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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9080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怒海狂涛 他捧起路从辜的脸,手指捂住……

但他到底没说出口, 毕竟还有英语可以沟通。工作后他就再没碰过英语,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组织语言:

"Listen… Im a prosecutor, and… taken here by criminals. I o send a distress signal to the shore. I… hope you cooperate. "

轮机舱全力运转, 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 刺鼻的柴油味也熏得人直欲作呕。应泊强忍着不适感提高音量, 日本船员被他死死压制着, 不敢出声,听了他的话, 眼神从惊恐渐变为疑惑。

正当应泊要怀疑这人听不懂英文时,对方点了点头, 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应泊吞了口唾沫, 接着撑出一副强硬态度威逼道:

"Satellite phone, now! Dont make a fuss, or youll be sidered an aplice… and face legal sans under ese law."

他扯着对方的领子, 指指那身制服。船员怔了一下才会意,向轮机舱内部努努下巴, 那里挂着一件同样的制服。应泊挟持着船员走过去,三两下套上。后脑的伤已经麻痹了大脑神经, 头皮突突地跳, 应泊完全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保持警惕和思考。趁船员拨通卫星电话的间隙, 他斜倚在管道上, 用吞咽来缓解晕眩和剧痛。

船员见状,从控制台下翻出一个医药箱和一瓶饮用水。应泊捂着后脑,说了声谢谢,翻出一盒止痛药吞了下去,手扶着头等待电话接通。

然而, 船员的脸色明显越发苍白,卫星电话也迟迟没有打出去。应泊注意到了异样,狐疑地紧盯着船员,生怕他搞什么猫腻。

船员皱着眉头,又一次挂断卫星电话,向他摊开两手:

"The signal t be sent out. Its been blocked!"

应泊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顿时如遭雷击。

信号被屏蔽了?

*

与此同时,码头,大雨倾盆。

码头的探照灯穿过密如水帘的雨幕,映得所有人面色都惨白没有血色。距离应泊被劫持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据跟踪路从辜的桑塔纳司机供述,应泊所在的集装箱最低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他身上除了一件薄外套没有任何保暖衣物,最悲观的情况下,只要一个小时他就会被活活冻死。

路从辜站在码头集控中心,握着对讲机,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对讲机捏碎。

码头集控中心在与警方对接后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码头,但还是慢了一步,“金海鸥”号在他们封锁码头前就出海了。

彼时应泊的那一通紧急呼救电话的确打通了。接线员听到人的痛喘和推车滚轮的声响,意识到事情不对,并没有急着挂断电话,随后又从行凶者对话中听到“东疆码头”这一关键词,立刻通知最近辖区的民警出警,却因为不知是哪一艘船,也不明具体情况而耽搁了时间。

信号屏上,代表金海鸥号的红点最后一次闪烁是在一小时前,随后整艘船的卫星信号在离岸20海里处彻底消失,再无踪影。尽管不大了解海事,路从辜也明白一艘船失去联络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往听闻的那些海难的惨烈景象和哭嚎在脑中不住闪回,万箭穿心一般几乎将他绞碎。

他不敢想应泊那五个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重伤、低温、恐惧,身处茫茫大海,在风浪中四面楚歌,就算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也会被吓疯吧?

假如,是说假如,应泊没能撑过去,路从辜很有可能连他的遗体都见不到。

怎么办?

路从辜望着空空如也的信号屏,又望向窗外的雨夜。大海撤去了白日温柔的假象,暴露出残酷的一面,浪头拍打着岸边的防波堤,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尽数吞噬。

就这样等待噩耗降临吗?说不定……应泊还在苦苦支撑着等他。

“不能再等了!”

他披上警用雨衣,转身要冲出集控中心。肖恩马上明白他要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扒住大门,用身体把他拦在屋里:

“头儿,风浪太大了,连渔政船都返航了!”

路从辜揪着他的衣领把人甩到一边:“替我守在这里,现在你是支队长。”

虽然集控中心已经调了数艘救援快艇,直升飞机也在筹措,但岸边还是聚集了大批得知情况后自发集结的渔民,都坐在自家的渔船上,随时听候调遣。他们早早就预备着出海救人,都被民警和码头工作人员拦下——不能让群众冒这个险。

见路从辜急匆匆地赶来,渔民们纷纷拥到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围住他:

“警官!坐我的!我家船快!”

“警官!我是开船的一把好手!这点浪头没在怕的!”

大雨扑在脸上,路从辜终于禁不住红了眼眶,向渔民们深深鞠躬:

“情况紧急,拜托各位了。”

他清点了几个民警配枪跟自己一同出海,渔民们跟在救援快艇后准备接应。金海鸥号算是一艘小型货轮,速度通常在10-15节,救援快艇的速度集中在40-80节。哪怕金海鸥号已经离港两个小时,按照其原本的航线行进,救援快艇也能在半小时内迅速追上。

快艇如离弦之箭,刺入漆黑的海面,被浪头抛起,又向下扎入海中。海水被船头碎成飞溅的浮沫,目之所及处只有翻滚的墨色波涛。路从辜紧紧抓着扶手,脑海中反复响起的是应泊那句话:

“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要是连鬼神都不信了,那才是真的万念俱灰。”

如果世上真有神佛,他愿意牺牲一切诚心谒拜,只求苍天放过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快艇已经驶出三十海里,还是没有见到金海鸥号一丝一毫的踪影。快艇又一次在浪尖高高跃起,路从辜半跪着保持平衡,举起望远镜远眺,前方有一团模糊的阴影,货轮的轮廓如同一只浮在海面的巨兽,甲板上的起重机就是它嶙峋的骨刺。

“是金海鸥号!”

不幸中的万幸,金海鸥号没有出事,还在正常行驶。

快艇关闭了马达,慢慢靠近货轮,船体约有四层楼高,一条锚链从甲板上垂下来。路从辜不会游泳,面对脚下一眼看不到底的海水,四肢仿佛都使不上力气,本能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以防打草惊蛇,他决定先独自上去探探情况。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踩着船头的救生圈,纵身一跃,张开双手去够锚链环。环上都是雨水,还挂着海藻和藤壶,他左手一滑,差点掉了下去,只有右手还紧紧抓着铁环,身体在夜雾中摇晃。

锚链前方三米有软绳舷梯。他摇晃着身体,借助惯性向前一荡,抓住了舷梯。他贴着舷梯向上攀爬,终于在力竭前翻上甲板。

来不及缓口气,两个船员晃着手电筒经过,路从辜屏息缩在液压阀的阴影里。等脚步声消失,他探出身子,茫然地扫视甲板上的集装箱,正思考该如何找到应泊时,甲板旁的救生艇支架上现出两个人影,似乎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其中一个虽然也穿着与船员无异的橙色制服,但那身形路从辜再熟悉不过。

是应泊。

他抽出手枪上膛,静步上前,把枪口抵在应泊身旁那人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应泊的嘴。

不出所料,两个人全身都是一僵。应泊缓缓转过身,嘴唇冻得青紫,牙齿还打着颤,却在看清路从辜的五官后扯出一个既惊又喜的笑:

“……是你?”

路从辜脱下雨衣披在他身上,又把他护在身后,双手持枪瞄准那船员。船员把手举过头顶,用不熟练的中文说:

“我是好人!”

应泊一愣:“你会说中文啊?”

没时间再耽搁寒暄,路从辜仍旧用枪指着船员,示意应泊从舷梯爬下去:“还能走吗?”

应泊靠在围栏边向下望,救援快艇上的民警远远地向他招手。他一条腿才跨出去,船舱的广播系统却突然启动,尖厉的警报声撕破风吹雨打的夜色。

“全体船员请注意!全体船员请注意!”广播声近乎嘶吼,“我轮主机发现定时炸弹!我轮主机发现定时炸弹!请全体船员在二十五分钟内乘坐救生艇离开货轮!”

定时炸弹,半小时……应泊瞥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五分,十点半会爆炸。炸弹安装在主机上,一旦爆炸,整艘船的动力系统都会瘫痪。燃油还会助长火势,把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这艘船上的人上岸,要连被劫持的应泊一同毁尸灭迹。

短暂的诡异的静默后,甲板瞬间沸腾。在船长和大副的指挥下,船员们撞开舱门,纷纷涌向救生艇,动作快的已经把救生艇丢下海面,跟着从救生梯上滑了下去。二人望向救援快艇,那些民警和渔民显然也听见了警报,正在拼命挥舞着手电筒,示意他们赶快下来。

可二人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转身指挥被堵在后面的船员向救援快艇撤离:“那里也有船,不要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初还算得上有秩序的队伍,渐渐被恐惧笼罩。船员们争先恐后地抢夺上船的位子,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已经上船的船员不想再停留等候,抡起消防斧要砍缆绳,斧头却被应泊用船上的灭火器砸落。路从辜向天连开数枪,警告剩下的船员:

“妇女和年纪大的先走!再打谁都走不了!”

最后一批船员终于滑下救生梯,十二艘救生艇已经全部占满离舱,正在慢慢驶离货轮。

留给他俩唯一的办法是跳海。

路从辜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应泊正把最后一件救生衣往他身上套。他怎么也不肯扣上救生衣的安全扣,抓住应泊的手:

“那你呢?”

“来不及了!”应泊说着,要把他往海里推。路从辜含着泪拼命摇头,应泊气极了,指着手表给他看:“只剩一分钟了!”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意识到,只剩一分钟,现在跳海也已经来不及了,同样会被爆炸的气浪撕碎。路从辜反倒松了一口气,回身倚在围栏上,定定地望着应泊:

“怕吗?”

不待应泊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那十三年我过得很痛苦。”

“我知道。”应泊径直上前,把他揽在怀里,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路从辜紧紧抱着应泊,已经掩盖不住哽咽,“我爱你,那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哪怕今天就是末日,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应泊愕然。舱内已经传出炸弹尖锐的警报声,他捧起路从辜的脸,手指捂住他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吻下去——

彼此唇瓣的温度都在舌尖化开。预想中掀天揭地的气浪却没有出现,整艘船也没有在响彻云霄的巨响中化为乌有。二人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奇迹般的,爆炸没有发生。

第72章 劫后余生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这下满……

路从辜膝盖一软, 差点就要瘫坐下去。应泊一把将他捞在怀里,泪倏地滑落:“别怕,别怕……”

可应泊自己也只是强弩之末罢了。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神经像断了的弦一样崩开,他啜泣着收紧双臂, 几乎要把路从辜揉进身体:

“……要是就这么连累了你, 我下地狱都不会放过自己。”

“我上船的时候就没想过一个人活着回去。”路从辜捧起他的脸, 两人的粗喘交错在一起, “亲眼看着货船信号消失,怎么也接收不到,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可是还有那么多人等我做决定, 我又不能崩溃……”

应泊泪中带笑, 歪头蹭着他的掌心:“别怕, 没事了, 我就在这里。我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

他忽地住口,把路从辜护在身后, 紧紧牵着手:“算了,跟紧我。”

货船上的众多设备依然在正常运转。两人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那枚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发的炸弹。主机室位于集控室前方, 应泊在窗外向内张望, 那作为船舶心脏的庞然大物还在轰鸣, 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又一次把路从辜推到自己身后,拧开门把手,缓缓迈入室内。主机室灯火通明,两人绕着主机走了半圈,路从辜把着应泊的腰, 压低声音提醒:

“在这儿!”

应泊向身侧看去,纵横交错的管道上,绑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装置,最上方是一个显示屏计时器,虽然屏幕光亮已经暗淡下去,但依然能看出时间停在了00:00:01,

距离死亡只差1秒。

两人都不由得想到了方才的绝望,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这还是应泊第一次见到真的炸弹,他不大敢上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路从辜:

“你会吗?”

路从辜摇摇头:“学校没教过拆弹。”

“我还以为警校什么都教呢。”应泊有意逗路从辜开心,苍白的脸上连笑容都显得格外虚弱,“看来是被人为打断的,应该是岸上的人想到了办法。”

主机室外,除去大雨和浪涛声,又多了几声快艇的鸣笛。二人当即夺门而出,趴在货轮围栏边,货轮后跟着一艘渔船,仿佛是海面上漂浮的一片枯叶。

救援来了,比想象得还要快。

渔民还带来了食物和干洁衣物。应泊的状态却比在货轮上更糟,他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粽子,一直抱着路从辜打冷战,谁问话也不答,只在路从辜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的时候稍稍点头或是摇头。

渔船加大马力驶向岸边,路从辜一面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一面柔声安抚,轻吻他的唇角:

“……没事了,我们回家。”

救护车和警车陆续抵达岸边,现场鱼龙混杂。而在所有人都不会留意的暗处,徐蔚然撑着伞,远远眺望海面出神。

有民警路过她身边,不慎撞了她一下,匆匆道歉后擦肩而过。徐蔚然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低头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无数个来自路从辜的未接来电。

*

“这是几?”

路从辜板着脸,伸出三根手指在应泊眼前晃晃。应泊头上缠着纱布,呆滞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游移,最后吐出一个字:

“五。”

“别闹了。”路从辜不信邪,又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应泊定定地端详他,嘶了一声,“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了。”

从急诊出来,应泊就变成这副样子了。他脑后的伤缝了十几针,还确诊了脑震荡,相比起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冻伤都算不了什么。医生嘱咐脑震荡可能一时看不出毛病,需要时刻有人在旁边陪护,监测症状是否恶化。再加上应泊本身有偏头痛的病史,很可能留下长时间的后遗症。

此外,一连五个小时的折磨和煎熬,还差点被炸飞,大悲又大喜,也可能留下心理阴影,产生应激反应。两者叠加起来,医生猜测应泊大概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失忆症状,至于具体时间长短就不确定了。

病房里没有其他病患,路从辜起身关上门,又回来侧坐在应泊床边,执拗地问:

“除了我,你以前的朋友、同事,你还记得多少?”

应泊转转眼睛,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一个都不记得。”

“那你自己呢?”

“我叫应泊,是个检察官。”这一次应泊倒是答得很快,不过后半句又把路从辜的希望扑灭了,“肖警官告诉我的。”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说明那些拗口的法言法语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儿,路从辜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爱情友情都可以再慢慢相处培养,可要是因为这一劫误了应泊的事业,他真的会清空弹匣跟那些歹徒拼命。

应泊见他这样,往后退了退,眼神茫然得像只初生的羊羔:“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我叫路从辜,是……”路从辜停了停,垂着眼睛说,“是你的发小。”

这番说辞没有把应泊糊弄过去,他将信将疑地盯着路从辜:“发小会顶着那么大的浪头来救我吗?”

“怎、怎么不会?”路从辜有些口不择言了,“我从小到大只有你一个要好的朋友。”

“那……其他民警也在场,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上船来救我?”

“因为……”路从辜话未出口,先叹了一声,“因为我是队长,必须身先士卒。”

“可是,我记得……”应泊五官都挤在一起,努力回想。他急得抬手想敲敲自己的脑袋,却被路从辜按住手,只好皱着眉说:“我记得你说,你爱我。”

“对,我爱你。”路从辜也不回避这个话题,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这下满意了?”

反正傻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噢……”应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显的笑,“原来如此。”

路从辜当然发现了这点不对劲,眼底的忧虑有所动摇,又在应泊压不住笑后立刻烟消云散。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耍我?”

“有么?只是确认一下。”应泊硬生生挨了几下路从辜的重拳,又不由分说地笑着把人拥到怀里。等到路从辜撒气撒够了,他才收起了笑意,认真问:

“刚刚说的都算数吗?”

“不算数,说着玩的,别当真。”路从辜狠狠剜了他一眼,却装不过三秒,扶着额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这种时候还有闲心贫嘴。”

应泊为自己辩解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手机震动声打断了。路从辜摸出手机,起身要往外走:

“我去接个电话。”

“就在这儿接。”应泊叫住他,“我想看看你。”

路从辜坐回他身边,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接起电话。电话那边是民警简单短促的汇报,路从辜凝眸听取良久,最终微微颔首:

“好,我知道了,局长和检察院那边我来想办法。”

一听提到了自己,应泊立刻来了兴趣:“说什么了?”

“拆弹很顺利,所有涉案人员都控制起来了。”路从辜缓缓道来,“如果不是你及时报了警,警方也没办法这么快展开行动。十点左右,也就是我登船以后,集控中心又发现了金海鸥号的卫星信号,但只出现了五秒。侦查员觉得奇怪,继续审问几个犯罪嫌疑人,这才知道船上有炸弹,遥控器在城东库房。”

他颇有些自得地扬起一个笑:“好在我提前安排了人手去了城东库房守着。肖恩一通电话打过去,他们冲进去搜查,抢在最后一刻按下了遥控器,再加上卫星信号有0.8秒的延迟,炸弹没炸。”

应泊敏锐地察觉到猫腻:“只是审问?”

“用了一些非常手段。”路从辜被问得不大自在,但还是坦诚相见,“关了监控,也没有见伤。”

在自己和许多船员的性命都危在旦夕的情况下,还要考虑嫌疑人的人权,应泊自认不具备那么高的觉悟,因而没有深究。他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有所怀疑:“你为什么要提前安排人去城东库房?得到什么情报了?”

路从辜空了片刻,故作高深道:“如果我说只是巧合,你会信吗?”

“随你便咯,我又没有非常手段可以用。”应泊也不多问,转而又陷入了沉思,随即自行开口道:

“你觉不觉得,这一次反而会是一个突破口?”

路从辜似懂非懂,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想……如果单单为了杀掉我,他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一榔头敲死再分尸扔进臭水沟也未必有人发现。可假如炸弹真的炸了,那么大的事故,一定会引来广泛关注和调查,是什么让他们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这话让路从辜想起了《资本论》里那段关于资本家的经典名言,他便试探着问:“利益?”

应泊不置可否,抬眼轻声道:“会不会……那艘船本身就是他们要销毁的罪证,我只是顺带被解决的那个?”

他把被子往身上提了提:“而且,试想一下,一艘货轮在海上出了重大事故,船上还有个曾经帮助陈年冤案翻案的检察官,事发后首当其冲被调查处理的会是谁?应该就是包括司法机关在内的这些管理者了。”

路从辜沉默以对,许久才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得知你人在码头吗?”

第73章 相邀 “……我刚刚说,我喜欢你。”……

应泊细想了想, 逻辑确实连不上,便问:“怎么知道的?”

“徐蔚然,你的那个小助理。”路从辜不再卖关子,“是她告诉我的。”

他话说得急, 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微倾。应泊笑容渐渐变冷, 无言思索一会儿, 沉声问:

“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 我也没来得及问。”路从辜轻叹一声,“毕竟她是你的人, 我特地嘱咐了其他人,暂时不要动她, 想留点时间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太多的信息同时涌入脑中, 应泊一时只觉脑袋更痛了, 他扶额摇了摇头:“先随她去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

路从辜沉吟以对, 闭眼低着头不知在酝酿什么。应泊歪头看他,他把两手覆在嘴前, 胸膛起伏两下,憋出一个喷嚏来:“阿嚏!”

穿着单衣在大雨里淋了那么久, 一定是感冒了。应泊哑然失笑, 掀开自己的被子, 把他和自己裹在一起:“怎么样, 暖和点了吗?”

“没、没……”路从辜还在嘴硬,才张开嘴,又是一个喷嚏,“阿嚏!”

鼻梁的酸胀感终于稍稍退去,路从辜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应泊笑意清浅的双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抽了抽鼻子,别开眼睛:“打喷嚏有什么好看的……”

“转过来。”应泊捏着他的下巴,两人目光又一次相接。

“信念有时候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从被绑上车到出海,我都觉得自己死定了。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又马上坚信我们能活着回来。”

应泊漫漫地说着,目光试探地在路从辜五官之间挪移,仿佛在描摹轮廓。只是端详还不够,他又抬起手,却在马上要触碰到路从辜脸颊的一刻被抓住手腕。

路从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身体又贴他近了些:“……我一直都坚信我能带你回家。”

话音落地,应泊瞳孔中的光亮倏地一颤,却又终究苦笑一声,不经意地抽开身: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应泊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你会不会……”

“不会。”路从辜把食指抵在他唇上,“别说这种话,应泊很好很好,他对谁都温柔,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路从辜顿了顿,接着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我也愿意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就像他对那些犯罪嫌疑人一样。”

“总有人比我更好的。”

“要是能遇到比你更好的……我早就遇到了,何苦等到现在,是不是?”

应泊低低地笑了,眼中恢复些许光彩。

“我喜——”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的话截了回去,应泊懊恼地望向房门,张继川大喇喇的声音传了进来:“泊啊,开门!你爹来了!”

随后又是陈嘉朗的笑语:“睡着了?”

应泊探询地看向路从辜:“你叫来的?”

“我只叫了张继川。”路从辜也不知所措。

“……我刚刚说,我喜欢你。”应泊飞快地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好了,帮忙开下门。”

等到路从辜带着门外二人回到床边时,应泊已经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地哀嚎:“哎哟——”

“哟,这么严重啊?”张继川自然而然地凑上前。陈嘉朗依然西装笔挺,半伏在床边,余光瞥见路从辜满是警惕的眼神,便夹枪带棒地反击道:

“干嘛这样看我?又不是我把他弄成这副样子的。”

应泊心里暗道不好,睁开一只眼谨慎地观察剑拔弩张的二人。好在张继川举着手里的塑料袋及时解围:“我们课题组聚餐呢,我一听你进医院了,还吃什么饭,桌子一掀我就跑了,顺便给你打包两个菜。”

“还有一碗粥。”陈嘉朗无视路从辜,径直坐在床沿,“我扶你坐起来,小心。”

应泊拘谨地避开他搀扶的手,自己撑着床艰难坐直。在冷冻集装箱和大雨里挣扎了那么久,应泊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被食物的香气和热气一勾,肚子立刻抗议地咕咕叫了起来。

低笑声此起彼伏,他皱着眉环顾几个人一圈:“看什么?还不许人饿了?”

“我本来想叫上蔚然一起来的,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打通,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张继川叉着腰。路从辜已经对徐蔚然生疑,便问:

“你和徐蔚然……”

“女朋友。”张继川冲他笑笑,“刚确定关系没多久,是我追的她。”

路从辜颔首沉思。陈嘉朗打开保温桶盖,用勺子轻搅两下熬得粘稠的粥,头也不抬道:“你们出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不待路从辜张口,张继川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好嘞,那我们先出去了。”

“别……”应泊暗暗腹诽,他有点不好意思跟陈嘉朗单独相处。自从上次那个差点擦枪走火的吻后,他一直没联系过陈嘉朗,两个人虽然没有明面上划清界限,但也默契地保持着还算体面的距离,不至于让关系变得太难看。

至少应泊平心而论,对他而言大部分人都是过客,很少有人能长进他心里,而习惯成自然,他还不想就这么丢掉将近七年的感情,哪怕对彼此而言这段关系都有些不可控地变质了。

想到这儿,应泊局促地抱着膝盖,既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陈嘉朗会说什么。陈嘉朗倒没有表现出一样的紧张感,反而大大方方地查看他的伤势,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应泊忍不住出声。

似乎就是为了逼他主动开口,陈嘉朗打住了审视的目光,夹了一口菜放在粥上,喂给应泊:“慢点吃,粥还是有点烫。”

应泊顺从地抿了一口。他终于有机会细细观察陈嘉朗,那张俊美的脸比上次见面瘦削苍白了几分,嘴唇也泛着不健康的灰色,整个人憔悴得仿佛是一具披着华袍的骷髅。

几天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应泊心里一紧,讪讪又小心地问:

“最近忙什么呢?看你……好像瘦了。”

总不能是因为我吧,应泊想。

“赚钱。”陈嘉朗慢条斯理道,眼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语气却冷了几分,“……谁动的手?”

应泊被问得一愣,继而无奈摇头:“还能是谁……整个望海市想要我命的人,也就那几个了吧。”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老陶头还有四个月就要退休了,一定会在退休前把那些烂账都处理干净,我必须得赶在他前面行动了。”

“龙德集团的资金链出了问题。”会意的陈嘉朗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直接言明,“靖和的大部分非诉律师都被赵玉良拉过去干活了。”

这就是应泊狠不下心与陈嘉朗一刀两断的另一个原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但凡长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在斗争最艰难的时期因为一点私情与战友决裂。靖和作为望海市内最有影响力的律师事务所,本就是各大企业法律合规的座上宾,陈嘉朗能掌握的人脉和信息往来都远远超过应泊。

简单的两句话,应泊便意识到事情有了突破口。他不便再对“战友”甩脸色看,识时务地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问:

“赵玉良还想挖你去他们公司做法务?”

“嗯哼,开价不低,我甚至有点动心了。”陈嘉朗耸耸肩,又喂了一口,“这一次再拒绝大概就会放弃了吧,我也说不好。”

“法务比律师清闲多了,考虑一下?”应泊有意打趣。陈嘉朗也不傻,直接白了他一眼,应泊笑着缩了缩脖子。等到笑够了,陈嘉朗才清清嗓子,似乎在压制着咳嗽,抬头直视着应泊:

“应泊。”

“嗯?”

“害怕吗?”

应泊不明白这话的用意,便问:“什么?”

“条子把事情经过都说了。”陈嘉朗把保温桶放在床头,“在集装箱里,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害怕吗?”

“这……”应泊不大愿意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习惯性地想用俏皮话搪塞过去,却除了苦笑硬是挤不出一个字。怎么可能一点不害怕呢?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如果能活着回来,自己不如辞职去做个老师,什么权力、名望他都不要了,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平安度过一辈子。

“怕。”他轻声道。

但人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动物,他甚至没办法与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共情,才刚缓过神来,又开始复盘事件脉络,思考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劝你放弃?”陈嘉朗帮他拂去睫毛上的浮尘,“我曾经以为你是被那些宏大叙事哄得昏了头,真的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公理正义献祭自己——实在太傻了。可后来我发现,你的动机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哦?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应泊忽然来了兴趣。

“你自己知道,不用问我,小野心家。”陈嘉朗带着笑,看了眼时间,悠悠道:

“等你伤好了,陪我去一次鹿野寺吧。”

鹿野寺是望海市郊、鄢山景区里的一座寺庙,香火还算旺盛。应泊下意识想拒绝,毕竟公职人员不太方便跑到那种地方去,但陈嘉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一句:

“只要陪我去一次,从此以后,我们回到从前。”

应泊闻言一怔。他不清楚这句“回到从前”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试探地追问:“从前?”

陈嘉朗点点头,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嗯,从此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

“……没诈我?”应泊难免起疑心。

“信不信随你。”

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尤其适合应泊这种既要又要的性格。他很快打消了疑心,向陈嘉朗打了个响指:

“成交——不过,我得先跟警官先生报备一下。”

第74章 沉沦 “对,就这么抱着我,把我绑在你……

陈嘉朗离开病房时, 刚好与路从辜擦肩而过,两人不免又互不相让地对视几秒,最终为了彼此的面子还是选择偃旗息鼓,作为战利品的应泊先是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松了口气。

关上病房门, 还不等路从辜问, 应泊便主动招供:“嘉朗要我伤好以后陪他去一次鹿野寺, 那个……你看?”

“……去吧。”路从辜不看他,低头用塑料盆接水, 又折返到病床旁边,捏着应泊的下巴要给他擦脸。应泊乖乖地仰起头, 眼睛转了转, 问:

“你真不介意?你要是介意, 我就不去了。”

“去吧, 再怎么样, 我也不能干涉你社交。”路从辜依然无所谓。应泊只好打消了顾虑,可又打心眼里觉得空落落的。路从辜把毛巾洗干净晾起来, 斜睨他一眼,笑着问:

“怎么?不让你去你肯定不高兴, 让你去你也不高兴?”

应泊撇撇嘴, 向门口扬了扬下巴, 示意他把灯关掉。

“……在搞什么。”路从辜照做, 摸着黑回到床边,“要说什么?”

应泊几乎是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就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拽进自己怀里。

“别说话。”应泊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把鼻尖埋进去,“就这么陪我一会儿。”

衬衫还有点潮, 专属于他的气息混着海水和雨水的腥味,却并不刺鼻。应泊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揽住路从辜的腰身,又贴近了些,问:

“我刚刚说,我喜欢你,你还没有回应我。”

“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路从辜把玩着他的发梢,话说得轻轻的。

应泊不置可否,只是闷笑:“但还是想再听你亲口说一遍。”

路从辜拿他没办法,面对着他,手扶在他肩膀上,慢吞吞地说:“我说过,我爱你,哪怕今天就是末日,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满意了?”

这份顺从反而助长了应泊的胆子,他得寸进尺地继续解着路从辜的衣扣,一边解一边观察路从辜的表情。路从辜攥着自己已经大开的领口,问:

“你的伤……”

“不碍事。”应泊打断他,“就一会儿。”

越是表面上不显严重的伤越要小心,拼死拼活把人救回来,路从辜可不想出什么岔子,只好敷衍地吻吻应泊的唇角,权当安抚。应泊却食髓知味,扣着路从辜的后脑作势要吻,警告似的鼻尖相蹭:

“……太敷衍了,重新来。”

一个深重又绵长的吻封住了应泊的口,他终于满足地喟叹一声,合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个吻。他不由得想起《永别了,武器》中男主角亨利在战地医院与女主角凯瑟琳重逢的场景,初读时他只笑这人小头控制大头,腿断了也要执拗地索求一刻欢愉,眼下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可四溢涌流的只是情欲吗?不,还有那种鲜明的活着的滋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望全牵系在怀中人身上,足够剥夺一个人所有的自矜——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的他,爱他要爱到发疯了,什么身家性命、礼义廉耻都不想再顾及了。

应泊向后仰倒,后脑被身后的墙磕了一下,不觉吃痛:

“呃……”

他压抑着喉间的闷哼,但还是被路从辜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被勾起的那点冲动退去,路从辜心下一慌,忙要查看应泊的伤势。可还不等他挣脱出来,应泊猛地收紧臂弯,用蛮力将他又一次牢牢困在怀里。

一改有来有往的温柔缠绵,这一回应泊肆无忌惮的攻取占了上风。路从辜迷蒙中睁眼,直直撞进应泊那双看不到底的眼中,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同寻常。

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吻了。

“……就在这里?”路从辜有些惊惧地向四下瞟一眼,按住应泊作乱的手,“不行,这里是医院……”

说不上是欲迎还拒,但路从辜犹疑着,还是让应泊费了些心思安抚,才把手探进衣摆上下游走。发烫的呼吸扑在肌肤上,随之而来的每一个吻都撬动着路从辜摇摇欲坠的理智,将他一点点推向崩溃。

“紧张就闭上眼睛。”

应泊扶着他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随后发觉他无意识的索取与迎合,打消了最后的顾虑:

“……可以吗?”

“可、可以……”

“我是问……”应泊低低地笑了,“我可以一直这样毫无顾忌地爱你吗?”

“可以,都可以。”路从辜捧着他的脸,腰身随着他的抚触而战栗,仿佛是在纵容他的侵占,“要是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停下来。”

风雨从窗缝漏进来,扑簌簌地打在脸上,恍然间又都变成了路从辜落在他脸颊上的吻。应泊只觉自己快要在这份爱中窒息了,可窒息又有什么不好?抛开无谓的怨憎会苦,在步步紧逼的疯魔中攀上极乐,所有的感触都在欢愉的最顶点戛然而止,任由残存的意识不知足地反复回味——他甚至兴奋得开始发抖了。

他是个喜欢权衡利弊得失的人,对爱尤其吝啬。可偏偏这时,他就想大破悭囊一回,把自己打烂了敲碎了喂给怀里的人,还要对方连骨头带肉尽数吞下,断不可拒绝:

“对,就这么抱着我,把我绑在你身边,永远不要放我走……”

冷风抚过光裸的脊背,抹掉了顺着脊柱向下流的汗水,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应泊把路从辜抱得更紧,一定要那双腿死死地缠住自己的腰才好。

“我爱你爱得快要死了。”应泊说,“现在就是要我的命,我也认了。”

“不……不行……”余韵未过,路从辜还在紧紧抓着应泊的后背,含含糊糊地说,“谁都不能要你的命……”

应泊不再说话,轻快地吻个不停,感受着那具躯体在自己胸膛上渐渐放松,软软地挂在身上,愈发勾得心眼里发痒。可他到底没有再混账下去,爱怜取代了欲望:

“累了吗?”

“嗯,好困……”

“那就别走了,我们挤一挤。”应泊诱哄着,用被子裹紧两个人,“对不起,是我让你太累了。”

此刻的天色是褪了漆的搪瓷底子,深灰里泛着蟹壳青。东边天际倒悬的墨色渐次稀薄了,晕染着夜露的潮气,一寸寸往灰砖墙上爬。医院外,街角路灯还吊着半口气,黄澄澄的光晕被夜露浸得发软,倒映在积水里,像是新出嫁的姑娘,既熬不过长夜的冷,又怕见晨光的真。

就这样睡去吧,你与我都只是夜幕里要坠不坠的两颗星子,指不定何时熄灭,沉沦一晌也不碍黎明。

路从辜是被心头一阵当头棒喝似的不安的预感惊醒的,他睁开眼,应泊就在臂弯里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他不由得轻出了口气。

他一手托着应泊的后脑安放在枕头上,一手撑着床沿坐起,披上衬衫来到窗边。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起得早的摊贩已经开始了一早的活计,天青色便在这叮当声里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鱼肚白的底子。

真是遗憾,天亮了,又要去面对那些糟心事了。

他叹了一声,打开手机,给昨晚那个境外号码回了个电话。虽然暂时不清楚为什么对面给他的情报出了差错,但路从辜目前还不打算放弃这条线。

手机嘟嘟地响了一分钟,对方迟迟没有接起。路从辜心里那点不安又加深了些,便再一次打过去,依然没有接通。正当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时,病床上应泊忽地开口,带着笑和困意打趣:

“我还以为你会累得一睡不醒呢。”

“没那么夸张,就是……还有点酸痛酸痛的。”他回到病床边,在应泊额头落下一个吻,“我得回单位了,不知道这一晚他们都审出了什么。”

应泊不满地哼了一声,挑着他的下巴深吻片刻:“……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话音才落,应泊又马上反应过来:“哦,我手机丢了。”

路从辜忍俊不禁,帮他掖好被子:“我下班去给你挑个新的,在这里乖乖等我。”

天亮得越来越早,路从辜回到单位时,朝霞已经漫出地平线。刑侦支队显然又是一夜灯火通明,民警们轮流值班,看到路从辜回来也只是抬头瞥一眼,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卢安棠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盖着他的制服外套,睡得正香。路从辜不想打扰她,没有开灯,压轻步子坐回座位,借着熹光翻阅着民警放在桌面上的案卷材料。

就这么静默了半个小时,卢安棠翻了个身,冷不丁开口问:“应老师没事吧?”

“……受了点伤,不严重。”路从辜轻描淡写道。卢安棠揉着头发凑到他旁边,简单把一夜的进程都向他汇报了一遍,余光却直往他脖子上瞟。路从辜很快察觉,抬眼问:

“怎么了?”

然而,卢安棠径直离开了办公室,几分钟后回来,把一管遮瑕膏扔给他:

“遮一下,很明显。”

路从辜摸着自己的脖子,也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脸颊不自觉地泛红,岔开话题问:“嫌疑人呢?”

“审讯室,审了一晚上,据说是什么手段都上了,你要不还是过去看看。”卢安棠打了个哈欠,“走了,吃早饭去了。”

一晚没睡好,路从辜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去食堂倒了杯咖啡灌进肚子里,强打起精神来到审讯室。他拉着椅子坐下来,两个民警张张嘴想说些什么,都被他摇摇头打断:

“去休息吧,这里再留一个就够了。”

船上和岸上的其他嫌疑人都交给几个分局大队处置,只有这个主犯被带回了支队单独审讯。路从辜已经同应泊确认,这就是当时劫持应泊的人,并且与马维山案中那个潜伏暗杀蒋威母亲的人高度相似。

审讯室顶灯开到了最亮,这也是审讯手段之一。路从辜眯了眯眼,开门见山:

“你是赵玉良的人?”

第75章 昭然若揭 “斗争不是为了胜利,那太功……

对面那人被迫硬熬了整个晚上, 眼周充血泛红,眼底全是细密的血丝。路从辜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简单扫了一遍基本信息和讯问记录。

“裴江……”他调整了下灯光,直射入那人眼里, 逼迫对方抬头, “我见过你。蒋威母亲被害那天晚上, 我跟你交过手。”

名叫裴江的犯罪嫌疑人不说话, 本能地偏头躲开针尖似的光线,眼睛止不住流泪。

“你早该落网了, 手下人办事不力,白白让你逃了这么久。”路从辜向后仰倒, 双手抱胸问:

“你昨天下午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车库?”

候了几秒, 对面没有开口的意思, 路从辜正好继续提醒:“想好再回答, 赵玉良要是想捞你, 昨天晚上就捞出去了。到了今天,就算你死撑着不说, 他们也只会忙着灭口——已经有先例了。”

“把……把灯关了。”

“什么?”路从辜蹙眉。

“把灯关了!我说,我说……”裴江已经完全耗光了耐力, 两手被束缚着, 只能任凭脸上涕泗横流。路从辜挑了挑眉, 关掉了对面一侧的灯光:

“说吧, 挑重点。”

“我是赵玉良的打手之一,算是个头头,也是他的心腹,一般有要紧的事,他都会交给我或者狗哥处理。”裴江用力吸着鼻子, 路从辜示意身旁的民警递一张卫生纸给他,“那艘船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我们收到的命令是炸沉它,顺便把那个姓应的一起干掉。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对他下手了。自从他替马维山翻案后,赵董就盯上他了。”

他低下头,用脸去蹭桌上的卫生纸:“如果不是马维山自己大嘴巴,再审那天把什么都告诉记者了,我们也猜不到这里还有应泊的事,毕竟陶海澄检察长说,这小子刚回来不久,成不了气候。陶海澄怀疑过他跟之前的夏怀瑾有什么关系,但暂时没拿他当回事,还特意提拔了他,一是为了收买,二是为了挑拨他和部门里其他人的关系。他所在的是他们单位最强的部门,那么多的老人,肯定有不服他一个毛头小子的,很快就能把他挤兑下来,算是借刀杀人。”

信息量比自己预想得要大。路从辜面上依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赵玉良和陶海澄是什么关系?”

“蛇鼠一窝,做官的跟经商的,能是什么关系?”裴江终于抬头直视着他,“当年龙德集团总经理沈东升全家被杀的案子,就是赵玉良托陶海澄办的,保了蒋威一条命。”

沈东升,这个名字几乎要被磨灭了,但路从辜屏息回想,还是想起了大概——蒋威就是这起灭门案的凶手,当时前辈卢经武不肯草草结案,顶着压力追查,脱下警服后也不曾懈怠,直到失踪,或者说是被害。路从辜和应泊都感到为难的一点是,就算推测出卢经武已经被害,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眼下也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不紧不慢地问:“所以,他们俩就结成同盟了?”

“以黑养商,需要保护伞,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裴江冷哼一声。

“赵玉良为什么要杀沈东升?”虽然早就有了推论,但路从辜还是想得到精确的口供来印证。

“龙德本来是赵玉良的弟弟赵玉生的产业,后来做大了,全国闻名,赵玉良在国企没吃饱,自然也想分一杯羹。”裴江慢慢道来,“但赵玉生比他想得狡猾,虽然借着国企的资源和人脉,但始终没让赵玉良插手,赵玉良有些心急了,就……”

路从辜续上他的话:“就诬陷赵玉生职务侵占等一系列罪名,把亲弟弟送进了监狱?而沈东升不愿跟赵玉良同流合污,所以惨遭灭门?”

裴江不置可否,只是说:“这些也是我听来的,不保真。据说本来没想杀人见血,只是吓吓他们,是蒋威那小子下手没轻重。”

“那马维山强/奸杀人案呢?也是赵陶二人的手笔?”

“那个时候赵玉良的势力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做事总要小心点,所以一直在保蒋威,花钱帮他办了零星犯的手续,让他别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谁能想到这小子在监狱里也不消停,杀了个女的,求赵玉良再捞他一把,巧的是赵玉良发现龙德之前的财务总监马维山也在这个村子里,马维山还给沈东升的案子作证过,说了些不利于赵玉良的话。赵玉良一想,刚好嫁祸给他,让他闭嘴,这事又找到了陶海澄的头上。”

他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什么:“陶海澄陆陆续续收了赵玉良不少钱,想收手也来不及了,只好又帮了一把。马维山也是被打怕了,没提起上诉,就这么蹲了十几年,偏偏碰上了应泊,给放出来了。”

“那……”路从辜终于提及了那个最想审的问题,“调查沈东升案的卢经武呢?你们应该知道他的去向吧?”

“卢经武?”裴江费劲地思索良久,“你说那个老警察?要是没记错,好像是我们弄死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路从辜心头,他开始庆幸卢安棠不在这里。裴江看不懂他的神情,自顾自说下去:

“最开始想过收买他,用女色,用钱,都试过了,没用,这人不当警察了还是不死心,迟早是个隐患。那时候蒋威也出狱了,对赵玉良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就想了一石二鸟的办法。”

接下来的事情经过,路从辜和应泊大体推理出了来龙去脉,因而他有些不忍再听下去,缓缓闭上眼睛。

“赵玉良给了蒋威一大笔钱,还准备了一辆车,要他跟着卢经武,找个机会做掉,再一把火烧了车,这样没人看得出尸体是谁,只查车牌号就会自然而然认为死的是蒋威,蒋威之前背的那些案子也就一笔勾销了。蒋威当然乐意,于是照做——”

“路队,这儿有市局的加急文件,需要您亲自签收一下。”

一声急匆匆的请示从门缝中传进来,是卢安棠的声音,审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卢安棠直接推门而入。路从辜脸色一白,想向裴江使眼神要他闭嘴,可已经来不及了,裴江就这么看着卢安棠,说出了后半句:

“……那天晚上,他把卢经武撞死之后抬到车上,一把火烧了。”

路从辜回过身,入目的是卢安棠剧烈颤抖的躯体。他嗫嚅着嘴唇请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