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怀霜“我一直都没有原谅过我自己。”……
赵敬时的目光一寸寸移上去,正望进靳相月溢满了眼泪的双瞳。
她都听到了。赵敬时想。
阶梯太狭窄了,靳相月一个人就能拦住他的去路,赵敬时避无可避,只好垂眸道:“小人参见懿宁公主。”
靳相月的瞳孔痛苦地缩紧了。
面前这个人她不久之前绑架过,诘问过,他有着一张酷似自己兄长的容貌,却比之还要艳丽三分,在祈福寺的地牢中,被自己讥讽为东施效颦,为人影迹。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母亲,明懿宫春来花影葳蕤,她坐在母亲的怀中,听她温柔的嗓音轻缓地说话。
“兰儿、兰儿,喜欢这个小名吗?”记忆里的母亲辨不清面目,如同站在一旁的哥哥,因为她知道他们都已故去,于是给他们的五官蒙上了一层不忍细看的纱,“因为我们兰儿是七月七日兰夜生的呀,这个名字最合适了。”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问:“只有我有小名,哥哥没有吗?这对哥哥不公平呀。”
母亲柔软的手紧紧抱着她:“当然有的。”
“是什么?是什么?”
“是娘亲很喜欢的一个字,定四时成岁,千秋万岁都在其中,你哥哥小名叫——”
阿时。
赵敬时看她久久不言,心下一横,绕过她就要离开。
靳相月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染了蔻丹的五指嵌入赵敬时的皮肉,似乎渴求着肌肤下涌动的血脉给予她更多的证明。
赵敬时眼神一沉,反手握住她的腕,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她的力道,转而仓皇地大步往上跑,却只听耳边风声一僵,扑通一声——
他惊讶转头,靳相月重重跪在阶梯上。
赵敬时脚步便再也迈不开了:“你——”
靳相月仰着脸,泪光闪烁看着那张相似却不同的面颊,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几次,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敬时要去搀扶她的手停在半空。
靳相月见他不动,情绪更加激烈:“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你还在怪我当年轻而易举相信了靳怀霁,你还在怪我引起了一场大火,是不是?”靳相月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的脸……你的脸……是不是也是……”
“不是。”赵敬时艰难又坚定地吐出二字,“不是。都不是。”
靳相月说不下去了,只能看着他的进退维谷而哀哀哭泣。
赵敬时别开眼:“公主金枝玉叶,是天之骄女,小人不过一草芥一般的下人,请公主起来吧,小人也要回去了。”
他不认我。
靳相月握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平安扣,痛苦地伏下身。
赵敬时待不住了,立刻就要走。
“哥哥。”靳相月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是倾诉,像是道歉,“兰儿这些年过得好苦啊。”
赵敬时的拳蓦地攥紧了。
纪凛问他,为什么对靳相月网开一面?
他知道靳相月当年的走投无路,纵然清思宫大火由她引起,但始作俑者是靳怀霁。
那是他亲妹妹,本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可怀霜案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峰压下来,失去至亲的人又何止是靳怀霜一个人。
而被扣上弑兄罪名,被愧疚与煎熬折磨长大的靳相月,那年她才仅仅只有十岁。自此岁岁年年,举目无亲,皆是敌手。
“你我血脉至亲,”靳相月趴伏在梯上,戚哀道,“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任由我折辱你,你还听我讥讽你,为何不训斥我责骂我?!靳怀霜啊,靳怀霜啊!靳怀霜——!!!”
一双手将她的痛苦轻轻捡拾,赵敬时半蹲在她眼前,将她扶起来。
“不哭了。”赵敬时重新掏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她,“不哭了。”
靳相月那浓妆艳抹的面庞后掩藏着如少时一般的脆弱:“哥……”
“兰儿,有件事情你必须要明白。”赵敬时很疲惫了似的,轻声道,“你已经……没有哥哥了。”
“你是高贵的公主,是皇帝念及孝成皇后年少夫妻情深而偏爱的女儿。可靳怀霜是背负了弑父谋逆罪名的逆臣,是自作自受死于大火中的罪人。而我……”
赵敬时自嘲一笑:“我是清思宫余烬里爬出来的鬼,是用恨意才能活下去的魂。”
靳相月满是心疼地望着他。
“你如今成婚了,便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不要再将自己陷在旧事中,那太痛苦了。”赵敬时伸手,拂过她微乱的额发,“走不出来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兰儿,我没怪过你,当年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与你无关,所以,你也要放过你自己。”
“以后我要做什么,也与你无关,今日我们走出刑部大牢,我依旧是纪凛府上下人,你依旧是懿宁公主,不要来找我,你才能平安。”
靳相月手一点一点攥紧裙摆,猝然抬头,露出一个惨笑:“是吗?哥哥,可惜,我也走不出来了。”
“当年清思宫大火之后,我就知道天家无血缘,更无亲情。靳怀霁那个贱人、靳怀霄那个蠢货,再加上靳明祈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我当年就发誓,我一定会弄死靳家所有人。反正我也没有九族了,母后、外祖、小姨、姨父,都死了,我什么都不怕。”
赵敬时皱皱眉:“兰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韦正安吗?你以为我是真得爱他吗?你错了。”靳相月残酷地勾起唇角,“我不爱他,一点也不。我只是单纯因为他是韦颂塘的儿子,当年赵、郑两家的案子背后他也做了不少手脚,我嫁给他,只是为了拿到当年韦颂塘陷害赵郑二族的证据。”
“所以哥哥,不要推开我。”靳相月抓住赵敬时的手腕,“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拿到。有了我,宫内宫外,你就有了一条康庄大道。懿宁公主的身份多好用,我会帮你,当年的靳相月只会哭泣,连个生辰贺礼都能成为杀害你的引子,如今不会了。我长大了,哥哥。”
望着她几近疯魔的面孔,赵敬时这才悲哀地意识到,怀霜案毁掉的人何止刀下亡魂。
它让许多人面目全非,恨意交织,变得不人不鬼,如他自己,如靳相月。
但是……
赵敬时摇了摇头:“我其实没有什么要你帮的。”
“那我等你。”靳相月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是谁,只要你需要,随时随地告诉我,我也会去盘查韦颂塘当年的罪行,哥哥。我们是郑家最后的血脉了,你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她微妙地一顿:“纪凛知道你是谁吗?”
赵敬时表情一僵:“……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靳相月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他真的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了?那个负心汉——”
“不是,不是,没有。”赵敬时手忙脚乱地按住要去跟纪凛拼命的妹妹,忙不迭道,“是我自己有意隐瞒的。”
“为什么?”
赵敬时定定地看着她不理解的眸子,突然长叹了口气:“兰儿,方才的话你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吗?”
方才?
“赵敬时和靳怀霜,不能也不会是一个人。”赵敬时道,“你说你一直觉得害了我。那么我呢?怀霜案那么多条人命,当真与我无关吗?”
靳相月一怔。
“这些年啊,其实我一直不断地在想,如果我当年真的谋反了,是不是姨父不用战死,外祖不用处斩,母后不用自尽。姨父手里三十万的兵,我为什么不反呢?”赵敬时目光怔忪,“是不是反,才是对的?”
“更或许,我不是东宫太子,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他认真地看向靳相月,“所以,怀霜案的惨剧,那么多人的死亡,真的与我无关吗?”
靳相月听懂了:“你一直都没有……”
“我一直都没有原谅过我自己。”赵敬时替她说完,“当一切结束,或许最该赎罪的人,是我。待到尘埃落定,‘赵敬时’便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届时,我会去和母后、和外祖、和小姨姨父重逢,对我而言,那才是真正的解脱。”
靳相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赵敬时五指冰凉,像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骨。
“你留不住我。”赵敬时惨然一笑,“没有人留得住我,包括纪凛。所以,与其让他知道我短暂地回来过,倒不如早早接受我已然故去的事实,这样于谁都好。”
“答应我,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
赵敬时回到纪府补了一觉,起来时已经到了中午。
“醒了。”
纪凛坐在床帏之后,突然出言让还在犯瞌睡的赵敬时吓了一跳。
赵敬时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纪凛截过话头:“拓跋绥死了。咬舌自尽,血流了一地,耿仕宜之死和元绥之死他交代得明明白白,但和陆北遥之间的交谈自始至终都撬不出来一句。”
赵敬时的神思慢慢回笼,但还是掩唇打了个哈欠:“那就从陆北遥那边下手就好了,拓跋绥是块硬骨头,你们肯定问不出来,这点事儿纪大人何必与我……”
“是你干的吗?”纪凛打断了他,“是你,杀了他吗?”
赵敬时放下手,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纪凛。
“我在他掌心里发现了一枚莲花瓣一样形状的刀锋,很锋利,触之即伤,入狱前已经检查过拓跋绥随身所携所带,这种东西他带不进去。”纪凛目光如炬,“是你吗?”
赵敬时轻声笑了一下,屈膝将胳膊搭在上头,然后将头也歪了过去:“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这么着急,就一定要杀拓跋绥灭口?”
“是啊,不是大人说去看看战利品,赵某却之不恭,只好从命。”赵敬时交叠起双臂,颈子弯成一道柔软的弧度,“不料啊,一见面果然发现这人很招人恨,于是就手起刀落做掉了,没想到你们还没问完,真是不好意思。”
他语调轻快,人命在他口中不过寥寥数语,听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情态。
纪凛顿了顿,却道:“在怀霜案中,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赵敬时悠悠道:“反正人都死了,大人不妨猜猜看?”
纪凛抿唇:“……朱砂案。”
“真聪明啊,纪大人。你看,我就说不需要我多言什么,你一定能领会我的意思,所以我们一拍即合。”赵敬时笑得眉眼弯弯,“是啊,朱砂案,倒不如说是红纱案,大梁太医认不出那是漠北红纱毒,以为只是朱砂,否则,靳怀霄和拓跋绥当年怎么会泼脏水泼得那般利落。”
他看见纪凛膝头的布料骤然被揉皱,便视若无睹地偏开目光,继续道:“我不知大人对当年事情了解几分,据我所知,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皇帝病重,久治不愈,后来发现是中毒所致,于是大搜六宫,最终在延宁宫发现了那包红纱毒。”
纪凛一字一顿道:“这是靳怀霄放进去的。”
赵敬时垂眼:“是呀。”
“当年怀霜心疼他这个三弟自小没了母亲,于是吃住都在一处,延宁宫里想偷偷摸摸放进红纱毒,轻而易举。”纪凛语调是说不出的寒凉,“拓跋绥与靳怀霄狼狈为奸,一人使毒一人嫁祸,这对主仆当真是……”
“纪大人。”赵敬时掀起眼帘,“我觉得你想现在就把拓跋绥的尸骨抽出来鞭尸,亦或者是冲到瑞王府去杀了靳怀霄。”
纪凛闭了闭眼。
赵敬时说对了。
当年波澜接二连三,靳明祈与靳怀霜的父子关系跌到冰点,朱砂案可以说是将摇摇欲坠的靳怀霜彻底推下悬崖,却没想到,幕后黑手居然是被靳怀霜庇佑如此之久的三弟。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手背上一凉,纪凛睁开眼,是赵敬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纪大人,面对废太子的事永远这般不冷静。之前要临云阁杀了靳怀霁是,此次又要冲动了。”赵敬时拍了拍他的手,“你可不是这般莽撞性子之人,在下真的很好奇,你对废太子真的如此……一往情深吗?”
纪凛眉间躁意一松。
赵敬时偏过头去,循循善诱道:“讲讲吧,在下好奇已久,都帮大人解决拓跋绥了,还不能换一个你与废太子的过往听听吗?”
纪凛不由自主地问:“……你想听什么?”
“大人想讲什么?”赵敬时大方极了,“讲什么听什么,我不挑。”
纪凛抿了抿唇,眼中沉下痛色。
靳怀霜刚死的那年,纪凛每时每刻都在煎熬,连呼吸都会带起心脏的抽搐,几乎快要被伤心溺毙。
但他不能一直消沉,靳怀霜不能枉死,他必定要为其谋一个公道,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挺起脊梁,将那些与靳怀霜故事刻意封存在脑海深处,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赵敬时今日这般一问,他却发现,原来与靳怀霜相处的每一刻,还是会那般清晰地印刻在脑海中,不仅没有随时间的逝去而褪色,反而一次又一次加深了那双清澈的眼瞳。
那是他们的少年时。
人人都道京城富庶繁华,可当年的纪凛只能将双手深深插。入京城的淤泥中,觉得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都是一样的冷。
他被踹了好几脚,因为他实在饿得不行,从包子铺上偷偷拿了两只热包子来吃,没送进口中就被老板发现,被狠狠打了一顿,那两只包子也被摊主嫌恶地丢给了野狗。
他抢不过,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看着,看着那几只野狗为了包子争抢得口涎四溅,然后争相离去。
此时此刻,衣衫褴褛的少年在熙熙攘攘的集宁大道上如一颗不起眼的石头,只有被践踏碾碎的命运。
隆和二十年,盛夏,纪凛对那一年的酷暑记忆犹新,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露宿街头,食不果腹,交织成了纪凛惨淡的十五岁。
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这里被饿死,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打死。
可笑堂堂天子脚下,居然连栖居的方寸之地都不存在。
纪凛想笑,但笑又牵扯到他受伤的身体,他又只能闭上嘴,细密的疼痛渐渐爬满他的神思,晃眼的日头即将把他晒化。
耳朵贴着泛凉的地砖,重重的马蹄声在集宁大道的另一头响起,纪凛猛地睁眼,道上的人无不低呼避让,但见两匹高头大马冲散了人群,上头骑着与他年龄相仿的富家子弟,尚未褪去稚嫩的脸上丝毫不掩饰的恶意。
“滚!都滚开!被踩死了小爷不负责啊!”
劣性的笑声比马蹄声还要刺耳,纪凛挣扎着要躲,可受伤的手臂和双腿都用不上力气,不过眨眼间,那还沾着淤泥的马蹄已经高高扬起,转瞬要对准他的脑袋踩下来!
完了。
纪凛用力闭上眼睛,他已经闻到了马蹄上那股踩过草叶的气息,清新的味道仿佛一把夺命的镰刀,对着他摇摇欲坠的生命献上最后一击——
“嘶——!!!!”
骏马惨烈的嘶鸣声划破长空,纪凛还保持着将头躲在臂弯下的动作,那股草叶的味道却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儿。
“谁!?敢砍我的马?!活得不耐烦了!?”
被砍了马腿的富家子被直接掀了下来,跌跌撞撞好不狼狈,另一个见状也赶紧拉紧缰绳跑上前来,检查友人是否受伤。
被摔的那个怒不可当:“你知道小爷是谁吗!?说出来让你跪着从集宁大道哭到我家!!”
“就是!你是哪家的?滚下马车来道歉!!!你不跪着磕三个响头叫我们俩句祖宗,这事儿没完!!”
两个富家子一唱一和如同两挂炮仗,对面的马车却依旧安安静静。
动手砍马腿的车夫慢条斯理地收了长刀,问了里面人一句什么,这才恭谨地退了半步,掀开车帘。
似有所感,纪凛心有余悸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正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马车上的少年正从里面微微探身出来,模样清秀俊逸,一双杏眼里如同含了清泉般明亮,他没理会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富家子弟,反而向纪凛走来。
他打扮低调但贵气,纪凛这些日子被这种衣装的人非打即骂,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对方却直接向他递过来了一只手。
“没事吧?”那手掌不大,但语气却温柔,“可有哪里伤着了?”
纪凛极快地瞥了他一眼,辨不清这人用意,只好谨慎地摇了摇头。
“还说没伤着,这怎么可能没伤着,你躲都躲不开。”少年叹了口气,“请你稍等我一下。”
纪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少年直起腰转过身去,掷地有声道:“道歉。”
对面那两个上蹿下跳的炮仗被无视了许久,已然点燃了怒火,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露胳膊挽袖子就要冲上来揍人。
少年不躲不避,略一勾唇,只见人群中骤然闪过几道迅疾的影子,在那两个富家子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便被一把按了下去。
砰的一声,两个人的膝弯被重重踹了一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年缓步走到他二人面前,冷声道:“道歉。”
变故来得太快,他们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破口大骂:“你知道爷爷是谁吗?居然敢让老子道歉,你——”
布包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们的嘴,剩下的脏话被迫咽了回去。少年这才满意,双手缓缓负到身后,朗声道:“大梁律法有言在先,城内官道上不可骑马疾行,两位瞧着是富贵出身,莫非家中未教过?”
那两个富家子口中含糊着说不出话,少年也不急,又走近了些:“凡骂人者,笞一十。这条你们家中也未教过?”
“两罪并罚,不会道歉是吗?无妨。正巧今日将这道理一并教了。”少年拍拍手,方才冲上来的随侍立刻将那两个富家子拖起来,“带走。”
其中一个富家子挣扎得满脸通红,终于把口中布包吐了出来,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
“我算是什么东西?”少年眉眼弯弯,一枚令牌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落在那富家子身旁随侍的掌心,“那让这位少爷看看,本宫算是什么东西。”
随侍抬起手,令牌正面刚好朝上地躺在掌心,赫然是“延宁宫”三个大字。
延宁宫,大梁东宫,历代太子所居之所。
他是……
东宫太子,靳怀霜。
靳怀霜挑了挑眉,没再管那两个从炮仗又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大鹅,转而又在纪凛面前蹲下。
与在那两个人面前的骄矜不同,靳怀霜垂下那双温润的眼睛,只用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纪凛的手臂和腿,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像是被惊到了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抱歉,”他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哪里受伤,你还能站起来吗?”
纪凛试探着动了动,未果。
靳怀霜倒是着急了:“好了好了,你别动了。你坐我马车上,我带你去看大夫吧,万一真伤到筋骨,可就不好了。”
纪凛闻言一愣,靳怀霜已经起身去安排了,徒留他一个人还没回过神。
他听见了方才那两个富家子口中喃喃的“太子殿下”,自然也知道此人身份不凡,但……
他看了看自己泥泞不堪的手臂,相形见绌般的回避了目光。
来京城这么久,遭遇的无不是冷眼与嫌弃,可这小太子他……他……
容不得他想完,靳怀霜已经差人来搬他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东宫卫一手托后背一手抬膝弯,就这么把他抱上了马车。
马车上点了香炉,三面都是软垫,就在东宫卫迟疑的时候,靳怀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把他放在垫子上呀。”
“……是。”
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的小太子不懂,但纪凛已经从东宫卫的迟钝中明白了他的疑虑,因此刚被放好,他就挣扎着要从那华贵柔软的垫子上下来。
靳怀霜刚放下车帘,见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殿下,小人……”纪凛喉头发涩,五指在破旧的袖口下藏了藏,“小人怕弄脏了殿下的车驾。”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靳怀霜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原地,“垫子而已,脏了洗就是了,还能比人命重要?”
这话不知触动了纪凛哪处伤痛,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是殿下,在很多人眼里,这皇家御用之物就是比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要金贵得多。”
靳怀霜神情微妙地望着他。
“就好比今日之事,那两人一看便是官宦之后,殿下为了我得罪他们,实在是……”
“我看你这讲得头头是道的,不像是小乞丐啊。”靳怀霜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在他疑惑抬眼时报以一笑,“懂得挺多啊,读过书?”
纪凛一怔:“……殿下?”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用说这种道理给我听?”靳怀霜捞起一支香箸,打开香炉盖子拨了拨,“本就是他们不遵法度在先,险些伤你在后,让他们给你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本宫不能徇私枉法,大梁律法在上,我若现在就看在他们的身份上而网开一面,以后大梁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能偏私是本宫修的第二课。”靳怀霜转眼望来,“视天下臣民如一家,是本宫修的第一课。”
“天下万民,都是大梁的子民,在性命一道上,没有人比谁更高贵。我救了你,也是因为不想看他们伤害无辜性命,这与他们是谁没有关系,与你是谁也没有关系。”
纪凛张了张口,突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靳怀霜仿佛也不想听他说了,而是粲然一笑,道:“还没有问过你,我叫靳怀霜,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笑如春风拂面,时隔多年也不曾忘却。
纪凛从此与靳怀霜相识,养伤日子里,这位小太子总能抽空去看他,虽然他从未对靳怀霜直言过自己的身世,可靳怀霜仿佛并不关心一般,只与他将经论道,高谈阔论。
二人越来越投契,靳怀霜察觉到了纪凛读书一道的天赋,待他好时,直接将其引荐给了自己的外祖,当时的丞相郑尚舟。
那是一条通天之路。
郑尚舟名满天下,乃是当世大儒,靳怀霜将纪凛引荐给他做学生,让纪凛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才得到名师指点,更是一日千里。
不出一年,在文华殿朗朗读书声中,靳怀霜就看到了侍读打扮的纪凛。
小太子抱着书从殿中翩然跑出,对着衣冠楚楚的纪凛左看右看,和平时与纪凛引经据典时的严肃不同,此时的靳怀霜少年气十足,意气风发又神采飞扬。
纪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这人却蓦地转头,不理他了。
纪凛惶惶无措:“……殿下?”
“你看,我就说吧。”靳怀霜猛然回头,马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划出一道令人心神目眩的弧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时还说自己是无名小卒的你,如今摇身一变,要成我师父啦?”
思绪戛然而止,纪凛抚上心口,闷闷地痛。
接受不了,依旧接受不了,哪怕已经过去七年,再从记忆中翻出靳怀霜的音容笑貌,他还是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赵敬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痛苦,一言不发地推了杯茶过去。
纪凛抬起眼,那抹墨绿染上猩红色,看起来有些凶。
赵敬时不闪不避地看回去:“……真想不到,大人原来少年时如此落魄,与废太子的相遇又如此的……惊奇。”
纪凛捏过茶杯,一饮而尽。
“我记得之前我风寒未愈,有一次四殿下来听说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相陪习武。”
赵敬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唇边抿了一口:“小小年纪,满口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说天下万民都是大梁子民,达官显贵之人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苦苦生存的芸芸众生。身为皇室子弟,若是心存偏私,岂不是大部分子民都要受苦受难?”
纪凛没说话,赵敬时哑然一笑:“我当时就很诧异,纪大人明明是最懂人心险恶的,却偏要养出一位纤尘不染的君子。我当时便不信这道理是你讲的。因为你与我一样,都不相信‘公平’,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纪凛喃喃重复了一遍,笑了,“的确,我也是拾人牙慧。”
“靳怀霜的下场可不好。”赵敬时握着杯,“四殿下学什么废太子啊。”
纪凛挑挑眉,只听赵敬时继续道:“要做到不心存偏私,势必会得罪一群显赫之后,平素还好,真像怀霜案发时,那便是墙倒众人推,废太子不仅死在皇帝的猜忌、母族的势力上,还死在过于清白正直的性格之中。”
纪凛瞥他一眼:“你觉得他错了。”
赵敬时将茶一饮而尽,不置可否。
“可他当时对于我而言,很不一样。”纪凛喟叹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求生无门,是怀霜给了我一条通天之路,将我从淤泥中拔起。所以于我而言,他过于单纯也好、过于正直也罢,他都不一样。”
“他善,那我便恶。他白,那我便黑。我会永远在他身后,替他扫清那些他不懂的、或者说不愿懂不愿行的事情。”
赵敬时意味不明道:“但总有些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所以……我食言了。”
纪凛当时跪在清思宫废墟前,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他清清白白的殿下,死在这里。
“笃笃笃”,两人各异的心绪戛然而止,北渚推门进来,行礼道:“大人,夏大人传来消息,说瑞王殿下状态不对,请您一同过去看看。”
以靳怀霄的性格,现在估计已经在疯癫的边缘,纪凛看了一眼赵敬时,却发现对方也站起身。
“我同大人一道吧。”赵敬时换上那副谦卑的模样,“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好随机应变。”
瑞王府已经被三法司封锁严密,派了重兵把守,但哪怕如此高墙深院,还是能够听到里面阵阵惨叫,就算是大白天也令人不寒而栗。
夏渊已经到了,万分为难地看着纪凛和赵敬时,哀叹道:“先进去再说吧。”
惊恐的惨叫声是从一间小小的佛堂里发出的。
据瑞王府下人供述,这里其实没有供奉佛像,靳怀霄在建府之初策划设计了这座佛堂,又不知道为什么弃之不用,神神鬼鬼的风言风语传出来,因此大部分下人都没有靠近过。
除了靳怀霄的贴身小厮,颤颤巍巍地说靳怀霄其实总会去那里待着,但里面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正当夏渊担心刺激靳怀霄脆弱的情绪,要不要徐徐图之、先安抚一下再进去时,赵敬时已经提起一脚,砰地踹碎了脆弱的门扉。
木屑飞溅,靳怀霄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他缩在供桌边,惊慌地抱进桌腿,凌乱的发丝里是惊慌失措的眼,他看着赵敬时站在门口,嗓子里哆嗦着抖出一句。
“二哥……”
赵敬时在看到佛堂里面是什么的一瞬间,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第25章 牌位“你不为他,我为他。”……
纪凛蓦地拉住赵敬时的手腕,瞥见屋内情形,眸色也是一沉。
靳怀霄发丝凌乱,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牌位。
那牌位用了上好的檀木,只可惜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稚嫩又单薄,显得有几分滑稽。
先兄靳怀霜之位。
靳怀霄抱着那块牌位,像极了在漂泊时唯一能依靠的浮木,指尖在上头都留下了几道划痕,他抓挠着,似乎在祈求兄长的庇护。
赵敬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堪称好笑的一幕,嗤笑一声,将手腕硬生生从纪凛掌心挣了出来。
“瑞王殿下于家中供奉逆贼牌位,是何居心啊?”他甩开纪凛,“莫非,你觉得他还能保佑你不成?”
他语调不对。
纪凛低低道:“阿时。”
赵敬时没理会,迈步踩在一块悬空的板上,咔嚓一声,木板应声而碎,赵敬时用足尖碾了碾,随脚踢开了。
靳怀霄不语,一味只知道慌乱地往角落里躲,赵敬时凑得越近,他缩得越厉害,终于在赵敬时伸手去抢夺牌位的时候触动了崩溃的情绪,口中发出惊慌的“啊啊”声,死死抓住牌位底座不松手。
他一向怯懦又卑微,习武学文都拙劣,手无缚鸡之力又胸无点墨,今次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臂力,赵敬时一时居然没有抽出来。
僵持不下之际,纪凛抽过一旁夏渊腰间的折扇,对准靳怀霄的腕骨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痛叫自靳怀霄喉间迸发,他的手抑制不住地一松,被赵敬时一把抢过牌位。
纪凛回身去拦:“等等——”
赵敬时直接将牌位劈手摔在墙上。
啪——靳怀霜的名字四分五裂。
气氛一时凝固,纪凛怔怔地看着压抑怒火的赵敬时,那带有霜字的木片弹到靳怀霄的眼前,他拖着那只断折的手,突然就不叫了。
半晌,一阵细碎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滴答,滴答。
靳怀霄哭了。
“二……二哥。”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靳怀霄痛苦地蜷成一团,用手揪紧了凌乱的发,期期艾艾道,“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是我……是我辜负了你。你救救我吧……你再救救我吧,求你了你回来吧……”
那些悔愧如有实质,听得人心头压抑,纪凛一直在看着赵敬时,得到的只有一张淡漠的侧脸。
赵敬时对这些痛苦与悔愧无动于衷。
纪凛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有一个很短暂的念头划过脑海,但只有短短一瞬,之后就消散不见了。
“瑞王殿下看起来是清醒了。”赵敬时弯腰将刻有靳怀霜名字的碎片悉数拾起,放到纪凛面前,“此等大逆不道之物,大人看看,要不要上呈陛下,以正视听。”
纪凛望进他冷若冰霜的一双眼,伸手将那些木片接了过来,五指合拢,将它们紧紧握在掌心。
赵敬时见状长眉一挑。
纪凛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蜷成一团的靳怀霄道:“瑞王殿下,若你真的清醒了,就不要再做此等装神弄鬼之事,扰得四邻不安,令皇室蒙羞。事已至此,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话毕,他垂下握有木片的那只手,令广袖将其遮盖得严严实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夏渊心有戚戚地守在门口,得到纪凛一个托付的眼神:“别让他死了。”
“我心里有分寸。”夏渊迟疑着将目光在他与赵敬时二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倒是你……没事吧?”
纪凛攥了攥手指,那些木片将掌心硌得生疼:“无事。我带他先回了。”
*
坐在马车上,纪凛的袖口依旧遮得严严实实,二人半路无话,赵敬时单手托着腮,突然笑了一声。
纪凛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就咱们两个了,不必遮掩了。”赵敬时指指他的手,“那木片可扎人,一会儿让回府上让北渚给你看看,若是割破了什么地方先处理一下。”
纪凛摊开手,果然已经有几处小小的伤口,木刺扎进掌心看不出什么,却在手指拂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微小的刺痛。
他突然问赵敬时:“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赵敬时歪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方才见到靳怀霄怀里抱着靳怀霜的牌位,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生气到要去毁掉它。
牌位碎裂的那一刻,纪凛清清楚楚地在赵敬时眼中看到了快意。
“生气?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可笑。”赵敬时无所谓地笑道,“纪大人,你已知朱砂案的真相,不觉得靳怀霄还抱着废太子的牌位,寻求庇护,充满愧疚,你不觉得可笑吗?”
“但那只是靳怀霄可笑。”纪凛声音沉下来,“与牌位无关。”
赵敬时笑容微微一凝,慢慢挺直了腰背:“只有他一个人可笑吗?”
“靳怀霜用自己的心血养大了一条白眼狼,这么多年都看不出来,最后落得一个被咬得渣都不剩的下场。真的只有靳怀霄一个人可笑吗?”赵敬时讥讽地勾了勾唇,“如今这条白眼狼想翻肚皮示忠诚,可天下不会有第二个靳怀霜那般蠢的人再去相信他原谅他了。”
纪凛厉声道:“赵敬时。”
“哦,对,忘了。”赵敬时抬起手,“不好意思,当面骂你的心上人,是我有些过分了。但我的确,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靳怀霜这个人。”
他看得出纪凛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手背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却遏制不住说完那句:“在我眼里,靳怀霜真的是个废物。”
话音未落,纪凛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猛地卡住赵敬时的脖颈,按着那纤细瓷白的颈子往后推,砰地一声,赵敬时被紧紧压在马车车壁上。
纪凛这次是动了真怒:“赵敬时!!!”
马车狠狠晃了一晃,车夫焦急的询问声传来:“大人?!”
“无事!我脚滑了一下。”
赵敬时看着怒不可遏的纪凛,突然勾起一抹笑,甚至主动把纪凛的另一只手压在自己的颈上。
他压低了语调,那么轻蔑又那么暧昧:“大人,别光推不用力。用点力,再用点力啊。你那么生气,为什么不直接上手掐死我啊?”
“你——”
“你不掐死我我就继续说了,难道不是吗?”赵敬时勾了勾唇角,嘲讽十足,“我为什么这般好奇你与靳怀霜的故事,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好令你如此念念不忘的。”
“怀霜案三宗罪,以军挟政罪、密谋逼宫罪,毒杀天子罪。恕我直言,这三件事以靳怀霜当年的身份地位来做,没有一件事是做不成的,而只要做成一件,他、还有郑家和赵家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赵敬时眼睛都要沁出血来:“当年的郑家内有中宫,外有丞相。当年的赵家武有定远将军赵平川,文有户部尚书赵平洋。靳怀霜又是太子,如此人脉、如此势力,居然也能落得被冤枉致死的下场,他不废物,谁废物?”
纪凛低吼道:“那是因为他和你、和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不一样!!!”
“他和那些为了权势、地位、财富不择手段、枉顾人命的人不同!他知道他在皇帝那里的宠信日渐单薄,地位岌岌可危,但为了外祖晚年安稳、为了姨父姨母边疆安定,为了赵郑两家的千秋身后名,他都忍了,他怎么没有苦衷!”
纪凛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外人构陷……”
“所以外人的构陷,也会那么快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赵敬时好笑地盯住他,“是为了所谓的苦衷,就要葬送这么多人吗?为了所谓的苦衷,那些他想守护的反倒不是都没了吗?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这样一个废物,凭什么受得起香火供奉?那么我就是毁了那块牌位又有何妨?”
“我和你说不通。”纪凛松开手,掌心里的木刺火辣辣的疼,“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接下怀霜案?”
“我为了定远军三十万人命,为了郑丞相大儒身后清名,为了孝成皇后那刚烈勇毅又清清白白的一生。”赵敬时攥起拳,“唯独不为靳怀霜。”
纪凛深深地看他一眼:“难怪,难怪你如此痛快地杀了拓跋绥,你根本没想把朱砂案的真相告诉皇帝。”
赵敬时认同地一笑。
“无妨。”马车到了,纪凛抄起散落在地的木片,直接揣在贴于心口的怀中,“你不为他,我为他。”
*
纪凛和赵敬时先后下了马车,两个人刚吵了架,气氛还没散开,因此下车时格外沉默。
北渚哆哆嗦嗦站在冷风口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人情绪不对,但也来不及分辨了,忙不迭地迎上来。
“大人,”他表情有些凝重,“懿宁公主来了。”
靳相月?
赵敬时闻声眼睫一颤,还不等他说些什么,纪凛已经快步走了进去。
靳相月坐在正厅里等了半天,茶都快凉了,但眉宇间不见半分躁意,一点不见往日娇蛮的模样,纪凛略微怔了怔,旋即行礼:“臣见过懿宁公主。”
靳相月放下茶杯起身:“纪大人回来了。”
她这话说着,目光却频频往后瞥,纪凛起身时正撞上靳相月期盼的眼神,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空空如也,赵敬时没有跟来。
“公主?”
“哦,本宫来此是有事与纪大人商议。”靳相月挽了一下发丝,敛去了一丝失望的神色,“拓跋绥死前曾与本宫交易,让本宫拿到了当年父皇所中之毒。”
纪凛瞬间明晰:“红纱毒?”
“看来纪大人也明白当年朱砂案的真相了。”靳相月眼中划过一丝痛恨的光,“拓跋绥死得快,不过靳怀霄还没有,本宫担心靳怀霁会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人还能说话,本宫速来与纪大人商议,不知纪大人是否有想法,能将此物物尽其用?”
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只暗色匣子,锁扣打开,里头是朱砂一般的红色粉末。
靳相月用帕子抵了抵鼻下:“就是此物。”
那红色齑末像是邪神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纪凛沉思的那一张面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纪凛伸手,一把将盒子关上了。
“多谢殿下,此物送来的时机当真如及时雨一般。”
他抬起眼帘,赵敬时正端着茶点进屋,目光交错间,赵敬时先别开了目光。
纪凛摸索着盒上暗纹:“臣会让靳怀霄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将当年朱砂案的真相讲出来,将毒杀天子的罪名从靳怀霜身上剥落。”
第26章 岁末纪凛双手牢牢地箍住了他。……
“你说你明知道他的执念,非要跟他吵什么。”
观玄楼中,秦黯靠在美人榻上翘着腿,账本摊在腿间,他一手拿算盘一手拨,噼里啪啦的声音闹得赵敬时不胜其烦。
赵敬时敲了敲桌子:“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你可靠这个吃饭。”秦黯扬了扬手里东西,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算账,“看看钱有多重要吧阁主大人,有钱你就可以买宅子,有钱你就可以住你想住的任何地方,有钱你就不用跟纪凛吵完架还要来我这儿打地铺,观玄楼里哪间房你都可以任意挑选,所以……”
话未说完,赵敬时直接抽起榻上枕头冲着他的脸砸了过去。
“我不是来你这儿打地铺的。”赵敬时冷声道,“我是来拿七瓣血莲的第二枚刀锋的。”
“是是是,你跟纪凛没吵架。”秦黯也不恼,美滋滋地将软枕从脸上拿开,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赵敬时,“我这双眼睛是瞎的。”
“我只是在劝他往前看。”赵敬时抓过一只茶杯开始焦躁地转,“一直念着靳怀霜有什么好处?他是御史大夫,位比副相,前方自然有一条青云路给他走,非要抓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秦黯撑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就这么想让他放弃……放弃靳怀霜。”
“对,断情,绝爱。”赵敬时望回来,“我要让他明白,靳怀霜并不值得他留恋,以至于赔上一生去缅怀。”
秦黯撇撇嘴:“他能听就奇了怪了。”
“什么?”
“没什么。”秦黯好整以暇地坐起来,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奇闻秘术一样盯着赵敬时:“不过话说回来了,今天晚上你来找我,我突然发现……”
他修长的手指在赵敬时的脸上绕了好几圈,绕得赵敬时毛骨悚然。
秦黯一指他的眉心:“发现你越来越有活人气儿了。”
闹了半天就这个。
赵敬时无奈:“……我本来就是活人。”
“不一样,那可不一样。”秦黯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我们俩刚重逢的时候,你比现在还没有活人气,要不是你能呼吸,我真觉得你是一具行尸走肉,那脸冷的,啧啧啧。”
赵敬时拍案而起。
他是被靳怀霄气疯了,才会按捺不住心头躁意跟纪凛吵架,吵完了之后又来找这小子,就这么听他挖苦打趣自己。
真是疯了。
秦黯翻了一页账簿:“你等等。”
赵敬时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秦黯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笃笃笃”。门被人敲响,秦黯得意洋洋地举起账本,只留下一双眼睛,好笑地望着赵敬时。
门口传来纪凛的声音:“秦老板,赵敬时在你这儿,是吗?”
赵敬时:“……”
*
秦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两人在隔壁安排了一间空房,再三保证这房间绝对隔音,不会让任何人听去谈话内容,才深藏功与名地溜了。
赵敬时已经对秦黯生不起来气了,当时告诫自己不要招惹纪凛的人是他,如今这般看热闹的还是他。
当真是……
“我就送了趟懿宁公主,回来你人就没影了。”纪凛似乎叹了口气,“看不出来,阁主大人气性这么大?”
房间内没开灯,赵敬时一时半会儿还没能适应昏暗的视线,因此看纪凛就是模糊的一片影,分辨不出他的神色究竟是什么。
“不大,正巧有事过来一趟而已。”赵敬时干笑了两声,“纪大人想多了。”
“是吗?”纪凛凑近了一步,“那你拿着和拓跋绥如出一辙的状若莲花般的刀锋,是要干什么去?”
赵敬时心里一空,没能立刻回答上来纪凛的问题。
纪凛恰到好处地替他回答:“你想快刀斩乱麻,让靳怀霄死在张嘴之前,对不对?”
他的语调平稳,乍听起来并无不妥,奈何赵敬时已经一点一点地看清了他的脸色,那张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上弥漫着近乎哀求的神情。
“我……”
双肩一紧,是纪凛双手牢牢地箍住了他,不待赵敬时反抗,纪凛拉着人往前一拽,两人距离猝然拉近,吐息几乎都要交缠到一起,赵敬时低呼一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纪凛的视线如同咬住了一只猎物一般,死死地攥紧了他颈上因为屏气而绷起的青筋:“赵敬时,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都做得出,因为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牵挂。”
“可我有牵挂,我的牵挂都与靳怀霜有关。”纪凛灼热的掌心顺着肩头的布料弥漫到赵敬时的四肢百骸,他几乎动弹不得,而那不仅因为纪凛的力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放弃为他平反,但我不行也不能,朱砂案真相就在眼前,我必须要让皇帝知道靳怀霜的冤屈。”
“靳怀霄早杀一时晚杀一刻都是死,拓跋绥不在了,没有人能让他东山再起,我只要他一张嘴。只要这一张嘴,我就能为靳怀霜洗一条身上的冤孽。”
纪凛承受不住了似的,将头缓缓抵进赵敬时的颈窝,大动脉就在他的耳侧,砰,砰,砰。
“他最后过得太痛苦也太委屈了。你知道吗赵敬时,走的那年,还有十九天,他就十七岁了。”
赵敬时眼瞳蓦地一缩。
隆和二十四年的腊月,天还是太冷了。冷到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时,都会在纪凛的脑海中上演无数遍,砭人肌骨,不能忘却。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赵敬时似乎想抬起来拍一拍纪凛的后背,又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去。
“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赵敬时听见自己轻声问,“靳怀霄今天已经认错了,难道你会满意他的歉意与愧疚?”
纪凛后背一僵。
“歉意?愧疚?”赵敬时讥讽地念出这两个词,“纪大人,你相信歉意与愧疚吗?如果歉意与愧疚有用,能让那么多死去的人复生,那我还能掂量几分这事的价值。上下嘴皮一碰,眼泪一洒,软话一说,这些谁都会。可那些故去的人,不会因为这些而回来,那些伤痕,也不会因为这些而抚平。”
“所以……让皇帝知道靳怀霜的冤屈,有什么用呢?就算有皇帝的歉意与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纪凛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赵敬时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是真的不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七个人?而是让我宣扬出去他们恶行,让后世知道他们的清白。”纪凛突然笑了一声,“赵敬时,你是不明白平反的重要,还是,只觉得对于靳怀霜而言,平反不重要?”
他突然并起二指,在赵敬时心口一戳:“赵敬时,你到底和靳怀霜是什么关系?”
赵敬时呼吸一滞,纪凛却并没有期待他的答案,后退两步点亮了火折子。
屋内一亮,赵敬时下意识闭了闭眼。
“跟我回去吧。”纪凛吹灭了火折,烛光灼灼跳跃在他眼瞳,递出来的手掌带着温暖的光泽,“我们一起让靳怀霄好好讲完朱砂案的真相。”
*
岁末天寒,宫中准备过年了。
纪凛递了折子上去,说靳怀霄已经痊愈,只是神情偶有恍惚,但已然能正常交流。
时逢年节,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靳明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多加苛责,只想待年后再议那些糟心事,于是特赦靳怀霄能够入宫一同宴饮守岁,共享天伦之乐。
靳怀霄迈步进庆德殿时手脚还发软,殿内地龙烧得旺,带着馥郁的香味扑了他一脸,险些让他醉过去。
里头人已经落座的差不多,见他进来,纷纷将目光投来。
靳明祈素来以仁德自省,因此此等宴会除了皇亲国戚,还会留亲近的大臣,纪凛、夏渊、韦颂塘等人都在,靳怀霄看到三法司的人,险些直接跪在大殿中央。
“三皇兄。”一双手柔柔地挽住他,靳怀霄抬眸望去,靳相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还没吃酒就醉了,这可不行,我第一次领驸马回宫守岁,今夜三皇兄可要好好与我夫妻二人喝几杯。”
靳怀霄面颊抽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靳相月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了他的位置,袅袅娜娜地走了。
靳怀霄一擦额头,发现全是汗。
宴席还没开始,他已经想走了。
戌时四刻,靳明祈说了贺词,带着众人饮下第一杯酒,引得晚宴正式开始,教坊司的姑娘们便托着烟粉色的丝绸,如九天仙女一般飘然入场,一时间缥缈得不知今夕何夕。
那些姑娘们飘逸的绸带将大臣落座的那一侧隔开,既看不见纪凛那张脸,靳相月也端着酒杯与韦颂塘去了对面,那些令他不适的人都离开了他的周围,靳怀霄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些松懈下来。
他正兀自调整呼吸,只听哒哒哒一阵小跑声,是靳怀霖端着酒杯来到了他身边。
“臣弟恭祝三皇兄来年顺遂,万事如意。”
靳怀霄目光落在那张与二皇兄酷似的脸上,好不容易压下的焦躁又涌了上来。
他掐住掌心,竭力让自己不显得那般失态,才能与靳怀霖碰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少喝些,你还小。”靳怀霄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嘱托道,“去找淑母妃吧。”
靳怀霖眨着那双清冽的杏眼,行了礼:“是,臣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