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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也则亡 稚怯 16845 字 4个月前

可那武器消失了。

消失在璇霄阁被覆灭的那场暴雪里。

苻黛以血伞化作长弓,朝她射来的那一箭,是以血伞全部灵力, 护住她的心脉。

苻黛没有武器了。

她以曾经自己的彻底死亡,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剥离孽因对琼华的伤害。

琼华颤抖的指尖覆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医魔曾说过, 若非她心脉上有一道灵力护着,她绝不可能活到今日。

那时, 她们都以为那道灵力是螭攸的。

溯尘鉴再度闪烁,她看见苻黛在雪夜里,小心翼翼地躺在昏迷的她身侧;她看见苻黛跟着她走进魔族地牢,默默站在阴影处看着她崩溃大哭, 最后在她昏睡时轻轻盖上毛氅;她看见苻黛将自己关在不透光的宫殿内, 借着一缕微光, 在画布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最后, 画面定格在了放天灯的那个黑夜。

苻黛的手在发颤,却依旧执着地就着兔子灯暖黄的光晕,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她此生唯一的祈愿。

——恢复记忆后,继续爱我

这位曾不可一世、睥睨六界的万恶崖鬼佛,九幽鬼域的主宰,此刻竟也信了人间这最朴素的祈福之法,在那微光下留下了一句对爱人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挽留。

可那盏兔子灯被她亲手毁掉了。

琼华呼吸彻底哽住。

她看见苻黛为了不让她再受一次被背叛的打击,扰乱了她关于厉鬼和狸奴的记忆。

她在苻黛决定将软肋暴露给她时,亲手捅了她最痛的一刀。

那时苻黛的孽因已经开始反噬了。

刀伤无疑让开始萎缩的孽因受到了威胁,苻黛却忍着痛,将她抱到了万恶崖佛龛——这世间离月亮最遥远的地方,用她的佛威,替她分走了大部分月劫夜的痛。

琼华看着自己疤痕未消的掌心。

可是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定会杀了她。

琼华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被徒手挖出心脏时没有,被剥离孽因时没有,被劈下天雷时没有。

她哭不出声音,她觉得心脏好痛,好像又回到了魔界时的时候。

确认自己爱上苻黛时,她说:一直利用我,直到你不再渴望人间的日月。

是她不守承诺……是她失约……

她只是恨,她以为苻黛一直在欺骗她的感情,她恨苻黛不爱她。

可苻黛没有说出口的爱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全都默默付诸于行动之中。

溯尘鉴还是没有放过她。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却是陌生的痛哭声。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帘,看见佛龛里,在她离走之后,苻黛遭到孽因的剧烈反噬,嘴唇煞白地蜷缩着身体,却伸出手,徒劳地试图复原兔子灯的灰烬。

可下一秒,她猛地弓起身,大口呕出混杂着暗红血块与浓黑污血的浊物,随即彻底失去意识,重重倒了下去。

几日后,黑白无常带着她回到鬼域,那时的她,孽因已经萎缩成了一半大小。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以一人之力,为她拦下仙门百家,为她挡下神族的追杀。

琼华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失去理智,险些将灭魂钉刺入苻黛心脏。

溯尘鉴里,苻黛捂着心脏极速下坠,甚至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血色天雷降下时,取出孽因,为她受下整整十一道。

琼华失去所有力气,跪倒在脏污泥泞的地面。

溯尘鉴走马灯似的过完苻黛不幸福的一生,“啪嗒”一声脆响,滚落琼华脚边。

她们从来不是两不相欠。

她欠苻黛太多太多。

琼华埋着脸的手在碎石上划出深浅不一的血坑。

她该怎么办……

琼华将自己缩成一小片阴影。

天地之大,她该去那里找苻黛被天雷劈散的魂灵。

巨大的恐惧和无措将她裹挟。

上一世,狱卒的羞辱和唾骂没能让她低头。

可是现在,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腿间,从未弯下的腰弓成脆弱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除去妖魔那日,苻黛看到她前世的惨死后抱着她流泪。

琼华那时不懂。

现在才明白,苻黛在害怕。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可是这就够了。

至少证明,苻黛也曾动摇过。

琼华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哭。

她跪在那尊邪笑的鬼佛前,声音混杂着哽咽,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卑微又怯懦地哀求: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

螭攸和缚生找了许久,终于在万恶崖找到了昏过去的琼华。

螭攸把琼华扶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泥污,露出哭得红肿的眼。

缚生别开担忧神色的脸,想要出口嘲讽,结果螭攸也哭了。

她叉着腰,哼了一声,变回本体,把两人拽回了沧溟宫。

琼华本来不想让族人担心。

可当关心的话语传到耳边,她便一点也忍不住,咬着盖在身上的被褥,哭得克制又肆意。

可是哭过了,她还是要去找苻黛,要踏上那条不知有多漫长的路。

天地那么大,被困就千年,渴望自由的苻黛会飘散到哪里呢?

离开之前,她去仙门寻了一趟松风,却被告知,松风归凡了。

她又辗转来到那架大战中被保护得很好的秋千前。

树根下的泥土还带着淡淡的潮湿气,不久前刚被人翻新过,某个位置凸起一小块,那是蔚瑾和蘅芜共眠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身后传来了有些疲惫的嗓音。

琼华转过身,将溯尘鉴交还给松风。

沉默片刻,她说:“我以为你能劝住她。”

松风却道:“在这世上,我是最没资格劝阻她的人。”

“我是蔚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反对她和蘅芜。”他宽厚的肩膀此刻半垂着,没了往日的严厉,“蘅芜之死,我亦有过……我不是个好师父。”

“蔚瑾从没这么想。”

松风一怔。

“她同我说,她的师父不是个冷血的人。”

松风眼里逐渐湿润。

蔚瑾是他带回璇霄阁的,自小带在身边,怎么可能不疼爱。

在他眼里,蔚瑾和他女儿无异。

所以他归凡后,在这架秋千不远处,建起一间小木屋。

……

辞别前,松风突然给了她一只白糯糯的兔子。

“玉衡长老带着冥萝四处游历,托我将此兔交给你,冥萝说,这是那只为救你失去妖丹的兔妖。”

琼华放轻动作接过。

她想到溯尘鉴里,苻黛的那句“本殿要的是兔子。”

指腹轻轻抚过软趴趴的兔耳朵,她垂下眼眸。

*

残雪初融,第一缕暖风拂过万恶崖,琼华踏上了寻找之路。

极北的雪原终年严寒,传说那里有可以冻结时间的冰川,琼华想,如果苻黛的魂灵曾来过这片广阔无垠的雪地,或许会喜欢这样一个连时间都流逝得很慢的地方。

天地间只剩刺目的白和呼啸的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神力余温为她抵御了彻骨的严寒。

琼华遇到了一位同样在风雪中独行的寻药人。

那人问她:“姑娘,这苦寒之地,你来寻什么?”

琼华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远方冰川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我在找人。”

那人低笑:“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来客呢。”

琼华也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灵药呢。”

那人示意她看自己的背篓:“喏,这不就是灵药。”

琼华笑了下,学着她的口吻,抬起下颌指了指她的方向:“喏,这不就是来客。”

那人怔愣,抬眸撞上她的眼睛,轻叹着摇头:“这一株灵药,我寻了许久。”

她卸下背篓,将那灵药递给琼华:“相逢即是缘,此灵药乃不凋花,你且收下,愿你早日得偿所愿。”

琼华收下了。

她和那妇人辞别,走出去几步,居然听到扑通一声,回头看去,那妇人竟跌倒在了雪地里。

琼华匆忙要去扶,却见天边一束耀眼金光破开云层,笼罩住那道身影。金光带着浩瀚而威严的气息,将四周的飞雪都映照得如同金粉。

妇人在金光中缓缓被托起,裹得严实的头巾在金光中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下凡历劫的神君。

琼华愣住,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不凋花。

不凋花,离了根也永不凋谢,当她走近那片春景时,不凋花盛开了。

她路过有些泥泞的河岸,鞋履沾满了湿冷的春泥。她走过刚刚萌发新绿的田野,料峭春风仍带着寒意,吹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草木嫩芽的清香。

有人叫住了她:“姑娘,春雨要来了,当心染了风寒。”

琼华回过头去。

那人稍微怔了怔,看着她眼睛上蒙着的纱,以为她是个盲人,连忙将手中的伞递了过去。

“小姑娘……你怎的一个人就出门了?”

琼华没有解释。

她听着耳畔河水流动的轻音,道:“我来听春。”

“听春?”

琼华点点头:“我在找人。”

那人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还是抓起她的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有片桃林,小姑娘,你找的人或许在那桃林中。”

琼华笑了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来到了一处桃林。

她听见身边的人说,传说中这里是上古仙人醉饮之处,花瓣如雨,绚烂如霞。

琼华立于纷纷扬扬的落花下,第一场春雨淅沥降临。

“小姑娘,你踏遍春色也要找的,定然是一位绝世佳人吧。”

琼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花瓣拂过脸颊的轻柔,像是苻黛指尖的温度,遥远而不真实。

再往前走,来到了一处荒漠。

黄沙漫卷,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琼华行走其间,神力在体内流转,虽然流了些汗,却远没有到不舒服的程度。

路遇一支被风沙冲散的商队,有人递给她一个水囊:“姑娘……这荒海,你孤身一人,可是迷了路?”

琼华没有接水囊,目光望向更远处,弯眼笑了笑:“我在找人。”

“在这荒海?”

琼华点头:“她在等我。”

那人眼中透出些怜悯:“在这鬼地方等你,怕是早已化作白骨了吧?”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打击人,挠了挠头:“你先歇会儿吧,见过这儿夜晚的月亮么?星星也和它一般亮!”

夜晚,大漠星空低垂,璀璨得令人心悸。

她躺在尚有余温的沙丘上,望着那弯高悬的弧月,忽然抬起手,指了指。

许久没做噩梦了。

往常会梦到苻黛来和她告别,每每都要从冷汗中惊醒。

她怕得快死了,不敢入睡,怕苻黛又来用那种再也不会回来的语气和她说再见。

可如今,她真的梦不到了,又觉得空虚。

好想苻黛,哪怕是噩梦。

月瑶仙尊,希望你能听见人们的心声。

……

没有做噩梦的琼华,被秋风吹了个哆嗦。

她有些惊讶,今年的秋天,倒是冷得很快。

这里枫林如火,层林尽染,落叶铺满了山径,萧瑟的秋风吹落满山红叶。

琼华却顺着一条大路,走到了平静的海面前。

她生火,靠在石堆前,忽然想起渔村的鲛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耳边似乎真的传来了那空灵的哀鸣。

琼华回过头,和海面上探出的几个脑袋依次对上视线。

鲛人面面相觑,忽然上了案,靠在石堆前,齐声歌唱着她听不懂的曲音。

琼华听说,鲛人的歌声能唤醒沉睡的爱人。

可还没等她出声询问,那鲛人就抬起手,尖锐的指甲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来时之路。

琼华心中腾起些希望。

“你想说,我在找的人,在那里等我?”

鲛人郁闷地看着她。

它们听不懂她的话,但从她期待的表情来看,似乎和它们说的没有太大的分歧。

于是它们点了点头,然后一把将琼华拉入海中,带着她浮在水面上,原路而归。

那时的琼华,当真以为自己要找到苻黛了。

可鲛人将她带回月下城便回到海底,消失无踪。

距离她离开,刚好一年。

又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琼华回到万恶崖底下,徘徊了许久,最后将目光落向那结了蛛网的佛像上。

嘴角的邪笑似乎又深了些。

琼华越看越觉得不舒服,在第二个上元节来临前,亲手为苻黛雕刻一尊巨大的佛像,放置在空荡荡的宫殿中。

上元节那夜,她伏在佛像摊开的掌心,难得入睡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被那佛像的邪神吓到了,当天夜里,她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她站在佛像前,耳边就是苻黛的呼唤声,却像是被闷在深处似的传不出来。

而后,苻黛的呼唤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琼华抬起眼,亲眼看到那尊佛像嘴角笑意加深,佛目也流下了两行血泪。

她猛然惊醒,掌心和衣衫全都被汗湿了,坐起来才发现,她居然趴在自己造的佛像上睡着了。

缚生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她强硬地拉着琼华去用膳。

关上门前,缚生突然回了下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方才那佛像似乎抬了抬眼……

她甩了甩头,只当自己是饿得不清醒了。

她本是这么以为的,直到这种情况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琼华莫名其妙睡在佛像之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总算意识到了不对。

“这佛像……被人附了灵。”

琼华猛地僵住。

“只不过,这灵似乎被另外的什么东西缠着,不能逃离,只能短暂地附上来。”

缚生链和灭魂钉有感知,灭魂钉曾在万恶崖底下,和苻黛定然会有些牵系。

缚生的话,让琼华直接夜夜睡在了安置着佛像的殿内。

起初没有什么异样,直到那日,阴司客忽然前来拜访。

琼华听到传话,刚要踏出殿门,忽然感觉身后似乎有道视线,她猛地回过头去。

她亲手造的那尊佛,不知何时竟也半抬起眸,石眼中没有情绪,却分明是看着她的。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有一章过渡很短,其实是想算上番外卡99章[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今也则亡

那段不为世人所知晓的,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旧梦

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

琼华低下眼, 思忖片刻,推门而去。

片刻后,她带着阴司客一同来到了这佛像之前。

就见方才还抬着眼的佛像, 此刻又重新合上了双眸。

琼华像是没发现这变化似的,为阴司客倒了杯茶:“怎么这个时候来寻我?”

阴司客一直都知道她在世间寻找着苻黛的魂灵,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宫殿内摆上一尊新佛像。

这佛像的眉眼间与苻黛有七八分相似, 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收回视线,自琼华手中接过杯盏:“鬼界最近似乎有些躁动。”

话音刚落, 她动作顿了一下,侧目又望向那佛像。

“躁动?”琼华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阴司客莫名觉得那佛像在注视自己,可它双目紧闭,面容沉寂。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摇了摇头:“没事。”

她重新看向琼华:“自鬼王一统鬼界,万邪跪伏, 秩序初定,所有人都明白, 鬼王不死不灭,即使魂寂, 也终有归来那日,可近日鬼界异动频发,群鬼无端躁动,这般反常, 很可能意味着……”

她话音顿了下, 然后才继续:“感受到了鬼王的魂灵。”

琼华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对方未尽的深意。

苻黛的魂灵既然已有显现的迹象, 却无法真正现身, 这反常的状况,恰恰对上了缚生之前的猜测——苻黛的魂灵,极可能被禁锢在了难以逃脱的限制里。

“我知道了。”琼华起身,“我会留意的。”

阴司客跟着站起来,对她道:“在苻黛回来之前,鬼界若生乱象,怕是要由你暂且管束了。”

琼华闻言垂眸,视线从自己心口处一掠而过。

苻黛本可以吞噬那只厉鬼,以阴煞之气滋养自身心魂稳固形神,却偏偏要将它炼化提纯后渡给她,助她登临神位。

“苻黛不在,自然是由我来管。”

阴司客离开前,想到什么,忽然转过身。

琼华跟在她身后准备送送她,两人险些撞上。

“……抱歉。”

阴司客后退半步,有些疑惑地望向她身后的佛像,很快又收回视线:“魔域还有诸多事务,我先行一步。”

琼华便不再多送。

缚生又来催促她去用膳,不耐烦地扯着她的手:“快去快去!不然螭攸那毛毛虫又要叽叽喳喳了!”

琼华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了几步,目光却锁在那佛像之上。

直到那佛像再度抬了抬眼帘,她才垂眼无声抿唇笑了笑,依着缚生离开。

今日的天暗得很快,听螭攸说,人间落了小雪。

被琼华吹灭的烛火在黑夜中忽而重燃,无声摇曳着在殿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琼华伏在佛像冰冷的掌心,长发泼墨般散开,穿插于佛像石塑的五指之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她半边脸颊。她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轻而缓。

半梦半醒间,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檀香萦绕而来,若有若无,轻羽般拂过她的意识。她眼睫微颤,却挣脱不了梦魇的重量。

昏黄的光晕里,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赤.裸裸地凝视着她的脸。

那目光缓慢地移动着,如同无形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从她闭合的眼睑开始描摹,细细划过微启呼吸的唇瓣,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掠过单薄寝衣下的曲线,一路蜿蜒至足尖。

这视线太过彻底,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窥探欲,让她产生一种被从里到外、毫无保留地看透的错觉。

琼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试图醒过来,夺回主动权,眼皮却重得怎么也掀不开。

在那目光的笼罩下,她仿佛成了被供奉于佛掌之上的祭品,脆弱而无处遁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暧昧的张力,烛火将她轻颤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与巨大的佛影交织在一起。

琼华的呼吸在深夜里变得愈发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冷的佛掌,她眼睫剧烈地颤动,终于在某个瞬间挣脱桎梏——

就在她睁眼的瞬间,室内那抹不自然的烛光应声而灭,黑暗入潮水般重新涌来。

琼华倏地坐起身,掌心与后背都渗出一层薄汗。她指尖轻弹,一缕灵力流转,岗熄灭的烛火再度摇曳着亮起,将那佛像静谧的面容重新照亮。

那尊有着苻黛容颜的佛相依旧低眉垂目,仿佛刚才那道灼热的注视从未存在。

琼华站起身,足尖在佛掌上轻轻一点,素白的里衣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身形轻盈地掠至佛面之前。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缠绵意味,轻轻抚过那双一直窥视着自己的佛目。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石雕眼睑的瞬间,梦中那缕极淡的檀香突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比先前浓郁了些。

琼华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的动作变得虔诚,双手捧住冰冷坚硬的佛面,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温热的唇瓣拂上那两片石刻的唇。

这个吻带着近乎慌乱的急切,和深埋已久的渴望。唇齿间触感冰冷而粗粝,温热的吐息在石面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雾气。她闭着眼,长睫微颤。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无形的涟漪,温热的气流缓缓缠上她的腰肢,如同被浸透的丝绸贴上衣衫,没有触感,却带着明显的依附。

气氛似乎有些稠腻。

好像无数细密的水汽凝结在她的皮肤上,有潮湿的气流掠过她的颈侧,徘徊在她耳畔。

片刻后,琼华缓缓退开。

额头顶着冰凉的佛面轻轻喘息,被吻过的石唇仿佛多了几分润泽,在烛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晕。

“苻黛……”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情动。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黏附在腰上的气流似乎收紧了几分,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

*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的微光,晨曦将至。

琼华撤下了烛灯,转而点燃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她抬眸仰望高大的佛像片刻,在螭攸推门而入的瞬间,指尖勾动一缕神力将她缠绕。

螭攸眨了眨眼,当即会意,身形一闪便缩回骨剑形态,温顺地落入她掌心。

缚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琼华一手拿着帕子擦拭剑身的模样。

她的红瞳闪过兴奋的光芒,瞬间变回本体,铁链缠住琼华的手,另一端系在螭骨剑上。

琼华转过身,在第一缕日光刺破云层的刹那,她已踏碎虚空,出现在万恶崖边。

崖风猎猎,吹动她未束起的长发。

琼华纵身跃下,只见那鬼佛嘴角的邪笑似乎变得有些扭曲,佛目却抬得更高了些。

她终于明白,不是苻黛不愿现身,而是她的魂灵被这尊由恨意滋养的佛身本𝔁 ??体彻底束缚。

多可笑,本体妄图控制主体。

欲释其魂,必先破其障。

“苻黛……”琼华指尖摩挲着缚生链,“今日我便替你斩断这枷锁——”

缚生链应声而出,漆黑的链身泛起幽光,如灵蛇般缠绕住佛相右臂。

链节相扣的铮鸣声中,佛臂金光乍现,结成一道坚固的屏障。缚生链撞上金光,竟被生生弹回。

琼华眸光一凛,骨剑随即出手,剑身暴涨数丈,森白剑气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与金光轰然相撞!

崖底剧烈震颤,碎石如雨坠落,那金光屏障开始剧烈的晃动,但在段时间内,依旧固若金汤。

“无用之功。”琼华冷冷吐出二字。

“没了苻黛,你不过是一块破石头,借了鬼佛的由头,当真以为邪祟怕的是你?”

琼华双手结印,缚生链与螭骨剑同时飞升空中。铁链化作万千玄蛇缠住金光屏障,骨剑高悬于顶,凝聚天地间的灵力。

“我要……带苻黛,回家。”

她身后骤然闪出一道巨大的蟒影,在骨剑刺去的前一瞬,猛然冲击撞上那道屏障!

本就岌岌可危的金光瞬间碎裂出蛛纹般的缝隙。

骨剑紧随其上,没有放过这片刻的时机,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斩而下!

金光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裂痕大面积蔓延,缚生链顺势收紧,玄蛇张口撕咬着溃散的金光。

就在屏障彻底崩碎的瞬间,琼华飞身而至,她握住骨剑,剑尖直指佛像眉心——

“破!”

森白剑锋没入佛像的刹那,时间仿佛停止。

佛像周身金光尽碎,化作点点流萤消散空中,一道微弱的魂光自眉心裂缝中飘出,轻轻萦绕在琼华指尖。

她收起长剑,小心翼翼地捧住那缕魂灵。

缚生链难得温顺地缠回她腕间,螭骨剑也敛去了锋芒。

一缕天光穿透万恶崖,琼华踩踏而上,回身将那条巨蟒一同收入股掌的瞬间:

轰隆!

万恶崖发出最后一声巨响,失去了支撑般,整座山崖开始从内部崩解。巨石翻滚,烟尘冲天而起,千年积怨尽数被埋葬于这场惊天动地的崩塌之中。

琼华悬浮于空,面无表情地看着鬼佛佛像的残骸被埋入废墟。烟尘漫卷而上,却在她脚下停步,不敢脏乱她分毫。

*

琼华捧着那缕魂灵,回到沧溟宫时,脚步略显仓促。

她径直走向殿内,缚生想跟上去,被螭攸伸手拦下。

“你做什么?即便如今把那苻黛的魂灵渡进新佛像中又有什么用?想要幻化出人形,起码需要百年时间,琼华难道要等上整整百年吗?!”

螭攸长发一甩:“那你想怎样?”

“当然是告诉琼华了!”

“你告诉她又怎么样,你以为小主人会放弃吗?”

缚生瞪圆了眼睛:“苻黛的魂魄是被天雷劈散的,能不能幻化出人形都暂且不定,你真要让琼华空等这么久?!”

“你不也是吗?”

缚生愣了一下,烦躁道:“什么啊!”

螭攸说:“你当年感应到了魔王的陨落,不也在宫殿之下苦等万年?”

缚生气急败坏:“我那不是空等,我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能够唤醒我的!”

“小主人也不是空等。”螭攸说,“她知道苻黛会回来的。”

……

两人争执的声音絮絮不止,字字句句都清晰传入琼华耳中。她却恍若未闻,只凝神将掌心那缕淡金色的魂灵,缓缓渡入自己亲手塑成的佛像里。

金光微闪,如夜昙一现,随即彻底沉寂下去。佛像恢复了石质的冰冷,再无半点声息。

这一沉寂,便是漫长的春秋更迭。

螭攸和缚生的争吵成了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背景声响,琼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怀抱着那只愈发慵懒的兔子,坐在佛像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兔子的软毛。

她曾觉得时光飞逝,童年、成长、无漆森的覆灭,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翻过。可如今,在这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在这拥有无尽寿命的永恒中,她才真正体会到时间的重量。

每一个日出日落,都变得清晰可数,每一季花开花谢,都带着相似的期盼与落空。苻黛无法真切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缠绕出无边无际的孤寂。

两年后的某个午后,冥萝归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已年过十八,身量抽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许稚气,但一见琼华,仍是那个不管不顾扑上来的小姑娘,哭得毫无形象,眼泪浸透了衣襟。哭够了,才抬起脸,喊出那一声熟悉的“姐姐”,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冥萝修为精进许多,跟在玉衡长老身边,气度沉静了些,言谈间说起游历四方、救治众人的经历,眼眸里有光。

琼华也曾去看过松风。他褪去仙骨,归于凡尘,修为却未曾尽失,寿命远比凡人长久。他时常拎着水桶,去那架秋千旁,为高树细心地浇水。那棵树已比当年高大了许多,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承载着蘅芜和蔚瑾沉甸甸的爱意静静生长。

阴司客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魔君偶尔会为她张罗婚事,男子、女子,她皆是不喜,依旧我行我素,穿梭于魔域与人间。魔君终究不忍逼迫,她便成了如今阴界闻风丧胆的魔女,行事愈发乖张,手中一根长鞭不知沾染了多少性命,偶尔却会变成一条长蛇——琼华请她助蛇蟒修炼出人形。

唯有鬼界的黑白无常,日子过得最为充实,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压弯了腰,日日翘首以盼,只求鬼王早日归来。琼华偶尔会去鬼界,帮着决定一些棘手的事务,为她不知何时能归来的爱人承担起部分责任。

她做着这些事,看着这些人,生命依旧在轰轰烈烈或细水长流地继续着。众生都在各自的命途里奔走,唯有她停在这尊佛像前,雪落了又化,花开了又谢,被留在这片未名的等待里,守着一点微弱的金光,不知期限。

某日她听闻妖族又在霍乱人间戕害无辜,带着缚生螭攸匆匆赶去,收拾完残局,正欲离去时,却撞见了一场葬礼。

素白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缓慢。她从邻里零碎的议论中得知,棺中安葬的是两位寿终正寝的女子,一个叫贺兰,一个叫邓三秋。她们相伴一生,如今被合葬在一起。

“听闻她们年轻时,嫁了同个男人,那男人不是东西,她们便跑出来了!”

“那可得是跑出来了,还能活到这个岁数——”

琼华立在远处,望着那棺材被黄土缓缓掩埋,心中蓦地一空。

起风了,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路空空荡荡,原来人间五十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

太久的等待是会滋生出恐惧的。

琼华不止一次地想过,苻黛是不是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个念头像阴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害怕,害怕到手足无措,怕到神魂俱颤。

可时间终究有着诡异的魔力,当琐事缠身,当她被迫卷入六界新的纷争,她竟也会在某些瞬间,恍然忘记自己还在等待这件事。

直到那份刻意被压在心底的空寂,被某个不经意的讯息猛然撬开——

阴司客传来消息,说她那条总爱盘踞在魔宫梁柱上的蟒蛇,过了这个冬,就能幻化出人形了。

讯息很简短,琼华却握着那传讯玉简,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棂,她才恍然惊觉,又是一个冬天。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早已坍塌的万恶崖边。废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只剩下一种颜色,大雪无声地落在她发上,将她一点点染白。

目光所及,皆是苍茫。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她等了多久了?

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百”这个字眼,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她强自维持的平静。巨大的恐慌如雪崩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

咚咚咚——

这是她的心跳,急促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嘶嘶嘶——

这是雪花飘落的声音,细密,绵长,永无止境。

……

窸窣窣窣——

这不是雪落的声音。

这是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琼华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雪似乎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有一把红色的纸伞,在她头顶撑开了一片无雪的天空,投落一片温暖的阴影。

她猛地回过头。

苻黛就站在那里。

身形还有些半透明的模糊,面容却清晰如昨。她撑着一把艳红得刺目的纸伞,微微倾身,向她伸出了一只同样略显虚幻的手,伞沿的积雪簌簌滑落:

“是在等我,还是觉得我会丢下你一个人?”

琼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温热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砸在身下的积雪上,融出小小一个坑洼。

苻黛见她只是落泪,正要走近,还未俯身,便被琼华猛地拽入怀中。视线尚未聚焦,便觉心口一暖——琼华掌心那朵不凋花已没入她的灵体深处。

那道虚幻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琼华抬手挥开那柄红伞,任其落入雪中。

“不用再畏光了。”

她双手捧住苻黛的脸,在大雪纷飞中,深深地吻了上去。

雪花落满她们的肩头,又在相贴的体温间悄然融化。天地寂寥,唯余风雪声与交织的呼吸。

……

人间几度寒暑,江河几轮易主。当年谈笑风生的人,如今早已散落如星。那些爱恨痴嗔,那些快意恩仇,终究都作了土。

今也则亡,唯有飞雪依旧,年年岁岁,覆盖着枯荣交替的群山,也覆盖着那段不为世人所知晓的,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旧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期待我们在下本、下下本重逢

大婚番外、螭攸缚生番外、福利番外

——

碎碎念

第一本完结的中长篇小说,连载期间还是有些吃力,经常会想要放弃,非常感谢一路追读,给我留言的宝宝,没有你们我真的坚持不下来

《今也则亡》在内容逻辑上或许会有一些缺陷,但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希望大家都能像琼华一样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如苻黛一般练𝔁 ??就坦然解决一切困难的能力,在自己的生活中一往无前

*

预收《阴湿宅女同桌画我同人漫》~

【缺爱恐人反主导钓系(褚誉)×阴湿病态掌控欲怪胎(施殊言)】

复读第一天,褚誉就注意到了后排靠窗的那个女生。

“她叫施殊言,”前排扯着嘴角和她搭讪,“是个怪胎,建议离远点。”

褚誉看着对方空荡荡的邻座,默默拎着书包走了过去。

那人的桌面不见课本,只有亮着屏幕的平板。

施殊言的画笔在她落座的瞬间停滞,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收拾书本的动作。

“……?”褚誉几乎瞬间后颈汗毛竖起。

对方却弯起眼睛,舌钉反光刺进她眼底:“新同桌。”

褚誉懂了那个绰号的由来。

施殊言的眼神像黏腻的蛛丝,摄像头一样死死对准她。

她开始刻意避开那些过于巧合的偶遇。

食堂,超市,体育课……甚至是回家的路。

直到某次晚自习放学,折返的褚誉撞见空荡荡的课桌上,摊开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她名字的纸页。

还有平板屏幕里,猫耳女仆装的少女正用她的脸,露出她从未有过的媚态。

*

——“今晚去我家补课吗?”

被诱骗的周末,褚誉在昏暗卧室里分不清晨昏。

那个旁人避之不及的怪胎,正蜷缩在她怀里,逼她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短漫。

“好可怜……”施殊言痴迷地用鼻尖蹭她被锁链勒红的手腕,“谁害得你这么可怜?”

褚誉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施殊言跪在她腰间,从她眼睑吻到锁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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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颠鸾倒凤

琼华,我们成亲吧

苻黛归来一事, 除了琼华,最开心的莫过于黑白无常了。她们总算可以松口气,把这百年来鬼界发生的大事都一一告知苻黛。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唯一的意外是,那个无时无刻不跟着殿下的邪神。

白无常觑了眼坐在苻黛身侧的琼华。

她压低声音对黑无常道:“鬼界议事, 四方鬼候稍后便要来了, 若是见到邪神,还不得惊掉下巴。”

苻黛回来后, 在鬼域四方各设一候,以血为盟,若有异心,即刻自焚。

这四候都是先前下过万恶崖与鬼佛做过交易的,付出应有的代价后得偿所愿,对她坐上鬼域之主一位自然拥护,尤其尊敬。

可苻黛似乎没有让琼华暂时回避的意思,她提笔写字, 琼华分明帮不上什么忙,也要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

苻黛笔尖顿了顿, 眸光侧落,点在琼华脸上。

双常就见那本还百无聊赖的人, 登时亮起眼,侧目对上她的视线,笑眼弯弯。

若是有条尾巴,这会儿该晃上天了。

但偶尔也是有例外的。

那日沧溟宫出了些意外需要琼华回去处理, 她瞬间变得有些焦躁, 看向苻黛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彼时苻黛手头上还有需要核对的万鬼明录, 一时无法抽身,只得对她轻轻摇头。

琼华唇线抿紧,一步三回头地踏入传送阵,衣袖翻飞间也不住回望。

黑无常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迟疑道:“殿下,邪神她方才那是……”

始终垂眸查阅文牒的苻黛停下笔,淡青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离思之扰。”

离思之扰,即在长时间的分离后重逢,对于短暂的分开也感到不安焦躁。

传送阵残余的光屑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人临走时不安的眼眸。

黑无常却注意到,自家殿下似乎并没有担忧之意,反而像是……乐在其中。

当天夜里,苻黛处理完事务,早早便吹灯睡下。

她并无困意,在黑暗中紧紧合着眼,直到窗户被人打开,有人从窗外翻了进来。

苻黛没有反应。

下一瞬,被衾让人掀开了一角,冷风钻了进来,随即腰间被紧紧缠住,琼华有些混乱的喘息抵在她耳边。

苻黛依旧没有给出回应。

琼华手上力道加重,把人紧紧扣入怀里,抬腿缠住她的,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细密温热的吻落在颈侧,苻黛听见琼华问:“你不想我吗?”

语气有些委屈,不像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慌了。

苻黛这才转过头,可琼华像是早有所料,直接卡住她的下颌,整个身形随之压下,将她完全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琼华的唇便重重压下,带着有些凶狠的急切,舌尖粗暴地顶开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翻搅,唾液在急促的呼吸间被迫交换,来不及吞咽的银丝自苻黛被迫仰起的唇角滑落。

琼华整个身体也在细细地颤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慌与渴望的战栗,只有通过这样毫无缝隙的贴近,这样近乎掠夺的亲昵,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心底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分离焦虑。

“你不是早就忙完了吗?”琼华尾音甚至染上了哭腔,可手却不老实地解开了苻黛最后一层里衣,“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指尖向上揉按,却在苻黛抬起手的瞬间扣住她的十指压在她头顶,身体和她紧紧贴在一起。

她红着眼看苻黛,又问:“你不想我吗?”

苻黛不回答。

她在琼华亲手建造的佛像内沉睡了百年,偶尔恢复意识,只能隔空看着琼华的睡颜,无法触碰,这种痛才是最难熬的。

她甚至害怕,害怕琼华会等到厌烦,等到对她的感情彻底消散,而后选择放弃。

所以现在,琼华这副离开她就活不下去的样子,她感到非常满足。

她想让琼华也体验一下那种抓不住的感觉,像只被捡回来的弃犬一样没有安全感。

琼华得不到回答,愈发焦躁。

她单手压住苻黛两只手腕,腾出一只颤抖的手去撬开这人的齿关,同时抬了抬腿,膝盖顶上,前倾的瞬间,手也探入了苻黛口腔。

指腹压过齿尖舌面,膝盖蹭过深处湿软,偏偏把脸埋进苻黛颈窝里,又问一遍:“你不想我吗?”

苻黛感受到了脖颈处温热的泪。

她喉间一滚,吞咽时琼华动作明显一僵。

她收回手,抬起湿润的眼,看到苻黛眼底的生理性泪花,那双蓝眸恢复了水光。

可这人还要垂下纤长的乌睫,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苻黛伸出舌尖舔走唇角湿润,哑声道:“……想。”

琼华停下了动作。

她捂了下口鼻,脸和耳朵瞬间红得不可思议。

苻黛看着她忽然直起身,胡乱抽出一方帕子,捂住鼻尖的瞬间被血染红。

琼华丢了手帕,也扯开了自己衣襟,瘦长的手覆上她的,随即俯身吻去,时而道歉时而哭喘,明明在做坏事的是她,却显得有些慌乱。

因为她今夜实在是有些太坏了。

咬过四处,指节也有些放肆,还要一遍遍地喊全名,喊鬼佛,喊殿下。

然后要苻黛在热汗中同样喊出她的名字。

“我好想你,一直都很想。”琼华快要疯了,失控也不想恢复理智。

她还带着哭腔:“你故意的,我吻石像那夜……”

是你故意勾我。

苻黛手被随手拉过的床帘捆住了,她无意识地咬住垂落的纱。

窗外的月色泄进来了。

她终于抽出一条胳膊挡住眼睛,随即浑身猛地一抖。

掌心向下碰到那人的发丝,她勾住,咬牙溢出两个字:

“琼华……”

*

苻黛从来没有醒得这么晚过。

她身上倒是清爽,想来琼华在她睡过去时为她清洗过了,身下的床褥也换了新的,唯一罪证就是坏了的床帘。

琼华似乎察觉到她醒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将她拉近了些:“午时了。”

“……”苻黛喉间滚动,“嗯。”

琼华:“起床吗?还是再躺会儿?”

苻黛坐起来,衣襟遮不住的痕迹被发丝挡去:“该起了。”

琼华也跟着下床,推开门就要去端热水,刚走出两步,白无常诧异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在这?!”

她连礼节都忘了,下意识就往殿内看去,苻黛恰好在此时踏出殿门,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瘦得凸出的锁骨撑起一道弧,白皙的皮肤上点点突兀。

白无常直接傻了。

苻黛瞥了她一眼,走到同样僵住的琼华身边,端起那盆热水,平静地回了房。

琼华避开白无常的视线,整颗脑袋又红透了。

白无常刚张开嘴就被人捂住了,同时视线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无常把人拖走:“憋着,别问。”

琼华捧了一掬冷水泼在脸上。

直到脸上的燥热散去,她才回房换上了干净衣裳。

白无常被一路拖出了冥殿,她唔唔半天,黑无常见四周没有闲人了才松开她。

只是没想到,这人第一句话居然是:“殿下凭什么在下!”

黑无常:“……”

白无常不服气,就近揪住她的衣领晃啊晃:“这世间有几人能与殿下抗衡,殿下怎么会是——”

黑无常又捂住了她的嘴,无奈之下随口敷衍:“你都喊的殿下了。”

白无常恍然大悟。

她不仅当真了,次日便改口成了殿上。

苻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观口口观鼻,又将视线转到黑无常身上。

黑无常第一次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避开了视线。

苻黛便不再多管,忧心的另有它事。

上次不同琼华去沧溟宫,一是为了刺激琼华,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巫女。

可她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某日清晨,她方从琼华屋内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巫女。

她不认得这些人,只知道琼华管她叫婶婶。

“……”苻黛酝酿片刻,还是没喊出口,生硬道:“琼华在屋内。”

那巫女却热情地招呼她先去用膳。

语言和行为都很得体,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苻黛看着那人的背影,一时有些不明白。

这些巫女,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为什么还能待她如此坦然?

直到琼华被唤来一同用膳,看着对方那般依赖的模样,苻黛才隐约能感受到了那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情感。

听琼华说,巫女一族并不愿意住在沧溟宫内。

她们回到人间,融入了凡尘,依旧会收养被遗弃的幼女,喂以巫血。

巫族没有断送在这一代,琼华当真如辛夷说的那样,拯救了她的族人,拯救了巫族。

苻黛推开房门时,琼华正逗弄着那只被她养得圆滚滚的兔子。

没了妖丹,那兔妖早已褪尽灵识,如今和一只普通小兔无异。

琼华轻轻地顺着它蓬松的毛发,眉眼低垂,小声咕哝:“怎么长得这么胖了。”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苻黛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曾觉得世间爱恨皆如云烟,可此刻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眉眼,心中竟生出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念头。

“琼华。”她轻声唤道。

琼华抬起头,撞进她泛起涟漪的湖泊色眼眸。

“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