亏心事,我一直都很听你话,哥哥。”
程起云:“前几天不是还躲开我?”
何芷安:“我躲开你,你会寂寞吗?”
虽然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晚同床共枕,他的躲开也只是玩闹般避开程起云的一些肢体接触,但何芷安还是郑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程起云回应着他的视线,四目相对,他捕获到对方的关心。
年长、成熟的男人应该以包容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给予爱人适当的空间,程起云通晓人际关系技巧,也明白正确答案。
但。
他偏头,鼻梁蹭过何芷安的下颚,嗓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你躲开我,我的心会痛。”
何芷安立刻就鼻子一酸,猛地俯身抱住他,手掌贴着程起云的后脑。一股脑地承认错误、还说好喜欢他,好爱他,他只是闹着玩而已。
程起云当然知道。
知道何芷安爱他,何芷安的玩闹。
他知道正确答案,所以也知道不用给何芷安距离,能坚持着爱他,何芷安本身也不正常。何芷安的爱近乎是自我奉献式的,他尽可以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将人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