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囚禁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屠尽魔域,翻覆人间
长枪飞空直指琼华而去, 却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银簪横空拦住。
苻黛压低了眼帘,侧目看去。
冥萝将簪子收回手中,明黄色的襦裙在昏寂的鬼域实在扎眼, 两缕发辫散乱垂在胸前,小脸红扑扑的, 喘息未定。
她似乎长高了不少, 被养胖了些,显出几分灵秀, 可一开口还是那般心性,睁着圆溜溜的杏眼望着螭攸背上的身影:“琼华姐姐!”
琼华顿了顿,还没反应过来,螭攸已经带着她,稳稳落在那小姑娘面前。
就见那小姑娘一下子扑进她怀里边抹眼泪边哭,把她衣裳全哭湿又眨着眼睛虚空探了探她心口处。
琼华顿了顿,下意识要挡开她似乎是要为自己疗伤的动作,见那小姑娘一直抽抽噎噎的, 最后还是没这么做。
心脏的异样逐渐消退,琼华似乎也从那诡异的失控中缓了过来, 察觉到苻黛的靠近,她侧目看过去。
视线停在她心口处,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狸奴的话——“鬼王的血……她的心头血。”
脸猝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那人强硬地抬起她的脸,逼迫她对视。
“我说过,在九幽鬼域, 没有我的允许, 没人能活着离开。”
琼华眼神有些冷。
冥萝仰脸地看着她们, 忽然拉了下苻黛的衣袖。
苻黛垂眸看去, 却见她抬起手,像刚才对琼华那样,指尖虚空悬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冥萝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还没开口就被苻黛的眼神吓到,后退半步闭上了嘴。
她知道苻黛不会对她怎么样,因为就在不久前,还是苻黛下令放她进来的,但是赶走了师父。
可是……苻黛显然和之前在璇霄阁时不一样了,这变化不是指身份上的转变。
她怯懦地将目光重新投向苻黛心口的位置。
那颗黑色的心脏,长出来密密麻麻的霜花般的蛛网。
那蛛网会慢慢生长,最终完全包裹住心脏,直到心脏糜烂——就像作茧自缚那样。
刚才对琼华出手,也是受了这霜网的影响……苻黛的理智会一点点被蚕食。
可是,即使如此,那杆长枪上也没有被附上任何灵力。
想让她死也留下,本能却还是不愿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
“跟我回去。”苻黛淡声道。
琼华挥开了还掐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要救狸奴,她必须跟苻黛回去,可想到那杆毫不犹豫掷向自己的长枪,她又觉得痛。
这痛没有任何来由,不是心脏,不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冷到想要发抖,冷到喉间发苦。
苻黛被甩开的手瞬间攥住了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那双蓝眸起了雾。
冷淡的声音却像是淬了血:“不走,我现在就杀了那只猫妖。”
苻黛头疼,心更疼,掐着琼华后颈的手还在发抖。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琼华在锁魂狱里的那一声狸奴。
失去记忆后,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成为她不顾一切危险也要救的朋友。
唯独对她,还是那么恨,不肯接近半分。
想将那只猫妖拖到琼华面前,一片片撕下她贴在琼华肩膀上的脸皮,一根根剁碎她或许牵过琼华的手指,连那双和琼华对视过的眼珠子也要剜出来碾烂。
告诉琼华——从今往后,每一个敢靠近她身边的人,都会沦为这般支离破碎的残骸。
这是第一次,苻黛产生了什么都无法掌控的手足无措感。
仿佛不管她怎么做,琼华都还是不会再看她一眼。
她头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说话也有些混乱。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屠尽魔域……翻覆人间。”
琼华微微睁大了眼,她拼命地想要甩开苻黛的抓着自己的手,却是徒劳。
就见她的手腕上平白出现一条鲜红的细线,另一端系在苻黛腕间,时隐时现。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置身于熟悉的偏殿中,烛火未燃,外头的天也阴沉沉的。
窗户无风自闭,她抬眼,看向门外的那道背影,看向苻黛纤细苍白的手腕上突兀的那抹红。
那人回了下头,半边脸隐在黑暗里,身影那么单薄,眼神淡如水。
“只要你活着,就别想离开。”
门悄然闭合。
*
冥萝被带到了主殿。
她站在门外,有些害怕,怕的不是鬼王这个身份带来的地位悬殊,而是如今的苻黛。
没有哪个佛会在手上系红线,即使是离经叛道的鬼佛。
既然已超脱红尘,凌驾众生,又何须如凡人般借由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自欺?
万邪跪伏的鬼王,竟也会乞怜求爱。
她忽然想到苻黛来到鬼域之外时的异样。
发丝披散,满身戾气,像是这天地间的极恶鬼煞,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鬼侍便容她踏入鬼域。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鬼侍跟在苻黛身后,颤颤巍巍地点燃了烛灯。
苻黛坐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阴司客让你来的?”
冥萝愣了一下,也不知她是怎么猜到的:“嗯,她来灵山上找我……”
“灵山?”苻黛似乎轻嗤了一声,“暝玉在身。”
冥萝不知道暝玉是什么,只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嘲讽,低着头说:“她被发现了,还受了伤。”
苻黛顿了下:“被发现?”
暝玉不在琼华身上,她戴着暝玉怎么会被仙门中人察觉到?
冥萝点了点头,继续道:“她还说,琼华姐姐心脉受损,医魔为她设下护心术法,暂且忘却往日的记忆,决不可让她再度受到冲击,否则,心脉再难长合。”
“还有,马上就是月十五,琼华姐姐此次月劫夜会承接往月的所有苦痛,若是不多加防护,性命垂危。”
苻黛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冥萝看着她,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苻黛姐姐,你的心脏出了问题。”
苻黛抬起眼,却不见方才的戾气:“嗯。”
“会坏死的。”冥萝试着为她治疗,却无能为力,“不可逆转。”
苻黛看着她,却问:“一初呢?”
冥萝愣了愣,垂下眼帘,拿出了那支簪子。
簪子被她用术法洗去了血渍,光洁如初。
“我不想让姐姐睡在棺材中,姐姐也想陪着我,所以我把她带进了簪子里。”
苻黛看过去。
那簪子开了灵光,如今成了冥萝的仙器。
冥萝变了许多。
她跟着玉衡精进医术,也学了些防身的术法。
初入璇霄阁时,玄霄子便看中了她,可见她资质非凡,就像一初一样。
若是她们没有分开,或许会在某日被仙家弟子相中带往仙门修炼,成为世人称羡的仙门双子。
可这世间从不做假设。
冥萝暂时留在了鬼域,鬼侍为她安排了住处,回来时主殿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想起今日殿下醒来,看见塌侧无人时那一瞬间的茫然。
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得而又失,又像是误以为自己做了场虚梦,竟攥着心口处吐出一口血,直到听她说琼华似乎是去用早膳了才稍微缓过来了些。
一门之隔,主殿之内烛灯又熄。
聻鬼看着苻黛疲乏的身影,无措道:“孽因……”
苻黛彻底看清了自己。
情越深执,心越快萎缩。
聻鬼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苻黛没有理会,她闭上眼,暂时不想去管那些。
世间万物有因有果。
她利用琼华为自己养出一颗心脏,这心脏最终也要因琼华而死。
可她还是不愿放手,不愿放手琼华的爱与恨。
*
琼华被连着关了几日,送来的饭菜却是正常的吃食,她也不置气,该吃的一口没剩。
医魔说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不乐观,还是要好生将养。
只是偶尔,手腕上的红线会突然显现,每当这时,她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外。
很奇怪,没有人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苻黛在门外。
那个初见时让她恐惧反感的人,吻她,伤她,逼她,囚她。
坏事做尽,为什么又总是徘徊在她门前,却不敢进来?
琼华不懂。
不知过去了几天,她忽然做了场噩梦。
梦里无数个狸奴围绕着她,一边是从前那个活泼可爱的猫妖,一边是如今狱牢里面容可怖的鬼。
痛哭尖叫声无孔不入。
琼华死死捂着耳朵,她以为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让她头疼的声音,直到她的手被冰凉覆盖。
她怔怔地抬眼,撞上狸奴那张满是血疤的毁容脸。
“你要救我,琼华,是你在引灯节突然逃跑被鬼王发现才害得我被关进锁魂狱,是你害得我变成这模样,你必须救我……”
“只要鬼王一滴心头血,只要一滴,我就可以变回从前的模样,我们就能像之前那样继续当好朋友……”
“你必须救我,你欠我的,你欠辛夷的——”
琼华猛地睁开眼,浑身被冷汗浸透。
*
锁魂狱内。
狸奴指腹摩挲着那枚暝玉,身后游魂野鬼无数,尽数跪趴在她脚底。
“只要巫族圣女为我取来苻黛的心头血,我便能再度炼化……”
苻黛降世不过千百年,她在鬼域已有一千五百年,九幽鬼域应当是她的掌中之物。
她从不屑万恶崖鬼佛,直到苻黛成为鬼王,她前去刺杀,却被轻易重伤,狼狈落逃。
身后游魂野鬼不知在世间徘徊了多少年,声音苍老而嘶哑。
“长公主……”
狸奴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养的猫。
她生前是亡国公主,死后也是鬼域里怨气最重的厉鬼。
看见琼华的第一眼,她便知道琼华不是鬼域之人。
借着上菜的由头靠近,她看见了琼华腰上的暝玉,那是魔族之物。
她当然知道璇霄阁覆灭那日发生的一切,很快便猜出了琼华的身份。
既然琼华失忆,将她认成了已故的族人,她索性入梦,让琼华彻底混乱记忆。
引灯节那夜,她也是故意将琼华引向苻黛会去的地方。
她本以为,这能让琼华恢复记忆报取心之仇,却怎么也没想到,苻黛对琼华,居然有真心。
既然如此,她便将琼华可笑的友情,化作自己杀死苻黛的刃。
被爱人所伤的滋味,苻黛也该尝尝才是。
第82章 伪装
她第一次骗人感情,好像成功了
“那位姑娘并未赌气绝食, 药汤和饭食都用得干净呢。”
苻黛稍一点头,鬼侍退下,门外的黑白无常便接着踏了进来。
“殿下, 厉鬼至今……仍没有消息。”
苻黛转向她们:“它并未离开鬼域。”
说话语气淡淡的,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审问。
“殿下说得不错, 但在鬼域内, 必然还残留着它的追随者。”
毕竟它在鬼域徘徊了一千五百年,地位还算不一般。
苻黛思忖片刻, 淡声道:“本殿重伤它,它想要痊愈,需要本殿的血。”
再过几日便是月十五,目前来看,那厉鬼似乎还没有来报仇的迹象。
“过了月十五,本殿亲自去寻。”
琼华的月劫夜她必须陪在身侧,她的心脏也遭到了反噬,必须在情况更糟之前, 解决掉厉鬼这个麻烦。
白无常点点头,拉着黑无常退下。
结果她们刚出门, 就见先前那鬼侍突然又折返,火急火燎的:“殿下!那位姑娘突然不肯用膳了!”
苻黛眉心微皱, 当即转身,跟着来到偏殿前。
她刚抬手,还没挥开门,那扇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琼华抱臂靠在门边, 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洒脱, 朝她挑眉弯眼:“总算肯进来了?”
苻黛怔怔地和她对视片刻, 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中, 逐渐红了耳尖。
琼华视线一偏,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异样,眼眸微动,揉了揉脖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背过身去重新走入昏暗的偏殿。
苻黛垂下眼,跟着走进。
门被鬼侍自觉地关上。
琼华一回头,却见苻黛竟在点灯。
她有些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
明明只是抬指一挥的事,偏要动手去做。
烛灯窜起火苗,昏黄的光照亮了苻黛的脸。
垂下的眼睫,亮起光点的蓝眸,还有那只颤抖的手。
琼华恍然想起,好像从初见起,这人的手就一直在发抖,只是偶尔幅度并不惹人注意。
苻黛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在琼华看向
自己时,又下意识地避开了:“鬼侍说你不肯用膳?”
琼华坐在桌前,打开食盒:“饭菜里加了不少药材。”
苻黛走到她面前坐下,抬眸去看那菜的色泽:“不合口味?”
琼华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吃腻了。”
苻黛对上她的眼睛,有些怔愣。
没有恨意,没有怨恨,和魔域一别时的狠绝大不相同。
这样的琼华,与她而言,太遥远,以至于她不愿去细想其中的可疑,轻易走入了圈套。
“你想吃什么?”
琼华想到医魔的叮嘱,随口道:“药粥吧。”
苻黛动作明显一顿。
琼华有些莫名:“怎么了?”
苻黛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琼华的表情太过茫然,她真的要以为这人已经恢复了记忆。
秋境里,琼华也如现在这般被她关起来,借口药粥想要离开她。
苻黛吩咐人煮好药粥。
鬼侍将粥端来时,她走到殿外接过。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她收紧指尖,给了鬼侍一个眼神。
鬼侍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派人暗中守在殿外。
苻黛将药粥放在琼华桌前,刚坐下去,就听那人说:“我手有些没力气。”
和秋境里一样的说辞。
苻黛没有等她继续,直接端起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
递到琼华唇边时,她抓紧了手中的碗,那双蓝眸紧紧盯着琼华,做足了这人下一瞬便要打翻药粥的准备。
视线里,琼华如她所料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在她想抽回手阻止这人下一步动作时,那人却俯身,就着她的手,乖乖把勺子里的粥喝完。
苻黛愣住。
她没有要逃?
……
琼华见她不动了,捏了捏她颤抖的手腕:“就一勺?”
苻黛捏着勺柄的指尖微微泛白。
片刻后,她撩眼,再度舀起一勺粥,却在琼华俯身凑近时突然吻了上去。
没有深入,只是唇瓣的相贴。
她的温度,她的心跳,琼华感知得分明。
琼华有些僵硬,她睁着眼,看着苻黛低垂的眼睫。
她是今日才发现饭菜里加了上好的药材,联想到之前苻黛的举动,思绪混乱中,扯出一条清晰的线。
就像连接她和苻黛的那根红线一样,还很懵懂也分不清爱情和友情的差异的琼华,猛然醒悟过来,苻黛对她,似乎不一般。
虽然不知道这份特殊的分量有多重,也不确定这份特殊能维系多久,但她还是想试着利用一下。
反正,在锁魂狱外,苻黛不是也对自己出手了吗?她只是要对方一点心头血而已,不算过分吧。
琼华没有躲开。
她没有悸动,只是数着苻黛的睫毛,等待她结束。
她的默许却让苻黛喉间更加苦涩。
自私地希望她不要再想起从前,就如现在这般,不再抗拒她的靠近。
片刻后,苻黛退开几分。
碗里的粥已经不再发烫,她却低着眼还是吹了吹,再喂给琼华。
琼华发现了她湿润的眸子,泛红的眼尾,和吵闹的心跳。
自己第一次骗人感情,好像成功了。
简单,顺利。
一碗粥在沉默中见底。
苻黛放下空碗,见琼华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昏睡中的螭攸,唇瓣轻启:“……无聊?”
琼华轻轻点头。
苻黛指尖动了动,忽然说:“走吧。”
琼华蓦地抬起头:“去哪?”
“鬼域,哪里都可以。”
琼华没想到只是喂了个粥就被释放,她有些兴奋地起身,手腕却一紧。
那根红线的存在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她下意识去看苻黛,那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这意思很明显。
她可以在鬼域肆意妄为,但别想离开苻黛的视线半步。
*
琼华闲散了几日,看似瞎逛,其实偷偷摸清了鬼域的地势。
鬼域没人认出她是魔族二公主,苻黛似乎也不知道她这层身份,倒免得拖累了魔族。
琼华想再去锁魂狱一趟,那日匆忙,狸奴很多话都说得不清不楚,再者,她也有些担心狸奴的伤势。
可苻黛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要是这次再被发现,苻黛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苦恼间,她遇到了那日抱着她哭的小姑娘。
冥萝见了她,眼睛立马亮起来,跑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抱住她。
“琼华姐姐。”
琼华不讨厌她的亲近,习惯性地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冥萝仰起脸,眨了眨眼睛,一时想不到什么谎话来圆,只好糊弄过去:“我叫冥萝,也叫阿宁。”
琼华问:“小名阿宁?”
冥萝摇头:“阿宁才是我的名字。”
“好吧。”琼华没纠结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仙门弟子,怎么会出现在鬼域?”
这个问题冥萝也想不出谎话来圆,非常生硬地转移话题:“就是……琼华姐姐,你刚才在苦恼什么呀?”
她的眼神太真诚,琼华没逼问,顺着她的话答:“遇上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阿宁可以帮到吗?”
琼华笑着摇了摇头。
冥萝抓了抓头发,忽然有了猜测:“是不是苻黛姐姐不让你出去玩?”
琼华含糊道:“算是吧。”
冥萝眨了眨眼,下意识就说:“琼华姐姐,你不是有人偶嘛!”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漏了嘴,顿时僵住,讪讪地看向琼华。
琼华不明所以:“什么人偶?”
她狐疑地看向冥萝:“你为什么会知道?”
冥萝心虚地笑了笑。
璇霄阁,琼华和她玩闹时,曾给她谈起过那人偶。
她故作苦恼地低下头:“好吧,其实阿宁早就认识琼华姐姐了。”
“认识我?那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冥萝摇了摇头:“只是恰好见过琼华姐姐操纵人偶,可以灵气附身,也可以意识操控伪装成人。”
闻言,琼华抬了抬眼:“灵气附身?”
冥萝嗯嗯点头,学着她之前展现给自己的那样比了个手势。
虽然还是很好奇冥萝的身份,但不知为何,对她莫名的信任。
冥萝眨着眼睛和她保证:“我不会和苻黛姐姐告密的。”
琼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回到屋内,回忆着冥萝的动作,片刻后,眼前当真出现了一个非常潦草的人偶
她虽然嫌弃,但还是试着,注入了些灵力。
这人偶瞬间化作了她的模样。
琼华的两只眼睛出现了不同的视角,一个属于她,一个属于人偶。
她觉得神奇,也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没有时间再纠结那么多,她操纵着人偶,去到了锁魂狱前。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很快找到了关着狸奴的牢房。
用力打开门,入目便是狸奴虚弱绝望的模样。
琼华把狸奴扶起来,不敢碰她的脸。
“狸奴,我现在算是取得了苻黛的信任,你先告诉我,你说你不是妖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狸奴抬着眼看她,用气音说:“我的好友,早年曾跟随鬼域的一只千年厉鬼。那厉鬼在鬼王一统鬼域后,意图行刺鬼王,结果重伤遁逃。鬼王认为它怀有异心,下令追剿,连那些曾追随它的旧部也不放过,而我,也因此受到牵连……”
“我不想彻底死去,所以假扮成猫妖,即使查到我头上,那些鬼卒也只会将我赶出鬼域,但被关进锁魂狱,我原形毕露,鬼王想杀我,但她更需要你,所以才留我一命。”
琼华被她盯得有些眩晕感:“那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熟悉感,情不自禁地想要和你亲近。”狸奴凑近了些,握住她的手,“你看,原来我是辛夷,我们是旧友。”
琼华甩了甩头,又重新去看她的脸。
不知为何,狸奴的脸在她眼中忽然扭曲,再度清晰时,已经全然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淡淡的熟悉感。
虽然回想不起来,但她知道,那是辛夷。
狸奴收回手,在她失神时小幅度地挑了下唇。
“琼华,我们好不容易相认,绝对不要再分开,你帮我取到鬼王的心头血,只需一滴,足以救我性命。”
琼华无意识喃喃:“一滴……”
狸奴肯定:“对,一滴心头血不会让她怎么样,但却可以救我性命。”
琼华觉得脑海里什么东西乱了,可等她认真想要回忆,又发现似乎没什么问题。
她眼神重新聚焦,视线里,辛夷的脸上满是血疤。
“好……”
狸奴流下两行泪,忽然又说:“这些疤,好痛。”
琼华不知所措,就听狸奴又道:“琼华,你能给我你的血吗?”
琼华有些意外:“怎么……”
“我只是,”狸奴做出一副因为麻烦她而感到羞愧的模样,“想到鬼王初见时就咬了你,猜测你的血对鬼王而言应当不一般,想着或许也能缓解我的疼痛。”
她脸上的疤触目惊心。提到初见,琼华又想到狸奴是因为自己才被关进锁魂狱,便不作他想,划破掌心,分出不少血。
却在这时,一直昏睡的螭攸忽然探出头,狠狠咬了狸奴一口。
琼华连忙把它抓回来,不远处又响起了狱卒的脚步声,她只好匆匆离开。
出了锁魂狱,琼华见自己手心血流不止,干脆把挣扎的螭攸拎出来,喂了些血。
螭攸这几日特别昏沉,闻到琼华的血才醒来,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太多,汲取那汩汩往外冒的鲜血。
可它边舔血,身体边抽搐。
琼华吓了一跳,连忙给它顺背,却被一股电流麻得倏地收回手。
瞬间,天空闪过一道煞白的闪电。
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雷鸣,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颤动几分。
暴雨倾斜,琼华担心淋雨会影响到人偶,连忙操纵着人偶回到偏殿。
她托着螭攸,眉心微蹙,不知道思忖着什么。
她知道螭攸并非凡物,方才那一瞬间的麻意,和几乎是同时劈下的电闪雷鸣,会是巧合吗?
琼华走出门外,忽然注意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冥萝低垂着眼,一向跳脱的人,此刻却低沉得像要哭了,手中攥紧了那枚簪子。𝔁 ??
琼华走到她身边。
冥萝抬头,红通通的眼盯着她,一开口就是哭腔:“姐姐的生辰……下雨了,不能放孔明灯了。”
第83章 甘愿
琼华成了她唯一的软肋
琼华心头一跳, 隐约猜出她姐姐已经去世。
小姑娘哭得眼泪像断了线,还憋着不肯出声,手心被簪子硌得发白也不肯松力。
琼华揉了揉她的脑袋蹲下, 安慰的话还未出口,手腕又被电得一疼。
就见螭攸从袖子里钻出来, 背上隐隐闪烁着光点, 它伸出脑袋,歪头看了冥萝片刻, 忽然把自己蜷成一团。
背上光点倏然寂灭,雷声顿止,雨散云收,都是一瞬间的事。
冥萝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见雷雨突然停歇,傻怔了片刻才擦掉脸上湿润。
琼华看着手心昏睡的螭攸,眉心稍蹙。
“在做什么?”
她回头,苻黛不知何时出现身后, 手臂上搭着一件毛氅,似乎刚从偏殿过来。
琼华还没开口, 就见苻黛将那件毛氅披在了自己身上。
她微怔。
毛氅隔绝了空气中的凉意,身子很快暖和起来。
“多谢。”
苻黛把视线转向冥萝, 见她小脸哭花,手心还攥着簪子,猜了个十之八.九。
“还有几日?”
冥萝仰着脸:“姐姐的生辰是在十三日。”
“还有两日。”苻黛瞥了眼潮湿的地面和屋檐,“天灯, 应当能放起来。”
只是, 千百年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鬼界放天灯。
天灯以祈福纳吉, 在九幽鬼域这种地方,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苻黛看向琼华无意识摩挲毛氅的指尖。
但是这一次,她也有所求有所念,所以想试试。
试试凡尘的希冀,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美好,成全她的妄念。
琼华想起方才偏殿的烛灯还未熄灭,回去的路上却偶然碰见了先前那只小兔妖。
小兔妖坐在廊下,偏头靠着廊驻,目光望向屋檐滴落的雨。
琼华脚步一顿。
初见时小兔妖明知她误会却不解释,什么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在吃人吃妖的鬼域,她一只低阶小妖,为什么孤苦伶仃?
琼华走到她身侧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淋湿了,擦擦。”
小兔妖身形一顿,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帕子。
琼华看见她嘴巴动了动,应当是在同自己道谢。
两人不熟,但总觉得她此刻很孤单,琼华便无言陪着她,像她刚才那样数着屋檐滴落的雨。
直到身旁的人忽然开始抽泣,她才收回目光,轻声问:“你想回家吗?”
小兔妖边抽噎边点头。
她被抓来鬼域,险些被剥皮抽筋,即使来了冥殿,这里的鬼侍也不会主动和她玩乐。
她病了不敢说,无聊时只能自己蜷成球,自从琼华来之后,鬼王似乎把她忘了,久而久之,鬼侍也不再来看她。
琼华想到自己的计划,便说:“我可以带你回妖族。”
兔妖抬起红通通的眼。
琼华朝她一笑:“你再等几日。”
兔妖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琼华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片刻后,鬼侍忽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对她说:“淋雨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莫要着凉了。”
小兔妖怔了怔,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接过汤碗,低声道:“……谢谢。”
*
第二日,天竟放晴,日光破云而出。
琼华趴在主殿的桌上,听鬼侍说,苻黛似乎是去处理什么要事,她猜测应当与那只厉鬼有关。
片刻后,鬼侍端着苻黛提前吩咐好的药汤进来。
琼华探头看了一眼,还没凑近便闻到了浓浓的苦味,当即抗拒地摇头。
鬼侍搅动着药汤散热:“殿下吩咐了,必须看着姑娘喝下去,这是从黑市买来的上好的药材呢,对姑娘大有裨益。”
琼华拒绝。
黑市的药材,怪不得煮出来的药汤黝黑。
而且她这几日心口完全没有发疼,就算是伤得重,也不要喝药比用膳还勤快吧!
鬼侍才不管,琼华今天不把药汤喝完,她的脑袋就要不保了。
于是扬起一个笑,端着药碗走近:“只是闻着苦……”
琼华后仰躲开,想挡住又怕打翻药汤会烫到鬼侍的手,只好起身往殿外跑。
鬼侍眼疾手快,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角,琼华干脆把她手腕一翻,汤碗飞出去,连带着黑黢黢的药汤洒了一桌。
偏偏就在这时候,苻黛回来了。
她走进殿中,闻到了空气中的苦味,一眼注意到一片狼藉的桌面。
她看向琼华,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可那刚才溜得比谁都快的人突然抿起唇,偷偷收回攥着鬼侍的手藏进袖口,却伸出指尖犹豫地指向身侧瑟瑟发抖的鬼侍,故作委屈地为自己狡辩:“她突然走过来,我下意识就……”
苻黛:“……”
鬼侍快要晕过去了。
苻黛没拆穿她,对鬼侍道:“再去熬一碗。”
琼华那点侥幸一下子全部熄灭。
不是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吗,怎么还有?
苻黛抬手一挥,桌面恢复了最初的整洁。
她走到琼华身侧坐下:“嫌苦?”
琼华也跟着坐下:“我不想喝。”
医魔开的药方,再苦也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
“这些药材珍贵,不能加蜂蜜和饴糖调味。”苻黛想了想,“那便备些蜜饯。”
新熬好的药汤被端上来。
琼华躲不了,干脆憋气闭眼,一口气闷了个干净。
还没等她被苦得吐舌头,冰凉指腹突然贴上她唇瓣,随即抵开唇缝往里塞了个蜜饯。
苻黛揉了下她下唇,蹭去残留药渍,然后才收回手。
口中苦味逐渐被蜜饯的甜覆盖,琼华莫名直起身,视线有些飘忽。
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在外雷厉风行的鬼王,偏偏对她显露出几分耐心。
苻黛越这样,她越想远离,毕竟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的。
“明日夜里,同冥萝一道去放天灯。”苻黛突然道。
琼华想起来明日是十三,冥萝姐姐的生辰𝔁 ??,便点了点头。
她有些好奇:“九幽鬼域,也有卖天灯?”
“没有。”苻黛说,“我方才去了人间一趟。”
琼华愣住,原来鬼侍说的要事,居然是去买天灯。
她有些心虚地揉了揉脖颈。
等明日,借着天灯的由头,为狸奴求情,让苻黛先且放她出来。
苻黛到底是鬼王,即使只是取几滴心头血,鬼卒也定然不会放过她们。
琼华没有时间再去锁魂狱,只能先想办法让狸奴出狱,得手后趁苻黛受伤立马逃离鬼域。
*
月十三的夜并不昏沉。
街上鬼民并不知道鬼王今日会出街,血红的灯笼连成线,赌坊酒楼喧闹不已。
河岸边倒是被鬼侍私底下吩咐过,没有其他人靠近。
冥萝弄好天灯,蹲下来,有些生疏地执笔沾墨。
苻黛忽然想起来,冥萝的幻境中,因为家里太穷买不起笔,她只能以指代笔,指尖沾着烧开放凉的水,在桌面上写字,想必认得的几个字也是阿安教的。
后来在璇霄阁里,一初和玉衡也教过她写字,自一初去世以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再次拿起笔。
冥萝歪歪扭扭地写下两行祈愿,握着簪子松开天灯。
一簇明光缓缓升空,如孤星坠入永夜。
阴森寂寥的鬼域,沉寂的黑天绽出微弱明辉。
鬼民陆陆续续被吸引,默然仰望灯影浮沉。
她们也曾是凡人,也曾有过美好的祈愿,或许也有人在她们死后为其点灯远悼。
死气沉沉的鬼域,因这一盏天灯,忽然有了一线生机。
枯木映辉,残垣披霜,连呜咽的阴风也暂歇片刻。
琼华有些苦恼,她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思忖再三,她目前唯一希望的,也只有恢复记忆了。
于是随手写了上去,刚停笔就瞥见一旁的苻黛,于是又加上“平安”二字,希望不会死在这人手里。
“你怎么不写?”她看见苻黛的天灯上干净如初。
苻黛摇了摇头,转头和她对上视线:“你写好了?”
琼华点了点头。
苻黛便同她一道松手放灯。
两盏紧紧相依的天灯飘向天际,却在半空中被风吹散,飘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苻黛指尖一动,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盏精巧的兔子灯,暖黄烛灯在灯纱内轻轻摇曳。
琼华被吸引了目光,垂眸看去,只见那灯身玲珑,映得她眼底也落进一点温软的光。
天灯明明灭灭,遥相辉映。
“灯芯燃尽后,兔灯内藏有一笺,上书我愿。”
苻黛目光仍凝在琼华脸上:“待烛烬时,你再取出。”
琼华有些莫名:“你的愿望,为什么写给我?”
苻黛没有回答。
琼华隐隐有了猜测:“愿望与我有关,还是只有我能帮你实现?”
苻黛颔首:“只有你能实现。”
琼华想到那日狸奴的话。
初见时苻黛咬她,可能是她的血有用,藏在兔子灯里的愿望应该也和这有关。
毕竟自己要伤她,几滴血而已,给就给了。
琼华应下:“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做到,定会实现。”
就在此时,身后漆黑天幕骤然升起无数明亮鬼火,无声浮向高空。
原本死寂的夜空被火光浸染,点点幽光蔓延开来,渐渐照彻整个鬼域。
枯木残垣皆蒙上一层凄冷光晕,零落几片叶飘落在河面,带起一片微弱的涟漪。
那些鬼民无声立于血红烛灯之下,仰首望向自己的愿火——
没有天灯的鬼域,它们以魂火为灯,在死后许下对生者的寄愿。
苻黛看着琼华被映亮的侧脸,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待过了月十五,解决完厉鬼之事,她便取出这颗孽因之心。
畏光也甘愿。
从此要依附琼华之血也甘愿。
她做不到,也无法遏止对琼华的感情。
自此,琼华成了她唯一的软肋。
第84章 如鲠
暧昧不清,纠缠不休
气氛刚好, 琼华盯着鬼火看了片刻,缓缓垂下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迟疑, 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为狸奴求情,可仔细去想, 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苻黛曾对她起过杀心, 狸奴也是被她害成如今那副惨状。
就算苻黛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对一切和厉鬼有关系的鬼赶尽杀绝, 狸奴也是无辜的。
她只是想活下去,她不该遭受到今日的一切。
琼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刚要开口,忽然被人抱住了。
她身形猛地一僵,低眸看去,就见苻黛环着她的腰,侧脸贴在她肩头, 凌乱的发丝竟显出几分脆弱。
隔着几层衣物,她清晰地感受到苻黛心脏的震动。
顺着体温, 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皮肉, 钻入她的骨髓。
苻黛闭着眼,试图听到琼华的心跳声,就像从前那样,一碰就会红了耳根。
可这次,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腔的悸动, 和因为爱意滋长而剧烈收紧的霜网。
一时之间, 她竟无法分辨, 那发疼的心脏是因为琼华的冷漠,还是动心的代价。
直到一双手同样环住了她的背。
琼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发丝。
苻黛抬了抬眼,瞳孔因为一种汹涌的陌生喜悦而颤抖。
她收紧了抱着琼华的手,像是想要彻底和琼华融为一体那样,和她紧紧相依。
可琼华却在这时开口了。
视线里,她和琼华的天灯渐行渐远,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琼华问:“能把狸奴放出来吗?”
心脏像是遭到一记重锤。
琼华的话,宛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
拥抱是为了给别人求情。
琼华的心那么平静,毫无波澜。
可是鬼域的冬夜好冷。
苻黛闭上眼,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把脸埋进琼华的颈窝。
她像有了筹码,不再担心会被推开那样,怜惜又怨恨地吮咬琼华的侧颈。
她哑声妥协:“好。”
利用我的身份、我的信任、我的感情。
就像我曾经利用你那样,得到你想得到的。
颈侧间传来细密的痒,不知为何,琼华却并没有苻黛的应允而松一口气。
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似的,如鲠在喉。
……
温水漫过发烫的肩头,另一人冰凉的唇瓣覆上,琼华滑入浴桶中,湿漉漉的手背覆盖上双眼。
她咬唇忍耐苻黛的靠近,支起的膝盖上,潋滟水光成丝,一如腕上红线,暧昧不清,纠缠不休。
那人呼吸不稳,却要顺着她紧绷的颈线一路吻至耳后,偏又停在那里。
烛火摇曳又瞬间熄灭,骤然被烫到的膝盖,近在耳侧的失声,琼华下唇快咬出血,罪魁祸首却来吻她。
紧紧相贴的身体连水珠都无法滚落。
苻黛的吻又急又乱,琼华终于受不住,手心挡住她脸,指节钻入她齿间,猛地倾身将人反抵在池沿。
她湿透的发丝成束地往下滴水,落在苻黛的锁骨上,又顺着凹陷的弧度滚落。
她想说到此为止,那人却忽然发力咬住她的指节,不知藏着什么情绪,眼泪顺着眼尾滑落,这次不再是无声的哭泣。
琼华心软了。
她抽回手指,安抚似的亲了亲苻黛的唇角。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
*
天宫圣池仙气缭绕,云烟缥缈如纱,氤氲流转间托起一朵巨大玉莲,无声浮于澄澈池面。
雾霭深处,一具冰棺若隐若现,静卧莲心,通体剔透如凝万古寒霜。
莲瓣垂露,滴落池中泛起涟漪,声声清寂。
鬼见青站在很远的地方,遥遥望去,隐约只能看见那棺材的轮廓。
时至今日,璇霄阁覆灭,魏长庚玄霄子皆惨死,她仍未知晓蘅芜的真正死因。
归真洞也已成断壁颓垣,如今能护着蘅芜遗体的,恐怕真的只有圣池玉莲。
蘅芜向往人间。
她不喜欢仙门,也绝不会喜欢天宫。
鬼见青起身,默然片刻,忽然转身离开。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要去找琼华,她必须知道蘅芜为何而死。
等神女发现她逃走,一定会再将她抓回来。
但知道了蘅芜死因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神女为她准备了仙纱裙,在天宫,她倒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饶是如此,看守森严的天宫也不是仅靠她一人之力便能够逃离的。
天宫降罚于诸神,或贬下凡历劫,或废去神骨神格,皆需跳下泯仙台。
泯仙台通往人间,她如今没了仙髓,却一身妖力,跳下去必然筋骨俱断,甚至妖力散尽。
鬼见青来到泯仙台外,隔着一扇门,前方不远处狂风呼啸。
她想到璇霄阁覆灭之前,琼华答应过,会护好她的那架秋千。
仇人已死,她为蘅芜而修炼的一身妖力已经没有用处了。
鬼见青没有片刻犹豫,迈步走近泯仙台,指尖刚碰到那扇门,身后神女赶至,仓皇失措道:“蔚瑾!”
鬼见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蔚瑾已经死了。”
早在两年前,和无辜冤死的蘅芜一起死了。
她手上力道加重,逼开那扇门,提着衣摆,没有半点迟疑奔上阶梯。
鬼见青是为蘅芜而存在的。
也可以随着蘅芜而死。
她被风逼退几步,散乱的发丝几乎糊了满脸,但在某一瞬间,风声忽然停了。
神女眨眼之间闪至她面前,唇色苍白,额间满是汗珠。她颤抖的手握住鬼见青的胳膊,失声哀求:“别再往前了。”
眼泪和喘息一同落下:“我放你走。”
鬼见青看着神女痛苦地捂着心脏,连呼吸都困难,最后蜷缩在地,几乎昏迷过去。
她眉心不自觉蹙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喉间发紧。
神官见状连忙扶起神女,鬼见青别开脸不再多看。
神女视线被泪水模糊,连鬼见青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她抬手轻轻地攥住鬼见青衣袖,断断续续地说:“蘅芜的尸体会一直存放于玉莲。”
她掌心托起一朵水莲,捧到鬼见青面前:“日光下,这朵莲会带你返回天宫。”
等你知道所有真相,再度回到我身边,对我刀剑相向。
这是她唯一一次自私的代价。
鬼见青接过,喉间滚动:“多谢。”
言罢,转身跟着侍女离去。
她的身影在神女瞳孔中缩成小小一个光点。
神女恍然间想起,初见后不久,她曾将自己的名字写下,塞进鬼见青的门缝里,希望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但是鬼见青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想来根本没有拆开那张折起的字条。
这世间再也孕育不出下一个神女了。
所以自她降世起,即使身子孱弱,众神也极力反对将她放归天地。
神族只是需要一个神女来震慑六界,是不是她都无所谓。
所以她不能死,她被长久地囚禁在小小的玉莲之上,不能离开半步。
直到神官带她见了璇霄阁阁主魏长庚,对方为她换上了一颗心脏。
他告诉她,这颗心脏是门派内天资聪颖的已故弟子自愿奉献的。有了这颗心脏,她终于可以长时间离开玉莲。
可这世间不如她幻想中那般有趣,日子永远在重复,旁人的喜怒哀乐,她半点体会不到。所以当魏长庚私下找到她,同她提及不周山环印的破损时,她没有犹豫,答应来日寻得一颗更好的心脏时,祭身观稷塔,永封邪祟。
她不知道那颗心脏来自蘅芜,一个无辜的仙门弟子,一个被迫与爱侣阴阳两隔的苦命人。
就像时至今日,她仍无法分明,自己对鬼见青的那份执着,究竟是她溺水的浮木,还是蘅芜无法释怀的爱意。
鬼见青有心无情,所有的善念只给蘅芜一人。
*
月十三后,那场暴雨延续。
琼华带着狸奴走出锁魂狱,见她伤得太重,干脆将她暂时安置在偏殿。
料想到苻黛不会在意她的伤势,琼华没有问苻黛要药,而是找冥萝求助。
冥萝看到狸奴的第一眼,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才抿着唇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个姐姐,她身上似乎有些熟悉……
琼华担心苻黛知道她把狸奴带回偏殿会生气,再加上冥萝疗伤时不便打扰,于是没有多留,回了主殿,着手取苻黛的心头血。
冥萝走到狸奴身前,查看了下她的伤势,眉心微蹙。
脸上的这些血疤,根本不似琼华姐姐说的鞭伤,更像是瓷器划的。
狸奴一直盯着她,她没有做出什么表情,指尖灵光流转,覆上去的瞬间便察觉不对。
仙术能医人医仙却难医神,对妖魔鬼三族更是无用。
但在鬼族锁魂狱,即使是行刑,也只伤及骨肉,因为鬼死需焚业火。
所以按理说,狸奴的外伤,她应当是可以治愈的。
但在她覆上灵力的瞬间,那伤口却像是被无形之力缚住了一般,根本无法进入。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那伤口便接纳了她的灵力,恢复如初。
冥萝扶着她躺下:“早些歇息吧。”
随即便吹灭了烛灯,离开前回了下头,目光却被她袖子里泛着淡淡紫光的物什吸引。
那不是……琼华姐姐的玉佩?
她曾在璇霄阁时,看见琼华姐姐佩戴过。
几乎是刹那之间,她想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身上有淡淡的熟悉感。
那日她在锁魂狱外为琼华疗伤时,琼华似乎隐隐不太清醒。
如今看来,是被这狸奴扰了神智,迷惑了心神。
这人对琼华姐姐有秘密。
冥萝面上不显,开门的动作却有些急。
踏出殿外,她转身想要关上门去主殿找琼华,抬眼的瞬间,从门缝里看到了狸奴骤然逼近的脸。
“小家伙。”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挺聪明的嘛。”
【作者有话说】
没有反,苻黛在蹭,琼华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在她看来自己不爱苻黛就不该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所以只是任苻黛在她身上发泄
这段亲密剧情是写着写着突然加上的,我一直希望读者在看到角色贴贴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爱,然后才是性
这里福袋的失控是因为汹涌的感情无法宣泄也得不到回应,孽因反噬的痛苦让她处于爆发的边缘,小琼华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小琼华能够让她冷静下来
福袋这几章表现出来在感情方面的主动,还有爱哭和脸红,都是因为有了心脏,前置剧情中福袋对于琼华的靠近从来不会心跳加速和脸红耳朵红,是因为她没有心脏的人形其实相当于摆设,千年后第一次能够真实地感知到情绪的变化,她当然会比寻常人更敏感
——
今晚九点的那章会晚点
我爱迟点小到[狗头叼玫瑰]
第85章 破裂
——恢复记忆后,继续爱我
琼华没忘记自己的承诺, 去主殿前先是找到了那只小兔妖,让她变回兔子,钻进了袖子里。
她不放心地叮嘱:“如果, 我是说如果,我没能从冥殿逃走, 你就自己跑掉好了。”
小兔妖伸出一只小爪子表示自己知道了。
琼华被她逗笑, 穿过雨幕,在殿外站了片刻, 直到苻黛察觉才走了进去。
昏暗的主殿,这几日因为她的靠近,也会点灯了。
琼华原以为殿内还会是一如既往的空荡,没想到刚抬眼便看见了挂在房梁垂落的几幅巨画。
画中女子皆是她的模样,身上衣裙却让她毫无印象。或向画外之人弯眼轻笑,或垂眸思忖着目光不知落向何处,神情鲜活而细腻,让人恍惚觉得, 画里的一切都曾真实上演,只是她自己早已记不清。
琼华莫名后退了半步, 心跳快而乱,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抗拒疼痛的本能让她移开视线, 可是又不受控地想要多看几眼,仿佛这样就能回想起那些她一直在逃避却又渴望的曾经。
苻黛望着那些画,忽然道:“明日是月十五。”
“月十五……怎么了?”
苻黛回过头,对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琼华怔怔地对上那双眼。
“……什么地方?”
苻黛收了画:“万恶崖佛龛。”
万恶崖, 佛龛。
早就听闻鬼域之主苻黛原是万恶崖底下的鬼佛, 那佛龛岂不就是她的巢?
这人, 居然要带她归巢。
“为什么?”琼华心虚地别开脸, “我不去。”
“只一日便回来。”苻黛顿了下,突然说,“你把那只猫妖带去了偏殿。”
这话带着隐隐的威胁,琼华指尖动了动,眉心不自觉压了压,片刻后点头:“我去。”
反正过了今夜她就要逃出鬼域。
琼华碰了碰窝在袖中的螭攸,稍微安心了些。
屋内一时竟有些沉默。
片刻后,苻黛倒了杯热茶,忽然问:“兔子灯,你看了吗?”
琼华愣了一下,她今日一直惦记着狸奴,完全忘了还有这茬。
“……看了。”她含糊道。
苻黛没有说话。
她又硬着头皮说:“我答应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苻黛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了亮。
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眸,像是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有了几分生气。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却越下越大。
察觉到袖中的螭攸似乎有了醒来的迹象,琼华不再犹豫,走到苻黛身前,忽然伸手抱住她。
和放天灯那夜一样的猝不及防。
苻黛闷在琼华的肩上,这一次,她感受到了琼华的心跳。
——我答应你。
在这句话之后的拥抱像是做出了一个承诺,苻黛几乎忘记了呼吸,双手回应般环上她的腰。
“明日之后,我会——”
话音戛然而止。
她搭在琼华腰上的手僵了僵。
偏离心脏不远处的位置传来被刺穿的剧痛。
琼华抓着匕首的手一直在抖。
失去记忆后她根本没伤过人,这一刀最后也本能地卸了力,可还不等鲜血流出,一股无形之力突然贯出将她狠狠弹飞。
琼华如今毫无反抗之力,猛地撞上墙壁,顿时吐出一大口血。
她重重摔落在地,浑身剧痛,稍一动弹便能听见骨节错位的闷响。
门外不远处传来鬼侍匆忙的脚步声。
琼华忍着痛重新抓起掉落的匕首,踉跄着起身,抬眼却见苻黛滑跪在桌边,单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却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愣在原地。
雨声盖过了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𝔁 ?? 琼华指腹抹过刀刃上的鲜血,几滴血珠被她收入掌心,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苻黛的声音。
“那时的你,是不是也这么痛?”
琼华宛如被一道雷劈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疼痛如潮水般蔓延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疼得她控制不住地撑着门干呕。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模糊的片段。
大雪、蛇蟒、佛影、螭攸、利箭……
闪烁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上。
琼华只想逃,离身后那人越远越好,仿佛只有这样,被扼住的脖颈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跑出两步,便猛然撞进一人怀中。
她无力地抬起眼。
狸奴……?
是辛夷。
“你、你需要的血……”
狸奴低眼看她摊开的掌心,当真悬着几滴鬼王的血。
她低头闷笑,最后双手搭上琼华的肩,大笑着敛尽那几滴血。
“快逃,鬼卒马上就要赶来了……”
琼华扯着她的衣袖想带她走,可狸奴只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强撑着回头,却被猛地掐住脖颈,几乎是瞬息之间便被重新带回主殿内。
她还没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神来,铺天盖地的黑雾涌入,顷刻间占据了所有空间。
琼华眼睁睁看着她的人皮寸寸脱落,只剩下血肠般的线缠绕出的轮廓,密密麻麻,怨气冲天。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似乎回了下头:“小琼华,我这般,还像辛夷吗?”
随着衣物掉落在地,暝玉也随之滚落。
琼华死死地拍打着额头,混乱的记忆几乎打了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多谢你为我取来鬼王的血。”狸奴似乎隔空点了她一下,“为了报答你,我决定帮你复仇。”
“让你亲眼看着背叛过你的爱人去死,如何?”
她指尖那一缕黑烟很快钻进琼华心口,如一只无形的手一般,生生撕下了医魔为她设下的术法。
两世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琼华甚至无法顾忌剧痛的心脏,抱着头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冰凉的墙角,每一声嘶吼都绷紧脖颈处浮现的青筋。
“对对对,就这样无意义的哀嚎。”
狸奴狞笑着靠近,指尖的黑雾却越扯越长,将这些天已经侵入琼华脑海的那些迷惑她神智的东西全部拽出来。
“你的辛夷,早就死了。”
她将琼华的痛苦照单全收:“如今,这世上最后爱你的人也要因你而死了。”
琼华吐出的字几乎连不成句:“你不是辛夷,你一直在……骗我。”
“是啊,所有人都在骗你。”狸奴说,“因为你单纯好骗,所以活该被一个又一个的人利用。”
整个主殿被鬼魂包围。
赶来的鬼卒被挡在了主殿之外,和游荡于鬼界一千五百年的鬼魂相比,它们不是对手。
“被争相抢夺的圣女之心,最终落到了我手上。”
狸奴一点点走近,却在伸出手的瞬间,一道金光自眼前乍现,筑城一道高墙将她隔绝。
她被烫得连连后退,金光顺着她的指尖烧至整条手臂。
就在她想断臂求生时,光墙之外的一只兔子忽而幻化成人形,微弱的妖力打在她身上聊胜于无,金光一刻不停地爬上她的肩膀,烧起了红色的焰火。
她直接斩断半边肩膀,一股巨力又猛地拉扯着她向后。
“又是你。”
苻黛的声音也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嘶哑。
厉鬼猛地怔住。
琼华不是捅穿了她的心脏吗?孽因的自愈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苻黛应该昏迷过去才是!
她僵硬地回头,却见苻黛鲜血淋漓的衣襟下,刀口分明偏离了心脏分毫,恰不至于真的伤到心脏。
她感到荒谬。
失去记忆,还被她完全迷惑了神智,即使这样,也不足以让琼华下死手?!
“非要寻死。”
苻黛掐着她的力道越来越重,屋内的鬼魂也如同被烈焰烧遍全身一般痛嚎着,宛如炼狱。
也是在这时,门被从外大力破开。
冥萝收回簪子,猛地扑到琼华身旁。
这一幕和归真洞那夜有些相像,她手忙脚乱地为琼华疗伤,生怕晚了一步琼华就会像一初那样逐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