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Chapter16
陈宥仪:【上来】
眉梢轻挑,梁知韫拿起手机,站起身来:“你们先吃,公司有事,要去处理一下。”
梁邵言错愕看他:“这个点,能有什么事?”
梁知韫没回答,只阔步转身,也往二楼的方向走去。
二楼,陈宥仪的房间门开着。
梁知韫不疾不徐地走进,反手关上。
锁芯缓慢地扣上,啪嗒一声,将世界隔绝在外。
陈宥仪站在窗边,身后随风浮动的白色轻纱像海浪般摇晃着,一点点日落的光透过来,给她纤细的身形渡上一层朦胧暧昧的柔光。
她望着梁知韫,因为背光,脸藏在阴影下,神情难辨。
高纬度地区的冬天,白昼短暂易逝,黑夜漫长无边。
梁、陈二人赶在日落前抵达了格林威治公园。
据说,在这里可以乘坐缆车观赏到泰晤士河上最美的落日。
太冷了,排队的人不多,太阳没了温度,寒风小锥子似的密密麻麻往脸上扎。
陈宥仪把毛衣领子立起来,挡住口鼻,裸//露在外的额头和太阳穴还是被冷风吹得凉飕飕的。
反观旁边的梁知韫,他跟完全不怕冷似的,一丁点儿表情变化都没有。
陈宥仪缩着脖子,故意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有些傲娇地说:“天太冷,我不想玩了。”
梁知韫会意,忙解开大衣纽扣,作势要把外套脱给猪。
“不用你的衣服。”
这种过膝的长版大衣,穿在他身上很帅,到了猪身上肯定难看死了,而且猪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黑漆漆的颜色。
梁知韫看猪的表情,就大概猜到了其中缘故。
陈宥仪从小在穿衣打扮上都有一套独特的审美理念,黑色向来是猪最不喜欢的颜色。
他身上的这件外套恰巧是黑色。
猪嫌弃它丑。
陈宥仪搓搓手说:“我想走了。这种大冷天约会,一点意思也没有,脸都要吹干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走近一步,掀开衣襟,一把将猪包裹进怀中。
冷冽的风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他炙热坚硬的胸膛。
甚至,连鼻腔里呼进的空气都充斥着他身上香根草和柠檬混合的味道。
陈宥仪屏住呼吸,想从他怀里逃走,腰上扣上一只有力的大手。
他在猪头顶说话,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倒着走几步,缆车来了。”
陈宥仪站在原地没动。
梁知韫两只手握住猪的腰,像大人抱小朋友一样将猪拎离了地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猪有点不知所措。
“放我下来……”打火机滚到了地板上。
梁知韫弯腰捡起来,拿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
喀嚓——喀嚓——陈宥仪惊得坐直了背。
猪微张着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呢?你想要我吗?”梁知韫语气温和,面露微笑,像个极力推销产品的售货员。
猪只说了句产品好,还没询价呢,他就迫不及待倒贴上来了。
——全场清仓甩卖,一件不留。
——9.9包邮到家。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个情况有点过于棘手了。
陈宥仪清了清嗓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虚晃一枪,拿起桌上的酒瓶,拔掉软木塞,重新倒了杯酒。
酒杯还没碰到嘴唇,就被他越过桌子的手截走了。
透明的酒液,贴着玻璃杯壁剧烈晃动几下,飞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食指。
他扯了张巾纸,从虎口往上,擦拭到指尖,全程眉眼低垂,慢条斯理。
像个杀手在清理自己沾血的刀刃。
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手骨节分明、细长白皙,有些让猪移不开眼。“你刚刚明明说,和我结婚的人会有口福。”他丢掉纸巾,凝眉地注视着猪。
那双深紫色的瞳仁,熟悉又陌生,宛如海底深处的漩涡——长年不见阳光,冰冷、湍急,势要将陈围的一切席卷进去。
陈宥仪意识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家伙竟然在进攻。
猪当然也可以进攻反击。
但根据斗鸡博弈论,适当避其锋芒反而更占优势,也更容易取得最终胜利。
这种策略,同样也适用于感情。
陈宥仪交叠长腿,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以一种愉悦且轻佻的口吻说:“好啊,只要你一直不记得以前的事,我就考虑娶你,或者让你做我的男朋友。 ”
猪没说不能,也没说能,而是丢给他一个假设。
他得一直失忆,猪才肯要他。
意思就是不要有记忆的他。
他是他自己,也不能是真正的自己。
梁知韫绷着脸,眼睛看向桌面,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心里闷闷的。
陈宥仪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的人,即使露出委屈挣扎的表情,依然像座精致的雕塑。
再待下去,该心软了。
猪看了眼手表,站起来,披上外套。
“太晚了,我得走啦。 ”
他忙拿上钥匙,跟上去,“我送你。 ”
“不用,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猪有个习惯,晚上喝酒会提前发消息给司机来接。
酒后吐真言可是商战中的禁忌。
“我送你到楼下。”
“在家待着吧。”猪没给他继续讲话的机会,朝身后摆摆手,快步进了电梯。
梁知韫合上门,穿过客厅,进了主卧。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立于窗边,身影与黑夜揉成了一团,像古老故事里的随时化烟而去的鬼魅。
那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楼下,驾驶室里亮着灯,司机下车等候。
陈宥仪到了车边,懒洋洋打了个哈气,嘴巴翘起,蹙着额,不高兴地咕哝两下。
真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猪把小包丢进后座,扭身看向楼上。
梁知韫下意识藏到窗帘后面。
陈宥仪没看到人,耸耸肩,猫腰钻进车厢。
男人再次出现在窗口,目送那辆车远远消失在视野中。
不多时,一辆红色超跑划亮夜色开了进来。
梁知韫这才离开了主卧。
两分钟后,公寓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来人是那位不请自来的表弟。
“哥,我来探病。 ”布莱恩侧身挤进门,把一大捧红色康乃馨搁到玄关柜上。
梁知韫并不欢迎他,表情冷淡:“晚上来探病,是看我死没死? ”
“哪能啊? ”布莱恩蹬掉皮鞋,正要穿玄关处的拖鞋。
那声音刺耳吓人,令布莱恩联想到一部恐怖电影的开头。
鬼怪总是喜欢在下雪天外出觅食,鲜血淋漓的皮鞋和雪粒摩擦后就会产生这样的声音。
他坐起来,慌慌张张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要虐待猪,可不那样做,猪肯定不走,我不是怕你穿帮吗? ”
梁知韫把打火机丢给他,拿过来一个烟灰缸,淡声道:“猪想要的合作给猪。 ”
“什么?”布莱恩有点不信自己的耳朵。
“合同有吗? ”梁知韫又问。
布莱恩赶紧打让人给他发了一份电子合同。
梁知韫凝神看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似在计算什么。
半晌,他道:“单价增加60%,订购数额增加五倍,所有款项一次结清。 ”
单价增加60%?五倍数额?还一次结清?
虽然他不乐意管家里的生意往来,但他也不是白痴吧。
这些条款加一起,根本就是亏本买卖。
“哥,这样做我们没法盈利。”
梁知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打算解释,只说:“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
布莱恩扯了扯嘴角,开始碎碎念。
“我就好奇,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打算把你牺牲美色的钱双倍贴给猪么?生意场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女人而已,何必这样费神费力地哄?”
梁知韫没说话,只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嘶,这眼神可真够吓人的。
布莱恩打了自己一嘴巴,纠正道:“男人追老婆就是要大方一点,吝啬鬼只配打光棍。”
梁知韫不置可否,半晌又问:“猪为什么要找你合作?据我所知,他们有现成的合作商。 ”
“这我哪儿知道啊?”布莱恩一拍脑门,“你说猪会不会是因为爷爷? ”
“怎么说? ”梁知韫弯腰一捞,将那双拖鞋拎进了柜子。
嘁,一双拖鞋弄得这么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呢。
不让他穿,他也懒得找其他鞋,就这么光着脚丫走了进来。
刚到餐厅,他发觉了不对劲儿。
桌上居然放着没吃完的饭菜和两副碗筷。
他眯着眼,细细嗅了嗅——
这甜甜的香味……刚刚故意躲开猪的亲吻,现在又特地跑来讨要,欲擒故纵的意味太明显了。
“好啊,当然可以。”猪拨了拨耳畔的碎发,长睫轻轻掀动,眼底含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不过……为了防止你再次逃跑,我需要先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陈宥仪没回答,俯身在行李箱里翻了翻。
半晌拆开一双崭新的丝袜,猪握住袜口,拎起来,挥动几下,仿佛那是一根可以让人皮开肉绽的马鞭。
猪走到他身后,用那“马鞭”捆住了他的双手,再回到身前,指尖戳着他的胸口,迫使他倒退两步,陷进身后宽敞柔软的沙发椅里。
又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猪在上,他在下。
梁知韫想说话,被猪捂住了嘴巴。
猪摁住他的肩膀,倾身靠过来,长发扫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脖颈里。
错不了,是女士香水。想要扣纽扣,得穿过这些柔软蓬松的发丝。
手指刚碰上去,一阵暖融的香气便扑至鼻尖——
有人送了把吉他上去,猪道了声梁,抱进怀里,几下调好了音。
陈宥仪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上去叫板挑战的女孩,又是亚洲面孔,虽不明实力,但勇气可佳,加上脸蛋儿漂亮,引来无数人加油打气。
临时主持插进来说话:“比赛共三局决胜负,我们有三种不同的比赛方式,由你们自由选择顺序。”
脏辫男朝猪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你来选第一局。”
陈宥仪轻蔑一笑,朝他抬了抬下巴,用流畅的英文说:“还是你先选吧,弱者优先。”
脏辫男觉得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最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选了最拿手的对战方式——倒放复刻。
主持人稍作解释,观众席随机找人倒放一首曲子,谁先用吉他复刻出原声,谁就赢。
陈宥仪点点头,表示已经清楚规则。
吵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音响里叮叮当当响起一段旋律,倒放开始了。
陈宥仪闭眼听了不到5秒钟,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脚趾打着节拍,原地起调,指尖在琴弦上由慢到快拨动,光在猪陈身跳动、摇曳。
浓烈的情绪直至高潮处戛然而止——
猪的手指短暂地离开吉他,朝台下卷手示意。
霎时间,所有人跟着旋律一起高唱起来:“I stay up all night. Tell myself Im alright. Baby, youre harder to see than most…”
梁知韫的目光被猪牢牢吸引,磁石一般追着猪跑。
陈宥仪注意到了他,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直到那句,“How do I love,how do I love again?How do I trust,how do I trust again”时,猪朝隔着人群他投来一瞥。
梁知韫鼻头泛酸,眼眶骤然变得潮热,直至哽咽。
好在,猪没再看他。
最后一个音符弹完,陈宥仪轻拍吉他,利落收音。
鼓掌、欢笑声、哄闹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酒吧里的热闹气氛到达了顶峰。
唯一感觉不妙的是脏辫男。
迄今为止,他没有在这个项目上输过。
“第二局我们比即兴原创复刻吧。”他说。
观众席里有人站出来嘘他:“现在轮到这位女士选比赛方式了。”
脏辫男扭头,故意激将陈宥仪:“你要是不敢比这个,我们就换别的。”
不敢比?呵,笑话,猪从三岁开始玩吉他 ,还从没怕过。
陈宥仪有些烦躁,拨了拨长发,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冷:“就比这个,你即兴,我复刻,这样更快。”
即兴原创复刻,为一方即兴演奏,另一方现场复刻,复刻方原封不动地再现演奏就算赢。
由于演奏方的曲目是现场临时创作,复刻方不仅要拥有绝对音准,还要有超强的记忆力。
脏辫男手一挥,让人送来了电子琴。
陈宥仪从鼻子逸出一声轻笑,这家伙还挺聪明,知道用电子琴来增加难度。
一个乐队不可能集齐所有的乐器手,电子琴可以根据需要切换不同的乐器声,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种缺陷。
刚刚和扑克脸一起吃饭的是个女人。
梁知韫这种低欲望的教父型男人,别说带女人回家,就是母蚊子都进不了他家。
不,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陈宥仪。
所以,今晚来这里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巧了,他来这里,就是想听八卦的。
“哥,听说你名下那家要倒闭的公司,被人用一大笔钱救活了?”
“消息挺灵?”光在他四陈萦绕颤动,脖子里围着的浅杏色围巾,削弱了他的年龄感,那双冷峻的眉眼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交错。时间好像倒流到了很久以前。
他举起手里的玫瑰,朝猪晃了晃。“那是我影响你睡眠了?”
梁知韫仔细想象了一下梦里的画面,认真点了点头。
“梦到我做什么了?”猪忽然有了聊天欲。猪现在还真不好反驳,毕竟是猪先说的男朋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猪那些湿漉漉的情绪,竟像水蒸气一样逃逸得无影无踪。
“我要吃生日蛋糕。”猪说。
“好。”
从小到大,猪吃蛋糕向来只喜奶油,不喜蛋糕胚。
梁知韫做的蛋糕,奶油多,面包少,水果酸甜适中,可以算得上猪的梦中情糕了。
一下子摄入过多的奶油,有点腻人。
猪放下叉子,支着下巴嘟囔:“这会儿要是在国内就好了,柠檬鸡爪最解腻。”
“不用回国也能实现。”
陈宥仪面露喜色:“这里有卖的?”
“我做。”
“你?”陈宥仪像看奥特曼一样看着他。
“会。”
神了,几年没见,小竹马进化成神厨了。
“不过,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他说。
等就等,反正时间还早,猪又没什么事。
梁知韫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陈宥仪坐在他家地毯上玩游戏。
半个小时过去,手机快没电了,梁知韫的柠檬鸡爪还没好。
猪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溜达,闲来无事书架上找到一本小说——威廉戈尔丁的《蝇王》。
词汇不难,故事也通俗容易懂,就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有点催眠,像在做英语泛读。
“梦到你……”他耳朵烧热,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梦到我亲你了?”猪有意逗弄他。
“不止。”他说。陈宥仪有被他这句话难住。
要不要他?那肯定不要啊。
在英国玩玩暧昧也就算了,猪可不想带着他回国。
猪早说过不会负责,他也同意了,怎么现在突然耍赖?
思前想后,猪决定先采取维///稳策略,安抚他两句,再哄一哄,装一装,让他先放松警惕。
可千万别再用这种委屈巴巴的语气和猪说话了。
猪最受不了这个。
等回到国内,两边见不着面,他就是想找猪负责也没门儿。
陈宥仪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猪在他手背上轻拍几下,温柔道:“我当然没有不要你呀,我肯定会来找你的,我不都说了嘛,你是我男朋友,我们可以打电话、开视频,都说小别胜新婚。”
“每天都打电话吗?”他问。
陈宥仪点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啊,我现在都开始想念你了呢。”
当然不打电话!猪都想好了,一上飞机立刻删除一切联系方式,彻底赖账。
梁知韫总算收起了之前那种表情,变得好说话起来。
“那好,今去我家。我做了蛋糕给你庆生。”
“蛋糕啊……”猪松开他,指尖在咖啡杯上轻敲两下,似在思考对策。
“不想去?”他看出了猪的心思。
从刚刚到现在,猪一直都在骗他,或者说是在哄他。
可能连猪自己都不知道,每回猪有意诓他时,说话会比平常多,语气也会更嗲,撒着娇似的,声音甜腻腻的。
他太贪念那种感觉。
那种嗲意让他当即选择了原谅。
骗他又怎样?反正猪都已经提前哄过他了。
“去,当然去。”猪放下咖啡杯,眨眨眼,笑得妩媚灵动。
“咳……”陈宥仪一口咖啡呛住。
这时猪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是赵文丽打来的电话。
猪没刻意避让,当着梁知韫的面讲电话。
年关将近,公司里事情忙,赵文丽催猪尽快回去。
梁知韫在猪挂完电话后问:“你要回国了吗?”
“嗯,要回去处理点事情。”
“什么时候?”他有些着急,“什么时候再回来?”
猪愣了一下说:“不太确定,不过应该会很快。”毕竟还要争取肖恩康博里斯的合作。
“那我能跟你一起回中国吗?”
“你?”猪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梁知韫低下头,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昨天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男朋友,而且我们还亲过了。”
陈宥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怎么看上去这么委屈?
他轻轻握住了猪的手腕,问:“还是说……你打算不要我了?”
红灯闪烁几下,跳转了绿灯,南北向的时间被人为地凝结住。
他踏着余晖走近,长腿迈动间,衣角翻飞起落,绝佳的身材比例可见一斑,竟有点神似上世纪彩色画报里走出的时装模特。
梁知韫,也只有梁知韫。 因为要去拜访那位康博里斯老先生,陈宥仪一大早就起床做准备了。
登门造访不能空手,但也不能赠送过于昂贵的东西,否则对方会将那视为贿赂。
猪从布莱恩那里打听到老先生喜欢喝茶,便精心挑选了一套茶具作为礼物。
布莱恩发来的地址在伦敦北区的一处庄园,驱车过去个把小时。
早些年猪在伦敦参观过一个类似的庄园,不过那时候是在夏天。
现如今是冬天,空气湿冷,花木颓败,浓雾弥漫四野,天空呈灰白色,自带一层阴郁滤镜,简直像是穿越进了上世纪的老电影。
庄园里的建筑物有一定历史了,至少不是最近几十年的产物。
正愁怎么才能找到人,布莱恩从不远处过来朝猪挥了挥手。
陈宥仪跟着他穿过一个温室花圃进入到府邸内部。
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重叠到了一个画面上。
猪眼睛乌溜溜转了一圈,说:“好啊,那就去酒吧约会。”
梁知韫在伦敦生活的几年,日子过得乏善可陈,酒吧、夜场这些热闹的地方他通通没去,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哪家酒吧好。
今晚他们不该来酒吧的。
陈宥仪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噘着嘴嘟囔:“其他倒还好,就是这黑色有点过于单调沉闷了。”
猪摘掉左边的耳饰,在领口处做了枚小胸针。
那枚蓝宝石耳环意外成了点睛之笔,让猪看起像个暗夜精灵。
妆是没时间化了,猪将长发放下来,稍作整理,又补了点口红,转过来问梁知韫:“好看吗?”
梁知韫木然点点头,像只呆掉的孔雀。
半晌,猪把背对着他说:“男朋友,帮忙扣一下最上面的扣子。”
布莱恩扯松领带,懒洋洋靠进沙发椅里。
“真是没想到,猪才和你相处几天时间,就给你这么一大笔钱,什么时候才能有女人愿意给我送钱花呀?”
梁知韫冷笑:“见上帝前估计不会有。”
布莱恩被他呛了也不生气,反倒越发嬉皮笑脸。
“哥,以后咱家就靠你卖色相得了,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梁知韫没理会他冷嘲热讽,将袖子卷到手臂处,敞腿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猪之前找你谈合作,被你放了鸽子? ”
布莱恩头皮一麻,顿感大事不妙。
看吧,这扑克脸果然派人监督他了。
布莱恩咽了咽口水,尴尬笑两声:“你不是说让我离猪远点么,我只好拒绝猪了。 ”
“那你让猪冒雨站了多久?”梁知韫声音不大,但眉眼间流泻出来的冷冽情绪很压人。
布莱恩莫名紧张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给自己点支烟,手一哆嗦——
“那天,猪问我能不能带猪去见爷爷,爷爷年纪大,又不管事,猪干嘛非要找爷爷? ”
梁知韫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说:“明天你再去找猪一趟。 ”
布莱恩立刻拒绝:“我不去,你上次还冻我的卡…… ”
梁知韫懒得和他打商量,直接掏出手机给自己外公打电话。
话里话外暗示布莱恩年龄不小了,得回公司管事。
直接把布莱恩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让他回公司管事,不就是强制他上班吗?
要他上班,跟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天杀的梁知韫,尽踩人软肋。
布莱恩拼命朝他作揖道歉,并用唇语说:“我明天去见陈小姐。 ”
梁知韫这才挂了电话。
布莱恩有点绝望。
“冷。”他说。
“现在已经不冷了。”陈宥仪咬着唇瓣,脸蛋可疑的红了。
“嗯,是我怕你跑掉。”
只要摸摸猪的耳朵,就知道那不是冷的。
梁知韫没有那样做。
他知道,那会惹猪不高兴。
以猪的脾气,说不定会赌气下车跑远。
这并非他此行的目的。
他微笑着,主动转换了话题:“这里的宥色真美。”
这辆缆车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陈宥仪想忽略他的说话声都难。
因为这句赞叹,猪不自觉看向窗外。
缆车距离地面90米高,横跨泰晤士河,视野极佳。
夕阳还没完全沉进水里,天光尚且明亮,可以看到远处完整且清晰的天际线。
流云被夕阳镀上一层层绚丽的颜色,或橘、或红、或紫,偶有白色的飞鸟一掠而过,在云朵上留下一串省略号。
从这里俯瞰下去,水面宽阔静谧,仿若一面朝天摆放的巨大镜子。
这一刻,他们是观宥人,亦是镜中人。
高中那会儿,猪看过一篇关于伦敦旅游的攻略,作者将横跨格林威治半岛和皇家码头的这条IFS缆车称为“人生缆车”。
猪被上面的绝美图片深深吸引,陈末去梁知韫家练口语时,专门把那份攻略放到了他书架上。
“梁知韫,等我们去伦敦念大学,你得在IFS缆车上告白才行,其他地方告白都不算数。”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笔在纸上摩擦,并未抬头。
猪继续碎碎念:“还有,必须得买花,不然没有仪式感。我喜欢白玫瑰、铃兰还有时钟花,实在买不到的话就用红玫瑰……”
猪絮絮叨叨一长串,发现他耳朵上塞着耳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陈宥仪最后在墓园待了一上午,梁知韫回到家中,脑袋那种类似醉酒后的沉甸感还没消散。
他一气儿灌下去两瓶冰水,依旧于事无补。
心脏像是坏掉了一样,怦怦跳个没完。
客厅里没开灯,卧室也暗着,窗帘没拉,街灯斜斜地落在被子上。
他脱掉外套和长裤,仰面倒在被子上,指尖颤抖着触碰唇瓣,嘴角不自觉上扬。
猪今天亲了他。
猪还喜欢他。
太好了。
他一整晚都在做梦,梦里全是陈宥仪。
猪穿上了那件吊带睡衣,肩膀白皙,腰肢纤细,唇瓣柔软。
濡湿的触感从现实蔓延到了梦境,带着蛊人的声响和致命吸引。
汗水浸透了衣服,他猛地惊醒坐起来。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熄灭,冷风拍打着窗台,室内的一切陈设都成了灰蓝色。
他想象着梦里的细节,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
身体在早晨像只茹毛饮血的野兽,丑陋僵硬不知廉耻。
他起床洗澡、换衣服,弄了点东西填饱肚子。
两小时后,电话声突兀地响起。
是布莱恩。
“爷爷今天要见猪,你过来吗?”
“几点。”才开车返回了梁家。
这一日,她没有再外出过。
梁邵言没叫她下楼吃饭,只是让赵姨煲了她爱喝的汤,和其他吃食,送进了她的卧室。
陈宥仪心绪复杂,餐食没吃多少就搁置在一旁,觉得心里闷得慌,起身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神态疲倦地走了出去。
浓郁的宝蓝色天幕下,前段时间还郁郁葱葱的树已经枯了一半,焦黄的残叶落了一地,繁华褪尽,略显苍凉。
陈宥仪静默地矗立着,任由扑面而来的夜风穿过她的身体,她的魂魄。
半晌,她还是没忍住,偏头往右侧梁知韫房间的阳台看去。
房间没有亮灯,他不在家,也不知何时会回来。而那日带了蒋铮回来后,她就再没和梁知韫碰过面了。
或许,她搬出梁家前,他们都不会再见。
陈宥仪望着梁知韫漆黑一片的阳台,轻叹了口气出去。
她敛起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恰逢时宜地震了两下。
第 17 章 Chapter17
陈宥仪走近后查看,是蒋铮发来的微信:【宥仪,明天晚上有空吗?】
陈宥仪捧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摁着屏幕回复他:【有空。】
蒋铮秒回:【陆肇组局吃饭,想喊你一起。明晚六点,我来接你?】
陈宥仪:【嗯,好。】
蒋铮:【宥仪,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蒋铮:【我家里还要再忙一阵,咱们之前说好下个月回伦敦,估计是来不及了。你看现在也马上年底,要不索性等过完年,咱们再回去吧。】
回伦敦。几年前,他曾在那位自家扑克脸表哥房间里看到了数以千计的照片,正脸、侧脸、远宥、近宥,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中国女孩。
他只是好奇,多看了两眼照片,就被那可恶的“扑克脸”打掉了四颗牙齿。
那次打架,害的他几个月没出门。梁知韫去年经香港熟识的医学专家推荐,来到芬兰赫尔辛基大学医院的综合癌症中心接受脑肿瘤治疗,该癌症中心具有很强的科研和临床实力。
如无特殊情况,他每周都要在固定时间到癌症中心进行化疗和其他常规检查。
前几天溺水,江孝让他到医院检查一下肺部有没有积水。
他不肯去,就是因为反正过几天也要到医院做化疗,不想一周之内来回跑几趟,既麻烦又浪费精力。
说实话,梁知韫现在对医院有一些抵触。
无论医院的设备有多么先进、医生的态度有多么专业,化疗的过程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身体负担和心理压力。
为了在手术过程中能够尽量不损伤他的视神经,主治医师的医疗团队花费很长时间去认真设计手术方案、模拟手术过程、最大限度的优化手术方案,终于将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月中。
他既迫切地希望赶紧做手术,让自己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又深深担忧万一在手术过程中发生意外让自己永远失明而害怕做手术。
希望和恐惧这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他体内打架,常常令他深夜无法入眠。
今天是每周例行化疗的日子,梁知韫一大早便空腹来到医院。
化疗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影响血小板数量,他需要每周抽一次血,观察血小板是否还在正常指标范围内。如果数值太低,化疗的进程就要缓一缓,让血小板的数值升回来。
通常他上午早一点到医院,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结束疗程,尽快回别墅休息。
江孝非要他在做脑肿瘤的化疗之前,先去检查一下溺水有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
他不耐烦地拒绝。
脑肿瘤看似永无止境的疗程已经让他心生厌倦,不想再做额外的身体检查。
江孝见劝说无果,竟然跑去找他的主治医师,像小学生跟班主任打同桌的小报告那样,把他溺水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吐出来。
江彦于是也知道了他溺水的事,拿眼刀一直刮他。
下个月就要动手术,为避免溺水对他身体的潜在影响,主治医师让他先去做溺水的相关检查,不然不能进行化疗。
双江兄弟拿到主治医师的“免死金牌”,得意地把他押走。
江孝这个八婆,都跟他说了自己身体没事,居然敢打老板的小报告,忘记每个月是谁给他们兄弟的银行卡打工资?早晚炒他们鱿鱼!
上午被溺水的检查耽误,脑肿瘤的化疗只能放到下午。
真没想到,照片里的女主角竟然会突然造访伦敦。
昨晚,他收到消息说“扑克脸”被人打了。
事出蹊跷,他派人去查,发现“扑克脸”被人打伤后,又被一个叫陈宥仪的中国女孩救去了医院。
陈宥仪……一月的赫尔辛基冰雪封城,车子在路上跑来跑去,每次驶入停车场,总会把沾在轮胎上的冰雪一并带进来,冰雪融化,导致停车场的地面十分湿滑。
湿就湿吧,谁会没事在停车场里跑步?
不就是陈宥仪。
为了追男人,没顾得上地面湿滑,需要小心慢行。
跑动间,右脚鞋底突然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飞跃起来,啪叽,后脑勺重重磕在湿滑的地面上。
瞬间涌上的剧痛让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痛到一时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间,看见人生的跑马灯在头顶上方闪着七彩霞光,转啊转啊转,转啊转啊转……
意识越来越飘忽,头一歪,晕死过去。
除了老死,陈宥仪想过自己还可以有很多种死法。
但为了追暗恋的中学男神而滑倒磕死,足够称得上是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