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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强势

◎同我结婚(三合一)◎

“回报……”

林栖雾低声喃喃,眼前蓦然一黑,混沌的大脑像是被灌满滚烫粘稠的铅水,愈发沉重。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纤细的手臂几乎是凭着本能,攀上了男人温热挺拔的颈项,雨水的湿气在随着少女的触碰在肌肤上迅速游走。

……一个极其轻柔、冰凉的吻,羽毛般落在他紧绷的下颌。

霍霆洲身体一僵,冷寂的黑眸罕见地掠过一丝细微的错愕,瞳孔微微收缩。

“霍先生……”少女柔弱无骨地攀附着他,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只要您愿意……救我父亲……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未落,少女滚烫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下滑落,跌进他宽阔硬挺的臂弯里。

男人眸色微垂,看着少女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胸口,双眸紧紧闭阖,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处,面颊透出不正常的红晕。

他的手掌轻轻托住她腰侧的软肉,臂弯里的分量很轻,隔着湿透的衣衫,他能清晰感受到她体内的惊人热度。

……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霍霆洲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大脑近乎两三秒空白,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深沉如墨的眼底,某种物质在无声翻涌、沉淀。

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男人的手臂从少女的脊背和膝弯轻轻穿过,而后缓缓起身,姿态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跨步绕过低矮的茶几,几步便走到门口,长腿轻轻抵开虚掩的实木门。

“江秘书。”他的嗓音冷静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秘书区的安静。

正对着屏幕处理邮件的江秘书闻声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甚至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他竟然看见那位素来以手段狠戾、冷淡寡欲闻名的自家总裁,此刻正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环抱着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林小姐。

江秘书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因过于惊愕而难以发出音节。

霍霆洲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明显失态的脸:“电梯。”

江秘书一个激灵,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被压制,脸上只剩下训练有素的专业。

“是,霍总!”他语速极快,身体已经先一步冲到了VIP电梯前,手指飞快地在感应区刷过,随即用力按住开门键。光滑如镜的电梯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霍霆洲抱着林栖雾跨入宽敞的电梯轿厢。江秘书紧随其后,按下B2楼层,电梯门合拢,开始平稳下行。

空气仿佛凝固。

江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身体站得笔直,目光却控制不住地、极其隐晦地朝斜前方瞟了一眼。

只见霍霆洲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少女泛着病态的潮红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绕过脊背的手臂微微向上抬起,带着一丝迟疑,他的指尖轻轻覆上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指腹传来的温度滚烫惊人。

男人眉宇深锁,脸色沉了下去。

“霍总?”江秘书敏锐地捕捉到自家老板的细微变化,声音压得极低,斟酌着词句,“林小姐她……情况不太好?我们……现在是去医院吗?”

男人的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电梯内只有轻微的嗡鸣。

直到屏幕上的数字跳到“B2”时,霍霆洲低沉的嗓音才在寂静的轿厢里响起:“去聂歌信山道。”

……聂歌信山道?

江秘书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是霍霆洲坐落于维港半山、守卫森严的顶级私人豪宅。除了定期打扫维护的专人,连他这个首席秘书都极少踏足,如今却……

“是,霍总!”江秘书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他立刻拿出手机,手指翻飞地调出通讯录,一边拨号一边回复,“霍总,我马上联系Matthew医生,请他立刻赶往聂歌信山道。他的住处不远,这个时间应该能半小时内赶到。”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平稳悬停。

空旷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内,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保时捷911无声地滑到电梯口不远处,专车司机恭敬地在一旁等候。

江秘书快步上前,拉开宽大的后车门。

霍霆洲抱着林栖雾,略微弯腰,将她放进温暖舒适的后座。目光扫过少女身上湿冷单薄的衣物,他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解开身上那件剪裁精良、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干脆。随即俯身,将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少女身上,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江秘书站在车旁,再次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忘记呼吸,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男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秘书内心的山崩海啸,他坐进车里,自动车门无声合上,隔绝了车外微凉潮湿的空气。

“霍总,Matthew医生已经出发了。”江秘书迅速绕到副驾驶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快速汇报。

“嗯。”霍霆洲低沉应了声,见林栖雾像只小猫一样缩在温暖的外套中,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

黑色保时捷汇入地下车库的主通道,明亮的车灯刺破前方昏暗。冰冷的雨水密集地敲打在车窗上,被无声隔绝。

车厢内极其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雨刮器规律的唰唰声,以及身旁女孩滚烫而紊乱的浅声呼吸。

霍霆洲搭在座椅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车子渐渐驶离繁华的中心区域,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

“霍总,”坐在副驾的江秘书再次开口,带着处理棘手事务时的谨慎,“关于林徵先生的身体状况,我已联系医院初步了解。”

他微微侧过身,确保自己的声音既能清晰地传到后座,又不会显得突兀惊扰:“林先生确诊为突发性脑出血,当前陷入休克状态。根据现有的医学评估,抢救的黄金时间窗口是发病后12小时内。现在距离病发已经近3小时,时间非常紧迫。”

霍霆洲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紧,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默。

江秘书略微停顿后,加重了语气:“霍总,我已联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BenjaminCarter博士。他是全球处理急性脑出血的顶级权威,尤其擅长高风险的开颅手术和重症管理。”

“Carter博士目前正在东京参加国际神经外科学术峰会,”他精准地汇报着关键节点,“他表示可以中断行程,在我们安排的私人飞机抵达羽田机场后,第一时间搭乘回国。他的团队已同步启动,正在远程调阅林先生的病历资料和医学影像,进行术前评估。”

霍霆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仍落在窗外被雨水笼罩、黑沉沉的山峦上,冷寂的眸子显得越发幽暗难测。

“联系Broker(私人飞行管家),准备一架赤角国际机场能最快起飞的私人飞机,洲际航程。”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

“是……”江秘书仿佛已经习惯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面容平静地立刻应下。

“霍总,Carter博士回邮表示,林先生当前的状态极其凶险,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死亡……”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快速汇报,“我会确保所有术前准备在他抵达前完成,Carter博士的专机一落地,由我们安排的专车护送,直抵手术室,时间尽可能压缩在30分钟以内。”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霓虹灯彩在霍霆洲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姿态矜贵优雅,眸间划过几丝晦暗,让人难以窥探。

“通知下去,飞机必须在Carter博士落地前准时抵达,分秒不差。”

“……是。”-

雨势似乎小了些,半山间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宛若乳白色的纱幔。

车子驶入一片极其幽静的私人豪宅区,沿着私密的林荫车道又行驶了一段,最终停在一栋依山而建、极具现代感的深灰色别墅前。

车子刚停稳,后座的车门便缓缓打开。

霍霆洲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林栖雾,长腿一迈便下了车。江秘书也迅速下车,快步跟上。

老管家带着两名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女佣恭敬地候在门口。见到眼前的难得一幕,老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克制的惊讶,但良好的素养让他立刻躬身:“霍先生,Matthew医生已经在诊疗室等候。”

霍霆洲略微点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少女径直穿过宽敞简约的门厅,迈入位于一楼的专用诊疗室。室内明亮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霍先生。”Matthew医生迎了上来,目光迅速落在男人怀中的女孩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麻烦放到诊疗床上。”

Matthew医生伸手探了探林栖雾的额头,迅速拿出体温计、听诊器。他语速很快,一边操作一边诊断,“高烧,体温接近四十度。初步判断是淋雨受寒加上情绪波动引发的急性高热和应激性昏厥。”

随即,他示意旁边的女佣:“帮林小姐把湿衣服换下来,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重点部位多擦几次。我去准备退烧针和静脉补液。”女佣们立刻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

……

时间一点点过去。

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管流入少女的血管,退烧针也注射完毕。Matthew医生稍稍松了口气:“体温已经开始下降,应该没有大碍。我今晚会留在这里观察,直到林小姐体温稳定。”

霍霆洲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Matthew医生和女佣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退出诊疗室,将空间留给了等候在外的男人。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少女静静地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

一头乌黑长发散在洁白的枕头上,额前的发丝被虚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鬓角处。高烧的潮红已经彻底褪去,只留下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她阖着眼睛,卷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安静的阴影,眼尾还残留着几丝极淡的烟粉,如同雨后褪色的花瓣。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

一缕发丝悄然从鬓角滑落,粘在少女干燥的唇瓣上。

霍霆洲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他的气息带着清冽的雪松味道,混合着几丝极淡的烟草味,瞬间笼罩下来。

他眸光低垂,眉头微蹙了下。随即,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缕发丝,轻轻拨开,拢回耳后。

冰凉的指尖擦过少女温热的唇角,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刺眼的光线透过米白色亚麻遮光帘,变得朦胧而温吞,房间里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柔焦感。

林栖雾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茫然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浑身像是被拆卸又勉强组装回去,每一处都泛着酸软无力。

……发生了什么?

眸色渐渐清明,林栖雾猛地从柔软得几乎要陷进去的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

巨大的恐慌蓦然攫住了她——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柔软薄绒被,双脚即将触地的瞬间,手背上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金属支架倒地后刺耳的“哐当”声,输液瓶滚落到地板上。

冰冷的药液顺着针头逆流回血管,让她瞬间冒出冷汗。

林栖雾狼狈地摔坐在地毯上,茫然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虚弱不堪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抑制不住地颤抖。

“林小姐!”房门被迅速推开,一个穿着整洁素色制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佣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您没事吧?”

女佣快步上前,弯腰扶起金属输液架,熟练地关闭了输液管上的调节阀。随即,她小心翼翼地蹲下,避开林栖雾扎着针的左手,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腋下和后背,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安置回床上。

“林小姐,您千万别再乱动。针头回血了,还差点伤着!”女佣利落地拿出备用的消毒棉签和胶布,轻柔地处理着针眼伤口。

林栖雾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摆弄着。她茫然地看着女佣的动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哪里?”

女佣处理好针头,又迅速拿出新的输液瓶换上,调整好滴速,这才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恭敬温和:“林小姐,这里是聂歌信山道11号,霍先生的私人宅邸。”

“您昨晚发高烧昏迷,是霍先生把您带回来的。您现在刚退烧不久,身体还很虚弱,医生特别嘱咐,需要静养几天。”

……聂歌信山道?霍霆洲?

林栖雾心脏猛地揪紧,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她一把抓住女佣正在为她掖被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霍先生呢?我要见他!我爸爸……我爸爸怎么样了?”

女佣被她抓得手腕生疼,看到她这副惊惶欲绝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为难地摇摇头:“林小姐,您别着急。霍先生一早就去了公司,现在还没回来。您父亲的情况……我只是个佣人,实在不清楚具体细节。您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厨房一直备着餐食,您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不吃!”林栖雾猛地甩开女佣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兽,固执地缩回床头,双手紧紧抱住曲起的膝盖,把小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因哭泣而剧烈抖动。

“我要见霍先生!我想知道我爸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求求你,帮我找他……找他回来……”少女溢出压抑的呜咽,无助而恐惧。

女佣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清理地上的狼藉,又端来温水,轻声劝她喝一点润润喉咙,但少女只是固执地埋着头,一动不动。

……

窗外日光渐渐炽烈,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楼下隐约传来管家恭敬的问候声:“先生,您回来了。”

女佣一直守在门外,闻声快步迎下楼去*。片刻后,她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轻声对依旧缩在床上角落的林栖雾说:“林小姐,霍先生回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会议中抽身,眉宇间带着处理完冗长事务后的疲惫,沉寂的黑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团影子。

……像只小小的鸵鸟。

管家在他身后快速地汇报了几句,霍霆洲听着,清冷的面容几乎毫无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

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少女极力压抑却轻微溢出的啜泣声。

“林栖雾。”霍霆洲嗓音淡淡,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向她砸来。

林栖雾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哭肿的小脸缓缓抬起。泪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斑驳,小巧的鼻尖红得厉害,一双清润的杏瞳此刻肿成了核桃大小。

她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霍霆洲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倏然泛起微微怒意。他眉头一沉,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林小姐,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药也不肯好好配合,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无声向前欺近一步。他身量极高,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那只修长冷白的手,如同上好的寒玉,指尖带着一丝微凉,不容抗拒地抵上她尖俏的下颌。

没有粗暴的捏掐,只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稳稳托住她的下颌骨边缘,然后,缓慢地,向上施加压力。

林栖雾被迫扬起了脸。她避无可避,只能颤着眼睫,迎向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微微眯起眼,薄唇紧抿。指腹下的力道,无声加重了几分:“你父亲林徵,现在还躺在医院,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

男人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了林栖雾的浑浑噩噩。她踉跄着扑倒在霍霆洲双腿前,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昂贵西装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霍先生!求求您告诉我!我爸爸他怎么样了?他……他还活着吗?”她仰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娇软的身体摇摇欲坠。

霍霆洲垂眸,看着少女被泪水浸透的小脸,胸口的烦躁和怒意蓦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任由她抓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房间里只剩下林栖雾急促压抑的喘息声。

“想知道?”他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她仓惶的眸子,“先把饭吃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小桌上,女佣重新端来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奶白色汤羹和几粒药片,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坐回去吃完。我看着你吃。”

林栖雾愣住了,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咙干涩难忍,胃里翻江倒海,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她现在只想立刻知道父亲的消息!她宁愿承受任何酷刑,也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吃东西!

“霍先生!求求您!我……”她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哀求。

“坐下。”

霍霆洲打断她,轻易拂开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率先坐了下去,修长的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你除了照做别无选择”的深意。

“吃完,我就告诉你。”

林栖雾被他冰冷强硬的态度钉在原地,她看着霍霆洲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委屈地撇撇嘴,目光移向桌子上的餐食和药。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说到做到。她不吃,他就真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林栖雾轻轻咬住下唇,蜗牛般缓缓挪到床边,僵硬地坐了下来。

女佣立刻机灵上前,将小桌板调整到她面前合适的位置,把温热的汤羹、一小碟虾饺配着清淡蔬菜,以及一杯温水、几粒药片放好。

林栖雾拿起勺匙,舀起一小勺汤汁,送到唇边。椰香味的鸡汤此刻闻起来却让她阵阵反胃。她阖上眼睛,强迫自己张开嘴,将那勺汤机械地咽了进去,味同嚼蜡。

她吃得极慢,眉头紧锁,苍白的小脸写满了委屈和不情愿。腮帮子因为塞满了食物而微微鼓起,随着艰难的咀嚼动作轻轻动着,活像一只被强行投喂、敢怒不敢言的小仓鼠。

霍霆洲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她,眸光深沉。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少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吞咽和咳嗽声。

林栖雾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她只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她抬起通红的、泛着泪痕的杏眸,声音微弱:“霍先生,我……我吃好了。”

而后,她拿起旁边的药片,就着温水一股脑吞了下去,眼神里只剩下哀求:“霍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霍霆洲的目光扫过还剩小半碗的汤羹,又落回她焦急的小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吃好了”。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的手术,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由本杰明卡特博士主刀,非常成功。”他顿了顿,看着林栖雾迷蒙的双眼,清晰吐出最关键的信息,“血块清除干净,目前状态平稳,正在术后恢复观察。”

“哐当!”

林栖雾手中捏着的瓷筷,直直地从指间滑落,摔在了铺着白色餐垫的小桌板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苍白的小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纯粹的茫然空白。

她泛着泪痕的杏瞳瞪得浑圆,直勾勾地盯向霍霆洲。嘴唇微微张开,颤得厉害,却发不出一个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林栖雾才仿佛找回了几丝神智。她猛然抬起纤白的手腕,不是擦眼泪,而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住脸颊一侧的软肉!

“嘶……好痛。”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的脑袋在失而复得的冲击下微微眩晕,眸间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剧烈起伏。

“……真的吗?”少女温软而带着几丝沙哑的嗓音颤得厉害,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我爸……他真的……没事了?”

霍霆洲看着她小脸通红、强忍着眼泪的可怜模样,深邃的眼眸中,倏然泛起几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林小姐还是不相信?”他薄唇微勾,冷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随即,他拿起旁边一个薄如蝉翼的遥控器,指尖随意地点了几下。

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屏幕无声亮起,画面非常清晰,光线柔和,但显示的并非任何节目,而是一个实时监控转播视频。

那是一间极其宽敞舒适的豪华病房,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安静地立在床边,屏幕上闪烁着平稳的绿色光点和波浪线。画面中心的病床上,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氧气面罩,安静地沉睡着,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男人眉宇间熟悉的轮廓,以及即使躺着也依稀可见的儒雅气质……让林栖雾可以断定,床上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是真的!

爸爸真的没事了!他真的被救回来了!

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顺着少女苍白的脸颊,滑过尖俏的下巴,在餐垫上洇开一小团温热的湿痕。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抽泣,仿佛要把近些天所有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霍霆洲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屏幕旁,冷寂的黑眸多了几分柔和……沉默地陪伴着这份迟来的宣泄。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

久到林栖雾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她才终于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小脸上的泪渍,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可爱。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头,迎向霍霆洲晦暗的眼神。那双澄澈剔透的杏眸,此刻红肿得更加厉害,像两颗熟透的蜜桃,溢出发自肺腑的感激。

“霍先生……”她挣扎着想起身感谢,霍霆洲却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制止了她。

林栖雾停住动作,只好仰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郑重:“霍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您的恩情,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少女白皙如玉的肌肤,晕染开一片动人的绯红,仿佛初春桃花瓣最尖端那抹娇艳的色泽,小巧的鼻翼因呼吸紊乱而微微翕动,鼻尖透出一点可爱的粉色。

终于,她软糯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锁骨,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却还倔强地向上抬着,宛若林间迷失的小鹿,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天真失措。

霍霆洲忽然笑了。

唇角牵起的弧度很浅,却足以让冷峻矜贵的面容瞬间柔和,增添了几分莫测的危险气息。

少女就坐在那里,像一朵在晨露中颤抖着、羞怯绽放的粉蔷薇,脆弱而鲜活,美好得让人屏息。

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幽寂的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眸,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林栖雾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任何事?”

他刻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随即,不容置疑地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林栖雾整个认知的要求:

“如果我说,我要林小姐同我结婚呢?”

“……”

林栖雾嫣红的脸颊,如同退潮般瞬间失去血色。那双刚刚还盛满感激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法理解的震惊。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结……结婚?”良久,她终于恢复神智,喉间溢出的音节干涩发紧,“您……您说什么?和您……结婚?”

林栖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追问,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怎么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霍霆洲看着她这副震惊无措的样子,似乎并不意外。

他直起身,姿态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暴雨后的阳光镀上金边的连绵山峦,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于我而言,和谁结婚,并没有区别。”

“不过是一纸契约。”

“只是,家里老太太催得紧。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成家。”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依旧石化的少女,语气顿了顿,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老太太……似乎对你印象不错。”

“选一个让她满意的外孙媳妇,”霍霆洲转过身,眸光落回林栖雾震惊未消的小脸,嗓音轻描淡写,“能为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仅此而已。”

无关感情,无关她这个人本身,仅仅是因为——

她足够“合适”。

林栖雾张了张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短暂宕机的大脑渐渐恢复清明。

霍霆洲于她而言——

是天之骄子,是绝对的上位者,甚至是她终其一生都可望不可及之人。

她和旁人一样,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敬慕和畏惧。

她从未想过和他步入婚姻的任何可能。

如今他救林家于水火之中,这样莫大的恩情,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还清。

更何况两人交集渐深后,霍霆洲似乎也不像传言那般。

他周身笼罩着经年沉淀的沉稳,举止间是老钱家族的考究优雅。那份克己复礼的分寸感早已融入呼吸——

像一座沉静的山,无需刻意,便能划出令人心安的边界。

……林栖雾指尖微微蜷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急,你可以考虑几天。”霍霆洲收回目光,嗓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冽,转身离去之际,袖口倏然被少女紧紧攥住。

“不。”

男人的脚步,轻微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

少女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挣脱了最后一道水草的束缚,贪婪地汲取着空气。她樱唇轻翕,嗓音夹杂着初愈后的微弱沙哑,却异常坚定清晰。

“不用考虑。”

四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霍霆洲缓缓转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淡淡觑了眼面前伫立的少女。

少女纤细单薄,站得笔直,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她的呼吸下意识窒住,停顿了几秒后,仿佛要再次确认自己的选择,每一个吐出的字符都清晰有力。

“霍先生,我愿意同您结婚。”

霍霆洲眸光微敛,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审视,随即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简洁而冰冷:“好。”

“那明天一早,我们去婚姻登记处提交申请书。”*

“……什么?!”

“明……明天?”林栖雾怔住,一双琥珀杏瞳瞪得浑圆,睫毛颤得如同振翅的蝶翼。

她下意识地重复着,目光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仿佛在跟他确认眼前的一幕是否为错觉。

“嗯。”霍霆洲嗓音淡淡,仿佛在说明天去喝早茶一样寻常,“需要提前预约,时间正好。”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少女因震惊而失措的面容,补充道:“护照或者身份证,有带在身边吗?”

林栖雾的思绪还未追回,闻言迟钝地摇了摇头,嗓音温糯:“没……在我家里放着。”

“知道了。”霍霆洲颔首,不再多言,“明早顺路去拿,今晚好好休息。”

门随即被轻轻带上,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依旧僵坐在床沿、心乱如麻的林栖雾。

……好好休息?

……怎么可能。

这一夜,果然如同她预料的那般漫长而煎熬。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般闪现、交织、撕扯。每一次阖上眼睛,都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记不起是第几次梦醒,只觉得喉咙涩得发疼。

林栖雾索性掀开被子,游魂般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深夜的宅邸陷入沉寂,只有壁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晕。她摸索着下楼,想去厨房找点温水喝。

二楼走廊尽头依稀传来几丝光亮——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了脚步,像只鬼祟的猫,无声地靠近了那扇虚掩的门。

透过狭窄的门缝,她看到霍霆洲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暖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清冷沉郁。

他并没有在处理文件,舒展的掌骨间,似乎正拿着……一沓信件?

林栖雾的心跳漏了一拍。

即便是侧影,她也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看得极为专注。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冷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信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偶尔,他的指尖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纸面。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林栖雾屏住呼吸,不敢再窥探。

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宛若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蔓延。

【作者有话说】

开始期待婚后日常[狗头叼玫瑰]

第16章 悸动

◎“随太太心意”◎

清晨的日光带着初夏的微灼,透过窗帘缝隙倾泻而下。

林栖雾几乎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简单上了底妆和口红,勉强掩去神色间的疲惫。

霍霆洲已经等在客厅,依旧是周正熨帖的深色西装,黑丝绸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多了几分随性矜贵。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微低下颌:“走吧。”

墨灰色保时捷平稳地驶离山道,汇入港城的早高峰车流。

车子很快抵达尚品汇。

随着自动车门的缓缓打开,林栖雾飞快下了车。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略微放松。

霍霆洲则步履沉稳地跟在她身后,两人只有一步之遥。

踏入明亮宽敞的大厅,公寓经理正站在服务台同前台小姐说着什么。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进门的住户,瞳孔骤然收缩,微笑凝固在嘴角。

下一秒,整个人仿佛被按下启动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过来,跟在了霍霆洲的身后。

经理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声音,急切而恭敬地问候:“霍总,您突然莅临,可有什么吩咐?”

那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栖雾耳侧。

她的脚步顿住,脑海中的某根弦突然被狠狠拉扯了一下。

……霍总?尚品汇?霍氏集团?!

一连串的线索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开,她猛然抬起眼睫,看向男人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探寻。

霍霆洲倒是神色如常,仿佛身旁人于他而言,只是拂过衣角的微风。

他瞥了经理一眼,分明没有流露半分情绪,经理却蓦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用。”霍霆洲嗓音疏冷,“陪林小姐拿点东西。”

“是!霍总,林小姐,这边请!”经理立刻侧身让开,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睨向男人身前的少女,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林栖雾只觉得一股燥意涌上脸颊,低着头快步走进电梯间。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悄然弥漫。

像是在寒冬的清晨步入一片北欧冷杉林,吸进第一口空气——

带着针叶被霜雪浸透后独有的冷香,混合着被阳光晒化的松脂微辛,冷冽、沉静而疏离。

那股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肌肤,贴着跳动的脉搏,不由得激起一阵颤栗。

一种……被强势侵入、无声包裹的微妙窒息感,始终萦绕在林栖雾鼻尖,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缩。

电梯平稳上行,终于抵达顶层。

林栖雾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公寓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林小姐,”霍霆洲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姿态矜落,“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林栖雾开锁的动作猛地一僵,钥匙差点没拿稳。她转过身,瓷白的小脸因窘迫而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尽,此刻又如火燎般灼烧起来。

眼前的男人生得那样温雅清隽,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仿佛暖玉雕琢的胚子里,封冻着万载寒冰。

……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林栖雾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硬着头皮应道:“……霍先生,您请进。”

霍霆洲微微颔首,长腿迈进公寓。他的身量本就极高,让这个原本温馨的小空间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男人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房间收拾得极为整洁,地板一尘不染,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书籍,也有一些零碎的小摆件,透着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移向光源最充足的阳台,除了几盆绿萝和吊兰,还晾晒着几件衣物——

一套纯白色蕾丝内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正随着窗外的微风轻轻晃动。

林栖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子“嗡”的一声。

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唰啦”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连接阳台和客厅的那层薄纱窗帘猛地拉上。

动作幅度之大,连带着阳台上的绿植都跟着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林栖雾背对着客厅,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脸颊仍然火辣辣的,滚烫的热意直冲头顶……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身后传来霍霆洲沉稳的脚步声。

他走到沙发边,从容落座,膝盖微微抵住茶几边缘,显得原本就不大的沙发更加促狭。

他觑了眼少女窘迫的背影。

“白日里,”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些许闲聊的意味,“林小姐为什么要拉窗帘?”

林栖雾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双颊鲜红欲滴,眼睛根本不敢直视他。

“啊?哦……那个……”她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裙摆,“我……我比较怕晒……拉上窗帘……凉快些。”

她胡乱找了个漏洞百出的蹩脚借口,声音越来越低。

霍霆洲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面颊,又扫了眼紧闭的窗帘,仿佛真的在思考她这个“怕晒”的理由。

那张精雕细琢的俊美面容上,薄唇向上勾起浅浅的弧度,转瞬即逝,淡得如同水墨画里洇开的一滴墨迹。

“知道了。”他开口,嗓音含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栖雾刚想松口气,却听他又补充道,“以后会注意。”

……以后会注意?注意什么?

林栖雾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冒着热气,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跑进卧室:“我……我去拿证件!”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霍霆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大部分空间被各种厚薄不一的乐谱占据,很多是线装书,纸张泛黄,一看就有些年头。其中一层的角落里,还放着几本《南音指谱集成》、《南音唱腔艺术》的汇编专著。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书架旁的小圆桌上。

上面正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密密麻麻地印着曲谱,页面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做了细小的标注和翻译。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纸,露出的一角能看到手绘琵琶的局部结构简图,线条清晰,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霍霆洲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出神。

“霍先生,证件拿好了。”

林栖雾推开卧室门,拿着一个卡其色文件袋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了些,双眸仍有些闪躲,不敢看他。

“林小姐平日里下班回来,都做些什么?”

林栖雾没想到他会问这些,神色怔了下。

她走到书架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籍的脊背,“也……没什么特别的。通常就是回家,自己随便做点吃的,或者点个外卖。然后……大部分时间就是看看书。”

提及熟悉的话题,她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些,嗓音温软。

“看这些古谱么?”霍霆洲的目光落在她指尖触碰的那本谱集上。

“嗯。”林栖雾点点头,清润的杏瞳里不自觉流露出专注柔和,“研究里面的指法和唱腔。南音的谱子很特别,是工乂谱,和现代的五线谱、简谱都不一样,需要花时间去认、去琢磨。”*

她顿了顿,想到还在病房里的林徵,声音低了下去,“偶尔……也会帮我爸爸查阅古籍。他这几年在尝试将一些老曲牌新编,需要参考很多原始的谱本文献。”

她说起这些时娓娓道来,字句间甚至带着斟酌的停顿。那双刚才还因羞窘而蒙上水雾、慌乱躲闪的眼眸——

此刻却像被拭去尘埃的琉璃盏,骤然清亮起来,折射出灼灼光华。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散发出沉静淡雅的气息。

霍霆洲沉默地听着,眸子里惯有的审视和疏离淡去了几分。

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像是经过某种审慎的思量般,沉着开口:“查阅古籍,修复旧谱,旁人认为繁琐乏味的事——”

“林小姐却能静得下心、耐得住枯燥。”他的声线平铺直叙,却带着沉甸甸的质感。“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字里行间,不是疏离的公允……而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证件齐了,走吧。”他的嗓音低沉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神色亦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矜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只是林栖雾的错觉。

她怔在原地。

心脏蓦然被一种陌生而混乱的节奏,沉沉地撞击着,涌上一股滚烫的悸动-

中环太平山街道,婚姻登记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油墨气息。前来办理手续的人不算多,分散在几处等候区或柜台前,低声交谈着,大厅内安静而有序。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前就座。桌上摆放着两份空白的《拟结婚通知书》表格、几支签字笔。

林栖雾看着表格上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真的要结婚了吗。

她侧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

他眸光微垂,颈项挺拔,冷白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回复邮件。

此刻,拂煦的日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细碎的光斑掠过男人深邃俊美的侧脸轮廓,仿佛被驯服了棱角,融化成温润的、流动的琥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像般圣洁疏离的美。

林栖雾怔怔地凝望着。

……眼前的画面,美好得近乎失真。

她心尖一颤,竟生出一种不敢呼吸、唯恐惊扰了这一刻的恍惚感。

“霍先生,”林栖雾回过神,鼓起勇气开口,“您的证件……给我吧,我帮您填?”

她想着,这样或许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也显得稍微“有用”一点。

霍霆洲闻声抬起眼睫,平静淡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人窥探不出任何情绪。随即,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皮质细腻的证件夹,从中抽出护照和身份证,递了过来。

“有劳。”

林栖雾接过那两本带着些许体温的证件,指尖微微蜷缩。

她定了定神,拿起笔,对照着证件,在通知书上填写他的个人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纤细的笔尖划过纸张,磨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填写英文名一栏时,她拿起勃艮第酒红色的护照,封面顶部凸印着“UNIONEEUROPEA”(欧盟)字样,下方则是衬线体浮雕的“REPUBBLICAITALIANA”(意大利共和国),内页清晰地印着英文名:

……CyrusZ.Este。

这个带着明显异域色彩的名字,像一枚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石子,轻轻刮过林栖雾的心口,无声提醒着身旁男人的复杂背景。

她握着笔的手指,轻微颤了颤,笔尖停驻在纸面。一滴小小的、圆润的黑色墨点,瞬间在洁白的表格上晕染开来。

“啊……”林栖雾低呼一声,看着那团刺眼的墨渍,懊恼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不要紧。”霍霆洲低沉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听不出丝毫责备或不满。他身体向她倾了倾,越过她的肩膀,从旁边的文件架上又取了一份空白的表格,稳稳地放在她面前。“我不着急,重新填一份就好。”

他的手臂收回。那股清冽的松香气息,却如同被惊扰的薄雾,骤然浓郁起来,无声而强势地将她包裹其中。

林栖雾脸颊有些发烫,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窘迫,也为他这份意外的“宽容”而心绪微澜。

她定了定神,努力稳住有些发软的手指,再次拿起笔,更加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在表格上重新填写,力求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工整。

终于,两份通知书都填写完毕。

林栖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连同自己和霍霆洲的证件一起整理好,走向指定的服务柜台。

柜台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看起来刚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她微笑着接过文件:“好的,请稍等,我帮您核对一下信息。”

林栖雾点点头,安静地等待。霍霆洲不知何时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站定。他并没有靠得很近,但那种无形的存在感和迫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柜台。

办事员正低头认真核对信息。当她拿起霍霆洲的护照时,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本人。那冷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上位者的凛冽气息,让年轻的办事员心头莫名一紧。

霍霆洲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习惯性地蹙了下眉。

“啊!”办事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瞥吓得浑身激灵,掌间猛地一抖。

“哗啦——啪嗒!”文件散落一地。

“對唔住!對唔住!”(对不起)办事员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

几乎同一时间,林栖雾也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本能地弯腰蹲下。

而站在她身侧的霍霆洲,动作比她更快,长腿一挪,已经半蹲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她手边的纸张。

手背上那片微凉的肌肤,毫无预兆地落进了一方温厚的包裹里。他骨节分明的指掌轻覆而下,刚好烙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

静默的空气里炸开无声惊雷。

林栖雾几乎是触电般缩回了手,那张通知书被她剧烈的动作带起,又落回地上。

霍霆洲的动作也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寂冷明澈的黑眸,悄然落至少女升温的耳垂——

正洇开一片灼目的绯色,似乎轻轻一碰,满溢的羞涩就要滴落。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连同掉落的证件一并收拢,随即从容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平静地递给已经吓傻、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办事员。

“真的非常抱歉!”

旁边几位目睹了全程的同事早已悄悄围了过来,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哇……吓死我了,刚才那位先生的眼神……”年轻女孩拍着胸口,低声控诉。

“是啊是啊,冷得吓人!”另一个也压低声音附和,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兴奋,“不过你看到没?刚才那位太太脸都红透了!先生虽然没说话,但还帮着一块儿捡东西呢!”

“就是就是!看着那么冷的一个人,对太太倒是真体贴!刚才弯腰那一下好帅!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