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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3366 字 7个月前

第141章 我入地狱 “我会让你在每一次审讯、每……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浓烈刺鼻, 灯光苍白,连脚步声落在瓷砖地面上都显得特别冰冷。

应泊走得很快。

他一路穿过门诊大楼的接待前厅、值班台、转向急诊楼方向,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手机页面停留在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来电显示来自半小时前, 燕州交警。

应泊整个人仿佛被一股风暴卷着往前冲, 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 一路低头查看病房门牌,直到三楼尽头那盏略显昏黄的走廊灯下, 他终于看到了她。

徐蔚然坐在过道尽头的长椅上,肩头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外套——交警的旧制服, 染着些污渍, 明显是从灾难现场拉回来的。

她手抱着自己的腿, 脸埋在膝盖与双臂之间, 整个人蜷得很小, 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兽。

应泊几乎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步。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 在她面前缓缓半蹲下。

“蔚然。”

她没有回应,身体只是微微颤着, 指节死死嵌进腿侧的布料。

“我来了, ”他语气很轻, 试图让声音不颤, “听得见师父说话吗?”

她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像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回声那样,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刻,应泊心口一紧。

徐蔚然肿着眼睛,脸颊满是哭痕和灰尘, 嘴唇因脱水开裂,整个人像是被从炼狱里捞出来,只剩一副壳子撑着理智最后一丝。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像是不认识他。

过了一秒,她的眼神骤然聚焦了,瞳孔收紧,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师……师父……”她喉咙干哑,声音几不可闻。

她唇齿间一阵颤抖,眼泪瞬间滚了下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如封住的闸门被一下击穿。徐蔚然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溃,痛哭失声。

“师父……张继川……张继川没出来……他没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尖揪着他外套一角,仿佛那是她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应泊的鼻尖一酸,喉头像被灌了熔化的铁水一般。他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事了,师父在。”

他这样说着,嗓音发紧,像要把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没事就好。”

她仍哭得发抖,像是把一整天的惊恐、无助、懊悔与崩溃一股脑儿都撕扯出来倾倒在他怀里。

“他明明说……五分钟……我叫他不要去的……我……”

“我知道。”他低声道。

“我真的拦不住他……”

“我知道。”

她咬住嘴唇哭得声音都哑了,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应泊抱紧了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病房门扉半掩处——

那里,一个全身灰黑、眼神茫然的男人正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双手还因被约束带固定而微微挣动。

那人正是早前从隧道中被“救出”的火车司机。医生曾说他被高热与浓烟短暂窒息,情绪紊乱,伴随严重的应激性神经反应。男人的眼神空洞中藏着一股疯狂的潜流,嘴角噙着几乎不成形的咧笑,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语句。

“火……都死了……都得死……他进去的,他自己进去的……不是我叫他……”

“……我没杀人,是他要救人……不是我……”

应泊的眼中一点一点浮起怒意。他想起来了——准确地说,是脑子自己放映给他的,不受控制,不加修饰,如同惊雷劈入梦魇。

一个小时前,那通电话。

他刚结束一场马不停蹄的案件汇报,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标注为“燕州市高速交警大队”。

他以为是打错了,但还是接通,第一句还未从对方口中说完,他就已经直觉感到一种不详。对方语气并不急促,却很沉重。

“您好,是应泊同志吗?”

“是我。”他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这边是燕望高速交警,我们刚处理了一起隧道火灾事故。”

“……嗯?”他一愣,下意识反问,“隧道火灾?你们找我干什么?”

“现场有爆炸,目前只确认一名死者。”

“……所以?”

“死者是张继川。”

轰的一声,仿佛所有声音都从他世界里抽空了,只剩风穿过耳膜的呼啸。

他不敢信。

并非单纯的不相信,是连情绪都来不及形成的剧烈震荡,像灵魂被人从体内抽出。他甚至来不及怀疑对方是诈骗犯,嘴巴快过脑子反问:

“你说谁?”

“张继川。”那边的人声音小了点,仿佛对他的反应有些迟疑,“望海大学在读医学博士,28岁,身份确认过了。”

“不,不不……”应泊喃喃出声,“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们也在核实。”对方迟疑片刻,“不过……你如果认识他,可以听听这个人说的话。”

说罢,电话那边的声音变了,微微一阵杂音后,一个熟悉却撕裂的哭声突然炸进耳膜。

“师父……”徐蔚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开口就是颤抖着的抽噎声,“师父……他……他没出来……”

“那辆车……司机是信殉道者的人……他说他要在隧道里点一把火,继川他、他根本不知道……”

“他以为司机只是昏迷……他以为还能救出来……他真的想救人……可他进去以后,车就、车就炸了……”

她哭到无法成句,几度喘不过气,只能发出一点点无助的呜咽。

“我……我拦不住他……我拦不住……现在,火还没灭……他们说隧道太热,沥青都化了……地面塌了……进不去……进不去救他……”

那一刻,应泊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当场敲碎。

他无法描述那种感觉——痛吗?不是。哭吗?来不及。愤怒?那也不是最先袭来的。

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空白。一瞬间,脑中所有思维像被强行格式化,身体却还在维持呼吸,站立,握手机。

直到“啪”的一声。

他的手机从指缝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又猛地朝上弹开,屏幕冷冷地照出他自己苍白无血色的脸。

他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串号码跳跃在玻璃屏上,在闪烁,在轻震,但他动不了,没有力气去捡,也没有勇气去接。

他忽地想起昨天张继川在电话里耍赖似的话语:

“哎哟你就送送我怎么了?望海和燕州那么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可他到底没答应。

应泊身子晃了晃,他扶着桌沿,嗫嚅着嘴唇,用思维残存的本能在回应: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思绪回到当下,应泊站起身,呼吸重得像有什么在肺里重重搅动。他眼神死死盯着那间病房的门,仿佛那扇门后封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棺材。

他向前几步,刚好一个年轻民警正从病房里走出,手里还夹着一沓临时问询记录和检验表。

“等一下。”应泊拦住他。

那民警一惊,抬头见是应泊,立刻低声回应:“应检。”

“情况怎么样?”

民警迟疑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那人,是货车司机。身份确认了,名叫贺金龙,四十五岁,户籍在望海市郊区。货车也是他的,自己改装的,有些证件伪造了。”

“他是自己点的火?”

“……是。”

民警垂下眼:“我们从监控调度记录中找到痕迹,还有从他本人口中得到部分描述。基本可以确认,是他点的。”

应泊的指节猛然收紧,青筋在掌心突起。

“怎么点的?”

“他说……他载着车厢内的8015溶剂油,原本打算开进城里闹市区……但这个时间点不让进,他只好开回高速。”

“他自己说他在车里点了一支烟……然后烟没抽完,他就把还没熄灭的烟蒂弹进了主空调口,就在驾驶台左下方,进风通道。”

应泊闭了闭眼,指节已经死死掐进手心。

“他承认是故意的?”

“是。”民警低头,“他说自己欠债太多,债主逼得紧,家里老婆孩子都跑了,用人单位早几年倒闭,最后连个通讯录都翻不出人的那种。他原话是——‘老天爷弄死我,我就拉着点人一起死,不然我算个什么东西’。”

应泊站在原地没动,只觉胸口的灼烧感一寸寸升上来。

“他为什么没死?”

民警喉结动了动:“他说,他原本是想死的……但真正火起来后他害怕了。他说火开始往驾驶室蔓延,他被烟呛晕……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叫醒了,是张继川……。”

应泊眼皮微动,眼中寒光骤然一闪。

“他说……醒了之后,他后悔了,他不想死了,于是他挣扎着想爬出去,刚好张继川正从副驾驶侧拉他。当时火已经从底下烧上来了,方向盘部分挤压变形,主驾驶全塌了,副驾驶那边也已经塌了一点,张继川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撑着,但他挣扎得太急……身体太重……整个从主驾驶往副驾驶那边一压,就……把张继川卡住了。”

那一刻,应泊浑身如被冰锥穿透。

“他把人……按进去了?”

民警声音几近颤抖:“是。但他自己掉了出来,借着按张继川的力挣了出来,刚好落在右侧门被撞开的缝隙上,后来滚出去的。他说听见张继川呼救了,但他没管,拖着伤腿跑出隧道之后,车炸了。”

周围一阵死寂。

应泊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安静下来。他的身形被医院冷白灯照在墙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如果当时没有这个挣扎,张继川是有可能逃出来的。

民警见他半晌无言,低声道:“应检……那人现在确实疯疯癫癫的,医生说是急性应激反应和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的神经紊乱。但——”

“我知道他在装疯。”应泊轻声说。他轻轻拍了拍徐蔚然的后背,将她小心扶起,交给赶来的护士搀扶进病房后方的休息间。

此刻的空气像要凝固。应泊转身那一刻,民警还想开口阻拦,话却卡在嗓子里。

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了。不是平时应泊处理案情时的冷静,也不是面对嫌疑人时的游刃有余,是更深一层的、撕裂骨髓的怒火,藏在平静下,却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应泊几步冲进病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病房里那男人一惊,正翻身想蜷缩成一团。可还没来得及躲开,应泊已经冲到床边,一把拎起他病号服领口,猛地将他从床上拽起来,整个人拽得歪斜,半悬空地贴在床沿上。

“贺金龙。”应泊咬着牙,一字一顿。一旁的民警见状大惊,慌忙上来拉他,却被应泊蛮横地推开。

司机被他的力道吓呆了,身体像条被钉在钓钩上的鱼,嘴里发出含糊的惊叫:“啊……我……不是我……是他要救的……”

“你点的火,对不对?你想死,结果自己逃了出来。”他把司机按在墙上,“那你告诉我——张继川为什么死?”

司机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满脸汗水,哭腔涌上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都、都晕了……我没想到他会来……我醒了的时候我也吓傻了,我看火着得那么大,我……我不想死了……”

“你不想死了?”应泊忽然笑了。是那种几乎失控的冷笑,“你不想死了,就把他按回去?嗯?”

“你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看他?你听见他说‘拉我一把’了对吧?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是救你的消防员,不是你求的警察,他只是个路过的司机,是个被你害死的好心人!”

司机脸色发青,胡乱摇头:“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我以为还能逃出来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点了火。”应泊咬牙切齿,“是你点了火。你自己说的,为了报复社会,为了让这个世界记住你。你以为火烧得越旺,你活着就越值钱,你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因此而死,就算想到了你也不在乎,对不对?”

他几乎目眦具裂:“你这种渣滓,根本不配让人救。”

司机彻底崩溃,脸色发白,喉咙里发出像呕吐又像哭嚎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欠债,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不是……不是为了杀人……我也不想……我也是被逼的……”

应泊没动,只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恨意中,连骨头形状都不放过。末了,他放开司机,把人狠狠砸在病床上。

“你不是想让世界记住你吗?好,我答应你。”

他转身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你听好了,我会让所有人都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让你在每一次审讯、每一份卷宗、每一场庭审里,成为罔顾人命的懦夫和刽子手。”

第142章 尘灰 你从来都救不了任何人。……

张继川出事后, 应泊没有请假。

没有沉默,没有哀悼,也没有在朋友圈发一句空洞的“节哀”。他只是如常地穿上衬衣,系上领带, 揣好卷宗, 走进望海市检察院那栋用玻璃灰色钢筋混凝土砌成的办公楼。

路从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影一丝不苟, 肩膀不动如山,但路从辜很清楚, 那其实已经是一堵烧焦的墙皮,风一吹, 就该崩了。

他没说什么, 只把冰糖雪梨一瓶一瓶地放进冰箱里, 什么话都不留, 就转身去了支队指挥调度。应泊每次看到那一排玻璃瓶子, 都会停顿一秒,像是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才继续坐下审阅案卷。

那之后的几天,应泊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审讯室里, 他不再说“我们理解你的情绪”这种开场白, 而是一句话都不浪费, 直接翻开卷宗, 冷冷问嫌疑人:

“是你转发的那条视频?”

“你在群里提到‘要炸烂体制’,是不是?”

“这个□□号,是不是你在用?”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逻辑严丝合缝,但每一个问题都像用刀尖挑断嫌疑人的神经末梢。那些在网上高喊着“激流就是未来”“我们要效仿殉道者”的年轻人, 一个个被他关进屋子里,问得面如死灰。

其中一个穿着定制文化衫的大学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眼都是血丝,最后哽咽着喊:“我……我就是想表达自己,谁都有发声的自由啊!”

应泊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只垂眼看着那份讯问笔录。毫无波澜吐出一句:

“自由和犯罪之间的界限,不是你说了算。”

他没有再看那人一眼,只一字一字地把“煽动扰乱社会秩序罪”写进文书中,像在写公文,又像在写碑文。

他一天能签出十份批准逮捕决定书,卷宗一摞摞递进系统,宛如一台吞噬风暴的公权力机器。他知道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在背地里质疑他是不是在借殉道者的风口刷政绩。可他从不反驳,只继续向前。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划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排成了战场边竖起的墓碑。

有一晚,他独自在办公室待到凌晨,盯着一张市区动态监控图发呆,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桌面上。

“他不会选择太冷的区域,也不会在监控密度最高的主街活动,”他自言自语道,“他喜欢死角、喜欢高地、喜欢空气湿润、喜欢能够‘俯视’的地方……他习惯在夜间行动,从不反复走老路。”

他的思路像刀划纸般清晰。三天后,他让公安在临近望海港码头的一座二层小仓库楼顶部署无人机和红外感应,准确捕捉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在深夜悄悄露面,摄像头捕捉到他开锁进入,但对方像是早有预感,只停留了十五分钟便迅速离开。现场残留的灰尘里留下一个度母佛牌——挑衅一样。

应泊站在案发现场的天台上,手里是那个佛牌,手指轻轻摩挲。

那一夜,路从辜看着他从屋顶下来,身上蹭着灰,眼神像是从废墟里挖出什么东西来一样亮,却没什么温度。他刚想问,结果应泊自行开口道:

“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教育局。”

“你确定?”

“他动了网络、媒体、行政、立法和司法,他不会忘了学校。这种象征意义的节点,他最喜欢。”他低头擦掉手腕上一道划痕,是在天台蹭到的。“而且我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谁教会了我们谎言,我们就应该回去,在他讲课的时候掀翻他的讲台。’”

那句原话曾是在深夜里,两人交完论文却被导师痛批,便喝了点酒,陈嘉朗靠在阳台上,脸颊泛红。应泊早已不记得当时的天气,却记得霓虹在陈嘉朗眼镜下方的倒影一闪一闪。

现在回忆起来,仿佛每一处预言都在应验,每一个动作都埋藏线索。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日,云薄得像被风捋过的一层丝,阳光照在墓园外大片白色绢花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应泊穿着他那身最常见的藏蓝色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素白小花。他站在灵堂的最前排,动也不动,仿佛连眼神都被凝固在那方灵位上。

照片里的张继川笑得干净、年轻,穿着实验服白大褂,脸还带着一丝懵懂。

徐蔚然没来,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稳定,医生不建议她出席。于是应泊成了葬礼上的“主事人”,代师代友,代一切沉默着送走他的人们。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在告别仪式正式开始前将手机关机,交给其他人保管,然后站到了张父张母面前。

张父年纪比实际看上去年轻不少,头发打理得极整洁,衣着也一丝不乱,可脸上的法令纹却像是骤然老了十年。他眼眶泛红,手却紧握着亡子的照片,始终没有松开。张母穿着一身黑色旗袍,身形极薄,像随时要断的枯枝,视线死死贴在花圈中间那句“英灵长昭”的横幅上。

他们看到了应泊时都站起身,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情绪——既悲怆,也不忍苛责。

应泊走到他们面前,先鞠了一躬,再鞠一躬,第三次,他弯下腰的幅度更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微微颤着。那三个字落地轻得几不可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似乎顿了一秒。

张母刚要张口说什么,抬手的动作却忽然僵住。

她看见这个年轻人那双向来冷静如水、连面对暴徒都不曾动容的眼睛,此刻泛起了一层极浅的红意——不深不浅,眼中毫无光亮,像是从边缘到瞳孔都一点点被灼穿。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可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要崩溃了。

站在后排的夏怀瑾和侯万征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却又止住脚步。路从辜始终站在应泊身后几步的位置,眸色低垂,他牙关紧咬,手攥成了拳都能感到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谁都知道,应泊确实需要扶一下了。

但没有一个人动。没人敢去戳破这个平静的泡沫,没人敢接下那一句“对不起”后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应泊一旦哭出来,这一场葬礼就不止是送走张继川,而是把这个在风暴里苦苦撑着的人,一并埋进去了。

应泊自己也知道,于是他站直身子,眉目低垂,像压住洪水一样吸了口气,把所有马上冲破眼眶的东西都憋回去。

而后,他回过头,对礼仪人员点头致意,低声说:

“可以开始了。”

告别乐响起的时候,他重新站回了最前排。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像一张宽阔的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直直地洒在墓碑前那一张青年的遗照上——照片里的人,笑得仍旧灿烂如昔。

埋骨仪式结束后,张父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他之前跟我说过,他特别佩服你。”

应泊低下头,再没抬起来。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他还站在墓碑前,影子在天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带花,只有一沓装订好的小册子——那是张继川没写完的论文。张继川曾经说死也要带着自己的论文一起,应泊看着论文封面那一长串的题目,鼻梁忽然一酸。

他终于转身离开。

风还在吹,天色渐暗,应泊背影仍然笔直,却好像被轻轻击碎了一角。

“再见了。”他说。

殉道者的每一封信,如今都像火种,却没有烧向“恶人”,而是点燃了愤怒、歇斯底里、投机者和信徒交织的地狱,尽数烧向那些无力抵抗的更弱者。

哪怕被煽动的只是一小部分人,也足够搅得这片原本平静的海域不得安宁了。

那天中午,湾河南区爆发了第一场街头冲突。有人在广场举起“人民审判”横幅,大声宣读殉道者的“信条”;有青年自制喇叭,对着交警吼:“体制不是法律!我们要的是公平!”;还有人在网上发起模仿行动,公布所谓“可疑人员名单”,试图用人肉和围堵来制裁他们眼中的罪人。

一小时内,望海市政府被泼上红漆,网络上一段段断章取义的“殉道者语录”以神谕之姿疯传。广场对峙的人群中,有真正的失业者、维权者,也有被煽动的学生,甚至还有彻底陷入角色扮演癫狂的模仿犯。

执勤武警与公安线几度被冲击,有人泼洒汽油,有人举着□□狂喊“把公平还给我”。

局势彻底失控。

应泊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摊在桌上,画面里是现场执法记录仪传回的音画同步资料:烟雾、口号、警棍碰撞盾牌的砰砰声,还有一道沙哑又坚定的声音,从嘈杂中透出来:

“盾阵靠拢,非致命压制,不要误伤群众!所有人听我指令!”

他听得很清楚,是路从辜,被指派上了最前线。

那一刻,应泊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去拨电话。他知道对方忙,哪怕是说一句“注意安全”,都可能打断对方对局势的把握。他试图劝阻对方,可路从辜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

“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视频播放完,重播一遍,又一遍。等再抬头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没有开,窗帘半掩着,整个屋子灰沉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脖颈僵硬到发酸,闭上眼的片刻,呼吸都不知不觉绷紧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没有主题,附件是张图片,正文只有一句话:

“认识他吗?”

图片缓冲的速度很慢。屏幕一格一格加载出来的,是一片血迹斑驳的地面。

破碎的警帽、混乱的人影、地上的指挥耳麦、电棍、电筒滚落四散。一只手臂从画面边缘探入,手腕上缠着熟悉的绷带,血从袖口向外渗出,像被砍断后的断竹竿,半埋在人堆与砖瓦之间。

那一瞬,所有声音似乎都从世界中被抽空。

应泊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他没有动,连脸上的肌肉都未曾抽搐一下,眼睛却像是忽然失焦,甚至呼吸都慢了半拍。

照片下方还有第二张,角度拉远,镜头模糊,但分明能看出那是一具被盖上防暴盾的“遗体”轮廓,身形高瘦,脚腕外翻,肩部塌陷。

——是他。

不可能,万一不是他呢?他身手那么好,怎么会……

可张继川被害那天,你也不信。

应泊缓缓抬手,点住屏幕放大,拖动,再放大。越放大,越看不清,像是有无数影子在照片边缘围着跳舞,嘲弄地、狰狞地在他耳边低语:

你没保护好他。

你什么都没做到。

你从来都救不了任何人。

他的指尖一点点发冷,血液像是从掌心抽空。他忽然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点短促的、呛在喉咙口的咳嗽。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画面反射在玻璃茶几上,构成一个模糊的血影。

第143章 暗涌 屋里的两个人就那样贴在一起,一……

下雨了。

雨下得并不大, 却透着一股子要长久不停的意思,从午后一点断断续续地下到傍晚,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潮湿的纱幕裹住了,颜色灰蒙, 像湿透的黑白旧照片。

警戒线外围着一圈人群, 有人举伞, 有人赤膊, 有人干脆披了个塑料布在肩头,围着那幢陈旧的街区楼, 仿佛盯着一座正在缓缓沉入地底的庙宇。

应泊是踏着水花冲进来的。

他的肩膀被旁边一个撑伞的胖子磕了一下,雨伞蹭过他的鬓角, 水珠四溅。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前挤, 伞撞头顶、衣角被拉住、脚底踩着人家的鞋尖, 统统不管。他额前湿发黏在额角, 呼吸略显紊乱, 眼神焦灼,整个人像是刚从风暴中心被扔进了城市。

“让一让!”他终于挤到了内层警戒线边, “让开!”

几个民警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他来, 立刻闪出条缝。他鞋底滑过湿泥, 雨水从风衣衣襟滴下来, 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前方。他冲到靠近现场的内圈时, 一眼就看到了一辆侧翻的警用小车,玻璃碎裂,前车盖凹陷,雨水沿着破损边缘滴进引擎舱里。附近还有几块被扯歪的铁马,街道边竖着的移动监控杆也被人粗暴撞歪, 地上凌乱地躺着几顶被踩扁的头盔。

“路从辜呢?”他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发哑,像嗓子里堵了什么,“路从辜在哪里?”

几名忙着搬运伤员的民警抬眼看他,一瞬间都没说话。

他们的眼神不惊不怒,也不躲闪,只是——奇怪。

不是故意沉默,更像是面对一个问出“太阳是不是绿的”这种问题的人所露出的困惑眼神。他们对望一眼,其中一个正搬着担架的年轻民警轻声应了句:

“您说什么?”

“我说——”应泊喉头一紧,呼吸急了半拍,“路从辜。你们支队长,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人回答。

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几人彼此对视,有个警员垂下眼,继续低头记录;另一个似乎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口。雨点打在他们头盔和披风上,啪啪作响。

应泊眼神动了动,忽然转身快步往人群更深处走去。他穿过废弃摊位与倒塌的广告牌,越走越快,雨水沿着他眉骨流进眼角,他却顾不上擦,只是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路从辜!”他叫了一声,声音破裂,“路从辜!”

没有人回应。

他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人流依旧汹涌,却已变得陌生。他站在人群间,像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忽然被抛进了一个陌生的剧场。他下意识张开双手,又慢慢合拢,嘴唇轻轻一动,却没发出声。

忽然——

不远处有人群分开,有人喊着“让一让,伤员优先!”,一群身穿防护服的急救人员从街角抬着担架冲出来,而担架后头,一个高个子青年正推开人,撑着伞向前快步走。

路从辜。

他穿着防爆马甲,左臂衣袖破了个口子,头发湿得贴在额头,眉毛上还带着点血点。他好像是刚从一场混战里脱身,却又冷静得不像话。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小道。

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像被抹去了一般,噼啪声全都远去。

路从辜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应泊会出现在这里。眉毛微蹙,刚想开口,便看到对方几乎快步扑了过来——

“你……”应泊嘴唇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半晌却只挤出一句,“你没死啊。”

路从辜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也愣了一下,继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露出一种带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怎么会死?”他低声说,声音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我问了他们,他们都不说话,我以为是你——”应泊说着,声音忽然哑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瞬间自己是有多狼狈。

“暴乱压下去了。”路从辜语气温和,轻声补充,“现场确实有警员重伤,但不是我。”

他顿了一顿,看着应泊一身湿透的衣服与眼底红痕,嗓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跑着过来的?”

应泊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低下眼,像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刚才的模样。

“你干嘛总以为我会死?”路从辜忽然笑了一下,“你对我那么没信心?”

应泊抬起眼,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路从辜抬起手,像是要擦他脸上的水,却又顿了顿,终究没伸出来,只往旁边倾了倾伞,“别傻站着了,我这边还有事,你要跟来,就打个伞。”

雨变大了。

是那种毫无节奏、毫无怜悯的瓢泼暴雨,打在积水的水泥地上,炸出一朵朵飞白的水花。警戒带早就被撤掉了,但人群还未完全散去,许多人站在檐下,撑伞的、裹雨衣的、用手机录像的——仿佛还想等点什么,再看点什么,哪怕只是等下一场悲剧正式落幕。

应泊站在楼梯口下的那道石板台阶边,紧盯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屏幕已经落满了雨点,变得模糊不清,应泊愣愣地看着,仿佛要透过模糊的影像看穿这世道里所有恶意。

他早该知道。

那是故意的——精心布置,计算过的投放点、媒体引流、群众情绪、警察反应,全都为了这一刻。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挑选照片时嘴角那点讥诮的笑意。

接着,他转过身。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一秒。

他没有伞,没有方向,像是一具自己从尸检台爬起来的死尸,在雨中缓慢移动。水从他鬓角流下,沿着下巴滴进衣领,再滑到腰侧。他连衣服都没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一样,机械地走进街口、走向拐角,像走向什么不归路。

路从辜眼见此景,心底一凛。

他刚从医护区那边交完伤者情况,正要让人去送几份急救通报,偏头一看就见到应泊那副模样。他几乎是立刻丢下手里文件,快步冲向警车那边,拦住了一个穿着雨披的民警:

“借我一把伞。”

那民警一愣,下意识道:“路队您不是刚——”

“伞。”路从辜语气一沉,雨水沿着他额角蜿蜒而下。

那人立刻拿出一把折伞递给他:“用这个吧!”

路从辜撑开伞,向应泊追去。

那条路不长,却被雨水打得像隔了一座城市。他一路疾步前行,鞋底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远处应泊的背影像沉在水中,每走一步都仿佛要被淹没。

“应泊!”他终于喊了一声。

雨声太大,应泊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路从辜咬紧牙关,伞略微倾低,冲进雨幕追上去,在靠近街口转角的那处人行道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去哪儿?”

应泊终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着,肩膀微微颤着,浑身早已被雨水泡透,仿佛那句“你没死啊”后藏着的某种情绪,终于漫出了堤岸。

“别自己扛,求你。”路从辜轻声说。

伞面倾斜,斜着罩在他们俩头上。雨点落在伞布上,“嗒嗒”作响,宛如一个疲倦的梦,在慢慢下坠。

应泊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积起一滩水。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望着路从辜,唇角动了动,嗓子干涩。

“我没事。”他说,“走吧。”

路从辜没说什么,只是将伞举高了些,偏向应泊那边多遮一点,自己半边肩膀却淋了个透。

夜已经很深了,雨却还没停,仿佛这城市也不愿结束这一天的混沌。

回到家时,路从辜一手撑着伞,一手摸出钥匙,转身看了应泊一眼:“你进去之后先去换身衣服,别着凉。”

应泊没应声,只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低着头站在门廊下。楼道灯昏黄,映着他湿透的发丝贴在侧颊,衣角还滴着水,像是整个人被雨水灌得沉重了好几公斤。他像一只走失归来的老犬,沉默而疲惫,只剩呼吸证明还活着。

门“咔哒”一声开了。

路从辜刚一脚踏进屋内,尚未来得及脱下鞋子,就听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整个人被从后抱了个满怀——

是那种没有预兆、也无退路的拥抱。

应泊的双臂紧紧收拢,把他箍进自己胸口,几乎要把他这个人嵌进骨头里,像是生怕下一秒他就会从这世上蒸发。

路从辜怔了一下,刚要转身,就感觉下巴被一只湿凉的手指捏住,猛地抬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嘴唇已经压了上来。

——凶猛的,带着雨水与喉咙里的压抑。

是强吻,但并不粗暴,更像是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一股脑儿倾泻在唇齿之间。应泊吻得几近疯魔,像是要把所有痛、所有愧疚、所有崩溃都灌进去,把这个人吻得失神、吻得失语,才能让他知道——他还没彻底崩溃,他还活着。

路从辜被吻得连退两步,鞋还没脱就踉跄着往客厅退去。背抵上玄关墙壁,应泊也没松开,反而趁势揽着他的腰,将额头抵了上来,两人之间的气息交缠,带着潮湿、焦灼、还有被压抑过头的苦涩。

“唔……等、等一下……”路从辜终于喘出一句,手刚抬起就被应泊扣住手腕,重新抵回墙上。

他睁大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应泊也在发抖,水珠从睫毛滴落,嘴唇颤着,一副强撑姿态全然破裂的模样。

终于,他放开了,而后整个人几乎像泄了气的风筝那样滑坐下来,靠着墙慢慢蹲下,头低得很低,嘴唇紧抿,脸埋在手背里。

“我……”他低声说,喉咙干涩沙哑,“我撑不住了。”

那句话一出口,就像一道最后的屏障彻底崩了。

他原本是要独自把所有苦撑下去的。是“检察官”,是“带头人”,是那个坚如磐石的最终防线。可这次不一样了,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崩溃边缘,而现在,他连让自己“继续像人一样存在”的力气都快没了。

路从辜终于蹲下来,坐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紧紧地,几乎要将他整个揉进胸膛。

“撑不住也没关系。”他低声说,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我抱着你呢。”

他没说“别怕”,没说“会好的”,也没有什么高论和开解。他只是抱着他,抱得紧到骨头疼,像是怕下一秒这人就化在地缝里,连影子都留不下。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应泊伏在他肩膀上,呼吸失了控,喉头压着的哽咽一声没出,却把整个胸膛都震得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