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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15553 字 6个月前

纪凛说完了,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纪凛仿佛看不懂靳明祈起伏不定的胸膛下埋藏的是什么,他将七个托盘伸手一挥,悉数捧在皇帝面前。

“陛下,这就是靳怀霁与林禄铎的所有罪证,三法司清查卷宗,皆在于此了。”

靳明祈呼吸粗重,手指蜷缩又伸开、伸开又蜷缩,如此往来数次,才换得一息平静。

“……朕知道了。”他沉声道,“下去吧。”

纪凛却并不打算缄口:“陛下,你不要说些什么吗?”

靳明祈的手指再度合拢:“靳怀霁狼子野心,不配为东宫太子,扶他上位是朕错了,如今既已伏诛,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他顿了顿:“为保万全,朕决意生前再不立东宫。”

文武百官闻言悉数跪下,高呼英明,唯有纪凛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只是平静地瞧着靳明祈。

再问:“陛下,还有呢?”

靳明祈的手指攥住就没再松开:“纪凛,林禄铎已死,你是百官之首,还有许多事情要商榷,待万事落定,朕会赏你的。”

纪凛定定道:“没了吗?”

靳明祈耐心终于告罄:“朕罚也罚了,赏也赏了,你还要怎么样!?”

“陛下不该再说一句怀霜案吗?”

帝王之怒扑面而来,纪凛不闪不避,反而直面道:“怀霜案呢?陛下难道不说一句公道话吗?”

“那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还要朕说什么!?”

“但那么多的人就这么冤枉地去了,至今郑思婵的尸骨都压在雪山底下没有找到,至今赵敛晴的尸骨也没能回归故土,至今赵平川还背负着谋反之人的骂名,至今郑尚舟还在谋逆叛臣的耻辱柱上,至今靳怀霜还——”

他嘴唇翕动着,双手抓紧了托盘的把手,猛地上前一步:“陛下,这一切固然是靳怀霁与林禄铎步步算计,但平心而论,你,就没有错吗!?”

“纪凛!你放肆!!”

“放肆?臣还没有说完!!”

他猛地扯下托盘上的幕布,在当中平放的,赫然是靳怀霜的牌位!

“陛下,臣身在御史大夫之位,上要为天子监察百官,下要为百姓监察天子。如今,天子有失,臣身为御史大夫,要替天下百姓、阙州军民、文武百官、废太子怀霜——

向天子问罪!”

第85章 放手“如果生而无望,死得解脱。我不……

靳明祈惊恐又震怒地盯着那块牌位。

满堂哗然中,纪凛上前一步,迎上天子之怒,靳怀霜的牌位就这样直白地撞进靳明祈眼帘。

他直直跪下,那样谦卑的姿态却配上了一双桀骜快意的眼睛,眼底的墨绿色如风云般涌动翻滚,他掷地有声、一字一顿道:“请陛下,下罪己诏。”

靳明祈一把抓起龙椅上的玉如意,顷刻间就要对着纪凛与那块牌位砸下去!

但他顿住了。

玉如意悬在半空,一如满朝文武百官悬着的那颗心脏,一时间大殿上静极,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为什么顿住呢?

靳明祈沉重地呼吸着,脑海中一片混沌。

那是谁的声音,叠声在他耳畔轻唤:“爹爹、爹爹!”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乾安宫的龙案边,以手支颐,似乎身体不大舒坦。

身边蓦地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结果帽子一掀头一抬,赫然是靳怀霜那双明亮的眼睛。

小小的身影依偎在靳明祈的胳膊上,脆声道:“爹爹!我听娘说,您近日龙体欠安,还不让我来照顾您,我就只好寻了个法子,偷偷来乾安宫了。”

彼时尚未变声的靳怀霜嗓音稚嫩,带着一副让人疼爱的天真:“爹爹,怀霜想您了。”

“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爹爹,这都五天了,我挂心您,您不要生小太监的气啊,是我命令他跟我换衣服的。”

“我有听娘的话,会好好努力,将来为爹爹分忧,为大梁谋福祉,为百姓开太平。这样爹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给爹爹做了个平安扣,去祈福寺开了光的。爹爹贴身揣着,病很快就会好了!”

“爹爹——”

稚嫩的童声远去。

“爹……”

青涩的少年音变得飘忽。

“爹!!!”

悲啸惊落他的灵魂。

靳明祈猛地一抖,寒冷的霜雪将他裹挟,怀中的幼童早已长大,褪去稚嫩,换下纯真,唯有那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含着泪光时像是被揉碎了心肠。

“爹爹!让我看看娘,让我再见娘一面,求您了,爹爹,爹爹——”

“儿臣真的没有要害您!”

“儿臣冤枉!!!!”

玉如意脱手掉落,啪地一声在脚边四分五裂,靳明祈茫然地望向群臣,仿佛想在那样形色各异的面庞上找到些什么,以此便能证明什么。

可是他逡巡半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靳怀霜长大后的模样。

眼睛仿佛被人蒙蔽,只有听觉尚能留存,于是那夜呼啸的冷风和破碎的嗓音犹在萦绕。

靳怀霁说,你只喜欢靳怀霜。

靳怀霄说,就算红纱毒是二哥做的,父皇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那样笃定的偏爱与疼宠,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呢?

靳明祈退了两步,伸出手撑住龙椅,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怀霜就没有了呢?

滴答、滴答。

众人愕然抬头,又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不敢窥探属于一位帝王的心事。

靳明祈哭了。

隆和七年,腊月二十日,辰时,皇后郑念婉妊娠,生二皇子,赐名靳怀霜。

因为那日清晨冰雪消融,明懿宫内树上挂满了霜花,晶莹剔透,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霜者,高洁清白也。

靳明祈将脸埋进粗粝的掌心,发出一声遏制不住的悲鸣。

靳怀霜生于清白,死于清白。

靳明祈爱其清白,恨其清白。

半晌,高位上才终于再度传出属于这位帝王哽咽的回响。

“拿纸笔。”靳明祈的声音堵在喉头,“朕下罪己诏。”

纪凛喉头一松,难以遏制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

“隆和二十四年,朕以无德,听信谗言。废太子靳怀霜,受人构陷,惨死宫墙。先丞相郑尚舟,身陷牢狱,含冤而斩。定远将军赵平川,以身殉国,战死沙场……”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灵魂,一个一个清点,一个一个道歉,末了,就在翰林郎颤颤巍巍盖下印章时,靳明祈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霜。”

印章一抖。

靳明祈的目光落进虚空:“是你在看着朕吗?”

鸦雀无声,靳明祈顿了顿,缓缓低下了头:“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朝堂霎时乱作一团,在惊慌失措的“陛下”声中,靳明祈双眼一翻,自龙椅上一头栽下!

官员们慌张地忙乱着,像是预兆不祥时天际暗潮汹涌的浓云,唯有一束天光冷冷清清地洒下来,落在大殿的角落,投在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纪凛接过罪己诏,隔着人潮遥遥相望,刹那间彼此都红了眼眶。

赵敬时松开手,掌心已经掐红了指痕。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男人被抬走,被簇拥,鲜血溢满了口鼻,憔悴得早不似年少时他心底那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对不起?

太晚了。

赵敬时转头离开,伸手向上抹,一滴泪晕进鬓发,像是晨露滴落在耳畔。

虽然当面能够听到这句话很痛快,但是——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

巳时三刻,纪凛才终于回了府上。

纪府静得出奇,就连北渚他们都不见踪影,纪凛心下一突,连换衣服都顾不得,急急忙忙地冲到后院。

赵敬时听到脚步声回头,笑了:“回来了。”

纪凛慢慢站下了。

过新年时后院扎了个秋千,落在花红柳绿的园子深处,一树栀子低垂,风一吹,秋千与栀子一同摇晃。

赵敬时就坐在秋千上,悠闲地、轻轻地荡。

纪凛“嗯”了一声,竟然不敢上前:“……回来了。”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靳明祈病重昏迷,这下是再也不用上朝了。”纪凛想了想,“趁着他最后的清醒,也算是把怀霜案了结了。”

这桩案子必须由靳明祈亲口来翻,亲口承认自己的错,他们这些人才能真正得到清白。

赵敬时知道,所以他笑了:“谢谢,纪凛。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还不够,对吗?”纪凛将罪己诏从怀里抽出,上面还残留着靳明祈的血迹,仿佛镌刻着一代帝王毕生的悔恨,“这些,远远都不够。”

“如果说你该做的事,远远都够了,你已经做了许多本不用做的事。”赵敬时刹住秋千,目光落在一池荷花上,“……但如果说想要抹去我的悔恨,让我放下,不够的。”

果然。

纪凛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自苦:“瞒不过你。”

“道歉非我唯一所愿,洗刷清白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就算身后名干干净净又怎样,落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句话,可那些人,再也不能活过来了。”赵敬时语调轻轻,“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所以你一定要血债血偿。”

“是。”

“所以你也不会放过你自己。”

“……是。”

纪凛说:“好。”

赵敬时一愣,缓缓转过头。

“怎么了?”纪凛勾了勾唇,在笑,可眼睛却一点点红了,“我说,好。”

赵敬时怔怔地望着他。

纪凛走过来,俯身捞过他的手,将罪己诏放进他的手心:“我早就看见了,七瓣血莲,说是七个人,但最里头的花芯也是一把匕首,那是你留给你自己的。如今最后一瓣花瓣剥落,图穷匕见,你要走了。”

赵敬时喉头一滚,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坦荡。

“不用,不用摆出这幅表情。”纪凛握住他的手,看完掌心看手背,然后再翻过来,像那是什么稀世奇珍,用指腹缓缓地搓动,“我是想过要留住你,不过好像,都失败了。我也的确舍不得你,阿时,你不知道祈福寺那天,我有多感谢、感谢老天饶了你一命。”

“但我也明白,你活着很痛苦。”

纪凛牵着他,另一只手拨开他微乱的额发,沿着额角一路滑下,摸到他飞扬狭长的眼尾,摸到他高挺的鼻梁,摸到他淡色的嘴唇。

“我的殿下,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沾染了一身的泥灰,当然很痛苦。而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你痛苦。”

“所以这次,我不留你了。”

赵敬时手心一颤,一颗滚烫的泪砸进来,如有千钧之重。

“如果生而无望,死得解脱。我不强留你。”

纪凛抬起眼,明明已经那么不舍,但还是努力地笑了下:“所以这次,好好道个别。别让我看着你走,换你送送我,行吗?”

罪己诏被一只颤抖的手握到发烫,赵敬时攥了攥拳,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纪凛。

“谢谢……”赵敬时只能道,“……对不起。谢谢。对不起。”

纪凛狠狠地搂住他,像是要把他揉入骨血。

这么个人,他爱了一辈子的人,失去过的人,失而复得过的人,如今又要走了。

“阿时。”纪凛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怀霜。怀霜。”

栀子花瓣砸进池中,涟漪朵朵,如一场仲夏急雨。

纪凛一点一点松开赵敬时,伸手在他潮湿的眼尾摸了摸:“都准备好了是吗?”

赵敬时点点头:“嗯。”

“那走吧。”纪凛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他的面目,“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纪惟春。”赵敬时攒出一个笑,“好好过。”

“真要我好好过,先送我回屋吧。”纪凛状似轻松道,“说好了的,这次,你送我。”

两人肩并着肩,一路从园子走回卧房,期间阳光轻洒,二人一路默默无话,像极了平时饭后闲庭信步,只不过是去园中赏了此花。

只不过这次,赵敬时脚步停在门外。

“待事情落定,我会去把秦黯找回来。”纪凛撑着门,“你放心。”

赵敬时淡笑:“我放心。对于你,我一直都放心。”

“那我……去休息一会儿了。忙了这么些日子,有点累了。”纪凛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那句告别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你也……去吧。”

“嗯。”赵敬时站在阳光下,笑起来时一如从前,“惟春,午安。”

“午安。”

“砰”。赵敬时的面庞消失在门后,旋即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淡去了。

纪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将自己蜷缩在门扉阴影后,脱力地滑下,那些伪装的坦荡大气支离破碎,痛苦的嚎啕这才迸发而出,几乎要震碎肺腑。

原来肝肠寸断不是空话,原来难过到极致,是真的会令人腹腔绞痛,生不如死。

我的殿下,我的怀霜,我的……阿时。

是我求遍漫天神佛,都留不住的人。

是我求遍漫天神佛,都放不下的人。

中洲之上,也再也盼不来故人了。

第86章 乾安“我是你的嫡长子!”

夏季多雨,眨眼间就变了天色。

江璧晗派来的人在宫门口等候赵敬时,接上他一路往顺华宫走,整个宫城被浓云笼罩,黑压压得令人喘不过气,像是要酝酿一场磅礴大雨。

宫人低声向他道:“陛下自从早朝吐血昏迷后,整个人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方才休息过后把四殿下叫了过去,不知在做什么,淑妃娘娘让奴婢转告公子,如果可以,避着些四殿下。”

“这是自然。”

赵敬时对靳怀霖总是有一丝恻隐之心,更何况他是淑妃之子、也是大梁后宫中唯一的皇子,若是赵敬时想赶尽杀绝,总不至于要在这个关头才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四殿下。

顺华宫内,江璧晗屏退左右,将重新打磨过的孤鸿剑交给赵敬时:“一切都准备好了,乾安宫也都换上了我的人,至于后面,我能拖一炷香的时间。我知道你此行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但怎么死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你不想成为皇宫卫的刀下亡魂,那就办完了事,快些离开。”

孤鸿剑经过江璧晗的打磨,变得愈发锐利不可直视,他抽出三寸剑锋,凛冽的寒光一闪,又拢于剑鞘。

“多谢淑妃娘娘。我明白。”

江璧晗顿了顿:“所以,还是要我动手?”

“如果可以的话。”赵敬时攥住孤鸿,“死在同样为怀霜案亡魂而悲伤的人手上,也算赎罪了。”

江璧晗点点头,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好吧,但愿一切……如你所愿。”

赵敬时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江璧晗道:“我是说,但愿你了却了心中事后,能找到真正的解脱。”

*

乾安宫中间或有笑音传来。

换上内侍衣裳的赵敬时不免微微一顿,里头靳明祈的笑声爽朗,比起在大殿上如此狼狈仓皇道歉的君王,这声音倒是更像他身体硬朗的时候发出来的,连笑声都十分开怀。

他的迟疑被宫女看在眼中,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先一步踏进去,福了福身:“陛下,淑妃娘娘派奴婢来接四殿下了。”

赵敬时就是在这个时候抬眸,正和屋内的帝王四目相对。

目光相触间,藏在衣袍中的孤鸿剑险些脱手而出,靳明祈却率先收回了目光,揽着靳怀霖的手臂又紧了紧。

“接回去?不接,不接回去。”

他语气仿若痴儿,连目光都是呆滞麻木的:“还没陪够,再、再待一会儿。”

倒是靳怀霖有几分推拒:“父皇,该到回去读书的时辰了,再不回去母妃要着急了,父皇……”

靳明祈眼神一沉,仿佛生气了:“母妃?没规没矩的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该叫母后!”

靳怀霖被吓了一跳,缩在靳明祈怀里,讷讷不敢言。

所幸靳明祈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孩童,高兴与生气都摆在脸上,又把靳怀霖抱了又抱,亲昵道:“读书是好事,但不能只读书,我们要文武兼修,对不对?你师傅总来跟朕告状,说你偷懒,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靳怀霖似乎想反驳,又不敢,默默地缩了回去。

“陛下,”宫女仿佛担心赵敬时会突然暴起,只好再劝,“娘娘嘱咐了多次,陛下要安心静养,不能让四殿下打扰您太久,陛下……”

“知道了知道了!滚滚滚!!”

靳明祈猝然一推,靳怀霖摔了个趔趄,被一旁的内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朕想念儿子,还不许朕见见吗?朕病了多日,要不是他来看看朕,朕还能偷偷去看他吗?”靳明祈说着说着居然红了眼眶,“去吧去吧,找你母后去吧,等朕身体好些,再去看你。”

靳怀霖惊魂未定地擦了擦手:“儿臣告退。”

“照顾好你母后,也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儿心,不能只读书不学武,将来朕的江山都要交给你,你这般任性又天真可怎么好,合该长些心计谋算,知不知道啊?说话啊?怀霜!”

那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整座乾安宫好像被冰冻了。

靳怀霖的耳朵被宫女捂住,与赵敬时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哥……”他还没打招呼,就被捂住了唇,于是后头那句关切的“你眼睛怎么了”也被湮灭在喉舌中。

“砰”,所有人都走了。

靳明祈搓了搓手,又摸了摸龙椅上的金龙,念叨着:“怎么突然这么冷?方才看他穿得那般单薄,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念婉怎么管的孩子,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不对,民间都说,腊月的孩子不怕冷。”

“现在已经是腊月了吗?”靳明祈迷惘地抬起眼,“那快到怀霜的生辰了啊。”

赵敬时终于开了口:“你在叫谁?”

靳明祈仿佛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青年身姿高挑、清瘦,还带着些熟悉的轮廓,靳明祈眼睛眯了又眯,褶皱里都充斥着怀疑与困顿。

“你是谁?”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桌案站起来,像是个年逾七十的老者,步履蹒跚又垂垂老矣,“你方才问我什么?”

赵敬时伸手揭下内侍的帽子:“我是谁?是啊,如果他是你的怀霜,我是谁呢?”

靳明祈浑浊的眼睛几乎已经要凑到了他的跟前,他的轮廓才能聚焦于那双不甚明亮的眼,一遍又一遍,靳明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你……不、不对,不对。”

靳明祈抱住头,纷杂的片段在他头脑中胡乱上演,一时是年少时臂弯里的孩童,一时又是风雪中恳求的少年。

“不对,不对!!”他疯癫般凿着自己的头颅,嘶吼道,“我的怀霜明明才那么小,怎么会、怎么会……”

“你的怀霜。”赵敬时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突然一把薅过靳明祈的龙袍,曾经伟岸的陛下已经不比他高,足以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声嘶力竭地质问,“你的怀霜?!不是已经被你亲手扼杀在风雪里了吗?!哪里还有怀霜,哪里还有靳怀霜!”

靳明祈目光愕然,像是被他吓傻了。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他的尸骨被埋在清思宫下已经八年了!!!你如今做这副父子情深的模样又要给谁看!!!!”

尸骨两字触碰到靳明祈不敢碰又不忍碰的伤痕,他喉中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声,没等几分脆弱流露,赵敬时猛地一搡,将他重重推倒在地。

下一刻寒光一现,赵敬时拔出孤鸿剑,恨意与冤屈攀至顶峰。

“我是你的嫡长子!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不相信我?不让我见我娘最后一面?为什么!!!”

“是你逼死了娘,你知道吗!?因为娘早就知道怀霜案的一切都是你的默许、你的放纵,才导致的这一切!她对你心灰意冷,她不屑与你解释!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一往情深,你就是这样做你们的年少夫妻,这就是你的帝后恩爱,这就是你的王道坦途,这就是你的帝王心术!!!”

“你哪来的脸为她上谥号为孝成?又哪来的脸来念我的名字?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孤鸿剑一剑刺出,靳明祈贴地一滚,慌乱地躲开了,赵敬时目光猩红,追过去又刺了第二剑、第三剑,剑剑皆落空。

“怀霜……”靳明祈痛苦地呓语,“靳怀霜。”

“他不是靳怀霜,他是靳怀霖,是四殿下!你看看清楚!!”

四殿下?

仓促间掌心抹开红痕,靳明祈下意识抬起双手,看到十指犹在颤抖。

四殿下是谁?他崩溃的精神在想。

方才他抱的人,那双眼,那张脸,明明是他的怀霜。

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的怀霜,是他深爱的怀霜。

是他不会长大的怀霜。

“而你所谓的怀霜,你看看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孤鸿剑已经全无章法,赵敬时完全是提剑胡乱劈砍,靳明祈东躲西藏,东西碎了一地,“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恨就恨了,怪就怪了。

做这些欲盖弥彰又父子情深的戏码做什么?

这不是追悔莫及的父爱,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咣——”龙案从中被一剑劈断,碎屑飞扬,靳明祈狼狈地摔在龙椅上,赵敬时杀红了眼,提着剑一跃而上,将靳明祈狠狠踩在脚下。

“你把靳怀霖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娘当什么,又把淑妃当什么?这么些年你不过是在演一场夫妻情深、父慈子孝!醒醒,你该醒醒了!!”

孤鸿剑蓄力刺出,一剑捅穿了靳明祈的肩胛骨,利刃与骨骼交错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靳明祈一声惨叫响彻大殿。

“父皇。”赵敬时深深地望着他,鼻尖有水珠滴落,坠在靳明祈惨白的面容上,“你的怀霜早死了,听清了吗?他早就死了。尸骨在清思宫下烂成了一团泥,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蓦地,靳明祈眼中划过一丝雪亮的光。

疼痛好像唤回了他的几分神智,那双麻木又混沌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赵敬时那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同的面貌上。

靳明祈颤抖着手,似乎想伸出来,摸一摸眼前这张面孔。

下一刻,孤鸿剑再度入体三寸,长剑捅穿了靳明祈佝偻的身躯,剑尖自他身后探出,带着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靳明祈痛得闷哼一声,只在赵敬时眼底看到了汹涌澎湃的仇恨与快意。

“怀……霜……”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赵敬时。

像是回光返照,靳明祈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抓住了赵敬时的手腕,双手交叠,在赵敬时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中,孤鸿剑在靳明祈的体内斩落,硬生生切断了靳明祈的心脉!

血液与剧痛袭来,靳明祈反倒释出解脱的笑意。

“为什么……要长大呢,怀霜。”

他破碎的喉咙里咳出鲜血:“为什么……时光要流逝呢,阿婉。”

龙案上的金色幕布随风摇曳,落在靳明祈逐渐涣散的眼瞳中,渐渐褪色成白色的纱衣。

七年前,郑念婉正是穿着这样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了房梁。

浑浊的泪自眼角滴落,将那白纱化成一场并不寒冷的雪。

那是他此生去过仅有一次的朔阳关,彼时他刚刚登基,一切都没有发生。

朔阳关的天那么高、那么蓝,雪那么大、又那么松软。

他还有雄心壮志,还能雄姿英发,还能跨上战马指点江山,还能与定北军的将士们痛饮美酒。

回过头,他又望见了那个在雪堆后偷看他的、名叫郑念婉的姑娘。

靳明祈喉头一滚,将此生的遗憾与幸福和着性命悉数吞下,跌在他守了一辈子的明黄色龙椅软垫上。

赵敬时抵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作。

……死了?

结束了?

孤鸿剑从帝王的尸体上抽出,赵敬时一步步后退,跌坐在地上。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林禄铎、靳怀霄、靳明祈。

七个人,七条命,七场罪孽,都结束了。

他本以为等到仇恨了结,万事落定,他会迸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

他要用笑声唤回枉死之人的魂灵,让他们都能够在九泉之下看清楚,看清楚,血债血偿,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所有有罪的人,终于都得到了他们应该有的惩罚。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他守着那一具帝王尸骨,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瞧着鲜血自靳明祈的尸首下蜿蜒流淌,染红了龙椅,染红了长阶,也染红了自己的衣袂。

那一刻,他迟缓地将脸埋进掌纹分明的双手,突然泣不成声。

原来大仇得报的那一瞬,不是快意,不是解脱。

而是孤独与委屈。

赵敬时从未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又伤心欲绝。

母后、外祖、小姨、姨父,你们看到了吗?

我让他们赎罪了,我做到了。

但是、但是,哪怕他们死了几千次几万次,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第87章 延宁“请你,留下来。”

孤鸿剑支起身体,赵敬时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乾安宫。

门外江璧晗派来的人都在等他,见到他出来时,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但眼睛还是抑制不住地瞪大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狼狈。

赵敬时想,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收拾残局。

他茫然地自角门走出,走了许久,才发现整条长街上空无一人,天地间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你要去哪里?”

赵敬时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那道声音再度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

“去顺华宫,我与淑妃娘娘约好了,请她给予我梦寐以求的赎罪与解脱。”赵敬时轻轻叹了口气,“都结束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事到如今,该赎罪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自然……不是。”

身后那人抬眼,一双杏眼撞进赵敬时的视野,惹得他低笑一声:“居然都看见你了,看来我真的是快要解脱了。不,是我们,都快要解脱了。”

“你说是不是,靳怀霜。”

“靳怀霜”缓缓走向他,未经摧毁的容颜依旧带着天真的神色,身上的四爪蟒袍金光熠熠,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但那双杏眼里却像是沉了块千年不化的的寒冰。

他们四目相对,赵敬时听见他说:“是啊。回到阙州,死在寒风簌簌的雪山上,那里头埋着你的至亲。或者是死在皇宫中,如娘一样,在哪里惹出来的罪孽,就在哪里消融。”

赵敬时不语,像是默认。

“这就是你给自己计划的归宿,这就是你苦苦寻求了多年的安宁和沉眠。你的尸骨烂过一次又一次,于是不介意它会曝尸荒野,但你的灵魂会随着那七条罪孽深重的性命一同归于黄泉,得到真正的自在。”

“所以,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靳怀霜轻声问他,“你究竟,是谁呢?”

是啊,我是谁呢?

赵敬时仰起脸,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不再是靳怀霜,他没有入主延宁宫、登上金銮殿龙椅的资格。

他不再是赵敬时,他无法进入定远军、没有扛起赵家旗的权利。

他只是一抹自清思宫里挣扎出的魂,被恨意淬成了一把不得不战无不胜的刀,只为了刺向遮蔽了晴朗天空的阴霾。

当阴霾散去,阳光倾泻,他这把刀也卷起了刃、遍体鳞伤,于是就该到了归鞘退场的时刻。

临云临云,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我有临渊身,却处青云端。

他眼底有深深的茫然,杀手非我愿,孤鸿只为复仇生,于是此时,孤鸿也要被埋葬了。

“我还能是谁呢?”赵敬时自嘲地笑了一声,望向靳怀霜平静的眼,“我们早就谁都不是了。”

“所以这天底下,就没有了我们存在的理由。”

靳怀霜问:“是吗?”

赵敬时反问:“难道这一世,还有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吗?”

静谧。

两人双双沉默,对这已有既定答案的问题无话可说。

直到——

“有的。”

仿佛投石入水,涟漪朵朵,赵敬时和靳怀霜同时询声望去,刹那间宫墙消散,天地溃败,唯有一片彻头彻尾的白。

在那片白的尽头,是纪凛的身影。

他身穿文官袍服,还是告别时候的模样,只是垂落的手腕间丝丝缕缕,缠绕着一根红线。

那红线蜿蜒成河,一路奔涌到赵敬时脚边,沿着他的袍裾爬上来,轻巧地系在他的手腕上。

纪凛的手掌虚虚摊着,那缕红线似乎随时都能自他手中剥离,只要赵敬时轻轻一扯,便会悉数斩断。

赵敬时没有动,纪凛没有说话。

就这样默默相望,千言万语奔涌此间,化成一场震耳欲聋的沉默。

纪凛坚守着自己的诺言,那条红线在他指缝间淋漓缠绵,他也没有勾勾手指,将其紧紧抓住。

一如所言。

若真觉生而无望、死得解脱,他不愿强留。

靳怀霜,我不逼你了。

哪怕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痴恋,给予了他生的希望,又引他共赴黄泉深渊。

哪怕他想告诉他,你可以谁都不是,只是阿时。

只要你存在,你就是全部的意义。

但他不强留。

所以他只站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看,看着赵敬时于天地间的残留一双倒影,面带微笑。

可是为什么。

赵敬时眼睛一眨,一颗泪就自左眼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动作那样坦荡从容,他的眼睛却那么悲伤。

那双墨绿色为衬的眸子里曾经有天地万象,赵敬时在那双眼眸中看过四时四景。

而此刻,微红的眼眶里满满的只有哀求。

有些话,原来不用唇舌言说,一双眼睛就可以出卖所有的心事,代替所有的哀求。

哀求着、哀求着,他的眼睛在无声地说。

“请你,留下来。”

*

靳明祈的死讯随着一场滂沱暴雨一同席卷了整个京城。

宫中对外声称的是病故,然而收拾乾安宫的内侍才知,那帝王的死状何等凄惨,还带着些诡异,因为那冰凉的面颊上居然挂着一抹微笑。

不过那些逸闻没能够传出乾安宫的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掐死在萌芽中。

倒是一向不声不响的淑妃迅速站出来主持大局,靳明祈子嗣凋零,唯有靳怀霖一人,没什么悬念地被推上了皇位,以定天下臣民之心。

纪凛作为帝师,又为副相,也顺理成章地被钦点为辅政大臣,甚至淑妃抛下了宫里的烂摊子,亲自带着诏书赶赴纪府。

府中一派萧条,纪凛不在正厅。

江璧晗来不及等下人通传,提着裙摆雷厉风行地将纪府搜罗了个遍,才终于在卧房外头截住了将要远行的纪凛。

“淑妃娘娘。”纪凛的眼底没什么起伏,像是并不意外江璧晗的到来,“皇帝崩逝一事臣已听说,也自然知道您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但,恕臣难以从命。”

江璧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纪凛打断。

“臣已拟好辞呈,无论是御史大夫还是丞相,臣都不想做了,”纪凛释然一笑,“就连府上下人,臣也已经拟好了遣散书,踏出这个门,我就不再是什么纪大人,只是纪凛。”

江璧晗张了张口,又被纪凛哽住。

“我要去阙州,阿时说过,他说如果能够选择,他希望能够魂归朔阳关,那里的冰雪下有他的亲人,那里的风雪中,有他的母亲。既然他不愿留下,那我就去找他。”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纪凛低笑一声:“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一样!”江璧晗终于喘上了那口气,厉声打断道,“纪凛,赵敬时走了。”

在纪凛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江璧晗给这句有所歧义的话补充完整:“不是死了,是走了。他没有死,也不去死了。”

“他留下了。”

“砰”,包袱重重坠地,那一刻纪凛什么也听不到,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早已飞身跑出好远,惹得江璧晗险些没有追上他。

“但是——”江璧晗用力扯住他的衣袖,“但是,你还要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再想一想,冷静冷静。”

纪凛的心脏猛烈跳动:“他去了哪里?”

“江州,亦或是别的地方。这山川万里辽阔,去看一看没什么不好。”江璧晗平复了呼吸,想起告别时赵敬时一双眼,微微叹了口气,“作为靳怀霜,他一生受尽算计,处境悲凉;作为赵敬时,他一生只为复仇而活,从无心魂。如今他彻底剥离了过去,你总要给他些时间,让他明白,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纪凛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纪大人,你若是想去阙州蹲他,我不拦你,但有可能你蹲不到。”江璧晗将染了尘灰的包袱往他怀里一甩,“你要等他吗?”

“等。”

怎么会不等。

“哪怕要等一辈子,也等。”

*

隆和三十二年五月初二,靳明祈驾崩,享年五十二岁,谥号曰“昭”,庙号宣宗。

皇四子靳怀霖继承大统,改元建宁。因新帝年幼,由丞相纪凛辅政,太后江璧晗垂帘听政。

靳明祈留下的事情太多太杂,等到正式安排靳怀霖登基,已经到了五月末。

五月廿七日,黄道吉日,新帝登基。

仲夏天气愈发潮热,靳怀霖的登基大典忙了一上午,所有人早已汗水涔涔,纪凛身为辅政大臣,忙得连口水都没有空闲喝上一口。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他前脚刚回纪府,后脚就被人找上了门。

纪凛悻悻地收回还没碰到茶杯的手:“有何……”

来者是靳相月。

纪凛下意识后退一步,果不其然,懿宁长公主开口便是:“我哥哥呢!!”

“长公主殿下,稍安勿躁。”

纪凛揉了揉额角,连日的繁忙强迫他能够不去揣测赵敬时如今已经走到了何方。

或许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也或许是汹涌澎湃的汪洋边,但无论哪里,他都明白,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赵敬时还好好地活着。

他太了解赵敬时,如果留下那便是真的留下,不会再寻死路,那么他只要足够耐心,就终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纪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曾经用耐心等到了从泥潭中拉他出来的那只手,也曾经用耐心等到了祈福寺中的红绸,更曾经用耐心等到了那个人人都道已经故去、却迟迟不肯入他夜梦的魂魄。

所以他坚信,只要他耐住性子,终有能够接赵敬时回家的那一日。

但显然靳相月不信这个:“稍安勿躁?自从靳明祈崩逝,哥哥就失去了下落,我问夏渊,夏渊不告诉我,我问淑母妃,淑母妃也不说话,现在还有你,你们怎么都不着急呢?!”

靳相月眼珠一转,声音骤然尖锐:“纪凛,如果你敢变心,我就……”

“殿下。”纪凛无奈地压了压手掌,“纪某此生唯有你兄长一人,这一点你放心。”

“那你怎么不去找?失了下落你不着急吗?!”

“不着急。”纪凛终于可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他,也会给予他足够的自由,让他能够在被折断翅膀后一次次地生出属于自己的羽翼,再度展翅翱翔。”

“兰儿。”他学赵敬时那般唤她,如靳怀霜那般哄她,“你要相信,你哥哥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他是翱翔的鹰,是雄鹰,就该在蓝天下自由自在地飞翔。”

“而我,会是他永远的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