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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甜品

◎“想吃,就过来”◎

林栖雾窝在沙发里,目光黏在蛋挞诱人的酥皮上,心中警铃大作。她挣扎了一下,用力摇头:

“不要。”

霍霆洲眉梢微挑,发出意味不明的单音:“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桌看她,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玩味,“想要我喂你?”

林栖雾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认命地从沙发里起身,磨磨蹭蹭挪到书桌旁。

“谁要你喂……”

她小声嘟囔,掩饰性地捏起一只蛋挞。温热的酥皮在指尖碎裂,甜软的蛋心滑入口中,浓郁的奶香瞬间安抚了心口那点挣扎。

一个蛋挞眨眼就没了。

胃里是满足了,羞耻感却后知后觉地冒头,她不好意思地抬眼:“你不吃吗?”

霍霆洲只是看着她,轻轻摇头,眸底的笑意缓缓漾开。

林栖雾像得了赦令,立刻拿起碟子里仅剩的一只。这次吃得慢了些,细细感受着酥脆和滑嫩在舌尖交织的滋味。

最后一点酥皮渣粘在唇边,她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呵。”

林栖雾动作一僵,抬眼撞进霍霆洲促狭的目光里。

“小馋猫。”他低笑,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什么呀!”林栖雾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明明是你非要我吃的!”

霍霆洲没接话,身体却毫无预兆地越过桌面倾了过来。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捻走了那点她没舔干净的碎屑。

他开口,眉眼间依旧清冷俊美,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更深了。“那也是……”

“你没有抵制住诱惑。”

指尖触碰的瞬间,林栖雾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腕骨却骤然一紧,被他隔着书桌牢牢扣住。

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眸底,碎成幽暗涌动的星河,深不见底。

“?”她喉咙发紧。

霍霆洲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手指一松,放开了她的手腕。

“吃完就回去睡觉。”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身体也靠回了椅背。

“?”

……什么呀。

林栖雾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的门轻轻合拢。

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壁板,心脏还在疯狂擂动,腕处被他握过的地方,残留的灼热久久不散。

……

黑暗中,林栖雾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意识却漂浮、混沌。

又是那间书房,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杏仁茶和蛋挞的甜香。她刚咽下最后一口酥脆,指尖还沾着碎屑。

这一次,霍霆洲却没有说那句“回去睡觉”。

他伸出手,轻易地将她抱离了地面。

林栖雾身体腾空,随即跌坐在他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男人低沉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她耳根阵阵酥麻。“现在……轮到我吃甜品了。”

他滚烫的唇,沿着她敏感的耳廓缓缓游移,点燃一片燎原的火。

……

“唔!”

林栖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她粗重急促地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几乎被浸湿。更糟糕的是,身体深处传来清晰而陌生的湿黏感,提醒着她那场荒唐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梦。

她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她冲洗着身体,想把那梦中残留的滚烫触感和令人羞耻的生理反应涤尽。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清醒而折磨。

身体深处难以启齿的灼热感似乎并未完全褪去,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翌日。

港西剧院化妆间。

镜子里的少女,眼神涣散,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狠狠蹂躏过的萎靡。

“天呐,林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化妆师小吴拿着遮瑕膏,看着镜子里林栖雾那张憔悴的脸,忍不住惊呼,指尖的动作更加轻柔仔细,“这黑眼圈……得好好遮一遮。”

林栖雾有气无力地“嗯”了声,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盯着无精打采的自己,心里的小人已经暴躁地掀了桌子。

都怪霍霆洲!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做那么离谱的梦?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像个被吸干了精气的游魂?

“好了,林老师,您看看?”小吴放下工具,语气带着点邀功的轻快。

林栖雾勉强聚焦视线。

镜中的少女经过精心修饰,眉眼间的疲惫被掩盖下去,显露出原本清丽的轮廓。小吴又给她整理了下微卷的长发,让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颊边。

“很好看,谢谢。”林栖雾扯出笑意,嗓音微哑,依旧没什么精神。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试图转移自己乱糟糟的注意力,“傅老师还没到吗?”

今天是拍摄宣传片定妆照的日子。

让林栖雾比较意外的是,港西剧院竟然还请了内地的当红男演员傅怀璟作为特邀主演。

“傅老师有自己的妆造团队,应该直接去摄影棚那边了。”小吴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回答。

摄影棚里灯火通明,布景已经搭好,是仿古街巷的一角,青石板路,几家挂着灯笼的店铺。

工作人员穿梭忙碌,调试着灯光和机器。

林栖雾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碧色竹纹刺绣旗袍走进去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棚内瞬间安静了几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自然柔和的灯光下,上好的真丝布料带着天然的垂坠感,柔顺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与玲珑的曲线。斜襟一路向下,缀着细密匀称的竹节纹盘扣,蜿蜒至小腿的开衩处,莹白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少女举止间灵动淡雅,似一竿初夏的雨后新竹,清泠泠地立在光晕里,带着不染尘嚣的孤直与静气。

“哇哦……”不知是谁小声惊叹了一句。

连站在布景中央,见惯了娱乐圈各色美人的傅怀璟,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

他穿着挺括的深色中山装,气质斯文儒雅,主动伸出手:“林老师?久仰。我是傅怀璟。”

林栖雾微笑,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傅老师,您叫我栖雾就好。”

“栖雾,”傅怀璟从善如流地改口,笑容温雅,“很美的名字,和你很配,相信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会很愉快。”

他靠近一步,自然地引着她往布景中心走,准备调整站位进行双人部分的拍摄。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缕冷冽干净的气息,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悄然钻入林栖雾的鼻端。

……和昨夜梦中,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冷香竟如此相似。

所有被她强行压下的、羞耻不堪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林栖雾的心脏猛然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从耳根到后颈隐隐发烫。

傅怀璟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俯身:“栖雾?你没事吧?”

他的嗓音温和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林栖雾回神,对上他镜片后询问的目光,慌乱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旗袍的侧缝:“没、没事,可能是有点闷……”

“那要不要……”

“各位老师!抱歉!暂停一下!”副导演洪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傅怀璟的话。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焦灼,“设备临时出了点故障,需要紧急排查抢修。大家先原地休息,具体恢复时间等我通知!”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林栖雾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甚至没敢再看傅怀璟,只匆匆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抱歉”,便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一小时后,设备依旧抢修未果,副导演只好中断今日的拍摄,提前收工。

……

林栖雾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站在了熟悉的门外。

她屏住呼吸,静立了半分钟后,感觉客厅内似乎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步子。

一片浓稠的、令人心安的黑暗扑面而来。

太好了,他果然还没回来……

林栖雾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弯下腰,指尖摸索着鞋带,慢吞吞地解开。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冲回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隔绝外界的一切。

她拎着通勤包,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楼梯口的方向一点点挪动。黑暗将她完全包裹,给予了短暂的安全假象。

“小雾。”

低沉冷冽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沉寂的客厅深处响起。

“啊!”

林栖雾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剧烈一颤,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包“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宽大的单人沙发里,男人身姿慵懒松弛。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模糊冷硬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猩红的微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缓慢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

黑暗中,那双冷寂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跑那么快做什么?”

林栖雾的脸颊“腾”地一下红起来,滚烫灼人。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胸口的心虚窘迫,如同决堤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窒息。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溢出急促微弱的气音。

霍霆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俯身将指间那点猩红的光揿灭,沉声开口。

“老太太想你了,今天晚些时候会过来。”

“今天就过来吗?”

林栖雾嗓音没压住,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自从搬过来后,因两人工作愈发忙碌,看望老太太的次数屈指可数。一丝愧疚悄然爬上心头,她点了点头:“是许久未见外婆了。”

霍霆洲依旧陷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睫。

“不知道老太太乐意待几天,”他的嗓音平稳无波,“我今晚让人把客卧收拾出来。”

林栖雾的心刚放下些许,又听他补充道:“外婆习惯了芳姨在身边照顾,这次应该也会带她来。”

……芳姨?

之前听老太太提起过,芳姨是跟了她大半辈子的管家,前段时间老太太允她回家探亲,林栖雾便没有与她打过照面,似乎是位精明能干的人物,很讨老太太欢心。

“那我们……”林栖雾喃喃,言外之意是两人还分房睡。

霍霆洲倏然从沙发起身,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嗓音淡淡:“看老太太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并不会勉强她,与他同住一间卧室。

林栖雾揪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指尖抵着掌心,轻轻“嗯”了声。

霍霆洲长腿一迈,几步便走到了楼梯口,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具压迫感,只抛下一句:“明天记得改口。”

……

老太太抵达的时间比林栖雾预想的要早得多。

暮色刚染透天际,车道入口处便响起了轻微的轰鸣声。

林栖雾跟着霍霆洲迎出去,心里那点准备在看到老太太身后那位穿着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时,被悄然冲散。

“外婆。”林栖雾强作镇定,扬起笑容,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精神矍铄,拍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霍霆洲身上,语气带着嗔怪:“都说了不用接,偏要来,尽耽误你们时间。”

她这才转向身边那位气质沉静的妇人,笑着介绍:“这是芳姨,跟你提过的。”

“芳姨好。”林栖雾微笑,见妇人不动神色地将她打量了遍,心口无形的压力又沉了几分。

“少夫人好。”芳姨微微躬身,笑容亲切温和。

老太太环顾宽敞明亮的大厅,对一旁侍立的管家陈伯说:“老陈,你带芳姨去安顿一下行李。”

陈伯应声上前,芳姨再次欠身后,才跟着陈伯离开。

稍作休息后,老太太提出要上楼看看,两人一左一右陪着她。

她的脚步在霍霆洲的房门口略作停顿,随即*自然地推开了门。目光在宽敞的主卧里扫了一圈后,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声音沉了下去,锐利的眸子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们俩,还在分房睡?”

霍霆洲上前半步,神色坦然:“外婆,我最近接手几个海外项目,时常半夜才回来。小雾睡眠浅,我怕吵醒她,就做主让她暂时睡在隔壁房间。”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是我考虑不周。”

林栖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老太太重重地“哼”了声,话语间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胡闹!哪有结了婚还分房睡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定格,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不管你们小两口之后怎么着,起码我在的这几天,得搬回去!”

霍霆洲眉头微微上挑,心里清楚老太太只是佯装动怒。

不过,老人家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着急抱重孙。

“是,外婆。”两人异口同声,垂下眼睫。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牵住林栖雾的手,安抚似的,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下。

晚餐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

老太太拉着林栖雾的手,看似亲切地拉家常,实则在试探两人的关系。幸好,几次都被霍霆洲圆了过去,她只需要乖巧地点头微笑。

“你这臭小子,我同小雾说话,你倒是三番五次插嘴!”老太太转向林栖雾,语气半是询问半是数落,“小雾,你告诉外婆,阿洲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十天里有八天不着家?”

林栖雾心口一紧,连忙解释道:“没有的,外婆,霍……”

她舌头打了个转,一时间竟卡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分割牛排,指间动作矜贵优雅。

……丝毫没有救场的意思。

在老太太殷切的注视下,她心一横,平时绝不可能的称呼脱口而出:“……洲洲,他待我很好,工作忙也是正事,外婆您放心。”

“噗——”老太太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旁边安静布菜的芳姨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忍笑忍得辛苦。

“洲洲?”老太太抹着眼角,指着霍霆洲,笑得喘不过气,“哎哟喂,我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叫他!好!叫得好!就该这么叫!听着就亲近!”

霍霆洲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下,不冷不淡地睨了她一眼。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眸底,让人辨不清情绪,只是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些许。

林栖雾的脸颊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太太笑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

“小雾,”她目光温和慎重,“之前是外婆考虑不周。听阿洲说,已经让你学着管家了?”

林栖雾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绞紧餐巾,又听老太太继续道:“之后人情往来,各种规矩门道,复杂着呢。你刚开始,恐怕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头绪。外婆想着,这次就让芳姨多住一阵子。她跟了我几十年,最是稳妥周到,让她好好教教你。你看怎么样?”

纵然她再迟钝,也清楚老太太让芳姨住下来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学习管家。

林栖雾心口蓦然一沉,无形的压力山崩般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目光求助似的看向霍霆洲。

男人面容清雅肃穆,从容地放下餐巾,迎上她灼灼的目光,随即微微颔首,意思再清楚不过:答应下来。

“外婆,我……”林栖雾刚想开口,正斟酌着措辞。

霍霆洲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已经替她应下来:“外婆,陈伯已经安排好了芳姨的房间,您这几天尽管安心住下。”

老太太满意地笑了:“好,那就好。”

一顿饭吃得林栖雾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熬到结束。

见老太太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随即也站起身,跟了出去:“外婆,我陪您……”

“不用,你们年轻人白天都辛苦,早点歇息吧。我和芳姨去湖边散散步,消消食。”老太太摆摆手,态度很坚决。

她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催促地笑道,“你们俩赶紧回房休息去!明天还要上班,别熬夜。”

“回房休息”四个字,仿佛带着钩子,直直扎进林栖雾的耳朵里。她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倏然,男人温热干燥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腕骨。

“走吧。”他的嗓音平淡无波,掌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或挣脱的机会,牵着她朝主卧的方向走去。

林栖雾眼睫颤了颤,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迈开步子。

走廊壁灯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交叠的影子,沉默地延伸至那扇紧闭的房门。

霍霆洲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一股专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沉稳干燥的木质调扑面而来——

房间是纯粹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是深深浅浅的灰与黑,冷硬简洁。

正中央,一张尺寸惊人的深灰色双人床占据着绝对的地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以及配套的深色衣柜、书桌,布置简约而不失格调,一道磨砂玻璃门通往浴室。

林栖雾悄然扫视了一圈,胸口升起的慌乱藤蔓般瞬间缠住心脏。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霍先生,我……我先去洗澡!”

话音刚落,她便挣开霍霆洲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低着头,几乎是撞开那道玻璃门,“砰”地一声将门死死锁上。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浴室内很快蒸腾起氤氲的白雾。

林栖雾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她洗得格外久,直到指腹微微发皱,才感觉胸口的紧张无措稍稍缓解了些。

她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茫然四顾。

目光所及,只有洗手台旁的金属架上,挂着明显属于男性的灰色浴巾,以及一件同色系的丝质浴袍。

几秒钟后,她猛然意识到——

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拿就进来了。

……要用他的浴巾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栖雾的脸颊就“腾”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后颈。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目光落至自己刚才换下的衣服上——

一件真丝衬衫和一条半身裙,被水汽濡湿了些,勉强还算干燥。

她轻咬着下唇,内心挣扎了片刻。

她伸出手,拿起那件衬衫,勉强用它裹住身体的前面,背后的大片皮肤裸.露在空气中,丝滑的布料紧贴着肌肤,潮湿黏腻,激起细微的颤栗。

林栖雾缓缓挪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玻璃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似乎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把门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霍……霍先生……”她的声音又细又抖,含着浓浓的羞窘,颤巍巍地请求道,“能不能……麻烦你……”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帮我拿一下浴巾和睡衣?我……我忘带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男人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林栖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霍霆洲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无比。她明显听出了几分裹挟着笑意的揶揄:

“嗯?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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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拥抱

◎仿佛要将她揉碎◎

水汽似乎更加潮湿了。

林栖雾不由得绷紧了身体,晚餐时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划过脑海,她阖上眸子,像是豁出去一般,颤颤开口:

“……洲洲?”

门外静默了。

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咚咚作响。

终于,一声短促的低笑,羽毛般搔过门板,钻进她的耳朵里。

“嗯。”眸光中,男人侧过身,简短地朝外吩咐了一句,“拿套干净的浴巾和睡衣进来。”

门外的女佣应声而去。

霍霆洲随即让开门口的位置,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林栖雾却觉得更逼仄了。

她垂着眼睫,身上的那件衬衫,根本遮不住从脖颈到肩膀泛起的,湿漉漉的红意。

很快,脚步声折返。

狭窄的空隙里,塞进一叠柔软干燥的衣物。

“谢谢。”林栖雾的声音闷在水汽里,飞快地伸手接过后,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

怀中的衣物似乎还沾染着他指尖的温度,纤维擦过身体的瞬间,她的耳根又烫起来。

林栖雾用冷水冲了好几次面颊,才勉强让热度降下来。她换好睡衣,磨磨蹭蹭地从浴室里出来。

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卧室里那张巨大的双人床,壁灯光线柔和,将那张床衬得像只沉默的巨兽。

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靠近落地窗,长度勉强够躺下一个人。但思及霍霆洲一米九的身高,这张沙发就显得促狭了,恐怕他蜷着腿都难受。

林栖雾定了定神,总不能一直傻站着门外。

“那个……”她喉咙有些发紧,指尖下意识地揪起袖口,“……我们……怎么睡?”

霍霆洲闻声侧过头。

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骨利落的线条,露出平日里少见的温润。他觑了眼少女无措的小脸,清冽的嗓音藏着不算很深的打趣:

“怎么?太太想和我一起睡?”

林栖雾呼吸一窒,不情愿地抿了抿唇。

没等她反应,霍霆洲已经转身,动作利落地拉开了旁边的衣柜门。他从顶层抱出一床备用的绒被,又拎出一个枕头,径直走向离床稍远的地毯处。

而后,他拿了套换洗衣物,转身进了浴室。门关上,淅淅沥沥的水声清晰传来。

……意思再清楚不过:今晚他睡地铺,她睡床上。

羞愧和感激交织着涌上胸口,林栖雾舒了口气,缓步走到床边。

她僵硬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晕,心脏混乱无序地跳动着。

随即,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轻声离开了房间,又抱着一本蓝色文件夹折返。

是明天要拍的宣传片剧本。

她静静靠在床边,借着壁灯昏黄的光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台词上。

可浴室的水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她的神经,纸页上的字迹也逐渐扭曲变形。

林栖雾叹了口气,任命地搁下剧本,用被子将自己全然裹住。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门被拉开——

男人周身萦绕着清冽的湿气。

他随意地穿了件黑色睡袍,领口微敞,隐隐能窥见胸廓紧致的纹理,头发并未完全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出了一小片湿痕。

明明一身齐整,偏偏斜倚在沙发处,袖口半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眸底像蒙了层薄雾,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虚空处,浑身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却莫名搅得人心头发热。

或许是察觉到床上的人盯得太久,霍霆洲擦干发尾的水汽,朝她睨了眼,嗓音淡淡:“睡吧。”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林栖雾阖上眼,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躺下时身体压上绒被的磨擦声,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

空气里,那股清冽的松香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

她白日里怎么会觉得,两人身上的气味相似呢。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片场那股轻微的不适感,此刻被这抹熟悉的、专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悄然驱散。

但她的思绪却始终静不下来。

那几页薄薄的剧本内容,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乱晃。

黑暗里一片沉寂。

林栖雾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轻轻侧过头,用气声试探道:

“霍先生……你睡了吗?”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果然,已经睡了么。

就在她泄气地想要转回头时——

“怎么了?”

男人慵懒的嗓音响起,身子已经朝她转过来。

林栖雾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

“霍先生,”她再次开口,气息平稳了些,“如果你……现在也不困的话……”

她顿了下,鼓足勇气说了出来,“能麻烦您帮我……对一下台词吗?”

半晌的沉默。

林栖雾的心悬着,就在她以为对方会拒绝时——

“嗒。”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紧接着,床头两盏柔和的壁灯亮了起来。

不算明亮的光晕,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岛屿,驱散黑暗的同时,也缓解了她的不安。

霍霆洲坐起身,随意地将绒被掀到一边。他信步走向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高大的身躯陷了进去。

“剧本。”他言简意赅,清隽的面容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缓缓扫了眼床上还在发懵的少女。

“哦,好的。”林栖雾手忙脚乱地拿起剧本,小跑着递给他,靠着床边坐下来。

霍霆洲接过剧本,修长的指节翻开封面,眸光微垂,专注地浏览起来。

林栖雾双手无措地叠在膝上,指间摩擦缠绕着。她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是结尾部分的剧情,傅老师……内地的行程比较赶,导演决定把他的镜头压缩到前面几天拍完……明天就直接拍我和他的双人戏份了……”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沮丧:“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其他几幕让我唱南音,勉强还能应付……可唯独这一场……”

她的手指缠住衣角,“我不知道……该怎么演……”

霍霆洲掀起眼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眸色依旧平静,如同覆着薄冰的湖面,却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几秒后,男人薄唇微启,不等她反应,清晰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林栖雾慌忙收敛心神,来不及抱怨他怎么突然就开始,迅速回忆起剧本的内容,以及自己预习标注的情绪。

“一定会的。”

她立刻接上,温软的嗓音努力放得清晰笃定,露出期许的微笑。

霍霆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剧本上,指尖划过纸页,似乎在确认下一句。

终于,他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字句里的意味:

“那……”他微微一顿,冷寂的眸子骤然掀起,越过纸页边缘,落在少女紧张的小脸上。

“分开之前,抱一下吧。”

林栖雾还沉浸在“对台词”的模式里,脑子里正飞快地掠过剧本内容——

却因他接下来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霍霆洲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文件夹合拢,随意地放在扶手上,然后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地毯吸去了他的脚步声,只有睡袍下摆带起的细微褶皱,无声漾开。

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随之逼近。

林栖雾怔住。

霍霆洲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到身前。随即,穿过她身侧的空隙,环住后背。

他起初的力道很轻,带着试探般的克制。然而,预想中的点到为止没有发生。

那双环住她的手臂,在她僵硬的几秒后,骤然收紧。温热而覆着薄茧的大手,将她不容抗拒地往怀里一按。

林栖雾低呼一声,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潮水般汹涌地传递至胸口,几乎将她淹没。

拥抱的力度缓缓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一般。

他身上的气息沉稳而极具侵略性,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萦绕,而是完全将她包裹,带着滚烫的热度,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林栖雾的脚尖被迫踮起来,脸颊贴住他的胸口。

他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震动,清晰地烙印在她紧贴的肌肤上。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脏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大脑只余一片灼热的空白。

终于,她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攀住他的后背,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进柔软的织物里。

……

出乎意料的拥抱,让林栖雾的思绪混沌了一整夜。

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残存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心口。

翻来覆去,直到天光渐渐灰白,她才沉沉入睡。

再睁眼时,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晨光明亮,地上那方绒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散着些许清冽干净的雪松气味。

林栖雾拥着被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洗漱换衣下楼。

餐厅里,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

“外婆,早晨。”

林栖雾微笑,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语气平稳自然。

老太太抬起眼,笑容带着晨起的和煦:“小雾起来啦?昨晚睡得怎么样?阿洲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睡得挺好的,外婆。”林栖雾拿起一片吐司,视线落至碟中的黄油上,掩住眸底的慌乱,“他……好像有要紧事,很早就出门了。”

随后拿起餐刀,认真地往吐司上抹黄油,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庭院里新开的几株紫薇花。

林栖雾悄悄松了口气,小口咬着吐司,偶尔温声回应老太太的话。

只是——

晨光暖融融地落在手背上,却怎么也驱不散残留在身体深处的隐秘悸动-

车子抵达指定的外景地。

眼前是一片仿建的闽南古厝群落,红砖墙,燕尾脊,雕花的窗棂泛着质朴温润的光泽。

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在古厝间穿梭,架设机器、铺设轨道。

她推门下车,脚步顿在原地。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坐在父亲的膝头,在故乡那座古戏台的后台,听他调试琴弦,学着咿咿呀呀的南音唱腔。

胸口涌上一股尖锐的涩意,林栖雾下颌微抬,将眼眶里的湿热逼了回去。

“林老师,这边。”场务的声音及时响起。

“谢谢。”林栖雾吸了吸鼻子,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搭档傅怀璟已经到了,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剧本。

他穿着片中角色的素色长衫,身形优越挺拔,侧脸显得冷峻疏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轻轻蹙了下,嗓音含着关切:“栖雾,昨晚没休息好吗?”

林栖雾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扯出一抹浅笑:“嗯,换了新床,不太适应。”

傅怀璟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剧本往她这边递了递:“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对两遍词?最后那场情绪转折点比较多。”

“好,麻烦傅老师了。”林栖雾求之不得,立刻打起精神。

两人就站在古厝斑驳的红墙下,低声对起离别场景的台词。傅怀璟语调平稳,带着专业演员的节奏感,有意引导着她递进情绪。

正式开拍后,前面几幕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镜头下的少女,一身黛蓝色的薄绸旗袍,怀抱着南音琵琶,雪白纤细的小腿斜侧并拢着,温婉矜重。

她的唱腔低回婉转,眼神温柔坚韧,无声地传递出那份对非遗文化的敬畏。

中场休息的短哨响起,林栖雾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走到场边的休息椅坐下,拿起水小口喝着。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几下,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下意识地点开,还没顾得上看——

“林老师,傅老师,准备下一场了!”副导演的声音穿透片场的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一场……就是拥抱的戏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布景中央,等待着副导演喊开始。

然而,就在工作人员最后一次确认走位时,副导演却拿着扩音喇叭,对着整个片场喊道:

“各位注意!最后一场离别戏,拥抱的镜头,删除!”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副导演搓了搓下巴,对着聚拢过来的工作人员解释:“刚才跟监制仔细推敲了一下,宣传片的整体基调是含蓄隽永,南音的神韵也在于‘留白’。最后的拥抱有点太直白,不如停在‘一定会的’这句台词上,留个眼神就行,让观众自己去品味片中的未尽之意!”

……所以就删了?不用拍了?

林栖雾站在一旁,回过神后,身体每一个紧绷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导演英明!”年轻的工作人员嘀咕了句,引来众人的哄笑。

傅怀璟也点了点头,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决定再自然不过:“好的,导演。”

“继续!各部门准备!我们抓紧时间,把最后一场拍完!”副导演大手一挥,片场再次忙碌起来。

没有预想中的肢体接触后,最后一场离别戏在微妙克制的氛围中顺利完成。

片尾处,少女抱着琵琶站在原地,镜头缓缓推近她的侧颜,美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光影在她周身流淌,凝成一幅古韵的剪影。

“Cut!很好!过了!”导演表情很满意,“林老师今天状态不错!辛苦了!”

林栖雾抱着琵琶,向导演和工作人员鞠躬道谢。卸下戏服和头饰后,她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片场。

傅怀璟还没走,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剧本,似乎在出神。

“傅老师还不走吗?”她走过去,礼貌地问了句。

傅怀璟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疏淡的眉眼温和了些许:“林老师收工了?我还有些单人镜头要补拍。而且,”他扬了扬手里的剧本,“想再待会儿,这里氛围好,多琢磨一下角色。你路上小心。”

“那傅老师再见。”林栖雾微笑道别,脚步轻快地走向出口。

……

回到熟悉的排练厅,林栖雾走到角落,习惯性地拂过丝弦,发出几声清越的散音。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拢慢捻——

昨夜残留的混乱思绪,似乎都被舒缓的琴声抚平了。

就在她渐入佳境时,门倏地一下被推开了。

“栖雾!”

林栖雾指尖一颤,一个音差点走了调。

她循声望去,于萌正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不好意思地朝她招手。

“于萌?”她有些意外,停下了拨弦的动作,“你找我有事?”

于萌小跑着进来,脸颊微微泛红,气息也有点喘:“栖雾,是张老师让我来的。她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就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她说,她最近在优化《百鸟归巢》的曲谱版本,想再参考一下林老师笔记里关于古谱变奏和双调融合的内容。”

林栖雾疑惑地眨了眨眼。

于萌又诚恳地解释道,“张老师的意思是,改编后的新版本非常重要,想作为剧院以后演出的标准版,收录到核心曲库里。她让我跟你保证,看完立刻完璧归赵!”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样啊。”林栖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笑容温和但略显疏淡,“我知道了。笔记我没带在身边,你回去告诉张老师,我晚点……或者明天,亲自给她送过去吧。”

“真的吗?太好了!”于萌眼睛一亮,松了口气,随即绽开感激的笑容,“那我先回去啦,不打扰你练琴了!”

她像只雀跃的小鸟,脚步轻快地跑出了排练厅。

林栖雾重新坐下来,指尖抚上琴弦,思绪却蓦然混乱起来。

……怎么会,这个时候找她借笔记呢。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有更多抱抱吗[狗头][狗头]

第33章 睡颜

◎微烫的唇◎

暮色已沉,道路两旁的红花楹已到了盛花期,满树橙红,竟将天际染出近乎落日的绚丽。

林栖雾凝眸窗外,一整天拍摄的疲惫似被那片灼目的红悄然化开些许。

下了车,她径直步入门厅,一边换鞋一边褪下防晒薄衫。目光落至空寂的客厅,唯有老管家正执着掸子,轻拂着博古架。

她喉间微哑,“陈伯,外婆和芳姨呢?”

老管家闻声,脸上是惯常的恭敬温和:“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下午说想看新上演的那出《茶馆》,芳姨陪着去了。特意交代过,看完话剧兴许还要吃些宵食,请您不必等。”

林栖雾点头,把外套递给旁边的女佣,随口低问:“那……霍先生呢?他今天……回来吗?”

管家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下,旋即如常:“先生刚才来过电话,说公司有些法务亟待处理,结束恐怕要很晚……”

林栖雾眼睫轻颤,垂眸掩去几分失落。

……可今日分明是他的生日。

连老太太这般重规矩的人物,甚至整个霍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此事。

她忍不住想,霍霆洲那样沉稳矜重的掌控者,少年时未被窥见的青涩棱角,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被无声无息地磨平,直至……了无痕迹。

管家见她默然许久,躬身请示道,“太太,晚餐已备好,请您移步餐厅。”

“嗯。”林栖雾应声,胸口萦绕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餐桌上,菜肴精致诱人,她却索然无味。

她拈起筷子,夹起小块清蒸石斑,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思绪悄然飘远。

白天她去资料室送笔记,恰见张编剧坐在电脑前,眉头紧蹙地盯着屏幕,瞥见她进来,几乎是瞬间移动鼠标,关了页面,又将摊开的文件匆忙合拢,覆上书压住。

动作快得显出几分刻意,她甚至来不及开口,已被对方以“时间不早”为由送出了门。

胸口的疑窦难免更深。

“太太,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么?”老管家温声,打断了她的出神。

林栖雾蓦然惊醒,连忙摇头:“没有,很可口。”

管家慈和地点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微侧身,对候在一旁的年轻女佣低嘱:“去同厨房说一声,先生回来前……嗯,照旧备着,糖霜和挞皮的火候,务必仔细些。”

女佣低声应了“是”,悄然往厨房方向去了。

林栖雾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完,指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比起挑选一份无论如何也与他身份难称匹配的礼物,贸然打破他不庆生的惯例,眼下……似乎有了更妥帖的选择。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唇角,起身叫住正要离开的管家:“陈伯。”

“太太,您吩咐?”

“我……可以去厨房看看么?”她抬眸,琥珀色的杏瞳在灯光下明澈如水。

管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当然可以,太太。”他引路,带着林栖雾穿过走廊,走向宅邸后方的厨房区。

两位厨师和几位帮佣正井然地做着收尾清洁,空气中氤氲着晚餐的余香。

主厨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即刻上前,笑容可掬:“太太您有什么吩咐?是晚餐哪处不合口味吗?”

林栖雾连忙摆手,目光在光洁的台面上搜寻,落在角落里一篮新鲜的蓝莓上。

她抬眼,神色认真得近乎恳切:“师傅,可以……教我做一次蓝莓挞吗?就现在。”

主厨怔住,连旁边的管家和帮佣们都面露愕色。管家踌躇道:“太太,这……厨房油烟重地,怕污了您……”

“不要紧,”林栖雾打断他,声线温软却坚持,“你们在旁边看着,告诉我怎么做就好,可以么?”

主厨和管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苦笑道:“太太想学,自然可以。只是……这挞皮需现揉,颇费工夫,烤制的火候更是关键……”

“我不怕费时。”

林栖雾神色执拗。她甚至捋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俨然一副大动干戈的模样。

主厨只得点头:“那……好吧。太太您请这边请,我们先从揉制挞皮的面团开始。”

……

“面粉需要这样筛?”

“对,太太,筛得细些,口感更松软。”

“黄油要切小块……这样?”

“嗯,再小些,玉米粒大小最佳。”

“啊,水是不是加多了?”

……

“糖霜……这个量够吗?感觉好像撒多了……”

“嗯……是略厚了些,不过没关系,先生……应该不会太介意吧?”主厨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

林栖雾学得极其认真,举止投足间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动作却难免显出几分生疏笨拙。

一顿周折下来,两位厨师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墙上复古挂钟的指针,堪堪滑过十点。

玄关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佣人恭敬问候:“先生回来了。”

霍霆洲脱下外套,眉宇间笼着处理冗长公务后的倦意。他屈指按了按眉心,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片刻后,年轻女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镶金边的复古白瓷碟步入书房,碟中盛放着一块虽小巧、却瞧着颇为诱人的蓝莓挞。

霍霆洲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示意她放下即可。

他拿起银质小勺,剜了一角送入口中。

微凉的奶油混合着蓝莓的酸甜在舌尖漾开,紧接着是挞皮的酥脆……然而,仅此一口,他执勺的动作便顿住了。

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糖霜委实厚了些,甜得令人蹙眉。

挞皮的火候也没掌握好,欠了几分焦香酥脆,不如往年利落爽口。

他又尝了极小一口,眉头拧得更深。

……李师傅的手艺向来稳定,今年这是?

他放下勺子,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量不高,却隐着薄怒:“方才送甜点的人,叫进来。”

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送蓝莓挞的女佣垂首,面容惴惴:“先生,您唤我?”

霍霆洲指尖轻点桌上的蓝莓挞,语气辨不出喜怒,却令女佣的心口骤然一紧:“今晚的蓝莓挞,厨房换了做法?”

女佣的头垂得更低,声如蚊呐:“…不曾,先生……”

“不曾?”霍霆洲声线沉了一分,并非苛责。他只是习惯所有事务尽在掌控,不容任何计划外的枝节。*

女佣肩膀瑟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未能成句:“是……是……厨房……”

“说。”

女佣骇得一抖,几乎脱口而出:“是太太做的!”

话甫出口,她便后悔了,想起太太的叮嘱,忙不迭地结巴补充道,“是太太……不让说……只道是……厨房做的……”

她慌乱之下,似要弥补过错般,又吐出一桩细节:“而且……太太做时……手背似被烤架烫红了一块。”

说完,女佣屏息垂首,静候发落。

男人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他静默半晌,终于开口:“知道了,出去。”

女佣如蒙大赦,连声应道:“是,先生!”

随即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岑寂。

霍霆洲重新执起小勺,这一次,再无停顿。

他从未如此细致地尝完一整块蓝莓挞。

他浅啜一口清茶,压下喉间翻涌的甜腻。抽起碟子下方压着的半叠餐巾时,鼻端萦绕的酸甜气息似乎更浓郁了。

他动作微滞,将餐巾完全抽出、展平。

上面用蓝莓果酱写着一行英文,字迹清秀工整:

“Hopeyouhaveapeacefulandpleasantdaytoday.”*

(愿您度过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自然认得这个笔迹。

他的妻子,没有祝他生日快乐,只是告诉他:她希望他能拥有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深邃的眸光定定凝注在这行英文上,眼底竟是难得的温和。

仿佛能窥见她落笔时的专注,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愿。

……

静默片刻后,他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旋开把手。

房间里仅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床上,少女已然熟睡。

霍霆洲放轻步声走到床边,垂眸看她。

暖黄的光线描摹出少女恬静的睡颜。

她的呼吸清浅均匀,眉头却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笼着几分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她露在绒被外的手臂。

果然,腕骨上方一道不规则的浅红印记清晰可辨,衬着周遭雪白柔腻的肌肤,格外刺目。

霍霆洲的眸色骤然转深。

他几乎没有迟疑,单膝缓缓曲下。

他掌心带着暖意,极其轻柔地拢住少女那只纤细的手,视线紧紧锁住那片红痕,随即——

他俯首,微烫的唇轻轻印上那片被灼伤的肌肤。

唇瓣传递的温度似乎抚平些许痛楚,少女蹙起的眉心舒展了些,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

光线在他深邃的眉宇间投下暗影,原本冷寂的黑眸,此刻却化作了温柔的海渊。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熟睡的侧颜,仿佛要将少女的模样镌刻入骨。

旋即,他低低地、近乎耳语般唤了一声,嗓音沉缓而缱绻:

“Aurora,mydawn.”

(奥罗拉,我的曙光。)-

翌日清晨,阳光斜切进落地窗。

林栖雾趿着拖鞋下楼,神色倦倦。

昨晚在厨房熬到近十点,加之这些时日早起晚归,脚一沾床便睡沉了。

步入餐厅,意外地,霍霆洲也在。

他占着长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班尼迪克蛋。晨光温煦,在他周身洇开一片淡金色的朦胧,神色惯常清肃沉敛。

林栖雾脚步微滞。

男人已然淡淡睨了过来,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吸了口气,旋即在他手边坐下。

空气里只余刀叉磕碰瓷盘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林栖雾小口抿着杏仁奶,眼梢却总往侧边溜。她咽下齿间的醇香,糯声探问:“昨晚我尝了厨房做的蓝莓挞,觉得不错。霍先生,你吃了吗?”

霍霆洲掌间的银叉一顿,搁下,拿起餐巾轻抹唇角。他眼睫微撩,眸光意味深长地漫过来。

他的小妻子,不仅能面不改色地扯谎,还对自己的厨艺颇为自信。

他静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太太有心了,以后这些事,不必再做。”

……他不仅知道了。

似乎,也并不喜欢。

林栖雾轻咬下唇,心口有股被杵了下的闷痛。

口中残余的奶香倏然有些发苦,她长睫颤了颤,盯着杯沿,嗓子里嗯出一声气音。

老太太昨晚看话剧到半夜,今日便起的晚了。下楼时行李都收拾妥当,果真只待两天。

走前攥着林栖雾的手,笑纹堆在眼角:“小雾,这儿好是好,还是不如华樾府自在。芳姨就留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宅里宅外,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慢慢学,不着急。”

“是。”林栖雾温声应下。

老太太走后,芳姨便开始将里里外外的管家之道,每日细细教予她。从一日三餐的讲究、宴客的虚礼、佣人的调度,再到节庆的人情……老钱家族的规矩做派,远比她想象的繁复。

相处下来,林栖雾发现芳姨是个笑面佛,看着慈蔼,实则错处盯得很紧。稍不留神,同样的规矩便要再学一遍。

但毕竟是奉老太太的意思,她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配合芳姨的节奏。

连续几天晚上,林栖雾都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回主卧,差点四仰八叉瘫在床上。

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

她默默欣赏霍霆洲美男出浴的样子。

他刚洗完澡,深色睡袍绸带堪堪系着,发梢有些湿漉,站姿冷峻而松弛,正驾轻就熟地往地上铺绒被。

后颈几道红痕,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明晃晃地扎进林栖雾眼里。

地板明明冷硬硌人,他却默然睡了一周。

她心尖涌上几分涩意,抿了抿唇:“霍先生。”

霍霆洲停下动作,侧身看她。

林栖雾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眸:“要不……你上来睡吧?”

她脸颊有点发烫,心虚地补充道,“床这么大……我一个人占着……也不好意思。”

霍霆洲喉结滚动,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片刻,他才吐字,声线清冽沉稳:“太太既然发话,霍某遵命。”

熄灯后,四周黑得浓稠,窗外疏淡的月光隐隐照进来。

林栖雾刚阖上眼,耳畔便响起男人的沉吟:“我跟芳姨说过了。”

她掀起眸子,偏头看向一旁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什么?”

霍霆洲的声音在黑暗中愈发冷冽:“意思是,这周末,好好休息。”

林栖雾满心雀跃,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自从搬来聂歌信山道,阮糖已经在电话里骂她重色轻友八百遍,怨她周末都没空约自己。

现在不就有了。

她忍住笑意,嗓音像裹了层薄薄的蜂蜜,温润柔和,甜而不腻,让人听着心都跟着软下来。

“真的吗?谢谢你,霍先生。”

耳畔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嗯”。

胸口的烦闷减轻后,林栖雾很快睡沉。

另一端,霍霆洲睁开眼眸。

他无声地翻了个身,视线穿透黑暗,凝在少女熟睡的小脸上。

她灵动的眉眼舒展开来,脸颊枕着手臂,微微挤压出小团软肉。睡衣领口斜敞着,毫无防备地露出小片柔腻的肌肤。

霍霆洲静默注视了良久,唇角克制地上牵了几分。

他缓缓抬手,冷白的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能感觉到少女鼻尖温热的吐息。

终究没落下去,只慢慢蜷回指节。

只吐出一声几乎隐在夜色中的呢喃:“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长心。”-

周末的天气俨然是炎夏的前奏,热气四浮,街上的人影都虚晃着。

林栖雾在一家小众的海港餐厅前下车,跟随侍者往里间走。

推开门,阮糖已经在了。

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姑娘,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窗外。

餐前摆的精致点心,一口都没动。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阮糖。

“软糖糖?”林栖雾快步过去坐下,嗓音掺了几分忧色,“怎么了?”

阮糖慢吞吞转过脸。

刚撞上林栖雾的眸子,眼圈唰地红了,嘴唇哆嗦着,虽没说话,但浑身的委屈劲儿已经漫出来。

“出什么事了?”林栖雾心坠了下。

她伸手,覆上阮糖搁在桌上的手背。

“哇——”阮糖猛然坐直,泪珠从眼角渗出,大声哭诉,“雾雾……任俊……那个王八犊子!差点把我卖了!”

“什么?”林栖雾倒抽一口冷气,急忙扯出纸巾给她擦泪,“怎么回事?”

阮糖脸上的泪越摁越多,低声抽泣道:“前几天……他说有个饭局,都是认识的朋友……非带着我一起去……说给他撑场面……”

她擤了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也没多想……就去了……结果……结果桌上一直被灌酒……我后来……就晕得找不着北了……后来……就断片儿了……”

林栖雾心口一沉,攥紧阮糖的手。

阮糖哭得声音嘶哑,说话断断续续。

她全程听得手脚冰凉,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任俊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大厂,虽然只是营销岗,但薪资在同专业毕业生中已经是佼佼者。

阮糖偶尔同她抱怨过,男友忙于应酬,总是把她撂在一边。

她没有想到的是,任俊这般老实憨厚的人,竟然把歪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友身上,作为酒桌上商谈的筹码。

林栖雾心疼地抱住阮糖,轻抚着她后背:“没事了,糖糖。这样的人渣,早点发现也是好事。”

阮糖在林栖雾怀里哭了一阵,终于缓过劲儿。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生硬地岔开话头:“诶,雾雾,大佬生日……你后来送的什么?搞定了吗?”

提及此事,林栖雾胸口漫上一股酸涩。她眸光落至红印褪去的手背,只摇了摇头。

“什么?大佬也太难哄了吧!”

阮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旋即像是发现了世界的真相般愤愤控诉,“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等林栖雾反应过来,阮糖已经让侍者上了三瓶红酒,给她斟了满满一杯。

她酒量差,平日几乎滴酒不沾。

可这会儿,近些天心里攒着的委屈惶恐翻涌上来,她不比闺蜜好受半分。

只稍稍放纵一下,应该可以吧。

两人一边碰杯,一边听着对方吐苦水。

不知不觉,三瓶红酒都下了肚。

等她们互相搀着、踉跄晃出包间时,林栖雾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糊成一片。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步三摇。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林栖雾视线掠过台阶时——

一道颀长的身影让她酒意醒了大半。

劳斯莱斯幻影静泊在街边。

车外,男人身着一件黑色冷绸衬衫,西裤熨帖笔直,更显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他周身似笼着琥珀金色的光霭,眼前的璀璨夜景骤然黯淡。唯有他,兀自生辉。

“霍……霍先生?”林栖雾回过神,唇瓣轻颤,“……你怎么在这里?”

台阶下,男人的目光扫过少女那张醉醺醺的小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眸子沉黑如墨。

他默然片刻,长腿几步便跨了上来,袖间带起一阵风。

林栖雾下意识想退,脚下一软。

霍霆洲伸出手臂,不等她反应,轻松熟稔地将她横抱起来。

阮糖虽也晕乎,但被他的架势震住了。看着被端走的闺蜜,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夜风撩着林栖雾额前的碎发,酒醒了几分。

男人箍着自己的手臂,烙铁般坚实硬挺,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抱进后座之际,林栖雾终于找回声音,喉间溢出残存的酒劲,小声嘟囔:“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霍霆洲顿了一瞬。

他略低下颌,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女红扑扑的小脸上,薄唇贴住她的耳廓:

“来接太太回家。”

【作者有话说】

*引用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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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醉酒

◎“小笨蛋,这才叫‘坏’”◎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拂过少女嫣红的面颊。

林栖雾一路都被抱着。

回到卧室,脚还没沾地,潮热的醉意再次涌上胸口。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影,视线却像蒙了层水雾,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线条。

“你……是谁啊?”她口齿不甚清晰,声音软糯得像含着棉花糖。酒精麻痹了神经,也模糊了记忆的边界。

霍霆洲垂眸看着怀里双颊酡红的少女,修长的指节勾起她的下颌,嗓音沉缓磁性:“那你猜猜我是谁?”

林栖雾顺从地仰着头,努力聚焦视线,但眼前的重影依旧顽固。

她索性放弃用眼睛看,更近地凑过去。旋即,指尖不安分地动起来,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游走。

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抿的薄唇,最后是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的动作很慢,却格外认真,仿佛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指尖的触感温热细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霍霆洲眸色一黯。

他抱着她,几步行至沙发旁,稳稳坐下。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的人直接抱到腿上,让她正面对着自己。

“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嗓音沉了些许,幽深的眸子锁住她的小脸,

“我是谁?”

位置变动后,林栖雾显然还在发懵,身体下意识地晃了晃,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她歪着头,眨巴着那双水润的杏眸,长睫蝶翼般翕动,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她看了很久,非常专注。

忽然,她像是“辨认”出什么,唇角猛地往下一撇,眉毛也蹙起来,小脸露出混合着委屈和恼怒的神色,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

“你是……”她吸了吸鼻子,控诉般地大声宣布,“大坏蛋!”

话音未落,她就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两条腿也胡乱蹬着,想要挣脱下来。

对于霍霆洲而言,这样的力度无异于小猫挠痒痒。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收紧,将她禁锢在怀里。

他的面容依旧温隽清肃,嗓音淡淡:“我怎么坏了?说说看?”

他原本以为,以少女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状态,根本说不出所以然,顶多是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然而,出乎意料——

她脑袋歪着,晃晃悠悠抬起了右手,笨拙地掰起手指头,开始细数他的“罪行”。

虽然口齿不清,却是近乎执拗的认真。

“一…是…”她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老…老城区…坐车那次…你明明…看出来了…还偏…偏要问我…‘冷吗?’”

她学着霍霆洲当时低沉的语调,学得怪腔怪调,把那份“坏心眼”模仿得惟妙惟肖。

说完,她还用力地“哼”一声,表达不满。

霍霆洲眸底的笑意加深,静静听着。

“二…是…”她手指笨拙地掰下第二根,“去见…外婆…那次…你…你牵我的手…走了好…好久…一直…不松开…”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仿佛那是难以忍受的酷刑,“害得我手心…都出汗了…粘糊糊的…坏人!”

“三…是…”她掰下第三根指头,似乎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语气都带了几丝羞恼,“膝盖…摔伤那次…明明只是…蹭破皮…你非要…亲自给我擦药…”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还…还不让我动!凶巴巴的!”她气鼓鼓地控诉,仿佛还记得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哭红了眼睛。

“四…是…”她努力寻找着第四根手指,掰得有些费力,“…对剧本那次…我…我的台词…都还没念完呢…你就…突然…把我拉进怀里…”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委屈,“…吓我一跳…心跳都…都要蹦出来了…”

似乎觉得还不够,少女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补充道:“…还有!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好恐怖…”

她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像…像要把我…吃掉一样…坏透了!”

说完,少女仰着小脸,一脸“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你就是大坏蛋”的笃定。

霍霆洲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看着眼前醉得七荤八素,却能把那些他有意无意的“欺负”记得门清的妻子,心头涌上的不是恼怒,而是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把她溺毙。

倏然,少女似乎觉得不够,一脸迷糊又较真的模样,还要再数一遍。

霍霆洲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她小巧的耳廓,打断她混乱的思绪:“小醉猫,这些……就算坏了?”

“嗯?”

林栖雾茫然地抬起小脸,眼神更加困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尾,声音又软又糯:“啊…这还不算吗?”

她小嘴微张,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严重”的“罪行”在他口中仿佛不值一提。

短暂的静默后,她鼓起腮帮子,带着执拗的娇憨,声量高了些:“你明明…就是大…大坏蛋!最坏最坏的……”

后半句还未落下——

霍霆洲却没再给她“控诉”的机会。

他低头,轻啄了下她红润柔软的唇瓣。

旋即,退开几分距离,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少女瞬间瞪大的双眼。他嗓音喑哑,勾起宠溺的笑。

“小笨蛋,这才叫‘坏’。懂了么?”-

天边只露出半边鱼肚白。

林栖雾强撑着坐起身,歪倚在床头,摁灭铃声。她皱着眉,喉间干涩,脑袋更是沉坠混沌。

但除了口干和疲惫,宿醉的头痛并未如期而至。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脑海中的碎片模糊不清、时断时续。

她依稀只记得霍霆洲一路将她抱上了车,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竟然全无印象。

林栖雾按着额角,温吞着晃下楼。

餐厅里,霍霆洲常坐的主位空着,餐具摆放整齐,纤尘不染。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太太。”老管家像是能洞穿她的心思,搁下手中的咖啡壶,微微躬身。

她正苦恼醒来,怎么面对他醉酒的责问。闻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只是这阵轻松过后,竟泛起一丝微妙的空落感,羽毛般搔过心尖,快得抓不住痕迹。

“陈伯,”林栖雾落座后,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法棍,刚抹上黄油,指尖的动作却顿住。

她微哑的嗓音含着试探,“昨晚……我回来后,有发生什么吗?”

老管家面容恭敬平和:“先生带您回来后,吩咐厨房准备了醒酒汤。之后,先生便让我安排Maria照顾您休息。”

林栖雾心口涌上一股荒谬的错愕。

所以,原本想要责问的契约丈夫,因妻子醉酒不醒,只能委身照顾她。

难不成他是太生气了,才会一早就出门?

她捏着面包片的指节僵在半空。

盯了许久盘子里那枚煎得完美的太阳蛋,才心虚地低声道:“辛苦你们了。”

匆匆食完早餐,林栖雾赶往剧院。

人还没到民乐部排练厅,里面喧闹的笑语声已如热浪般涌了出来。

推开门,平日里板正的同事们此刻三三两两聚着,脸上漾着松弛的笑意。

“快选快选!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于萌正高举手机,声音清亮地压过喧哗,“张老师请客,大家放开了点!”

“哇!张编万岁!”年轻人笑着起哄。

“栖雾!”于萌眼尖,立刻冲门口招手,“快来点奶茶!张老师提名非遗大奖,正请客庆贺呢!”

林栖雾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温声问:“什么非遗大奖?”

陈韵刚点完奶茶,抬起头,语气带着股与有荣焉的热切:“港府含金量最高的非遗薪传奖啊!张编牵头新编的《百鸟归巢》,刚入围提名名单!厉害吧?”

紧接着,附和声瞬间点燃了周遭的空气。

“系啊,呢杯奶茶只系前菜嚟,等结果出咗,张编仲要包食饭!”

“张编犀利啦!”

“《百鸟归巢》实至名归!”

“非遗薪传奖”提名……还是《百鸟归巢》曲目。

不安的直觉毒藤般缠紧心脏,越收越紧,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栖雾?你怎么了?”于萌拿着手机凑近,疑惑地打量她,“点奶茶啊?这家的黑糖牛乳是招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