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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8966 字 7个月前

第111章 第 111 章 可脱下了制服,他依然……

刑侦支队依旧照常运作, 繁忙不减。肖恩拎着一大包爆米花优哉游哉地路过其他民警的工位,随口问道:

“头儿来了吗?”

“还‘头儿来了吗’,头儿就没走过。”民警冷笑一声,“这些天吃睡都在单位, 压根没回过家。”

“啊?”肖恩听闻, 张大了嘴巴。他只知道应泊失踪的这些天路从辜状态日渐糟糕, 平日里除了汇报工作基本不许其他人靠近, 但糟糕到这种程度,还是吓了他一跳。

他略一思忖, 拎着爆米花回到自己的工位,拣出一部分归自己, 另一部分带到了队长办公室。

“头儿?我能进来吗?”

屋内没有回音。肖恩试探地拧动门把手, 把脑袋探进去。路从辜躺在沙发上, 虽然在熟睡, 眉头却还是紧蹙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把爆米花放在办公桌上,刚打算撤身离开, 便听路从辜闷闷道:

“……什么事?”

“头儿,昨天晚上几点睡的?”肖恩坐在路从辜旁边, “您老这黑眼圈可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路从辜仍旧闭着眼不说话, 肖恩便赔着笑继续说:“这样下去, 等应检回来, 怎么见他?”

言罢,他看见路从辜的眼皮跳了跳。对方翻了个身背对他,话音依然冷冷的:

“有事说事。”

他把手搭在路从辜肩膀上摇了摇:“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随你。”

“那我就先说好消息了。”肖恩故作高深道, “好消息就是,上边要下督导组了。”

“嗯。”路从辜低低应了一声,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上边不可能允许舆论再继续发酵下去。肖恩见他没什么反应,疑惑地“嗯”了一声,又接着说:

“坏消息是,应检被监委留置了,昨天去自首的。”

话没说完一半,路从辜猛地睁开眼,面对着沙发靠背,确认似的问:

“望海市监委?”

“那还能有哪个监委?”肖恩哑然失笑。路从辜紧接着追问:“留置几天?”

“我打听到的是七天,如果查不明白,也许还会延长。”肖恩凑近路从辜耳边,“头儿,你相信他是那种人吗?我总觉得,应检城府很深,不是那么蠢的人。”

“我说了不算。”路从辜敷衍回答。他像是得到了什么鼓舞似的,一下子坐起身来,向肖恩努努下巴:

“去把我的领带拿过来,挂在衣架上。”

见他行动匆忙,肖恩赶紧起身翻出领带,远远地抛给他,问:“头儿,去哪儿?”

路从辜三两下系好领带,随意地用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钻进卫生间洗漱:

“经侦,见见那个举报他受贿的人。”

望海市监察委员会,又是一日清晨。

工作人员照例来到留置室,同守在门口的干警点头致意,示意对方把门打开。

“今天还要讯问吗?”

“嗯。”工作人员无可奈何地耸肩,“走个流程罢了,也问不出什么来。他在里面还好吧?”

“比其他人都安静,不哭不闹,照常吃饭睡觉,每天还定时锻炼,我都要怀疑他到底犯没犯事了。”干警一边开门,一边摇摇头。

房门大开,刺眼的阳光从房间中射出来。身着衬衫的青年坐在床沿,扭头看向房外的其他人,神色无悲无喜。

“应检察官,讯问时间到了。”

青年站起来,高大的身材几乎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他顺从地走到工作人员身边,随手带上了门,轻声道:

“叫我应泊吧,我暂时……不是检察官了。”

双方都在讯问室里落座。工作人员调试着电脑设备,先同应泊拉起了家常:

“这些天……感觉怎么样?吃住都习惯吗?”

“还好。”应泊微微一笑,“比之前住的地方好很多。”

工作人员了然点头:“那就好。按夏主任的意思,大概还有两三天就差不多了,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及时跟我们反馈。”

讯问笔录上,不论问起什么,应泊的回答都是“他说的那些,我全都不清楚”,只有被问及自己经手的案件时,才会如数家珍地把案情娓娓道来。工作人员看了一遍,回想着这些天来与此人的相处经历,忍不住笑了:

“你口风真紧。”

“因为……确实没做过。”应泊自己也勾起唇角,“所以不心虚。”

“刚接手你这个案子的时候,属实被吓了一大跳,那个人说你一年收了三百万,什么金条、银行卡都有。我还在想,这年头了,还有年轻人胆子这么大?”

双方都会心一笑。工作人员把先前的讯问笔录复制修改一下,又成了新的笔录:“后来才知道,乌龙一场,你连我们都算计进去了。”

他检查了一遍,而后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应泊:“签个字吧,还是那个流程。”

应泊依然谨慎地把笔录从头到尾通读一遍,随后才执笔在末尾签下“我已看过如上笔录,与我所说的相符”,以及自己的名字。

“这几天总有人来打听你的消息,警察、律师……用各种方式,找各种人脉,把同事都问烦了。”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你也是同行,工作里应该见过嫌疑人家属着急的样子,出去之后给他们报个平安。毕竟你这件事,可能还得拉扯一段时间。”

应泊颔首,随后又开口问:“这里有体重秤么?”

“体重秤?”工作人员觉得奇怪,“你要体重秤做什么?”

应泊一笑:“没什么,看看自己瘦了多少斤。”

又一次回到留置室,应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留置以来,他拒绝了工作人员聘请律师的提议,就像他过去暗示手下嫌疑人“不要聘请律师”那样。他自己就是做这一行的,很清楚刑事诉讼里辩护律师能做的微乎其微。

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搜走了,连手表都没留下,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工具。他每天都处于一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清晨有天光唤醒,月升则闭眼入眠。

一日三餐则有专人送进来,看着他吃完,再把餐具都收走——防止被关押的人员自杀。

应泊当然不会选择自杀,毕竟一切都是他计划的一环,要是真的不想活了,他大可以在被留置前就结果自己。没了手机,他也看不到那些侮辱他的污言秽语,算是心静自然凉。

据说,留置官员一天的成本在一万元以上,应泊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这些天已经花掉国家五六万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挥金如土。睡不着的夜里他也会想,要是他出去后能申请司法赔偿就好了,不仅白吃白住,还有钱拿。

只不过,清醒与迷蒙的交界处,脑海中更多的是那个人的影子。

出去之后要不要跟路从辜见面,他还没想好。虽然褚永欣的实名举报里有诬陷的成分,但关于他身世的部分大多是事实,这一点无可抵赖。

虽然私生子的身份让他一路走来挨了不少白眼,却在政审中钻了空子,也算因祸得福。他原本天真地以为那些丑陋的过往在他穿上制服宣誓的那一刻归于尘土,可脱下了制服,他依然是那个畏畏缩缩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应泊自然清楚,路从辜不会因此改变对自己的感情,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的爱也没有那么浅薄。

问题是应泊自己的心魔——他有没有勇气以这样一个赤/裸的、卑贱的模样重新面对。他甚至想不出该怎么面对倾注了多年心血的工作,这些天罹受的那些流言蜚语,让他自己都开始质疑罪犯的孩子配不配做一个检察官了。

嘴上说着“只是一份工作”,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免落俗地想到理想,想到责任。

以至于熬到了可以离开的那一天,他站在留置室门口,忽然有些不想走了。

工作人员好心地将他送到门口,他回过头向楼上望去,窗口同样有人在目送他,是夏怀瑾。

他绽出一个天真的笑,向夏怀瑾挥手。

孑然站在人行道上,他迷茫地环顾四周,不知该去向何方。然而,马路对面有辆奔驰短促地鸣笛两声,仿佛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循声望过去,奔驰车主打开车窗,冲他吹了声口哨,是陈嘉朗。

应泊犹豫着,没有上前去。陈嘉朗原本挂着的假笑立刻碎了一地,变成了一副不满。

“条子应该马上就到。”陈嘉朗看了眼腕表,把眼镜拨到鼻尖,“你也不想让他看到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吧?”

这话的确让应泊思索起来。他借着监委金属招牌的反光观察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这些天刻意地休养身体,但胡思乱想最伤心神,他整个人看上去颓废得像个街头艺术家。

末了,他选择妥协,上了陈嘉朗的车。

一路上陈嘉朗都没有主动开口,这让应泊想起小时候自己考砸后一脸严肃的母亲,也是这样不发一言。他如坐针毡地望向车窗外,问:

“我们这是……去你家?”

陈嘉朗还是不说话,大抵是默认了。应泊偷偷觑了陈嘉朗一眼,硬着头皮接着问:

“你的病怎么样了?化疗效果还好吗?”

“我没有化疗。”陈嘉朗抽出烟盒,不顾应泊阻拦的眼神,点起了一根,“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应泊气极反笑,“不想活了?”

“嗯,有点。”陈嘉朗似乎在跟他赌气。应泊趁着红灯,抬手想把那根烟夺下来,却被陈嘉朗避开,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带了一丝警告。

车停在陈嘉朗家的地下车库。陈嘉朗下车后径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一眼,应泊自觉地跟在后面,随他一起上楼。终于开门进屋,陈嘉朗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皮鞋也没脱,直接靠在沙发上,厉声问:

“现在,说说吧,为什么玩失踪?”

第112章 第 112 章 “我的意思是,我要把……

“这不是……怕你们担心么?”应泊赔着讨好的笑, 坐在陈嘉朗旁边,“我可以吃点葡萄吗?留置室没有水果。”

这房子奢华归奢华,但陈嘉朗很少回来,买了只是充面子, 家具基本没有使用痕迹, 茶几上的葡萄明显就是给应泊准备的。

他一直都知道陈嘉朗很吃他装可怜这一套, 这一次也一样。陈嘉朗靠在沙发上抽烟, 虽然神情依然冷峻,目光却已经有了柔软的迹象, 默许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应泊便得寸进尺地凑近,亲手喂给陈嘉朗一颗:“很甜, 尝一尝?”

陈嘉朗白了他一眼, 别开脸吐了口烟圈。

“我这不是没事嘛。”应泊自讨了个没趣儿, 靠在沙发靠背上嘟囔。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连个音讯都没有, 他也自知理亏,主动给陈嘉朗递台阶:

“怎么, 不赚钱了?律所那么多人等着你呢。”

“不赚了,过几天去把律师证注销。”陈嘉朗把烟蒂碾灭, 烟味倒呛得他不住咳嗽, “咳咳……以后就在这里看着你。”

“看着我?”应泊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直觉不妙。陈嘉朗压住了咳嗽, 欺近他,跨坐在他腿上,两手撑在他头两侧:“嗯,哪儿都不许去。”

应泊仰头直视他,微微叹气:“又轻了, 没好好吃饭?”

也许是没想到应泊竟然一点不挣扎,陈嘉朗有些愣怔,随后抬手捏捏应泊几乎凹进去的脸颊:“你不也是一样?”

“我又没有生病。”应泊摇摇头,“你要是需要人陪着,我可以留下来照顾你一段时间,等你好转了再离开。”

他诱哄似的继续说:“化疗还是要去的,我知道很痛苦,但是不许逃。你要是害怕掉头发,我可以陪你一起剃掉。”

“应泊,你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陈嘉朗反而笑了,“我的意思是,我要把你拘禁在我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在应泊大惑不解的眼神中,陈嘉朗挑起他的下巴,吻将落未落:

“你自己也很清楚,条子不一定会接纳你了吧?我调查过他的背景,算是公安世家,父亲是省公安厅的领导。那样的家庭,最看重出身了。”

他的手指抚过应泊下巴上残余的胡茬,又细细地摩挲一遍——留置室的刀片太钝,根本刮不干净。应泊收敛了笑意,抓住他不安分的手,眼神倏地变冷:

“我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哈,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检察官了,怎么确定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呢?”陈嘉朗任由他死死桎梏着自己的手,“你仔细想一想,路从辜是警察,警察都是什么人?公检法三家里就属他们权力最大,他要是真想找你,会找不到吗?”

闻言,应泊眸光略黯淡了一些,却还在坚持:“只是停职而已,等风波过去,我还可以复职。我听说,督导组已经来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经被陈嘉朗带跑了。陈嘉朗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笑他的天真:

“是,是,规矩是这个规矩……咳,不过,就算青天大老爷来了又能怎么样?你今天敢把陶海澄推下台,明天就敢把新的领导推下去,他们可以借你这把刀杀人,不代表愿意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事到如今,你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他们为什么要养一条有前科的噬主的狼在身边呢?”

应泊瞳孔猛地一颤。

是啊,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既不可能在推翻陶海澄后取而代之,现在又没有新的靠山,对于其他人而言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更何况,出身有污点,现在又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也许单位的同事们私底下只会痛恨他不自量力地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连日的颠沛流离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思考,那种天真的英雄主义的激情褪去后,应泊现在只觉得脊背发凉。他用了十三年忍辱负重地走到今天,真的承受得住失去一切的打击吗?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搭上了所有前程,其他人得到了应有的正义,那他的正义呢?

“小野心家,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当初想的是赌上一把,虽然很可能满盘皆输,但赢了就是庄家通吃,带头打掉这么大的老虎,能保你后半辈子高枕无忧。可你从没想过第三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两败俱伤。”

陈嘉朗就这样赤/裸/裸地将应泊的心思全都吐露出来,而应泊哑口无言的反应让他更为得意。他爱怜地抚平应泊紧蹙的眉头,轻声细语:

“你的导师早就提醒过你,体制内不一定是你最好的去处,你这样一腔热血的人,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已经没机会了。”应泊还在嘴硬,可躲闪的目光暴露了内心的慌乱,“大不了……大不了转行,离开法律职业,总有路可以走。”

陈嘉朗听了低低一笑:

“怎么会没机会呢?如果你愿意完全地信任我,不用管什么竞业条款,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塞进靖和,做几年顾问再执业,以你的能力和人脉,做到主管刑事案件的合伙人完全不在话下。”

应泊看向他,眼神锋利如刃:“你把我带回来,不会就是为了挖墙脚吧?”

“挖墙脚?我只是在为你的以后做打算。当然,如果我身体状况允许,也可以养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用做——不过要跟你那些老朋友新朋友划清界限,我不喜欢他们。”

他先是把脸颊贴在应泊颈侧深吸一口气,又食髓知味地在那处敏感的肌肤上啜吻,呼吸越发粗重:

“……是留置室的沐浴液吗?味道居然还不错,看来你一直都有好好打理自己。”

“嘉朗,你很清楚,我做不到。”应泊轻轻捏住他的后领,阻止他更进一步,“从我腿上下去,坐好。”

“紧张什么?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也根本不能对你做什么。”陈嘉朗抬起头,半是调笑半是威胁地说:

“也就是立刻打电话告诉条子你在我家而已,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你!”应泊眼中闪过慌乱。陈嘉朗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说:

“每次提到他你都会害怕,像是你曾经做过什么非常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应泊垂下眼睛:“我的确对不起他。”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高中同学,后来你转学走了,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

“嗯。”应泊点点头,“在他最依赖我的时候,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为了让他死心,甚至骗他说我死了。”

“分开后,他其实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我每一条都看到了,但从来没有回复过。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用姨妈的口气跟他说,‘应泊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我其实也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让他忘了我,可我自己又放不下他。”应泊自嘲地扯扯嘴角,“发完我就登出了账号,因为不敢看他的回复,也不敢联系曾经的共同好友,生怕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消息。”

“所以,毕业那年你说要回来发展,是因为想要回来找他吗?”

应泊犹疑着:“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我因为师父的影响,想要跟她走一样的路,如果回来发展,她能拉我一把。”

“果然,这才是你,你从来都不会被情爱动摇选择。”陈嘉朗露出一个颇为赞许的笑。应泊叹了一声:

“我以为,医院那一次后,你已经跟他和解了。”

“是和解了,如果他能把你好好地保护起来,也许我真的就放下了。”陈嘉朗无可奈何地摊手,“可是他没做到,还得你来做活靶子,献祭自己做他的战功。”

“跟他没有关系,都是我自己——”

陈嘉朗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自顾自道:

“嘘,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这些天我找不到你,急得团团转,把几乎每一条跟你有关的消息都看了一遍。一群畜生一样的人,居然也敢对你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我很生气。”

“他们只是不知道真相罢了,也是被煽动的受害者。”

“煽动?你以为他们在乎真相吗?他们甚至不在乎……咳咳……”陈嘉朗气血上涌,“还记得你曾经帮忙申请过司法救助金的一家人吗?现在那家人每天能靠直播骂你赚打赏赚得盆满钵满,我每天都会准时点进去看,猴戏一样。”

他喘不上气来,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应泊推开他冲进厨房倒了杯水,翻箱倒柜地找出药来,灌进陈嘉朗嘴里:

“……少说一点。”

陈嘉朗渐渐平复下来。应泊行至阳台向下望,摆明了态度是不想再争辩。

“应泊,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理想了。”陈嘉朗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腰,“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你想的是把可怜的群众拉上来,可他们不会感激,只会想方设法把你也拉下去。”

应泊不答话,双眼空洞地望向远方。城市的车水马龙兀自流转,由外向内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将无数人的命运画地为牢。海岸线长龙一般匍匐在城市边境,如同一个冷眼的看客,局中人的生死悲欢与之无关。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过得也很痛苦?”

“别说了……别再说了。”应泊抬手扶着额头,太多嘈杂的声响占据了他的思绪,几乎快要炸开。

“应泊。”陈嘉朗执拗地开口,“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第113章 蚀心 “心跳得好快。”应泊满意地感受……

“陈嘉朗, 你是不是疯了?”

应泊两手支着床,撑起上半身,无可奈何地看陈嘉朗蹲在床下,用脚镣将他两只脚踝锁在床尾。

都怪这些日子实在折腾得筋疲力尽, 骤然到了一个可以放松警惕的环境, 应泊洗了个热水澡, 刮干净胡茬, 把全身都打理得清清爽爽,然后就在陈嘉朗家的客房里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成这样了。

想来是预谋已久。陈嘉朗手指勾着一把钥匙, 耀武扬威地冲应泊晃了晃,微笑着说:

“放轻松, 我不会伤害你, 只是怕你乱跑。你知道, 现在有很多人在找你, 也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

“那你也不能……”应泊用力挣扎了几下, 金属的脚镣相当结实,“我在留置点都没戴脚镣。”

“留置点讲人权, 我可不讲。”陈嘉朗把钥匙装进口袋,“有需要的话, 我会放你下来的。”

他又指了指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有个监控探头:“那里清晰到能看清你的睫毛。”

说完, 他向应泊歪了歪头, 微微躬身后离开了客房,只留应泊一个人恼火地捶打着床垫。

陈嘉朗还真是言出必行。他借着病重的名义居家办公,连会议都是线上开,而且一定要在应泊的房间开。他一面听着其他律师的汇报,两只眼睛还要紧紧盯着应泊, 观察表情和反应。

应泊很少接触金融证券一类的法律,听得半懂不懂,手机和证件都被陈嘉朗收走了,干脆靠在床头发呆,发觉了陈嘉朗的目光也视而不见。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漂亮的娃娃。”陈嘉朗悠然自得地说。

情绪和身体状况的双重围攻下,应泊食不下咽,身形还在一圈一圈地消瘦。陈嘉朗特意请了住家阿姨帮忙准备一日三餐,饮食都是清淡好下咽的粥和清炖菜。

他会亲自端着餐食来到应泊的房间,一勺一勺喂给应泊,温柔耐心得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头部律师。

“那个女人又把你以前的事抖了出来,我看还是真假参半。”他有意无意地述说着,“全国检察人才库的公诉精英,现在却连自己都证明不了清白,多么荒谬。”

最开始应泊还会反驳几句,后来干脆不再答话,只是一味地将食物抿入口中,再机械地吞咽,也品不出什么味道,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罢了。胃是情绪器官,他这些天时常感到肋下抽痛,不得不弯腰按住上腹,眼睛还停留在窗缝漏进来的夕阳。

“想出去走走吗?”陈嘉朗揣摩着他的心思,“好,总在家里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于是,每天早晨和傍晚,陈嘉朗会解开脚镣,带他出去走走。两人并肩绕着楼下的花园漫步,陈嘉朗会先攥住应泊的小手指,而后得寸进尺地向上攀附,最后与应泊十指相扣。

“你看,你失踪这么久,世界也还没有停转。”陈嘉朗说,“别总把自己身上的责任看得太重了。”

应泊几乎不开口,只是迷惘地盯着院子里的一花一草看,眼底没了往日的光彩,只剩灰蒙蒙的黯淡,那是一种价值感崩塌的虚无。

渐渐的,应泊似乎开始适应了这种被当做鸟雀一般拘束的生活。他不再旁敲侧击地恳求陈嘉朗解开自己脚上的镣铐,也不再向往地望着窗外的世界出神,就连体重也稳定下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无趣的生活。

陈嘉朗有时会搜罗一些刑事诉讼的工具书给他看,应泊只是翻了几页,就兴致寥寥地丢在了一边。

入夜,陈嘉朗会抱着枕头钻进应泊的被子里,缩在应泊怀中,什么都不做,相拥着一觉睡到天亮。

“总觉得你身上还有留置点的霉味。”他把冰凉的脚塞到应泊小腿肚中间,“给我暖暖。”

应泊被冷得一激灵,但没有躲开,反而顺从地将他的脚夹在最温暖的腿肉中间。陈嘉朗餍足地笑了:“在法大的时候,你也帮我暖过脚……”

“我还翻墙帮你买过药。”应泊同样低笑,“摔得一个星期没爬起来。”

“其实,刚得知你的过往时,除了心疼……我还有点开心。”陈嘉朗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过去直觉告诉我,我们是同类,可你太光明磊落,我也会怀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应泊默然不语,陈嘉朗便漫漫地接着说下去:“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没有骗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明白你的苦。”

“苦?”应泊自嘲地一笑,但不置可否。陈嘉朗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小声说:

“刚才帮你擦头发的时候,我发现你长白头发了。”

“年纪大了,都会长的。”应泊闭着眼睛摇摇头。陈嘉朗在他颤动的眼睑落下一吻,问:

“你会不会恨我?”

“恨……”应泊咀嚼着这个字眼,缓缓睁开眼睛。他想翻个身避开陈嘉朗的目光,可脚镣限制着行动,他只好又一次合上双眼。

什么都看不到,也就不需要思考,不思考就不痛苦,也就不知何为爱,何为恨。

“我只是想不明白,何以至此。”应泊叹了口气,“或许你说得对,从一开始,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再一次收紧臂弯,紧紧贴着陈嘉朗的身体,交换彼此的体温,喉咙里有隐约的哽咽声:

“……是我太贪心,想要的太多,能做的又太少。”

时间久了,陈嘉朗也会短暂地解开脚镣,让应泊自由活动,但区域仅限室内。应泊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电视,但客厅里的电视没有机顶盒,能看的只有望海卫视,除了几个固定的新闻节目和晚间抗日电视剧,一整天都是漫长的假药广告。

陈嘉朗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早上出门去律所,晚上尽早回来。应泊被托付给住家阿姨,明面上是照顾,实际还是监视。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淡地继续下去。

这天吃完早餐,陈嘉朗在衣帽间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装,今天要见一个重要的客户。应泊照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望海卫视的早间新闻。

新闻画面是督导组广泛向社会群众征集线索的采访视频,录像中陆陆续续有群众进入和离开信/访办,样貌都被打了码,唯独一个身影除外。

那是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画面下一秒切了近景,路从辜撑着伞,警裤底端沾了泥浆,正把某个信/访的群众护上警车,眼底满是乌青。记者的话筒捅到路从辜嘴边,急急地说:

“现在我们来采访一下望海公安刑侦支队的路队长。路队长您好,请问能否谈一谈本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阶段性成果呢?”

那人冷峻的目光扫过镜头,却没有急着发言,而是低头嘱咐群众几句,关上车门才开口:

“首先感谢群众提供的关键线索线索。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里,在公安、检察等机关的协同下,我们已经基本掌握该犯罪集团长期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有组织地实施违法犯罪活动,称霸一方、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百姓。而且,犯罪集团背后的保护伞也在逐一铲除,不久就能给市民们一个交代。”

“同时,我也要告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他忽然直视镜头,仿佛能穿越距离看透人心,“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还有人在等你。”

镜头里,路从辜穿的是夏季执勤服,小臂上缠着绷带,还能看出渗出来的血迹,是又受伤了吗?

应泊捏着遥控器的手青筋暴起。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陈嘉朗的声音突然响起,继而是一阵向客厅走来的脚步声。应泊慌忙将电视音量调至最小,又匆匆换了个频道。但不论哪个分频道,统一都在播放一样的新闻。陈嘉朗已经来到沙发边。应泊干脆关了电视,一把拉住陈嘉朗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副模样让陈嘉朗有些讶异,但也只当是应泊想开了,不再抵触自己。他揉揉应泊的头发,并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下重燃的火星,笑着说:

“我听说,督导组正式开始调查陶海澄了。像这种行动,如果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是不会公布出来的。”

“嗯,不过,无所谓。”应泊仍旧微微笑着,“早点回来,我等你。”

那一段新闻在应泊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很久。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连住家阿姨呼唤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应先生,吃饭了。”阿姨又敲了敲门。

“哦,哦,马上来。”应泊坐起来,甩甩脑袋,想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甩出去。

此后,他每天都会守在电视机前,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路从辜再也没在新闻里出现过,应泊满怀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却又一次次重新燃起。连睡梦中,迷蒙间听见的都是那句——

“还有人在等你。”

希望是否尚存,应泊已经没那么在乎了。在阴冷潮湿的谷底待了这么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不记得光明是什么样子。

可偏偏光明又一次泼洒到他身上了。

终于,他打定主意。

他要逃。

手机和证件都被陈嘉朗锁在柜子里,手机里还有重要文件。应泊用了几天时间,在住家阿姨眼皮子底下摸清楚在哪儿,但钥匙又成了难题。前些天被锁在床上时,陈嘉朗都是随身携带钥匙的,那柜子的钥匙会不会也在他身上?

于是,他特意挑了个陈嘉朗有酒局应酬的日子,估摸着陈嘉朗快回来了,用热水把脸泡得红通通的,缩在床上装成发烧的样子。

“怎么了?”陈嘉朗醉醺醺的,毫无防备地伏在他身上,手背贴在他额头:

“嘶,好烫。”

“冷……”应泊伸出手环住陈嘉朗的脖颈,反把对方压在身下,手沿着腰身的线条游走。陈嘉朗吃吃笑着迎合着他,丝毫没发觉应泊已经把手探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心跳得好快。”应泊满意地感受着掌下身躯的震颤,“这么敏感?”

“你学坏了……”陈嘉朗抬头想要讨一个吻,却被应泊避开。裤子口袋里没有钥匙,应泊又转而探索他的西装内袋,刻意空出一只手在陈嘉朗的脊骨来回摩挲,吸引注意力。

“别、别勾我了……”陈嘉朗泄了力气似的想躲,却被应泊又一次带回怀里。

“怎么?生气了?”应泊更加肆无忌惮,“你不就是想我这样?”

钥匙的轮廓在布料下硌着手掌,应泊假借衣服布料摩擦的声响,把钥匙藏进袖口,随后直起身来,俯视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陈嘉朗:

“……我就不报警说你非法拘禁了。”

“能让你主动勾引我一次……”陈嘉朗忽然笑起来,“也值了。”

“嘉朗,依恋不是爱,执念也不是。”应泊在房门前停了停,“小孩子才会用占有表达爱,却只会把对方越推越远。”

他带上随身物品,一刻也不敢停留。前脚刚打开房门,陈嘉朗疯魔般的笑声随后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应泊!我很期待下次相见。”

应泊咬了咬牙,重重摔上了门。

他出门后打了辆车,径直往张继川的公寓去,也来不及提前打招呼。他有张继川的房门钥匙,三两下打开门,冲进玄关,跟正在打电话的张继川对视上。

“路、路路路……”张继川愣愣地望着应泊,舌头打结,结巴着说不出话来。应泊一个箭步冲上去,捂着张继川的嘴,去抢他的手机。

“唔,唔!”张继川还在拼命挣扎,“唔队!呜呜呜唔!”

第114章 第 114 章 “出来,我看见你了………

终于来得及缓一口气, 应泊鞋都没换,把手机和证件一扔,直接席地而坐,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他仰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张继川, 对方一直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打量他, 他摆了摆手:

“去给我倒杯水, 热死了。”

张继川鬼鬼祟祟地进了厨房, 又鬼鬼祟祟地出来,溜着客厅的边沿走, 远远地把水杯递给他:

“吃、吃西瓜吗?冰镇的。”

应泊仰头一饮而尽,见张继川还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惊恐, 无奈地问:“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是鬼吗?”

“不是吗?”张继川跨了一步, 俯身戳了下他的脸, 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 “好像确实是人, 活的。”

这下,张继川可就有兴师问罪的理由和勇气了, 直接一脚踹了过来:“你他妈死哪儿去了?王八蛋!知不知道大家都急死了?”

应泊被踹得一趔趄,也不抵挡, 一手着地支撑身体, 另一手揉捏着眉心:

“被监委留置了七天, 出来之后又被嘉朗关了好久, 将近一个月没摸过手机……差点连解锁密码都忘了。”

“陈律?他为啥要把你关起来啊?”张继川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冰箱里搬出半个西瓜,插上两把勺子,凑到应泊身边:“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身边的人基本只知道应泊和陈嘉朗是同学,对于他们之间那种隐秘的情感就所知甚少了。应泊毫不客气地捏着勺子挖了一大口西瓜,一边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说是怕我乱跑, 被人盯上,要把我保护起来。”

“不是,那我跟路队问了他那么多遍,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他就是不说。”张继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这些天你俩一直搁那儿玩金屋藏娇呢?”

“我也是受害者,你跟我发什么火?”应泊同样理直气壮,“你去倒腾个屋子出来,我住两天。”

张继川起身就往侧卧走,走到门口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诶,你不是有家吗?为什么要住我家?”

应泊指着自己:“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你怎么了?你这样挺好的啊。”张继川一边铺床一边端详他。应泊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还是退缩了:

“回去也是给他添乱,要是被有心人看见,肯定会大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躲在我家,还要让我跟你一起撒谎瞒着路从辜。”张继川终于明白了应泊的意图,“你有想过他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吗?我感觉他甚至有可能杀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应泊其实有些不敢再听下去。

“他快疯了。我跟他接触不多,但每次通电话都听得出来,他精神状态没比你好多少。”张继川调出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递到应泊眼前,谨慎地说:

“那天凌晨三点他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写论文。他好像喝酒了,跟我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亲手杀了赵玉良。”

应泊别开眼睛,不去看那些大段大段的倾诉。张继川也不紧逼,关上手机,又一次试探他的态度:

“你真的不打算联系他吗?起码告诉他你还活着,让他安心工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他没有伤害过你,凭什么要被你这么对待呢?”

“我只是你的哥们儿,知道你出事后都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更何况是他呢?”张继川见他没有反应,又用肩膀撞撞他,“不管你有什么顾虑,也得跟他把话说开,除非……”

应泊依然一言不发,却稍稍转头,等他的后半句话。张继川一字一句接着道:

“除非你不想跟他有未来了。”

“别说了!”应泊突然暴起,整张脸一瞬涨红。他双手叉腰,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继川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无所谓地耸肩:

“你随意,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给出建议,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毕竟又不是我对象。”

路过应泊身边时,张继川附耳轻声道:

“不过,你要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兄弟、对象会因为你家里的那点破事看不起你,那我们还是趁早绝交比较好。”

等到张继川再折返回来时,应泊已经摔门而去了。张继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翻看着应泊落在自己家的证件,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小册老,脾气还挺大……”

应泊出来的时候的确算是一鼓作气,他冲到楼下打了辆车,目的地是刑侦支队。然而,司机把车停在了支队大楼对面,应泊付了车费,下车后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还是没有胆量直接造访,而是钻进临近的超市里买了包口罩。

虽然网络上舆论沸沸扬扬,落在现实生活里,就像一场海洋上的大雨,没什么特殊的,大家依然要埋头过自己的日子,不会注意身边出现的某某某是不是那个风口浪尖的倒霉鬼。应泊结账时,收银员甚至还会微笑着跟他说“帅哥慢走”。

以防万一,应泊又挑了一顶帽子,虽然有点大,但堪堪能盖住他的眉眼。旁边是一家咖啡店,他带了杯冰美式出来,算是见面礼。

不过,过于高挑挺拔的身姿还是让他看上去极为显眼。他压低帽檐缩在刑侦支队附近的报刊亭后,思量着是该托门卫大爷把路从辜叫出来,还是不请自来地自行亮相。

似乎不管是哪一种,都容易挨揍。他都走到了门卫亭旁边,跟大爷对视一眼,大爷用目光询问他有什么事。

应泊犹豫了一下,上前把冰美式放在窗台,嘱咐说:“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路队?”

大爷不明所以。待应泊把话说完,大爷紧盯着他,盯得应泊浑身不自在,大爷随即惊喜地探出头:

“哎,这不是应检察——”

应检察官掉头就走,根本不听大爷把话说完。

他也道不明自己现在的心境——他确信自己是思念路从辜的,新闻上的那张脸时时浮现在脑海里,以及过往许许多多厮磨交缠的片段,折磨得他昼夜不得安宁。

可他又害怕见到路从辜,怕见到眼泪,也怕见到伤痕。

暮色渐沉,快到下班时间了,刑侦支队多数人都认识他,要是三三两两路过这里,他很容易暴露。正犹豫着,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进大门,带起的风差点掀翻应泊不合尺寸的帽子。

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静谧的黄昏,警车的一半车身都隐没在大门内,只剩后面一半还留在外面,却停住不走了,刚好挡住了视线。应泊歪歪头,想避开车身向里面张望,却发现驾驶位上的车窗降了下来,同样有一双眼睛在扫视车外的环境。

是路从辜。

应泊下意识地又一次藏进报刊亭后,买了份杂志挡住脸。路从辜的位置能看到的区域十分有限,他茫然地环顾一圈,终究关上了车窗,继续往里开。

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又落回胸腔里,应泊眼看着路从辜跳下车,皮鞋踏过水泥地,溅起积水,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瘦了,执勤服和裤腿都是松松垮垮的。

然而,路从辜突然在台阶上驻足,目光扫过街道。应泊慌忙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后背撞得报刊亭铁皮哐当作响,引得老板大爷不满地“啧”了一声。

所幸正要转身的路从辜被赶来的民警叫住,接过一份文件,却还是不死心地频频回头张望。

正当应泊以为这一面就这样以自己的遥遥相望作为结局时,门卫大爷拎着应泊留在那里的咖啡离开岗亭,向路从辜跑过去,应泊心下顿时一惊。

路从辜接过咖啡,脸色在听到门卫所言后骤变——那是一种类似头狼嗅到血的味道的神情,门卫话音戛然而止。路从辜死死盯着围墙外郁郁葱葱的树木,随后把文件拍在民警怀里,冲出大门外。

路灯就在这一刻骤亮,应泊向后退了一步,动作不明显,却没能逃过刑警的眼睛。两人隔着鹅卵石路面对望,路从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刹那间就漫上了一丝带着偏执的暗色:

“……应泊?”

应泊在对方抬腿的瞬间开始奔跑,他还没想好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身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沙哑的暴喝:

“站住!”

人行横道的绿灯在应泊踩着最后一秒通过后变了颜色,两侧的车辆立刻连成一道湍流,将两人隔绝开来。应泊闪身躲进胡同口,听着外面人来人往,颓然地靠在砖墙上。

“出来,我看见你了……”路从辜追来的脚步停在巷口,质问带着哽咽,“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应泊扭过头,好像有什么从眼尾滑落,又迅速被燥热的空气蒸干。

回到张继川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应泊刚打开房门,一个被捏扁的可乐罐就朝他砸了过来,还好没砸到他的脸。

他顺手捡起来扔进玄关的垃圾桶,张继川放下手柄,讶然地看着他:

“咦,回来了?他没留你吗?”

“我跑了。”应泊疲惫地走进屋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路从辜最后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没有把巷子搜个底朝天。

“啧,你这个人……”张继川一脸恨铁不成钢,“得,他今天晚上又得给我打电话了,你得帮我想想怎么圆这个谎。”

“圆什么……就说你不知道。”应泊没心思想这些。张继川忽然想起什么,凑到他旁边,神秘兮兮地说:

“蔚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回我的消息。你说,她是生我气了吗?可是我这两天也没做什么啊。”

“也许是忙吧,我不在,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完成。”应泊把脑袋埋进靠枕里。

“那也不对,她以前再忙都不会不回消息。”张继川反复点进聊天界面,“我现在有点担心,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115章 轮盘游戏 “应检察官敢玩命,我就放这……

“那我给她打一个。”应泊被烦得受不了, 只好通过这种方式让张继川闭上嘴。他坐起身来,拨通徐蔚然的电话,果然,长久的等待后, 电话自动挂断了。

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应泊同张继川面面相觑, 又一次拨过去。正当两个人都以为这一次也打不通时, 徐蔚然接起来了。

“喂?蔚然?”应泊试探地开口。然而,对面并没有传来徐蔚然的回应, 反而是一阵金属铁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环境内回荡,夹杂着女人的闷哼, 像是被塞进了铁皮桶。背景里有重物拖拽声, 接着是卷帘门“咣当”落锁的震颤。

“唔……唔唔!”

两人都在一瞬间就听出是徐蔚然的声音。张继川扑过来抢电话, 应泊用肩膀顶开他, 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应泊几乎要按捺不住开口时,那边传来男人粗野的声音:

“应检察官?既然打来电话了……”

“你们是什么人?”应泊厉声问。

“明知故问。”对方冷哼一声, “这个小姑娘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的那天,就该想到有今天的下场了。”

“赵玉良的人?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应泊恨恨道。对方既然肯接电话, 就是愿意谈条件, 他便沉住气道:“把电话给蔚然, 我得确认她还活着。”

对方大笑两声, 而后粗暴地撕开胶带,徐蔚然的呜咽随后响起。她大口喘着粗气,颤声喊道:

“师父!别过来!他们会杀了你的!”

“蔚然!”两人一同吼出声。电话那边的人狠狠踹了徐蔚然一脚,她强忍着疼痛,还在嘶哑着喊道:“他们想要你手上的保护伞名单, 刺探督导组已经查到哪一步了!”

“哈,她把我们想要的说出来了。”男人不怒反笑,“那……应检察官,城东钢材市场,会有人领你进来,过时不候——记住,你一个人来,不要报警,如果你不想看她被活活烫死的话。”

在一声火柴擦燃的声响中,电话挂断,忙音急促地震动耳膜。应泊缓缓放下手机,左手攥成了拳头。一旁的张继川也听得清清楚楚,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他最初想的是,张继川家世显赫,在张家的庇护下,他们怎么也不敢动徐蔚然,现在看来,是他低估那群亡命徒的胆子了。应泊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张继川,把手搭在张继川肩上:

“我会把她救回来的,别担心。”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张继川语无伦次,“他们的目标摆明了是你,蔚然只是个饵,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见应泊根本没听进去,兀自整理着着装,张继川把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蔚然是我认定的妻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两个谁出了事,我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应泊良久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张继川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不肯跟他相认吗?”

张继川被他笑得心里发涩,问:“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应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吩咐道,“两个小时后要是没有音讯,马上给路从辜打电话……”

“你……”张继川眼看着他走到玄关,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把匕首:

“至少、至少带把刀!”

应泊拗不过他,只好折返回来把匕首带在身上。他盯着张继川充血的眼睛,轻声说:

“如果我回不来……”

他终究没有说下去,话音消散在楼道炒菜声里,重重关上了防盗门。张继川有许许多多的话堵在喉头,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句嗫嚅:

“平安回来,你们两个都是。”

事实上,应泊很早就从路从辜口中获知,城东库房明面上是赵玉良手下的据点,实际已经成了警方卧底的地盘,先前炸船事件之所以警方能快速冲进库房找到炸弹遥控器,也是多亏了内应。

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绑架徐蔚然诱自己过去,难道……是卧底叛变了?

能够确信的是,路从辜已经把他们目前掌握的名单交给了督导组,也许赵玉良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指望这名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或者,即便牵涉众多,拿到手后也足够他展开行动处理残局。

何况,就算在那里杀了他们两个,在现在的舆论下也完全可以矫饰成两个司法蛀虫玩火自焚,激化民众对督导组“无能”的质疑,为转移关键证据争取时间。

眼下将近七点,这个时间,打车也不是容易的事,城东库房太远太偏,没有司机愿意冒险。应泊反复加价,才终于招募到一个勇夫。一上车,司机看了眼目的地,不免困惑问:

“哟,兄弟,这个点去那地方干嘛呀?”

“救人。”应泊淡淡道,“有人绑架了我妹妹。”

这个回答噎得司机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对方从后视镜瞥了应泊一眼,发现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丝毫不敢耽搁,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辆陡然提速,在车流间横冲直撞。

应泊一天没吃饭,本来胃里就在反酸,被颠簸得直欲作呕,把着驾驶座的靠背艰难说道: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快……”

半个小时左右,出租车在城东钢材市场停下。应泊刚推开门,司机便惴惴不安地问:

“那个……需不需要帮你报警?我在这儿等你?”

“暂时……不需要。”应泊略有迟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保护好自己。”

此处一个将近废弃的旧仓库,铁门虚掩着。应泊踢开挡路的死老鼠,踩着夜色迈入其中,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如钢铁的巨兽般潜在昏晦下。

夜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应泊贴着仓库外墙移动,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来领他进去的人。对方要是人数太多,口袋里的匕首根本不足以防身,应泊从地上捡了一根钢管藏在身后,继续向内探索。

头顶的房檐有猫爪抓挠声,惊得应泊连忙抬头看,黑白花色的猫敏捷地跳了下去,一眨眼便无影无踪,应泊这才松了口气。集装箱缝隙透出微光,应泊探头看去,头顶的探照灯却突然大亮。

“找什么呢?”

冰凉的枪管顶上后腰,应泊肩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除了挟持他的那个人,阴影里走出三个枪手,呈扇形逼近他。四人年纪都不大,想必是最底层的小喽啰,领头的那个是个光头,晃着打火机,把枪口对准应泊的脑袋:

“挺准时。”

“……蔚然呢?”应泊举起双手。

“在里面。”领头的光头把枪管指向应泊身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递给他,正是徐蔚然的工作证。应泊按捺住焦躁,继续交涉:“我得确认人质安全。”

“先别急,跟我们去见见狗哥。”光头轻蔑一笑,指挥道,“往里走,别想耍什么花招。”

其余人一拥而上,把应泊的手反剪到背后,把枪抵在应泊后脑。他顺从地跟着这些人前进,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

“是狗哥的意思?”

“当然不,是赵董的意思,狗哥也只是办事。”光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你就明白了。”

行至装卸区一间较大的集装箱门口,光头朝天开了一枪,大门应声而开,有人从后踹了应泊一脚,把他驱进集装箱内部。昏暗的灯光下,并排站着一群魁梧的纹身男,为首那个熟悉的刀疤脸向应泊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见,应检察官。”

“你们要的材料我带来了。”应泊开门见山道,“人呢?”

狗哥身后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往上指。

应泊不明就里地向上看,只见集装箱深处的一座小型龙门吊上,一个纤瘦的人影被吊在半空,双腿还在来回晃荡,正是徐蔚然。

而她的正下方,是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沥青池,旁边有个小喽啰守着工作台,还在轻佻地仰头向徐蔚然吹口哨。

徐蔚然啐了他一口,他反倒更兴奋,嘿嘿地痴笑着。

一旦龙门吊松开吊钩,徐蔚然只有死路一条。应泊目光一凛,向狗哥谈条件:

“先把她放下来,你们手里有枪,我们跑不了,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努力让自己的话音掷地有声,“你们想要的名单在我脑子里,总共十三个名字。要是她出了任何差错,谁都别想从我嘴里撬出话来,我说到做到!”

“他妈的,当老子三岁呢?”光头抡起钢管就往应泊身上砸,却被狗哥抬脚踹翻。狗哥似乎在认真考虑应泊的条件,把玩着手里的手枪,抬眼问:

“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