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遗产 “归我儿子,陈舷所有。”……
陈舷傻傻地怔在那儿, 失声半晌:“什么?”
“你生病了?”方谕难得很有耐心地重复了遍,“我听见你在卫生间里吐。”
……真是隔墙有耳,居然被方谕听见了。
陈舷哑然几瞬。他摸了摸兜, 才想起兜里还有一张诊断书。
他望着方谕。他其实可以说只是喝酒喝多了在吐,其实可以说只是方谕想多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蒙混过去,说辞多得是, 随随便便就能敷衍。
可他不想敷衍了。
他突然很想把伤疤全都揭开, 亮给方谕看。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吧,我为你做了多少事。
可陈舷疼怕了, 突然也没什么直言不讳勇气,于是他朝方谕笑笑:“我真生病了的话,你怎么办?”
方谕没做声, 只是眼神发暗地把他又看了一遍。
“说对不起。”方谕说。
“……什么?”
“跟我说对不起。”方谕盯着他,“你不觉得, 你欠我一句对不起吗。”
陈舷沉默了。
他走过去,手伸进兜里, 抓住兜里的诊断书。
“哥快死了, ”他看着方谕的眼睛, “去那边说两句话吧,行不行。”
方谕怔了瞬。
片刻,他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好像听到个笑话似的, 他直起身,向前朝他走了两步,笑得喉咙里咯咯两声:“要死了?”
“你要死了?”
方谕笑出眼泪来,语气都发哑,“你他爹为了不跟我说对不起, 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是不是?”
陈舷一怔。
他脸上立刻刷的没了血色,张张嘴刚要辩驳,方谕又抢过话头:“要死了是吧?来,正好,人还没散呢,你今天就死这儿,我顺便给你一起办了,行不行!”
他突然提高声音。
望着他突然怒得暴起青筋的脸,望着他气得狰狞的这张脸,陈舷再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
他抿了抿嘴。
方谕说:“你有没有意思,陈舷?你没觉得你对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你突然翻脸,突然骂我是杂种骂我是小白脸,骂我是破鞋搞出来的,你觉得这么说我都没问题是不是!?”
“你明知道我最怕听到什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话往我身上捅!但你还是说了!!”方谕破口大骂,“我要你一句对不起有那么难吗!?你非给我扯什么死不死的,我就要一句对不起!很难吗!”
陈舷望着他,瞳孔哆嗦着闪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谕气喘吁吁。
他两眼通红,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抹了一把脸,稳了稳呼吸。
“好,要死了,要死了……好好,你要死了,”他笑出声,转头看看旁处,又看看陈舷,“那我今天顺便给你办了,好吧?……哦,不对,我不用管你。”
“不是你当年说的吗,你死外面都不用我再管了。”
陈舷失语。
他惨白地扯了扯嘴角,对着方谕很难看地笑了下。
诊断书已经攥在手心里了,陈舷又把它塞回到最里面去。
方谕正笑着望他,那是个很痛快的笑。他大概是真的很痛快吧,看着陈舷现在这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应当是有种自己用当年陈舷捅他的刀捅了回去的痛快。
可等陈舷死了,再想起此时此刻,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方谕,”陈舷声音沙哑,“我还真不觉得我对不起你。”
方谕脸色一变。
“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陈舷看着他,“对不起。”
方谕像被他生捅了一刀。
陈舷朝他笑笑,眼睛弯起。他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陈舷顿住,回过头,看见停车场立起来的铁指示牌倒在地上,方谕站在旁边,低头死瞪着它,手攥成了拳头。
呼啸的寒风里,陈舷望了他半晌,扭回脑袋,再不回头。
他打车走了。
等回到酒店,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又吃了一顿药,陈舷再打车回了殡仪馆。
给自己挑好骨灰盒、墓地和入棺的寿衣,陈舷填了表交了钱,请殡仪馆在六号晚上去江宁大桥那边收尸以后,离开了殡仪馆。
微信连着叮叮好几声,陈舷看了看,是尚铭和高鹏发来的消息。年少时候的兄弟真是一生的朋友,俩人给他拉进了个群里,又在私信里噼里啪啦发了好多话,全是问他怎么一声不吭就从葬礼上消失了的关切。
好像生怕陈舷又擅自消失或者不要他们,俩人又都很默契地问他住的哪个酒店,晚上要不要出来搓一顿烤串。
陈舷给他俩设了免打扰,一条都没回。
他又自己顶着寒风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陈舷来殡仪馆送老陈最后一程。守灵的一晚结束了,第二天老陈终于下葬,老方家给他弄的土葬,整个棺材全部入土。
在殡仪馆里打开棺材,给他们看过遗容后,殡仪馆就盖上棺材,彻底死死封上了棺材板,用灵车送老陈上山下葬。
棺材板打开的时候,方真圆又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陈舷在一边看着。方真圆身上还披麻戴孝,眼底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她昨晚守了一夜的灵。
陈舷挺佩服她。都对着棺材板熬了一夜了,也亏得她居然还有气力如此大哭。
跟殡仪馆上了山,看着老陈的棺材被一点一点埋在土里,立起墓碑,陈舷心里还是没什么波澜。
他抬头,望见方谕站在人群远处,眼中对他的厌恶更甚了。
陈舷朝他苦笑笑。
方谕别开了脸。
“这事儿,就算办完了。”
回到殡仪馆里,一群人坐在昨天还算热闹过的守灵厅侧厅里。昨日的满桌狼藉已经不剩,放眼望去,桌子椅子都整整齐齐,早已被工作人员收走。
热闹过后,满桌凄凉。昨日尚且热闹,可今日也实在太寂静。
方谕的外公咂了下嘴,拍了两下大腿,掐着自己的一把老烟嗓叹了两声,望向四周,感慨着说:“小陈的葬礼,还行,总算是没出啥差错。”
方真圆不语,只是抹着眼泪。
她还在哭。
陈舷坐在远处的座位上,低头划拉了两下手机,咳嗽了声。
“你以后就一个人了,可得注意,”外公又朝着方真圆叹气,“要不要跟爸妈回荷城?在这边,你也是一个人,小陈死了,你现在又无依无靠的,小鱼过两天也得回意大利。”
方真圆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问方谕:“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走。”
方谕随意回了句。
“你……你觉得妈妈,该回荷城吗?”
“你自己定。”方谕说。
“妈妈想听你的意见呀。”
“我没意见。”
方真圆没话说了,方谕说的每个字都在把话聊死。
“你这些年,怎么一直对家里这么冷淡呢,”方真圆又带起哭腔来,“跟妈妈亲近一点吧,小鱼,你爸爸都死了,妈妈只有你了……”
“你还有你妈。”
方真圆:“……”
陈舷:“……”
陈舷差点没笑出来。
葬礼结束了,他也不必留了。他回头,最后深深地望了眼方谕。那人坐在远处,靠在椅子上,眉眼里一片不耐烦。
陈舷望了他很久。隔着一片桌椅,他望着自己拼了半条命来护下来的青春。
方谕转头过来看他。
在他又要厌恶地别开眼前,陈舷朝他弯了弯眼睛,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没理会突然愣住的方谕。
陈舷拿起包,准备道别离开。
见他起身,陈建衡问他:“你去哪儿?”
“我……”
陈舷话音刚起,忽然笃笃两声,从侧厅门边传了过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一望,见一个西装革履、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面色严肃的老人站在门口,手拿着一个公文包。
老人朝着他们谦逊地低了低头。
再抬起头,老人便开口询问:“是陈胜强的家人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
陈舷看了看陈建衡和陈庆兰,俩人一脸迷茫。
他又回头看看老方家,老方家的人也都很迷茫。
看得出来,没人认识这位老人。
陈建衡站起来:“是,你找哪位?”
老人一笑:“喔,我是陈胜强的代理律师,我叫孟信鸣。这是,我的名片。”
老人走进厅里,走到陈建衡面前,把名片交给了他。
陈舷走过去,探头一看,名片上写着,老人是润恒法律事务所的在职律师。
陈庆兰问道:“小强……陈胜强找您做代理律师吗?代理什么案子?”
“不是案子,”孟信鸣说,“七年前,陈胜强找到我们律所,为他做遗嘱的见证。”
哦,遗嘱。
陈舷了然,又觉得无聊。还用得着立什么遗嘱,就算不立遗嘱,按照法律规定的法定继承顺序,他那些钱也都会到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方真圆手上。
脱了裤子放屁的玩意儿。
陈庆兰不可思议:“遗嘱?他立过遗嘱?”
“是的。”孟信鸣说,“七年前,他特地来过律所咨询,之后在见证人的见证下,他立了一份有法律效益的遗嘱。按照规定,葬礼结束后,遗嘱需要公布,所以我找到了这里来。”
“本来他是给我留了电话的,但是没人接。我去了陈先生的小区里,询问之下,才找到这里来。”
此话一出,陈建衡和陈庆兰回头,不太高兴地瞪了眼方真圆。
方真圆有些尴尬:“他的手机……我今天,没有带出来。”
陈建衡翻了个白眼。
方谕他外公紧张地问律师:“遗嘱是什么内容?”
“是遗产要全部给小圆,对吧?”外婆也同样紧张。
孟律师并不回答,只说:“接下来我会公布。”
说着,他往里走。
陈舷望着孟律师往中间的那张桌子走去。
“怎么会立遗嘱?”
身边,陈庆兰纳闷地出声。她回头瞟瞟方家人,一脸古怪,“还是七年前立的。七年前什么事儿也没有啊,他怎么突然去立遗嘱?”
“年纪大了,就担惊受怕的吧,”陈建衡深深地看了眼陈舷,“自己还做了亏心事,也难免。”
陈舷笑了笑,没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老方家的人也在交头接耳。方真圆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张脸上满是不解。
外公和外婆坐到她两边去,互相咬着耳朵说着话。
他们也都疑惑不安。侧厅不大,陈舷些许听到了些。
“肯定是怕把遗产给陈舷……”
“法定继承人,第一顺位有子女的,”他们小声说,“肯定的,肯定是怕陈舷到时候打官司争遗产,所以写了遗嘱……”
“有了遗嘱,他不就不好打官司了吗!小陈这还是为你着想,提前打了一手算盘!”
“他多爱你啊!”
他们越说越有底气,脸上肉眼可见地坚定和欣喜下来,不禁喜滋滋地望向陈舷。和他四目相对时,他们眼里一片得意和嘲讽,那如同已经胜利似的笑容,真是十分刺眼。
陈建衡说:“陈舷,你先别走了。”
陈舷收回目光:“为什么?”
“公布遗嘱的时候,所有关系人都要在场。”陈建衡望了眼已经走到一张桌子前的孟律师,“估计那个律师也不会让你走。”
陈舷撇了撇嘴。
孟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麻烦都过来一些。”孟律师说,“陈先生的遗嘱采用了录音的形式,你们都站得这么远,可能会听不到。”
老方家和老陈家在两边站得挺远。
这话一出,他们凑近了过去,站到了桌子周围。
陈舷没什么兴趣,只是站在外围,手插着兜围观。
他抬手,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
孟律师拿出个手机支架来,把手机放在上头,调整了一番后开始录像。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电脑,还有一个USB移动硬盘。硬盘被严丝合缝的密封在一个盒子里,保存完整,封皮上有陈胜强龙飞凤舞的签名。
“劳烦检查一下封皮,”孟律师说,“这是法律流程。”
陈建衡和方真圆把光盘拿过去,检查了遍,都说没问题。
孟律师打开电脑,将盒子撕开,取出硬盘,插在电脑里。
所有人屏息凝神,空气都仿佛凝固。
一顿操作后,孟律师打开了一个mp3录音文件。
录音播放了。
一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传出孟律师的声音:“可以了,您开始吧。”
“好。”
陈胜强声音沙哑。
听到他的声音,陈舷浑身一震。
老陈只一个字,陈舷的回忆却瞬时漫上心头。
陈舷当即眼前一黑。他捂了捂脸,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震动的心神。
“……我叫陈胜强,男,年龄49,籍贯是合海宁城,职业是峰润装修公司的起始人……”
陈胜强在录音里做起自我介绍来。
陈舷已经脸色惨白,半句话的空就已经冷汗淋漓。他捂着嘴,往后退了几步,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大口气。他盯着人群的眼神都变得涣散麻木,魔怔似的一片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另一个时空里。
他看见陈胜强狰狞的脸。
【你爹的,老子养你吃养你喝十几年,你做出这么畜生的事儿!】
【喜欢个男的,还搞你弟弟!?】
【有病吧陈舷……我真是给你好脸了!】
【我他爹养出个精神病!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我就养出你这么个不要吊脸的精神病!!】
【从小你就没一件事让我舒心!我真造了孽了,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我怎么没给你掐死啊!?】
陈胜强拽住他的头发,扯着他,往墙上撞上去。
碰地一痛。
陈舷惊醒般一激灵,捂住突然痛起来的脑袋。他摸摸头发,又摊开手掌。
没有流血。
不能呆在这儿了。
陈舷长舒一口气,又下定决心。他用力搓了把脸,身上开始处处灼烧似的痛起来,他听见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吃药也挡不住症状了,陈舷转身就往外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带着机器处理过的僵硬。
“由于担忧本人去世之后,继承人因遗产继承问题发生争执,故本人于2018年7月21日,在合海市宁城区立下本遗嘱。”
陈舷脚步沉重,胃里又开始一阵阵钻痛,走都走不快。
他只能上刑似的,听着陈胜强的声音在他后边鬼似的响,那声音跟在他耳后,如影随形,好像这辈子都甩不开的诅咒。
“本人目前拥有的主要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合海市宁城区内的房产两处,海岛市瓮城区内房产一处,”陈胜强哑声说,“本人目前在泰华银行开设账号为6331的储蓄卡账户,账户中共有存款321万6千7百元。”
“本人去世之后,上述位于宁城区林苑街道央礼府的一套房产,及海岛市翁城区沿海路天空之境小区的一套房产,归我妻子,即与本人有夫妻关系的方真圆继承。”
“存款内的一百二十万元,由本人的兄弟姐妹,陈建衡与陈庆兰均分。”
“剩余,位于宁城区梧桐街道镜水城的一套房产,以及6331储蓄卡账户内的201万6千7百元,”陈胜强顿了顿,“全部归我的儿子,陈舷所有。”
陈舷脚步一停。
第25章 胃癌 他得了胃癌!
陈舷脑子里嗡嗡地响, 愣在原地。
病还在复发,他耳边什么声音都有,尖叫的哭泣的大吼的恐吓的响成一团, 于是他无法分辨那些大叫到底是他的幻听,还是身后老方家的人真的在大叫。
他怔怔回头,就见围在那桌子边上的所有人, 也都怔怔地望着他。
所有人都愣着, 电脑里还在传出陈胜强的声音。
“上述继承人于本人去世后实际所继承的财产,以本人届时实际拥有的财产为准。”
“本人去世后, 由本遗嘱的见证人:孟信鸣律师作为执行人,代为执行本遗嘱。”
“本人陈胜强在此明确,订立本遗嘱期间, 本人神智清醒,订立期间未受到任何胁迫、欺诈。上述遗嘱为本人自愿作出。”
“本人其他亲属或任何第三人, 均不得以任何理由,对继承人继承本人所约定的遗产份额进行干预。”
老方家所有人的脸色, 都在最后一句话里纷纷扭曲。
录音咔哒一声, 结束了。
孟律师关掉录音, 从公文包里取出个文件袋。拆开袋子,他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这些是财产的公证,以及我记录的纸质遗嘱,都是有法律效应的。”孟律师说, “还有房本和存款的复印件。如果没有问题,那明天开始,我就帮你们做遗产继承的手续……”
“不对!”方真圆突然尖叫着打断,“搞错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方真圆扑到他跟前, 面色扭曲恐怖,脸上皱纹都狰狞起来。她按着桌角,怒吼道:“怎么可能给陈舷!?我们家老陈早十多年前就跟他没关系了,他都不在我们家户口本上!他不是他儿子!怎么可能会给他!!”
“方女士,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孟律师说,“但法律规定,就算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他也是陈胜强的婚生子女,拥有第一顺位的继承权,更别提遗嘱里也提到了他。”
“可他……”
方真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还想辩驳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咬咬牙,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陈舷,喘了几大口粗气,就好像陈舷是她什么仇人。
陈舷很无辜地站在她火烧一样的视线里。
他这会儿脑子也有点宕机——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老陈居然把遗产的一大半都给他了。
好魔幻。
陈建衡看不下去了:“行了吧你,有完没完!自己家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你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家老陈是对小舷愧疚了,心虚了!噩梦做多了他害怕了自责了!他害怕以后遭报应,害怕死了以后损阴德!所以他把钱赶紧都给陈舷,他就是怕遭报应!会这么早死,不就是他的报应吗!”
“心虚什么,报应什么!?当年那都是应该的!”方真圆气急了,目眦欲裂地指着陈舷,“还不都是他——”
“姐!!”
方家小舅舅窜了出来,赶紧一把抓住她,把她按住了。
“方谕!”他竭力地挤眉弄眼几下,小声说,“方谕还在呢,姐!”
方真圆瞳孔一缩。
她一下子没了声音,转头瞥了眼方谕。方谕站在人群后头,抱臂望着他们。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方真圆又赶紧别开眼睛,冷汗都流了几滴,脸上不合时宜地闪过一片惊惧。
“……”
方谕眯了眯眼。
“那也不对!”他外公紧接着又嚷嚷起来,“不可能!怎么可能都给陈舷,陈舷这十多年来什么都没给他,没养他老,也没有买过什么回来孝敬,更没为那些破事认过错,凭什么都给他!”
陈建衡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蹦起来,指着老天破口大骂:“还要陈舷养老!?你摸摸你闺女的良心!配吗!他俩也配!也不怕天上降下道雷把你们劈死!你他——”
“够了。”
陈舷出声打断。
陈建衡嘴皮子哆嗦两下,不情不愿地住嘴,回头看他。
陈舷朝他惨然地笑笑,望向方真圆。
“看不惯我,我理解。”他说,“可是这钱,我也不愿意给你。”
方真圆死瞪着他,紧抿着嘴咬紧牙,眼底烧着一片恨火。
“不用这个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看我很不顺眼。你觉得是我拐跑了你儿子,是我害得你家庭破碎。“
陈舷说,“我听说过一点了,老陈好像特别后悔,是不是?”
“他活该。”
“你也活该,你俩就该跟我一样,每天一到晚上合上眼,就全是那些破事。好好的一辈子全被毁了,每天药吃的比饭都多,明明眼睛盯着表,可一个没看住,突然一个下午、三四个小时,就那么没了。”
“你想要钱,可以啊,你去跟方谕说。”他朝着方谕扭扭头,“你告诉他,为什么你们家老陈心虚的不行,为什么这些年这么后悔,为什么早早就立遗嘱,恨不得全身家当都给我,为什么这么极端地要给自己找点安心。”
“你告诉他为什么,去让他出钱给你打官司。”
陈舷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告诉他,我去过哪儿。”
方真圆不说话了。
她脸色惨白,脸上再没有对他的什么恨和不甘。她瞳孔闪烁颤抖,不敢回头,只剩慌乱。
陈舷笑出声来。
他突然无比痛快。
方谕发怔地看向陈舷,然而陈舷只是朝他笑笑。
他把老方家每个人心虚的模样收进眼底。
“都知道对不起我啊。”
放下这么一句话,他转身就走。
“陈舷!”陈建衡叫他,“陈舷!!”
陈舷没停下,也没回头。他毫不犹豫地走出殡仪馆,朝着外头的大路决绝地走出去。
陈建衡追了出来。
他抓住陈舷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陈舷!”
陈舷停了下来。他回头,一双眼睛通红充血,满是亮晶晶的泪光。一滴泪恰好从他右眼眼角淌了下来,在风里顺着脸颊流下。冬风在呼啸,陈舷惨白得像要被风吹走,消散。
陈建衡突然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哑在了那儿。
“……你先别走,”他干巴巴地说,“后面肯定还要走手续,你不能走。”
陈舷苦笑起来。
“让我走吧,”他声音沙哑,“我求你们了,行吗。”
“钱呢?你爸……老强给你留的钱,你不要吗?”
“我不要了。”陈舷说,“随便吧,爱给谁给谁。”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给方真圆吗?”
陈舷沉默了下。
“……让我走吧。”
他最后惨淡地这样说,声音越来越小,湮没在风里,“让我走吧,可以吗。”
陈建衡哑口无言。
他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陈舷转身走了,慢慢地,一步步摇摇晃晃的,带着一把消瘦得支离破碎的病骨,漫无目的地离开。
他走出殡仪馆,在路边拦了辆车。
身后响起开门声,有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陈建衡回头,看见面色焦急的方谕。他看见陈舷,也高喊了一声,跑出来几步,可陈舷头都没回一下,钻进了那辆出租车里,扬长而去。
方谕追了出去,可没跑几步,出租车就没了影。
陈建衡表情复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拿出一根,点上了。
方谕转过身来,几步路他跑得气喘吁吁。那一头造型很好的卷毛,在风里被吹成了鸟窝。
风真大。
陈建衡没来由地,突然这样想。
方谕问他:“他到底去过哪儿?”
方谕的眼睛也通红,神情狼狈得不像样,声音也哑,看样子是刚刚在里面问过旁人。
“……”陈建衡沉默了瞬,“你妈怎么说的?”
“你别管她,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陈建衡没回答,只是用力地吸了口烟。
他呼地吐出一大口白花花的烟气。
“他不让我告诉你,”陈建衡只说,“但我能说的是,方谕。”
“陈舷还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有些刀子,看着是捅到你身上了,但其实是为了让你跑快点,因为后面还有两把枪。”
陈建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烟,转身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地往殡仪馆里走回去了,简直跟十几岁时候的陈舷一模一样。
突然,一辆出租车刺啦一下子停在殡仪馆门口。
车子来势汹汹,方谕一怔,回头望去。
陈建衡刚拉开门。闻声,他身形一顿,也回过脑袋。
出租车上,副驾驶的门被匆忙拉开。
下来的并不是陈舷。
一个带着银框眼睛长相斯文的男人,很不斯文地从车上跑下来,一脸狰狞地朝他们冲刺过来。
陈建衡一愣:“小白?”
谁?
谁是小白?
方谕并不认识这人,他一脸茫然。
愣神间,这位“小白”疯了似的跑到跟前来。他一把拽住陈建衡,大喊:“陈舷呢!?”
陈建衡懵逼:“什么?”
“陈舷!”小白大叫,“他在这儿是吧,在这儿对不对!?”
“陈舷刚走,”陈建衡讪讪,“不是,你怎么来了?”
“我他爹再不来陈舷就死外边了!”小白把他一推推到门上,怒骂,“你们老陈家有完没完,都多少年了,还折腾他!那边那个姓陈的真他大爷贼心不死是吧,我哥都什么样了他还要搞!不把自己儿子杀了他难受是吗!”
方谕虽然反应不过来什么情况,但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
他一皱眉:“哥?”
小白一转头,才看见旁边站了个大帅比。
他也一皱眉:“你谁啊你?”
陈建衡咳了声:“方谕。”
陈建衡还挺照顾人,介绍完这边,又怕方谕不明白,转头给他介绍:“这是陈白元,陈舷他亲妈陈桑嘉那边的孩子,是他表弟。陈舷后来不是去江城找他妈了吗?这几年,他俩应该关系不错。”
“方谕?”陈白元明白过来,冷笑一声,“哦,你就那个方谕……不重要!陈舷呢!”
“刚走啊,”陈建衡莫名其妙,“你着急找他干什么?”
“我他大爷能不着急吗!?他得了胃癌还在外面到处乱晃,他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晴天霹雳。
如同晴天霹雳,当头一击。
方谕怔怔地瞪眼望着他:“什么?”
“你说什么?”
陈建衡亦是目瞪口呆,片刻,他怒目圆瞪地喊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这孩子,这话能乱说吗!”
“我闲着没事儿咒他死!?你当我方真圆吗!”陈白元比他嗓门更大,“我他爹就是他的主治医师!去年刚升的主任!你看不到他瘦成什么样儿了吗,你们都瞎了眼是不是,看不出他身体很糟吗!”
陈建衡想起了什么,脑袋轰的一声。
方谕亦是脸色刷的一白。
他猛地想起葬礼那天,卫生间里,陈舷的呕吐声和咳嗽声——那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的声音。
【哥快死了。】
【方谕。】
【方谕。】
【——哥快死了。】
陈舷强扯出来的惨笑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去。方谕突然呼吸不畅,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迎面的冬风呼地冷了,他手指发麻起来,看见殡仪馆院里光秃秃的老树枝丫呼呼悠悠地晃悠了好几下。
突然一阵缺氧眩晕,方谕眼前一黑,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儿站不稳。
“他真得胃癌了?”
陈建衡颤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得胃癌,他怎么不说!?”
“我怎么知道,八成是觉得跟你们说管屁用,你们就知道欺负他!”陈白元骂他,“陈舷住哪个酒店?快点,陈舷住哪个酒店!!”
方谕想起了什么。
“……他喝酒了。”他喃喃出声。
陈建衡这会儿也是被迎面一道噩耗砸得发懵,一听这话,没反应过来。
他说:“什么?”
“他喝酒了……”方谕哆嗦着声音,“他昨天喝酒了啊,他一桌一桌敬的白酒……”
陈建衡脸色也刷的一白。
陈白元面目一阵扭曲,破口大骂一声。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快开车去啊!你个傻卵!”他喊,“陈舷要是出什么事,我弄死你们!”
陈建衡连滚带爬地就往停车场跑,方谕也拉开门,冲进殡仪馆里,撕心裂肺地把马西莫喊了出来。
一群人开着车就往陈舷下榻的酒店冲,进了酒店就直奔前台。方谕首当其冲,他饿狼扑食似的扑到前台上,把人前台小姑娘吓得一哆嗦。
“陈舷!”他嘶吼着问,“有没有一个叫陈舷的住在这儿!?”
“有啊,但是一早就退房了。”前台小姑娘看了看电脑,“他退房的时候,垃圾桶里全都是药,也不知道值不值钱,所以还专门打电话问他了呢,我记得挺深的。”
“……”
方谕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一分一分地褪了下去。
陈舷没有回酒店。
他把药都扔了。
一群人满宁城找了起来,都开着车四处奔寻。陈建衡把所有能发动的人都发动了,陈庆兰也被叫了出来,还去警局报了警。方谕也把所有能叫的都叫了,昨天又在葬礼上有了联系的尚铭和高鹏都被他一齐喊了出来。
深冬的宁城寒冷无比,方谕跑了好几条街道,在路上四处张望,歇斯底里地喊着陈舷,可漫天飘雪,行人依旧,除了路人向他投来的疑惑目光,他找不到任何回应。
方谕气喘吁吁,喘不上气,眼前好几次被泪水模糊,一幕接一幕的陈舷不断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
胃癌。
是胃癌啊……陈舷是胃癌啊。
他都说什么了?
他问他是不是生病了,陈舷惨笑着告诉他他要死了的时候,方谕说什么了?
他说那今天顺便给你办了吧,他说你死外边我都不会管你,是你自己说的。
陈舷像被迎面捅了一刀一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片破碎。
方谕一阵阵感到缺氧,他往旁边退了几步,靠到墙上,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是胃癌……
方谕深吸一口气,又想起今天陈舷在殡仪馆里公布遗嘱时,走到了门口去,又在听到录音内容提到他时,蓦然回过了头。他怔愣茫然的脸上似乎冷汗淋漓,方谕其实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没说话。
如果他那时候就叫住他呢。
如果再往前一些,他能耐心地听他说完话呢。
陈舷想告诉他的,他想告诉他实话的。
方谕受不住了,他靠到路边,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那么多如果,那么多机会,他全都让陈舷咽回去了。
方谕悔得想死,又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转身又在路上找寻起来,用已经嘶哑几近失声的嗓子喊陈舷。
此时已经天黑,方谕从白天找到了天黑。
可是一无所获。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十字路口上,茫然地望着来往行人。
手机忽然响了。
方谕掏出来一看,是马西莫。
他接起来,迫不及待地问:“找到了……”
马西莫比他还急,打断了他:“找到人了,老板!”
方谕松了口气,抽搐地扬了扬冻僵的嘴角。可一口气还没落下来,笑还没笑出声,马西莫就又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又一瞬褪去:“什么?”
——马西莫来得很快。
他接上方谕,一脚油门,开到了江宁大桥。
江宁大桥是江城和宁城的交界处,这是一座建在湖上的大桥。尽管地处北方,天气极寒,但这处湖水却从不冻上,此时此刻,水浪也在桥下平静地翻涌。
方谕打开车门,飞也似的冲上桥。
人群已经聚集起来,陈舷正坐在桥边的栏杆上。
他脱下了大衣,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两只袖子甚至都撸了起来。他前倾着上半身,整个人探出桥外,手里拿着瓶啤酒,头也没回,一脑袋黑毛在夜风里吹得凌乱。
湖风萧瑟,小雪飘着。
方谕喘着粗气,望着陈舷坐在风里,那皮包骨头的背影,突然大气也不敢出。
第26章 跳江 他坠入江中
湖上的风大, 建在高处桥上的风更大。
方谕敞着怀的风衣被吹得翻飞。
桥上的人已经有不少了,有关系的人和围观看热闹的路人正人挤着人,有很没良心的在举着手机录像, 还在啧啧称奇。不远处停着两三辆警车,几个警察疏散着围观路人,还有两个警察守在陈舷两边, 正苦口婆心地劝着。
陈建衡和陈庆兰也在。
方谕跑近过来, 听见劝说的警察在说话。
“有什么想不开的,都跟我说说, 好不好?”警察轻声细语,“你看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坎过不去?”
“有命在, 什么都好说的,先下来吧孩子!”
陈舷笑了声, 不说话,仰头又闷一口酒。
陈建衡和陈庆兰站在后头, 紧盯着陈舷那道瘦得摇摇欲坠的背影, 连方谕来了都没发现。
陈建衡声音在抖:“陈舷, 你听叔叔说……没事的,有病也没事的,你爸留下那么多钱,完全够用了!”
陈庆兰也慌得掉眼泪, 她两手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边说话边哭:“你先下来,我带你去医院!有什么事都有我在,我帮你扛着, 我……我帮你把方真圆赶出去,肯定不让她再见你,好不好?”
“姑姑知道,知道你爸不好!你爸也很后悔的,你这样报复他没用的!”
陈舷还是不说话,又喝了口酒。
方谕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身子微微摇晃,那栏杆后边已经扔着好几罐啤酒罐头。
显然,陈舷又喝了酒。
眼瞅着他摇摇欲坠,似乎只要来一阵强风就能把他掀进下头的湖水里,方谕着急地上前几步:“陈舷!”
这声一出,陈建衡才注意到他。
陈建衡大叫:“站住!”
方谕脚步一顿。
“还嫌不够乱吗你,滚回去!”陈建衡急得大喊,“别刺激他了!滚!!”
寒风肆虐地吹。
陈舷坐在那儿,仍然没有回头。方谕木木地喘了几口粗气,收回脚步,往后慢慢地退。
还没退两步,陈舷忽然说:“让他过来。”
方谕一顿。
陈建衡和陈庆兰都愣住。
陈舷还是没有回头。他拎着酒瓶,坐在栏杆上,低头看着黑暗里翻涌的那片湖水。
空气凝固在此刻,没有人出声。
身后就这样死寂下来,陈舷闷声又重复一遍:“让方谕过来。”
陈建衡惊醒回神,赶忙对着方谕挥挥手:“快过去!”
方谕反倒突然有些不敢过去了。他望着陈舷的背影,两条腿的小腿肚子都开始发颤。
他扶着桥边栏杆,小心翼翼地朝着陈舷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过去。
“陈舷,”方谕颤声叫他,向他伸出一只手,“先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我听你说,我这次什么都听你说,我什么都信你的,行吗?”
走近了很多,方谕看见了陈舷的侧脸。他那双狐狸眼通红,湿漉漉的,麻木空洞地望着桥下的湖水。
方谕说了这些话,陈舷才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在寒风里看向他。他麻木的眼底有一片恍惚,好似是听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正在挣扎着清醒。
陈舷忽的朝他一笑,眼睛里全都清明过来,亮起一大片光。
陈舷问他:“你是不是后天要走来着?”
他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松。
方谕懵了瞬,眼皮跳了两下,没来由地更慌张起来。
他喉结微动,咽了口口水:“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哥,我哪儿都不去了,你有话就跟我说……”
他叫他哥。
陈舷噗嗤又笑。他低下脑袋,看了看桥下的湖水,又抬头看向远处灯照不到的地方。那地方海天一色,阴沉的远方,黑暗无边无际。
他嘴角含笑,眼睛弯着,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翻飞,碎发飘飘摇摇地遮挡视线。
他不像在看自己的葬身之地,像在看一个容身之处。
“我啊,”陈舷说,“我本来想,等你走了再这样的。可昨晚上真疼得受不了了,我大半宿没睡着。”
“我以为我挺能忍的,真的,这么多年我唯一一个长处,就是很能忍疼。可我最近疼得忍都忍不了了,没办法。”
他絮叨了几句,眼睛望着湖水里,越陷越深,又麻木了几分。
是个机会。
他又出神了,方谕头皮发麻地觉得是个机会。他轻手轻脚地上前几步,想把陈舷扑下来。
陈舷忽然收起右手,往后头兜里一摸,摸出了一把美工刀。
喀拉喀拉一阵响,他把刀尖搓了出来,抬手把刀直指方谕。
方谕浑身一震,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停在原地。
陈舷还是弯着眼,朝他笑着。
“别过来。”他说,“不许动了。”
方谕怔怔地看着他。
陈舷平静得像疯了,明明在拿刀指着他,神色却没丝毫惧怕。方谕突然有些不认识他,跟他最亲近过也撕心裂肺过的这个人,方谕怎么都看不明白他了。
陈舷不对。
陈舷有问题。
他看出来了,他看着他还含着笑的眼睛,他看出陈舷仿佛已经习惯用这种极端得可怕的方式捍卫自己——陈舷出问题了,他知道。
方谕咬咬牙,伸手就要去握刀刃。
陈舷迅速一抽手,方谕握了个空。
陈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方谕脸色刷的一白:“哥!”
“可以不动了吗?”
陈舷乞求似的无奈问他,还边说边把刀往深处摁,颗颗血珠从刀刃割破的皮肉里涌出来。
方谕吓得脸上越来越没血色,他连忙后退几大步,惊慌失措地喊:“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后退,我后退,我不动你!刀放下来!”
陈舷把刀松开些。
方谕喘起粗气,被他吓得冷汗淋漓。他脑子都嗡嗡地响起来,他望着陈舷一如既往弯着的眼睛含笑的嘴角,却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不真实。
四面八方的一切忽然都挤压过来,方谕脑子里木得发胀,嗡嗡作响,只觉得要被逼疯了。
“很可怕吗?”陈舷还是在笑,“这招对你管用啊,对你妈跟我爸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方谕一怔:“什么?”
陈舷却不往下说了,他又转头看向黑暗的湖水。
“我以为,又要说我不敢了。”他说,“一个学游泳的,跑到桥上跳江自.杀。听着都像闹着玩,是不是?”
“肯定是把家里人吓一遍,逼所有人关心关心我,我就下来了。你居然不会这么说我,你都不觉得我特别做作?”
“……你在说什么……你做作什么?”方谕声音抖得断断续续,“我没有,我不会这么想的……哥,你先下来,下来好好说,好不好?你拿刀捅我也行,你边捅我边说话也行,你先下来,我求你了……”
陈舷沉默了下来。
他还是没有动。半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陈舷哑声:“小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
“你应该也听过吧。人如果死在水里,捞不着尸体,就会变地缚灵。那就永世不得超生,永永远远被困死在生前的回忆里。”
陈舷喃喃地问了句:“你说,我如果死在这下面,再没人找得到我的话,我能变地缚灵吗。”
“……”
“能变就好了。”陈舷低声说,“我想被永永远远困死在十七岁。”
方谕说不出话。
他怔怔望着陈舷空洞迷离的眼睛,忽然望见那个暴雨前的宁静小路。
冷风吹得人脑袋发凉,他看见学校里金黄灿烂的银杏树,看见陈舷那时候穿着校服短袖,吊儿郎当地把蓝白条纹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在远处朝他吹口哨,笑嘻嘻地招呼他跑过去。
两行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又在呼啸的冷风里迅速被吹干,再一次什么都没流下来。
“方谕。”
陈舷叫他,方谕回过神来。陈舷在看他,还在笑,那双狐狸眼和他刚刚记忆里的一样明亮,只是这次闪烁的不是意气风发的光,是他的眼泪。
方谕怔怔地,才看见陈舷胳膊上有一道一道层层叠叠的伤口,深浅不一,那般触目惊心。
“你想听我说对不起,”陈舷说,“我知道,你想听我说对不起。”
“但我如果这个时候说了,你以后就睡不着了。”
“所以,不管明天,后天,或者以后,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事,都要记住我这句话。”
“我没有后悔,”陈舷看着他,“挨了那么多事,可我还是爱你。”
方谕耳边一嗡。
时间仿若静止,呼啸的风突然失声,眼前的一切模糊而沉重。陈舷还在朝他笑着,笑意甚至越来越浓,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惨白得可怕。
一切的一切都变成最慢速的电影,被拉长放慢了无数倍。
陈舷将手一抬,手掌松开,手里那把沾着血的美工刀掉到地上,一声脆响。
他往前一倒,坠入水中。
尖叫声刺穿耳膜。
方谕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发麻。他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却没有自己在做什么的清醒。直到马西莫惨叫着喊了他一声,方谕回过神来。
他已经跟着翻越栏杆,跳下了大桥。
黑暗的湖水翻涌着浪。
第27章 手术 快跑,方谕。
扑通两声巨响, 他们双双落进水里。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落入的一瞬如坠冰窖。方谕狠狠一哆嗦,五脏六腑都被冰得刺痛, 不由自主一阵痉挛。
那陈舷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