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说,“你对我骂什么,我是你妈!我还不是为了你……”
“闭嘴!又为了我!”方谕声嘶力竭,“你还要拿我当借口到什么时候?!”
“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方真圆尖叫,“他要是好好的,老陈的遗产怎么到咱们娘俩手上!老陈怎么把你当亲儿子!他能怎么把我们当一家人!!”
方谕脑子一嗡。
一瞬间,手比脑子快。
他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扇到方真圆脸上。啪地一声响,余音绕梁。
方真圆碰的倒地,捂着脸。四周惊叫骤起,外公外婆簇拥而上,把她抱起来。方真圆被翻过来,她半张脸已经红肿,嘴角沁着血。
她气喘吁吁地抬头,眼神怨毒:“你打我……?”
方谕也气喘吁吁,他们的情绪都太激动。
“打你怎么够,”他哑声,“我送你也进一个电疗所,怎么样?”
方真圆瞳孔一缩。
门口被人笃笃敲了两下。
一群人回头看去,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
他拿起手里一个文件袋:“法院传票,方真圆在不在?”
方真圆一愣:“什么?”
须臾,她嗡嗡的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回头望向方谕,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告我了?”她歇斯底里地崩溃了,“你真的告我了!?”
方谕冷若冰霜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方真圆脸色惨白。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门口的快递员。她从他手上夺下文件袋,整个人哆嗦个不停,手上没力气,抖了半天都没把文件的红条撕下来。
好半天,她才扯开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法院传票。
文件顶头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行字。
合海市宁城区人民法院
传票
案号、案由、她的住址,都写的清清楚楚。
传唤人那栏写着她的名字:方真圆,传唤事由写着开庭,连审判法庭都定了下来,是第八审判庭。
方真圆脸色刷的惨白。她往后踉踉跄跄两步,两腿霎时发软,抓着传票,扑通又跌坐在地上。她耳畔嗡鸣作响起来,好半天才回过神。她回头,红着眼眶望向方谕,就看见花了十几年养大的孩子依然冷眼望着她。
仿佛她不是他的母亲,是他的仇人。
“……你告我,”方真圆喊,“你真的告我!?”
“我为你费心费力这么多年,我是在为了你铺路!你这个白眼狼!!”她说,“就为了外人家的孩子,你连你亲妈都告!本来这事儿谁都没有过问了,谁都没说什么!本来都已经过去了!!”
“我过不去。”
“你有什么可过不去的,为了一个外人家的孩子,你连自己亲妈都告!?”
“对,”方谕说,“我就是过不去,我就要为了这件事逼死你。”
方真圆一哽,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没法过得去,陈舷比你对我更好。”方谕也望着她,“我有良心,方真圆,我做不到不管这件事,我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差点把人弄死,还能轻飘飘地把这一页翻过去。”
“你现在害怕,是应该的。”
“你也不用要求我把这里的人撤掉,他们还会看着你。”方谕扭扭头,望向屋子里这圈黑衣安保,“我知道你又蠢又坏,你想给陈舷打电话,想去医院里闹事,对吧?”
“你得刺激他啊,你知道他有病,你得刺激他犯病,刺激他去死,不然他手上的遗产怎么办,对不对?”
方真圆连忙说:“我没有……”
方谕冷笑了声,骂她了句骗子,再不说什么,下了台阶走向门口,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小鱼!”方真圆哭着叫他,“小鱼!回来!你回来啊!你撤诉啊!”
方谕没有回来。
马西莫跟着跑了出去,两人离开了。
方真圆再控制不住,手里攥着法院的传票,失声痛哭。
她哭了很久。
她哭得上不来气,心中越发不能理解,只觉得一腔真心喂了狗,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全都不如拿去卖钱——她那样努力地栽培他,努力地养着他,给他花钱。
她嫁给老陈,因为老陈有权有势有钱,公司开的不错,至少能给方谕安稳的前程兜底。她其实并不爱他,但为了方谕,她嫁给了他。她给他争取到老陈家最好的南卧,把他从荷城的乡下带来了这里。她起早贪黑的工作,挣钱,没少他吃没少他穿,辛苦十几年,终于把他养大成人。可是有天他躲在衣柜里,抱着老陈的儿子,他被外人带坏了,他被洗脑了,他跟她作对。
方谕让她伤心了,但是她依然坚信不是他的错。她把他送出国,痛恨害惨了他的这个外人——老陈如果没有亲儿子,只有方谕,他肯定会愿意给他花更多钱,方谕也不会受他这种歪门邪道影响,跟她作对。
经年累月,恨意更甚。
方谕再也没回过家了,他开始对她冷淡。
都怪陈舷。
方谕本来是她的乖儿子。
本来不会有这些事!
他们一直好好的,方谕很听话成绩好,跟她也很好,小时候还为她挡过周延的拳头!全都是陈舷——陈舷把他带坏了!
他还说陈舷比她对他更好,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比亲妈对孩子更好的人!
她痛彻心扉,哭得越发难过。她的父母围在她身边,宽慰着她。安保公司的人却也围在两侧,监视着她,以防她做出什么。
她缓了很久,都没缓过神来。就这样时间一晃两三个小时后,她的手机嗡了一声。
陈建衡手机也响了。他拿起来,就见居然是方谕发来了一个视频。
点开一看,视频里是老陈半月前立在山上的坟墓。方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雕刻刀,对着老陈的墓碑忙活了会儿。
他起身来,把雕刻刀随手一扔。
就见老陈墓碑上的“亲父陈胜强之墓”的字两边上,被他用雕刻刀刻下两个大字。
【畜生】
方谕轻飘飘地走出画面,只留被划花的墓碑。碑上大字显眼,但空出了老陈的名字。只是“亲父”两个字被“畜生”霸占上,划得花了一片。
“这才算愧疚。”
画面外,方谕冷声,“留遗产算什么,有本事别安生的死。”
第37章 眼睛 我得离开了,但我依然爱你。……
陈舷并不知道方谕干了什么。
事实上, 方谕也没打算跟他说。
站在老陈坟头的山上,拍完了视频,方谕默默地转头, 又把丢到枯草丛里的雕刻刀捡了回来。他甩甩上边的泥土,从兜里掏出帕子,把它擦干净, 又放回盒子里, 揣好了。
好歹是几十万的金贵东西。
“要把视频发给陈医生吗?”马西莫问他。
“不用。”方谕掏出刚在山脚下买的烟,抽出一根, 给自己点上,“跟他们家没关系,这都是早就该做的事。”
马西莫提醒他:“老板, 别在山上抽烟。一个不注意就山火了喔,到时候你就得去局子里睡几天了。”
方谕沉默了下, 把烟掐了。
他转手把灭了的烟递给马西莫。马西莫接过来,又掐几下, 确定没在燃了, 才放回到一个烟盒里, 准备下山再扔。
“真的不发给陈医生吗?”马西莫又问他一遍。
“不用。”方谕说。
“已经对伯母提起诉讼的事情呢?”马西莫说,“这个案件多少跟陈先生有关系。王律师说了,陈先生算案件主体,就算他不是原告, 也必须知会本人。”
方谕想想也是,就算他不出庭,这事儿也跟他有关系。
“那你跟陈白元说一声吧,让他找个机会告诉他。”方谕嘟囔着,“估计他又要觉得我烦了。”
“好。”
方谕拿出手机来, 没有再说话,低头搜起了这些天杀的书院学校。
过去十好几年里,这种学校残害了数不尽的青少年,受害者层出不穷,远不止陈舷一个人。网上有很多痕迹,有受害者们留下的自白与求救,甚至是绝笔。
有人在留下这些文字后,毫不犹豫的自.杀。
方谕点开最上面,有几百万赞的第一条。
【我已经没法回到正常生活了。】
【我每次闭上眼,都只能看见那天。我准备去上学的那天,我妈突然一反常态,非要我留在家里,然后他们就上门来了,是一群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他们把我扯下楼,要把我塞进车里。我不愿意,离我最近的那个男的朝着我的脸就是一拳头。】
【我被带走了,带进无穷无尽的地狱里。】
【车子开了很久,我望着外面越来越偏的路,慌得不知所措,又不敢说话,我脸上还在疼。最后到了学校,我下了车,看见外面的栅栏很高很高,一根一根栏杆都离得很近,我可能连手都伸不出去,最上头也全是尖刺,围着一圈一圈的铁丝,我后来才知道那些铁丝能通电,是电网。】
【我被带进黑漆漆的宿舍里,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让我换上衣服。虽然搜过身了,但是他们怕我还贴身藏着通讯设备,就站在门口盯着我,叫我换衣服。我说我要自己换好,不要盯着我看,他们过来又给了我一拳头。我流了好多鼻血,他们不让我去洗,也不给我纸擦,只盯着我用手抹血,说,换衣服。】
【太疼了,我不敢再说话了。我换上了衣服,他们还让我把内裤也换掉。我一件一件,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了,一件都没有留。宿舍里有三个教官盯着我,还有其他八个舍友。好多双眼睛盯在我身上,空气很冷,我把最后一件脱下来,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在农村看过的那只猴子的表演。】
【那时候,我跟着我奶奶生活,有时候她带我去早市赶集。市集上时不时会有一个老头用锁链来拴着两只猴子表演,脏兮兮的锁链生了锈,把猴子的脖子都拴红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都围着看,看那两个猴子被老头呼来喝去扯来扯去,穿上滑稽的白裙子转圈,骑着小自行车转圈。周围人哄堂大笑,鼓掌,往老头的破碗里扔零钱钢镚,又笑话猴子两颊上夸张的腮红。】
【我突然觉得我就是那只猴子,是被铁链拴着的畜生,我正在被观众围观,他们要看着我穿上滑稽的白裙子转圈,要看我被扯着锁链拽回去,被老头打一巴掌。教官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后终于让我穿上了“校服”。校服是他给的,一身迷彩服,我又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一件一件穿了上去。】
【这只是个开始,我打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写的这些会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敢回想那时的事。那是个监狱,又还远不如监狱,没人有自由没人有隐私,为了治好“网瘾”,他们把我拽进漆黑的屋子里,把我锁在一张像去看牙医时会躺下的床上,然后把我五花大绑。】
【他们拿来电击的东西,有把一端绑在我身上,一端连着机器的。也有的拿在手上,是个像电熨斗的东西。如果我疼得不出声不回答,或者跟他们犟嘴,就用那个摁在我身上,他们管这叫“加大马力”。】
【现在我的身上还残留着痕迹,这就是他们的教育。他们向我的父母保证会把我教育成听话的小孩,方法就是让我活得猪狗不如然后屈服。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宿舍里就少一个人,宿舍是十人间,所有人蚂蚁一样挤在一起,过道特别窄。那天留在宿舍里的只有八个,算上我才九个。】
【后来我才知道,不在的那一个是在禁闭室里。因为他不听话,被关到禁闭室里呆了三天。教官们会进去教育他,然后再出来。说白了,就是不给吃喝还要挨打,他们说这是“教育”。】
【等他出来,他脸上都呆滞了。我也差不多,为了让我听话,他们除了电击,还会殴打。打晕了就泼水,醒了就继续打,死不认错就往鼻子里灌辣椒水,直到我哭着说错了再也不了。那会儿我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又怕挨打,硬挺着又爬起来,跪下向他们磕头,我说我错了我以后会乖乖听话。】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人了,我是条摇尾乞怜的狗。我疼的动都动不了,却能硬挤出下跪的力气。】
【我终于出来了,我学会乖乖听话了。我爸妈很满意,出校的那天,我一脸麻木呆滞,像我那个从禁闭室里出来的舍友。可是我妈特别高兴,她拉着我说好了好了,终于好了。到底好什么了呢?我从前又哪里不好了呢?我后来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起来我之前到底怎么了。】
【后来我问我从前的兄弟,他哭了,两百斤的胖子哭得像狗,他拉着我哭,说没有没有,驹哥你什么都没错。】
【他说我成绩中等,但是打游戏很厉害,他说我是国服什么来着,说我是个很有名气的主播。三个月前,国内第一的战队叫我去青训,说会给我开工资,那几乎是和我爸一个月差不多的工资。我说我想去试试,我爸妈不同意,就开始哭,说我被骗了,说那些是邪门歪道,然后把我送进了“全封闭军事管理”学校里,去“改正”。】
【我坐在电脑前发呆,我现在也坐在电脑前发呆。我朋友说的好像是真的,我偷偷又打开了电脑,打开了游戏。打开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耳边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恐吓我,有人拽着我的耳朵掐着我的脖子,问我错没错,知不知道错了。我浑身上下都疼,好像还没从那个学校里走出来。】
【游戏自动记住密码,自动登陆了,有很多好友在游戏里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上游戏,都从国服榜上掉下来了。】
【有人说不行啊哥这个角色舍你其谁,除了你都没什么人玩。有人说哥哥你先别打让我在国服榜上待一会儿,你过两个礼拜再给我挤下去;有人问我是不是去青训了,有人说我被收手机电脑了吧,哈哈哈。】
【还有很多人问我怎么了,怎么视频也不发了,直播也鸽掉了。他们问我出什么事了吗?严重吗?】
【我没有回,一个都没有回。我打开个人主页,我最常用的角色还挂在我的主页上。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漂亮的鱼尾裙,两条腿也是鱼尾,手里却有一把装饰可爱但是杀气凌人的斧子,天蓝色的头发像海浪。我对着她发呆,她弯着眼睛看着我,待机的台词说了一句又一句。】
【她说小看女人是会吃大亏的,她说就算是漂亮的人鱼,武器也可以是一把大斧头,她说裙子不会成为自由的枷锁。都是很耳熟的台词,我依稀记得我听过许多许多次了,可又好像第一次听似的。我对她发了很久的呆,一直没退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忽然笑意浅了很多。】
【“朋友,”她对我说,“你还好吗?”】
【我突然愣住了。我看着她,她的笑容还是一如往常。我却突然惊慌失措,我好像不认识她了,我一点都不认得她,她的关切只让我觉得恐怖。我看着她,只想得起来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电击的疼火烧似的烙在我心上。】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便是像头被检疫的猪一样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那时。已经两年了,我一直没有睡个好觉。我后来再也承受不住了,我开始发疯似的朝我父母喊,我去厨房拿了菜刀想杀人,可最后也只是胡喊一通后砸了电脑。】
【我开始一天一天活在恐慌和绝望里。我兄弟看我再也没笑过,就说,不开心就玩会儿游戏吧,他说驹哥你以前最喜欢海梨尔了。】
【我说谁是海梨尔?】
【他怔住,愣愣地看着我。他说是你拿了三年国服的那个打野角色啊,你把她海报都贴了一墙。】
【我不记得,我回家的时候没看到,可能是我妈撕掉了吧。】
【我兄弟说打游戏能开心,可是我打开游戏只能发呆。我再也没有开过一把游戏,我放在匹配键上的手一直发抖。我再也玩不了游戏了,我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在那个地方被换成了无穷无尽的痛苦。半个月前我彻底卸了它,再也没见过海梨尔。】
【我爸妈说我又不听话了,我总是坐在房间里发呆,学也不去上,他们说我像个什么样子。我爸想把我再送回去,我听了之后吓得浑身发抖,这次真的去厨房拿了菜刀,对着他挥,对着他大喊大叫。我真的砍了他的胳膊,我妈吓得报了警。】
【幸好,还有好的警察叔叔,负责做笔录的刘警官听完我爸妈的话以后,没有批评我。他带着我去了医院,见了心理医生,我才知道我已经重度抑郁,还有应激障碍。我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只想笑。我已经记不起来之前很多事了,心理医生说是正常的,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我只是突然想,我是不是原来可以很好的。我可以去青训,可以去训练,可以去比赛,没准这会儿已经到了二队一队候补什么的,会不会已经能上场比赛去了?我会站在灯光底下,能看见观众席上的灯牌吧?也能心无芥蒂地直视海梨尔的眼睛吧?】
【我再也没办法去看海梨尔的眼睛。】
【我再也没有从前的雄心斗志,再也没有往日的勇敢自由,我只能在她那大海般的眼睛里,看见我深邃的恐惧。】
【不过海梨尔还可以一直活着,一直自由。】
【而我,我想从那个学校里逃出来,我想要真正的解脱。】
【我没有办法再看你的眼睛,我得离开了,但我依然爱你。】
【继续自由吧,海梨尔。】
方谕往下拉,置顶评论的第一条,是这个作者自己。
如海一样自由:我是正文里原作者提到的“兄弟”。很遗憾地通知各位粉丝,《自由之战》主播“海橘子”谷驹在2019年4月1日离世了,留下了遗书,将在三天后进行海葬,钱款由我的班级师生、及另一平台的粉丝们进行了募捐。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助,因为海橘子直播以及打单子挣下的所有钱款都被他的父母取走了。后续我也会和老师沟通,看有没有机会向他的父母提起诉讼。但还有一句话,我想橘哥一定是想告诉各位的:如果有机会,希望各位可以多尝试冷门角色海梨尔,虽然容错低难度高,但她是一个很厉害的打野。
方谕手指僵在第一条这儿,良久。
死亡是过于沉重的字眼,哪怕对方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手指沉重,好半天都动不了,胸腔里像压了块石头。
好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拉了拉,看见许多人在下面发了蜡烛怀念,发了截图和一些视频。
是一些这人出事前直播和趁着假日去活动的照片和视频,真是个活力四射的人,每一张都挂着笑脸,给每个粉丝签名,还笑着对搞抽象搞到自己脸上来的粉丝说你差不多得了,看见女粉又夸她很漂亮,嘱咐她早点回家。
他好像看见陈舷了,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怎么都不生气,一直笑着。
【我只是突然想,我是不是原来可以很好的。】
【我只能在她那大海般的眼睛里,看见我深邃的恐惧。】
方谕僵硬地又上划,在他最后的字里行间恍惚一瞬,想起半个月前在殡仪馆的停车场前,他在那里叫住了陈舷。
他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于是陈舷也几乎是惶恐地望向了他。
【我没有办法再看你的眼睛,我得离开了,但我依然爱你。】
【继续自由吧,海梨尔。】
方谕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又点开微信,再次给陈舷打了语音。
陈舷再次一直没接。
方谕攥紧左手,指尖用力得发白,直抠进皮肉里,四周呼啸的冬风越来越冷,嘟嘟声持久不断。他垂了垂眸,望向脚边的石头,正以为陈舷不会接起电话时,电话通了。
陈舷不耐烦的声音从那边响起:“你有完吗。”
方谕哽了下。
“我会走的。”他说。
陈舷一愣:“什么?”
“你要是不想再见我,我可以走。如果跟我一刀两断,再也不见,对你最好的话,我可以消失。”
陈舷没说话。
电话里一片沉默。
“你听我说,陈舷,”方谕说,“我欠你很多。”
“……”
陈舷还是没说话,但方谕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会回意大利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但我的钱,你拿去吧,没有你的话,我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钱。”
“拿去治病,好吗。”方谕说,“老方家那些人绝对不会再烦到你了,你把病治好,以后好好的去生活,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知道,你想解脱,可我不想让你死。”
陈舷没说话。
“我不想活。”他还是说,“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方谕说,“我只是告诉你,我会这样做。”
他顿了顿,又问他,“我走以后,你会去死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舷冷声放下这句,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方谕脸色僵住,没来得及反应,语音界面就消失不见,又回到了聊天界面上。
没有几句交流的聊天界面。
方谕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出来。一口气息化作缥缈的白气,慢悠悠浮向天空,然后消散。
第38章 玫瑰树(上) 小鱼,我要红玫瑰……
对着聊天界面, 陈舷亦是良久无言。
陈舷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只一下就拉到了头。
方谕换了手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微信。连网线里的东西都如此物是人非, 陈舷找不到半点儿十几年前的记录。
他握紧手机。
【我会走的。】
【你要是不想再见我,我可以走。】
方谕刚说的两句话在陈舷脑子里一遍一遍绕了起来。陈舷脑袋隐隐作痛,又笑出声来, 不是因为方谕, 是因为自己。
他突然看不明白自己。在桥上迟迟不跳,犹犹豫豫等着方谕的是他, 他来之后说还爱他的是他;被救起来以后说不要的是他,赶他走的也是他。
做出这么出尔反尔的事,方谕没怪他, 反而说他可以走。
陈舷又突然不甘心。
真要走吗。
说让你走,你就真走吗。
他握着手机, 心神难宁。
他看不明白自己。
真是个精神病。
胃一下子就绞痛起来。陈舷伸手捂了捂肚子。
“粥粥。”
听到声音,陈舷迅速锁上手机, 反手把它摁在腿上。他抬头, 陈桑嘉手里拿着张单子, 朝他走了过来。
陈舷一脸无事的笑笑:“怎么了?”
“进去做胃镜了。”她说,“我推你去吧。”
“好。”
陈桑嘉把他推到消化内镜中心里。
胃镜做得难受,但也快,十几分钟以后陈舷就又出来了。这胃镜检查他做得烧心, 喉咙里发麻,扶着床边干呕了好一会儿。
陈桑嘉帮他拍了好久的后背顺气。
等陈舷终于好过来不少,陈桑嘉把他扶到了轮椅上。陈舷这两天毫无力气,出来做检查只能坐轮椅移动。
检查要下午才出结果,陈桑嘉就把他先推回病房去, 将他扶着回了床上。陈舷已经不用呼吸机了,医护们在今早给他撤去了机器。
陈桑嘉说,下午就她自己去拿检查报告,陈舷在病房里呆着就行。
陈舷说好。
陈桑嘉想了想,又不太放心:“我叫个护士来盯着你吧。”
“……为什么?”
“你又跑了的话,怎么办呢。”陈桑嘉喃喃,“为什么从医院跑了,粥粥?”
陈舷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小叔叔说,老陈死了,方真圆给你打的电话,你才过去的。你怎么不跟妈妈说,干嘛自己一个人跑过去?”
陈舷还是没说话。陈桑嘉心疼不解地望着他,陈舷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半坐在病床上,抠起两手的指甲来。
“她那么说,叫你过去,就是要欺负你呀。”陈桑嘉痛心至极,“你傻呀,粥粥,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去,不就是送上门给人家欺负吗。你看看你……才几天,就被折腾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声音哽咽。
她一哭出声,陈舷心脏一揪。他还是最受不了陈桑嘉哭,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陈舷才会一直想死。
“我不会跑了。”他只能说,“别哭了,妈,我不会跑了。”
陈桑嘉低头抹了两下眼泪:“那为什么要跑?”
“我就是……”陈舷磕巴了下,“没什么,就是,想去最后看一眼。”
看一眼方谕。
再看一眼方谕就死,他本是这么打算的。
“有什么好看的,就不该给他送终。”陈桑嘉低低地骂,“丢路边喂狗得了。”
陈舷苦笑:“是没什么好看的。”
房门被敲响,陈白元走了进来。他关上门,脸色晦暗不明又欲言又止地盯着陈舷。像是对他毫无办法,又颇不甘心。
陈桑嘉见他脸色不对,疑惑道:“小白,怎么了?”
“没什么,”陈白元拿出个单子来,递给陈桑嘉,“加点新药,姨,你去药房开了吧。”
“好好。”
陈桑嘉连声应着。开药的事她不敢怠慢,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跟钱包就去。
可在拿出钱包的时候,她犹豫了。
陈舷朝她望了一眼,就见她拿着钱包不知所措。
“拿着去吧。”
陈白元打破沉默,“方谕不会马上要我们还钱的,先让表哥扛过这段再说。之后要是过意不去,再慢慢还他。”
陈桑嘉干涩地笑笑:“说的也是。那,那我先花他的。”
她将钱包拿好,离开了病房。
门吱呀关上,陈桑嘉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等她的脚步消失在耳畔,陈白元脸一拉,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这回黑得乌云密布。他回头,给了陈舷一眼刀,腾腾朝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我本来都不想说你,”陈白元说,“我给你做完手术当晚,陈建衡就来问我,为什么陈舷给我定了墓地。”
“……咳。”
“哥,你真是我好表哥,”陈白元让他气笑了,“你打算去死,给自己定了墓地,又怕殡仪馆看见你是往死者那边填了自己的信息,怕他们报警求助,会坏你的事,就把我写成死者,是不是?”
陈舷声音弱弱:“那不是确实……怕节外生枝。再说了,你这在医院工作的,也不会怕这种晦气事。我就是想着,等我死了,他们给我收尸,发现人不对,到时候改个死者信息就行了,也不会有多少麻烦……”
他是真的想死。
陈白元喉头一哽,没脾气了:“算了,好歹把你救回来了,这点儿求死没成的事儿,我就不怪你了。”
陈舷松了口气。
“方谕昨天找过我了。”
“……”
草。
他打小报告。
这人怎么这样。
“你还想死吗?”陈白元说,“表哥,为什么要死?”
陈白元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是对他不解又难过。
“我想解脱。”陈舷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说,“我都十几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别救我了,你给我留个窗户吧。”
他知道会封窗,十几年前他住院的时候就是这样,出院后回家里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怕他寻死,连桌角都磨平了,套上了拆不下来的软绵绵的保护套,连笔都没给他留一根,窗户外更是封的死死的。
“你死了的话,三姨怎么办?表哥,她最放不下你。你要是死了,她或许就跟着自.杀了。”
陈舷沉默半晌。
陈舷说:“她现在天天哭。我不想再听她一直哭了,也不想再看她伤心了。”
“所以你就要让她像你一样天天做噩梦。”
陈舷一下子哑口无言。
“哥,我知道你不容易。”陈白元叹着气,“我也理解你,死的确算是解脱。对你这种受过摧残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解脱。我知道,你大概是看着周围人都在哭,都在因为你痛苦,所以才更想结束。”
“你想自己解脱,也想要大家都解脱。”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谁死就清零,这又不是游戏,想从头开始只需要清档就可以。”
“你离开,别人不会解脱的。”陈白元说,“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分给了其他人。”
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分给了其他人。
陈舷被这句话震得脑子一白。他怔怔抬头,只看见陈白元凝重的眼睛。
“我理解你想死,这时候我或许也该说,如果死对你来说最好的话,我接受——但我个人来说,哥,我不能接受,我不想你死。”
“你是我哥。”他说,“虽然后来你被老陈带走了,好长时间我都没见过你,但你是我哥,小时候过年,你还偷偷带着我出去放鞭炮,你是我最好的哥。”
“我心疼你,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陈白元说完就站起来,在陈舷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的视线里,他慢悠悠走到窗户边上,抬手摸了摸窗框,随后走回到他床边,看了眼他身边运作的仪器,然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哦对,方谕那个助理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我说,方谕把方真圆告了。因为是为你的事上诉的,你算案件主体,有知情权,所以要我知会你一声。”
陈舷愣了瞬:“什么?”
他告了方真圆?
他告了亲妈?
“但是这件事不会劳烦到你,他说方谕找的律师会全权代理,不用你出场,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如果后续胜诉拿到了赔偿金,他会全部给你。”
陈舷沉默。
他心里难得起了些波澜,难得心里五味杂陈。方谕知道了他这些往事,陈舷知道他会做些什么,或许是跟老方家大吵一架,或许是回家大闹一通,但没想到他竟然会状告亲妈。
想到这一茬,陈舷恍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于是问了句:“方真圆,来过吗?”
“医院吗?”陈白元说,“还真没有,就只有你被救护车拉过来那天来了,后来被方谕那个助理拽出去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也是方谕干的吧,我看他挺有钱的,应该是叫人把老方家那边看的很死,才没人过来闹事。”
陈舷不说话了。
陈白元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临走前他说,哥,你再好好想想。
陈舷随口敷衍着应下。
他心乱如麻,坐在床上放空了好半天。
不久,陈桑嘉回来了,带着一堆新药。她说等下午胃镜的检查结果出来,把单子送去消化科,到时候就顺便问问医生怎么吃。
她又说外头没下雪,真难得。
陈舷点点头,没说什么。
胃镜之后两三个小时都不能吃什么,也不能喝水。陈舷口干舌燥地躺在床上,胃里又一阵阵作痛,胃镜的不适感也依然在。
他把床放了下去,躲在被子里,蒙着脑袋瑟缩起来,自己揉着肚子,疼得暗暗咬着牙,脑子里却始终留着陈白元那句“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留给了其他人”。
一句话让他心神不宁,陈舷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想起电话里方谕的声音。
他说他会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他会走的,说你觉得这样最好的话我就走。那声音平静坦然,好像已经释然,陈舷心里头就陡然升起一股毫无道理的恨,一遍一遍地问着他凭什么,但是没有回答。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见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
他梦见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梦见他被掐着脖子殴打,梦见他们把摁在地上灌辣椒水。不知谁的膝盖压在他的胸膛上,重得他喘不上气。他想尖叫想呼救,可四肢全被摁着,嘴巴里呛着辣椒水。
直到陈桑嘉发现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呻.吟低叫,连忙把他叫醒。
陈舷冷汗淋漓地惊醒,恐惧地看着她的眼睛,气喘吁吁。
“又做梦了吗?”
陈桑嘉摸摸他的脸,长年累月因为做工而生满老茧的手心粗糙地从他皮肉上抚过,“粥粥,是不是又做梦了?”
陈舷怕她伤心,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最后还是流了眼泪,泪水从眼眶里落下去,落到发丝间。
陈桑嘉俯身抱住他,她浑身发抖,捂着他的脑袋,说没关系,不怕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说没关系不怕了,没关系不怕了,你不在那儿了,你不在那儿了。
陈舷呆呆望着天花板,感到陈桑嘉抱他抱得好用力,好像怕他消失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问:“妈,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怎么办?”
“不会死的!”
陈桑嘉失控地喊出来。她从他身上起身,满脸恐惧的眼泪。她捧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不会死的,不要怕……粥粥,不怕,妈在这儿,你肯定会没事的……我们好过一次,就能好第二次,能好第三次第四次,别害怕,别害怕……”
陈桑嘉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肩膀剧烈起伏起来。
她的眼泪砸在陈舷脸上几滴。陈舷失神地望着她,半晌,死死抓住身旁的被角。
他突然开始犹豫了,半个月前的决心在母亲的眼泪里风雨飘摇。
陈桑嘉抱着他哭了半天,又担心他,大半个下午都没走,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陈舷看着她再次通红好久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泛起涟漪来。他想起江宁大桥呼啸的夜风,想到那时黑暗得无边无际的湖水。
陈舷缓过来好些,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几句,陈桑嘉才也缓过神来,放下了心。
“你去拿检查报告吧,妈。”陈舷说,“今天不拿,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万一又得做一遍检查……我不想做胃镜了,难受。”
“好,我去拿。”
陈桑嘉答应下来,出门去门诊楼拿检查去了。
她走后半个小时,房门又被拉开。陈舷扭头一看,就见方谕那个长相清秀的小助理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个小推车,推车上全是箱子。
陈舷眼睛瞪大,懵逼地看着这人特别理所当然地把推车推到病房里,然后郑重地向他一鞠躬。
“下午好,陈先生,”助理马西莫向他介绍,“这些是我们老板在找专业医生咨询后为您采购的各种食品,包括但不限于牛奶鸡蛋以及各种蔬果,还有三大箱银耳羹,老板听说银耳羹对您比较好。”
陈舷:“………………”
小助理说完就开始给他卸货,没一会儿,两大排箱子就齐整整地摆在了病房里。然后他又从兜里摸出个美工刀来,开始开箱,把东西分好类别,整齐地摆在旁边的一个储物柜里——多少是个VIP病房,这屋子里是有储物柜的。
陈舷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上上下下一通忙活:“你们老板呢?”
“没有来,老板说答应您不会来了。”马西莫说,“不过,虽然不会来,但还想给您做点什么,他说想补偿您。”
陈舷没吭声,只是把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马西莫真是有张好脸,杏眼乌黑得像浓墨。
他忙活一会儿,察觉到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正好和陈舷视线相撞。
“怎么了吗?”马西莫问他。
“没事,”陈舷说,“你都拿走吧,我不要他的东西。”
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马西莫半点儿没有意外,立即道:“你就收下吧,陈先生,老板已经定了回意大利的机票了,他说这大概是给你买的最后一次东西。”
“最后”真是个很妙的词。
这个词无声地在说“再也不会有以后”。总是让人无言以对,说不出话。
陈舷尤其这样。他沉默很久,对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
他再没说拒绝的话,只是目光忍不住又往马西莫身上飘了飘。
马西莫又开始忙活了,帮他把方谕买来的这些东西摆好。
真是个挺清秀的人。
陈舷忍不住又想。不像他这么骨瘦如柴,马西莫身上肌肉匀称,线条漂亮,那件西装马甲把腰线掐得正正好好。
方谕应该很喜欢这样的,不然怎么总把他带在身边。
陈舷想着,莫名心里又憋起一股奇怪的劲儿,一阵心烦,做胃镜残留的不适更厉害了些,胃也又痛起来。
陈舷揉揉肚子,拿过手机,低头把手机屏锁了又开,开了又锁,点进页面里就胡乱划拉,指尖把屏幕敲得哒哒响,心思飘在很远的地方。
“你,”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你跟你们老板多久了?”
“五年,”马西莫回答,“他那会儿刚成立工作室,我就去面试了。”
“好,”陈舷低声说,“以后好好照顾他。”
马西莫没听出什么不对,他中文其实不太好。在欧洲,陈舷这种寒暄也挺常见,便应下说好的。
马西莫放下东西就走了,陈舷把床抬起来四十五度,半躺在床上,看着那些东西发呆。外头的天难得的晴了,夕阳西下,在地上投射出斜歪歪的橘黄色。
橘黄色照亮一半的储物柜,方谕买来的都不是速食,那些银耳羹说是银耳羹,其实是成箱成箱的银耳,还有旁的几箱大枣和白糖,都是要自己再亲自煮的。
陈舷又发呆了,中午做完胃镜没能吃东西,后来他睡着了,忘了吃药,陈桑嘉更是趴在他身上哭得伤心,也忘了这件事。
漏了一顿药,他又开始解离了。他望着储物柜,忽然听见方谕的声音。
“我明天去给你买生日蛋糕。”
“我答应你了啊,以后每年都不会漏了你的。给你买蛋糕,还要给你买花。”
“明天带你去海底捞过,行不行?”
“还要山茶花?”
“哥,我前两天查到山茶花还叫断头花的。有点晦气呀,你换个别的行不行?”
“我给你买玫瑰花,红玫瑰,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方谕尾音哀求似的拉长,又有点撒娇,对着他语气温柔得委屈巴巴。他虽然长了张凶脸,对人也是淡漠,但唯独会对陈舷这样柔软。
他脸皮薄,又爱跟他撒娇,便总是红着脸把脑袋凑过来,每每这时都眼尾也发红,耳根都充血,却又很固执地盯着他看。
陈舷恍惚着越陷越深,在他湿漉漉的那双凤眼里看见自己,又看见潮水一般汹涌的不堪与恐惧。
“粥粥?”
“粥粥!”
陈舷猛地回神。
病房里开了灯。陈桑嘉站在床前,手放在他肩膀上,摇了他几下,五官紧绷。
“怎么发呆了,”她说,“中午忘记吃药了吗?”
陈舷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看我这个脑子,快点吃药,”她赶忙转身去倒水,“药,药在哪儿呢……对了,在这儿在这儿。”
她把药和水端来,递给陈舷。
陈舷接过来,吃下了药。
盯着他吞下药丸,陈桑嘉松了口气。她坐到椅子上说:“你吓死我了,宝贝……”
陈舷想想也是,她回来一开灯,就看见他这么个重病病人坐在床上两眼发木地盯着空气发呆,叫都叫不回来,确实得吓一跳。
陈桑嘉望向储物柜上山似的食物:“这些东西都是谁拿来的?”
“方谕。”陈舷说。
“什么!?”
“他要回意大利的,说最后给我一点。”陈舷说,“最后就最后吧,我就没拒绝。”
“你要是觉得可以要,那就要……我就是怕,欠他什么。”陈桑嘉嘟囔着,“老方家的儿子,能有什么好的。”
陈舷没吭声。他想说方谕其实不一样,但觉得这话有点傻.逼。
“我想下去走走。”陈舷说,“能下去一楼门口看看吗?”
陈桑嘉没有拒绝,她把陈舷扶上轮椅,穿好外套,推着他下了一楼。
外头又下雪了,看来只是在日落时晴了一阵。陈舷停在玻璃门前,看见外头的雪又落了,在枯了的草地上落下白白厚厚的一层。
安静地看了会儿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的笑闹。
陈舷望了过去,见到两个十四五的男孩女孩正在雪地里笑。外头风大雪大,俩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把自己包得像个狗熊。
“你真是有病啊何凯,大晚上不睡觉,这么大的雪,你非要出来看,”那女孩说,“还是你晴姐我好吧,这么有病的要求我都答应你。”
男孩就乐:“好好好,你天下第一好。”
“那我必须是天下第一好!”女孩大咧咧地笑起来,拉住他胳膊说,“走!咱俩堆雪人去!”
俩人便在下得视野迷蒙的大雪里,跑到一片空地上,堆起了雪人。
雪人被堆得歪七扭八,他俩时不时被逗笑,发出一阵笑声。陈舷望着那雪人被一点一点堆起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大雪里被席卷走。
“谁家的孩子,真淘。”
陈桑嘉站在他身后,颇不赞同地望着那两人,“这么大的雪还这样玩,明天会发烧感冒的。”
陈舷喉结滚动好几下,才终于“嗯”了一声:“会生病的。”
夜深了,外面的雪更大了,两个孩子的家长找了出来,把他们拽了回去。陈舷望着他们被一边骂一边拽回去,又想起方谕来。他突然很想回去,回去十五岁的那个夜里,再去拉着方谕也这么闹一次,等爹妈回来就拉着他躲进风雪里,再也不被找到。
可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身体。
时间不早了,陈桑嘉把他推回了病房去,洗漱之后,睡下了。
陈舷睡不着,看着外面的雪夜发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他想起方谕,也想起书院,他想起大桥下汹涌的河水,也想起陈桑嘉扑在他身上掉的眼泪。
他想解脱,又怕会被“分给其他人”的噩梦。
他躺在床上,沉默了半个夜晚,始终睡不着。陈桑嘉在他身边平稳地呼吸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陈舷在黑暗里看了看她,习惯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她消瘦的身形。
她为他操了太多心。
陈舷在床上翻了个身,扒着床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小心翼翼地翻下了床。
他两腿没力气,一翻下去就扑通跪到了地上。
他吃痛地皱皱眉。
幸好陈桑嘉没醒,她最近几天都没睡好,今晚睡得很死。
陈舷拿起柜上的手机,一点点爬着挪动着,爬到了墙边。他掀开窗帘,爬进窗帘里面,扒着窗框,艰难地爬了起来。
贴着地爬了这么一段,陈舷胃里又开始绞痛。他流了几滴冷汗,痛得五官皱起,咬着牙硬挺着。
窗户冰凉,外头飘雪,陈舷喘了几口粗气。呼啦一声响,他拉开了窗户——只拉开了一截。
陈舷往旁一看,看见窗户上居然被人扣上了死扣。
他想起陈白元白天里往窗边走的那一下。
我靠,居然可以扣上铁扣。
陈舷跳楼的计划泡汤了,他心烦意乱地皱起眉,颓废地正要松手离开,无意间一低头,忽然看见地上的一片空草地里,有一个长得歪歪斜斜的雪人。
陈舷身形一顿。
那雪人嘴歪眼斜,看起来很滑稽,身形都歪歪扭扭。陈舷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他几个小时前下去看夜雪时,楼外那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堆的。
陈舷沉默很久。
从打开的小缝里吹进来的风冰凉地吹着他的脸,冷得他血发凉。他松开身子,往下滑落一段,扒着窗台,脑袋贴着下面的冰凉玻璃,凝望许久雪人。
陈舷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解开锁。手机亮度很高,他忘记调了,亮起的一瞬间差点把眼睛晃瞎。陈舷被光刺得眯眯眼,却没调低亮度,直接点进微信里,拨出一个语音。
过了小半分钟,通话才被接起。
对面的人声音有些困倦,又诚惶诚恐:“哥?”
听到他的声音,陈舷还是沉默了半晌。
“睡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
应该是真的,他如果在睡,声音不是这样。
这声音,是困得不行还死撑着没睡。
陈舷盯着楼下的雪人,没有追问他怎么熬夜,只是又问:“你要回意大利了?”
“啊,”方谕讪讪,“准备回了。”
“嗯,”陈舷应了声,“是耽误很长时间了。”
“没有耽误,”方谕忙说,“你不会耽误我。”
陈舷没吭声。
方谕也没敢再说话,俩人沉默下来。
陈舷不知道怎么开口。风又大了,头顶打开的一条窗缝里,寒风呼啸。
风声被收进麦里了,他听见方谕气息一顿:“你在哪儿呢?”
陈舷还没说话,他就急匆匆地又说:“怎么这么大风?哥,你在哪儿呢?”
“……”陈舷忽的笑了声,“我如果在窗台边上,你要怎么办?”
方谕立时急了,呼吸急促起来。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似乎是他急匆匆下床来,慌慌张张地穿起了衣服。
“你别冲动,别冲动!”他说,“哥,你听我说,别冲动!我这就过去,你有什么话……”
“我没在窗台边上。”陈舷说,“开了个窗户而已,你看。”
怕方谕不信,陈舷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窗户晃了一下。医院外头路灯明亮,窗户前的景象清晰。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他听见方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咚的一声,听起来像松心地坐到了地上。
陈舷吃吃笑了起来,他低头,枯瘦的手指在结满寒霜的玻璃上慢吞吞地划拉几下,画了个小船。
“不骂骂我?”他说,“多恶劣的玩笑啊。”
方谕哑声说:“不骂你,我再也不骂你了。”
陈舷心里流过一抹酸涩的河流。
他含着笑垂眸:“你想走吗?”
“我会走的,我说了,哥,要是你觉得……”
“不是我觉得,我是问你,你自己想不想走。”
“……”方谕一哽,声音戛然而止好久,“我尊重你,我自己无所谓。”
陈舷又不吭声了。
他看着外头,病房的窗外有一棵在寒风里摇晃的、光秃秃的银杏。他又想起小时候的方谕了,想起他在衣柜里抱着他,嘟囔着说哥你真好的声音。
他恍惚地出神了会儿。
“小鱼,”他说,“我病房外头有棵银杏。”
“叶子掉光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想要玫瑰。”他说,“如果这棵树能开满红玫瑰,我就考虑治病的事。”
真是个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要求,陈舷也知道自己不讲道理,童话故事都不会写这么弱智的台词了。可是被摧残的苦日子真是太久了,难眠的夜晚不知道过了几个,他也不想讲道理了。
方谕却没有怀疑,他愣了会儿,向他确认:“红玫瑰吗?”
“红玫瑰,”陈舷望着地上的雪人,“我要红玫瑰。”
“好,我给你找,我一定给你找。”
方谕一句一句连连重复着,不停地答应着他,“我给你找,哥,我一定给你找。”
陈舷嗯了声,挂了电话。
雪还在下。
陈舷往窗户上呼了口气,外头那棵银杏还在风里飘摇。
“如果方谕能把这棵枯树变成玫瑰树,我就治病,也不去死了。”陈舷心里想,“我就再去试试他。”
人真是奇怪,生死这种大事,他居然还想押在方谕身上。
他还想赌一次方谕。
救救我吧,方谕。
你跟我拉过勾的。
你救救我。
第39章 玫瑰树(下) 他抬头,看见栽满了玫瑰……
一大清早, 天刚刚亮。
路边停着的车安静地排列成两列,路边的早餐店里传出烟气儿和香味。店主大叔在清晨的寒风里吸了吸鼻子,把一大屉包子从屋里头拿了出来。
宁城的早晨刚冒个头, 阴冷天边的乍破金灿灿的微光,是个晴天。
方谕从路那头钻了出来,急匆匆地跑过半条街道。
他气喘吁吁, 满脸通红, 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大冬天还能跑成这样,着实少见, 他看起来像已经跑了三条街。
方谕左右看了一圈,见到忙活的早餐店店主,忙冲上去问:“附近有花店没有?”
“花店?”店主指了指远处, “有,那边右拐就能看见好几家, 不过都还没开门。这才几点啊哥们,你……”
“多谢。”
方谕半点儿废话不说, 转头就跑。
“哎!”店主喊他, “都没开门呢!你别着急啊!你买个包子吃不!帅哥!”
帅哥理都没理他。
他狂奔着拐过街角, 果然看见半条街都是花店。有好多都落着卷帘门,但第三家已经开了门,店主正在忙里忙外地布置。
方谕赶紧冲过去,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红玫瑰?”
店主吓了一跳, 转身对他赔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还没开业……”
“我着急!”方谕说,“有没有红玫瑰?有多少就要多少!越多越好!”
他满脸焦急,脸色通红,看起来真的很急。
店主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了, 她立马脑补了一通大戏——红玫瑰,那就是爱情的花,她瞬间联想到了面前这个男人遇到的所有有可能的感情大事。
“我去给你找!”
店主站起身来,一脸大义凛然,“放心,就算是冬天,玫瑰也有很多的!”
她转头就往仓房里跑。
终于找到一家了,方谕松了口气。手机震动起来,他把手机拿起来,是马西莫。
方谕接起来:"怎么了?"
“现在花店都还没开门,老板,再过一两个小时估计才能订到玫瑰。”
电话对面的马西莫此刻坐在酒店里。他眼底一片乌黑,表情十分困顿,这都是他几个小时前,一大半夜被方谕揪起来的“罪证”——五年了,他终于也从方大老板这儿拿到了个霸总文的秘书剧本。
比如大半夜被他拽起来,毫不留情地说“去给夫人xxx”的人生经历。
方谕给的剧本是“去订红玫瑰”。
而且没有上限,能找多少找多少,至少来八万朵。
马西莫强忍住一个哈欠,望向面前的电脑。电脑上是一大排花店的电话,每一个都还没到营业时间。
他继续说:“还有,如果要这么多玫瑰,我估计拿回酒店,人家是不允许的,最好在外面短租一个工作室。”
方谕想想也是:“行,那你去租一个。还有,去给医院打电话,说一号住院楼301VIP病房外的那棵银杏,我们要包下来,再去找个做工的,把那棵树周围五米以及树顶以上五米用防风布给包住,保它别刮寒风。”
“叶子也是有多少来多少,光有玫瑰是不行的,太难看了,要红绿互补一下。那棵银杏树,三楼还能看见大片的树冠和顶,估计有九到十米。要做成玫瑰树,估计花费要不少……玫瑰得□□万朵,不对,还得多……”
马西莫本来是完全不知道方谕想干什么的,只是大半夜就被他揪起来,要他想办法找红玫瑰来。
直到方谕嘟囔着打算到这儿,马西莫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老板?”他惊道,“你要把那棵银杏树做成玫瑰树!?”
“对。”
“那不是胡来吗!”马西莫大惊失色,“那么大一棵银杏啊,你知道一般的玫瑰树才多小一棵吗!你把那么大一棵银杏弄成玫瑰树,先不说材料多费事,你放上去,这地方冬天风这么大,呆都呆不住的!”
“那就想办法让它呆住!”方谕不耐烦,“所以我叫你找人去弄防风布!我想办法就行了!他好不容易朝我提个要求,我死都要弄出来!不就是个银杏树吗!”
“……哦。”
我说呢,大半夜开始就这么拼。
果然是你哥。
“算了,你赶紧起来,先过来接我。我已经找到一家花店了,你先来把这家的玫瑰拉走,我回去煮银耳,一会儿你拉着我去医院,我去给他送银耳羹去。”
“你不是说陈先生不愿意见你,你不会上去吗……昨天一直在车里面坐着。你还为了让他能收下东西,说什么你要回意大利。明明你把意大利那边的工作都移交别人了,陈先生病好之前你都不会走。”
“那是昨天。少废话,你赶紧上工。”
“好的吧。”
反正方谕从来不少他加班费。
马西莫任劳任怨地拿起车钥匙出门。到花店门口的时候,方谕已经给老板付完了款项,脚边是几大箱子玫瑰。
马西莫匆匆下车,打开后备箱,边自觉地抱起一箱,边问方谕:“老板,这儿是多少朵?”
“五千朵,全部了。”方谕收起手机,和花店老板点了头说了谢谢,转头道,“远远不够,你还是多订。”
对一棵银杏树来说,的确远远不够。
马西莫点头说行。
俩人搬完玫瑰上了车,方谕也把手机一揣,帮忙搬了几箱。马西莫倍感欣慰,一扯到陈舷,方老板就不高贵了,非常接地气,帮着搬箱子这种牛马才干的事,他也愿意插手了。
坐上副驾驶,马西莫一转头,才看见他眼底下青黑的一片。
这人前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就这样了,马西莫沉默了瞬:“又没睡啊,老板。”
“没有。”方谕揉着脑袋,“他说他要自杀,我怎么睡,我昨晚上到处问心理医生这情况怎么劝,忙到两点,还去泡了杯咖啡。”
“泡咖啡都不睡吗。”
“嗯。”
马西莫无可奈何。
方谕最近倒是一直这样,陈舷出事以后就这样。他不怎么睡觉,怕像那天一样低血糖昏迷,倒是会时不时吃点东西,但晚上却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想睡他也不睡,像自虐似的一遍一遍熬,实在撑不住才倒下去。
这样睡,也只是睡两三个小时。
马西莫真的担心他会不会猝死,方谕最近睡的唯一一个整觉都是因为前天醉得太厉害。
马西莫把车开了出去。才清晨,路上没多少车,只有一些接送孩子上学去的家长穿梭在路上。天边的寒阳缓缓移上天空,金灿的寒光蔓延向路的远方。
地上终于大亮,医院里昨日积的厚雪被照得亮闪闪一大片,连带着那歪七扭八的雪人都闪耀起来。
风雪已停,夜里雪太大,这会儿雪人已经被埋在了雪里。
天快亮的时候,陈舷才睡过去。
他睡的还是不太安生,梦依然沉沉地做。不知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陈舷觉浅,没一会儿就被吵醒,睁开了眼。他偏偏脑袋,迷迷糊糊的就看见个宽肩窄腰的人影站在他床边,对着他床头的柜子摆弄着,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方谕的动作其实很轻,没什么动静,可无奈陈舷本身就神经衰弱。
陈舷蒙了会儿。就算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身影,还看不清人,他也认得出是谁。
“方谕?”
那人身形一顿。
他侧过身来,这确实是方谕。
陈舷抬手一抹脑门,视野里慢慢清明起来,他看见方谕紧绷的脸。
“哥,”方谕语气小心,“我吵醒你了?”
陈舷摇摇头,又点点头:“没事,一会儿再睡。”
“我下次轻一点,”方谕朝他抱歉地笑笑,又讪讪指了指柜子上的东西,“我给你煮银耳羹来了,煮了一锅,你今天能喝的话,喝一些吧。”
陈舷抬了抬头,看见柜子上有个很大的不锈钢保温壶,旁边还有个小汤碗。
“你昨天要的东西,我今天就给你去弄。”方谕又说,“我能给你弄来的,你等等我。”
“昨天为什么没来?”
方谕一哽。
“昨天为什么没来?为什么就只让你那个助理送东西?”陈舷又问了他一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意大利?”
他倔倔地盯着他,眼眶慢慢有点红。
方谕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了。
“哥,”他把两手搭在他床边的栏杆上,“我那天喝完酒以后,查了点儿……东西。”
“我就是,看了一些东西吧,我就觉得,你不想要我,是不是因为,看见我,就会想起之前的事。”
陈舷瞳孔一缩,脸色立刻发白。
见他这样,方谕一慌,下意识地伸手就想去碰他,想拉他的手。可刚伸过去,陈舷就跟触电似的躲开了。
方谕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和他相视,他看见陈舷缩着往床那边躲过去,有一瞬,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须臾,陈舷回过神。他怔怔望着方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方谕缩回手来,朝他苦笑了下。
“抱歉,”他说,“所以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消失。看见我你会痛苦的话,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就是希望你……能稍微,开心一点。”
“……”
陈舷紧紧握着刚躲开他的手,低眸抿了抿嘴,心绪复杂。
“说要回意大利,是怕你不收东西,也是想让你安心,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会再来了。”方谕说,“其实我机票都没看,没有要走。本来就是打算等你病好,再跟老方家把官司打完再说。那边的工作室,我昨天交接给下面管了,对外说我暂时隐退。老方家那边,我也不回去了,我在江城这边订了酒店,很近。”
陈舷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他望着方谕,望见他脸上的局促不安。
“哥,我以后有空就会来的。”方谕小心翼翼,“我……我现在可以补偿你的,可以经常来的,对不对?”
陈舷沉默半晌,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还没有玫瑰树。”
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但心里头就是有根固执的线,一直拽着他,所以他就这么像个疯子似的念叨着说,“我还没有红玫瑰。”
方谕没有讶异,也没有愕然什么,只是向他郑重点头:“好,我去给你找玫瑰。”
方谕又走了,临走前还嘱咐陈舷记得喝银耳羹,他说他真的煮了很多。
他的确煮了很多,陈桑嘉回来之后给陈舷倒了一碗。她眼眶又是红的,不知是去哪儿又偷偷哭了一场。
陈舷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水房洗了脸。
骗人。
陈舷想。
他看向窗外。寒风又刮起来了,外头那棵光秃秃的银杏飘摇着。
方谕离开病房,往外走了几步,就见马西莫从不远处朝他跑了过来。
小马秘书脸色凝重,很不好看:“坏消息,老板。”
“怎么了?”
“医院不同意,”小马秘书说,“他们说我们胡闹,医院是国有土地,怎么可能对外出租。我跟他们交涉了很久,但是对方一直不松口。”
一听这话,方谕也拉下脸来。
没有犹豫,他说:“去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我亲自上门去谈。”
“好。”
小马秘书转头一溜烟跑走,去护士站那儿问地方去了。
天气突然急转直下。
这之后几天,又下了大雪,风也一天都比一天厉害。明明二月底了,宁城却一点儿开春的意思都没有,风刮得银杏树都要倒了似的,窗户都被击打得铮铮作响。
玫瑰还没开。
玫瑰一直没开。
银杏依然光秃秃的,还折了几根树枝。
方谕一开始还会时不时地送东西来,有时是馄饨有时是珍珠汤,还有些玉米糊糊和蒸蛋,每次来都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只是脸色总是很凝重。后来他不来了,外面的寒风也刮得更大了,再也没有放晴。
护士们说是台风要来了,叫病患们都关好窗户。
她们说台风来的真突然。
陈舷没吭声,只是沉默。
老天爷可能是真的恨他,居然这会儿来台风。
“听说了没?”
又一天晌午,外头的天依然阴沉,细密的雪花呼啸,天暗得医院里得把灯从早开到晚。已经过去快一个礼拜,陈舷恢复得好了不少,可以下地了,只是走路很慢。
他躺的要发霉了,于是出了病房走走。这会儿,他坐在住院楼的大厅的铁皮椅子上,大厅里有个电视,电视上播着新闻。
背后不远处的护士站里,护士们正在闲暇之余聊天。
“有个人想包下301那间VIP病房外头的银杏,但是院长不同意。”
“啊?他包那棵树干嘛?”
“不知道,没人听说。”
“不会是想安装什么摄像机吧,对着301……他想偷窥?”
“不知道呀,反正院长没同意。医院是国有土地呀,他怎么可能租的下来。”
“不过一棵树而已,他想租就给他一段时间呗,一棵树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那能行吗,开了这个口,后边的人要是再想动医院的地,那就有先例了,可不能开这个头。”
“说的也是,有人起头就不好了。”
“再说了,也不知道他要这棵树去干嘛。听说去跟院长掰扯好几天了,还在院长办公室吵起来了。”
“我天,那么坚持啊。”
“是啊,不过院长到最后还是没松口。还好,最近几天他好像放弃了,都没去。”
最近几天他好像放弃了,都没去。
他好像放弃了。
陈舷喉结一动,喉咙里堵了块石头。
有什么东西艰涩地卡在了他喉咙里,他无法吞咽也无法呼吸。
外头的风呼啸,电视里的新闻栏目结束,转成天气预报的声音。
【中央气象台今日继续发布台风蓝色预警,今年的1号台风预计于今日下午登陆合海省北部,请居民朋友减少外出,关好门窗……】
宁城和江城这片地方,从来没有过台风。
这是第一次。
陈舷笑了几声,没几秒又被讽刺到笑不出来。百年难得一遇的台风,就在这要他命的几天里来了。
老天爷看他很不顺眼吧,这么想让他死。
他呆愣愣地又望着外面的风雪出神,掉了几滴眼泪。
【他好像放弃了。】
【他好像放弃了。】
【他没去了。】
【他没去了。】
护士的话一遍一遍萦绕在耳边,陈舷紧咬住下唇,眼泪控制不住地越掉越多。
你放弃了吗。
方谕,你放弃了吗。
放弃我了吗。
陈舷胸腔里的心脏肿胀得心口闷疼。他捂了捂心口,情绪突然又抽离。世界又不真实了,他恍恍惚惚地又有种灵魂离体的感觉,被迫麻木地平静下来。
又没赌成。
又赌输了。
陈舷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里,天色越来越阴沉了。银杏像是要被拦腰截断一样,在大风里摇摇欲坠。陈舷坐着发了很久的呆,陈桑嘉给他拿了药来。
药吃下之后她转身走了,她出去打热水,水壶里没有水了。
陈舷抠了几下嗓子,把药吐了出来。他想差不多是时候了,他真该走了,走之前他不想再吃药了,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吃。
他咳嗽了几下,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带得胃也跟着痛了起来。
他咳嗽着,望见床头柜上还摆着方谕拿来的保温杯。
他来过的痕迹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陈舷望着它们,忽然想,怎么方谕放弃他了。
是太难了吗,台风天里要一棵玫瑰树。
或许真是太难了。
可他……可他只是想要点什么,独一无二的而已。
算了,真是要什么没什么的一辈子。
陈舷突然很累,这几天一直都没睡好。他躺到床上,打算睡醒就死掉。
他闭上眼睡着了,可依然是不安稳的一场梦。
等再醒过来,夜已深了,床边窗帘紧拉着。陈舷冷汗淋漓地从梦里醒过来,一阵耳鸣后,听见窗户被台风打的乱响。
台风怒吼,风声愤怒哭嚎,像他这些年里心底的尖声惨叫。
陈舷转了转头,坐起身来,看了眼旁边。陈桑嘉背对着他,睡在陪护床上。
他恍惚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翻身下床。
陈舷朝着窗边走了过去。
他低着脑袋,两眼发木,把窗户打开来。
直到窗户只开了一小截就狠狠卡住,陈舷才想起来,这窗户已经打不开了。
他叹了口气,悻悻关上窗户,心想,只能找别的办……
……
……法。
一抹金黄的光晃了眼,把陈舷从病里叫回神。陈舷才听见,四面八方有奇怪的猎猎声,像是什么布在风里被乱吹的声音。
他抬头。
视线里撞进一棵栽满了玫瑰的、郁郁葱葱的银杏树。
满树的血红玫瑰在风里猛烈地摇曳。
陈舷怔在那里。
真是太过震撼的光景,树底下打着金黄温暖的光,满树的玫瑰如同鲜血般遍布枯树的枝干,如同是在寒冬里刺破血管开出的、费尽了生命的花。
玫瑰摇曳不断,却都牢固地长在树上,没有掉落。
一声担忧至极的“方老师”惨叫着响起。
地面上有个瘦瘦高高,留了中长发、气质应该很文艺的中年男子——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这人此刻带着护目镜和口罩,戴着厚帽子穿着羽绒服,正死拽着防风布的边缘,整个人被吹成了个傻.逼。
从树的四周到病房的外墙上,四面八方都被防风布包裹,但台风仍然将它们吹得噼里啪啦乱摇,不少狂风仍是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所以这男人正在一手拽着防风布一手拽着旁边的空调外箱,以防自己和布子都被吹飞吹跑。
就导致他一点儿都不文雅。
他在下头喊:“方老师!生命更重要啊!这梯子很脆的!就算有防风布也很脆的!”
“你再往上,就说不定要掉下来了!一会儿要是防风布撑不住,风吹进来,你马上就被掀飞出去摔死!你不是南方人吗,荷城经常来台风的啊!你不知道台风的威力吗!!”
陈舷顺着他的目光,看回树旁,瞳孔一缩。
一个很高很高的梯子上,方谕居然正爬在上面,背对着他。他也把自己包成了狗熊,但陈舷认得出来。
缝里进来的风把那梯子吹得呼呼悠悠,他抱着梯子边边和银杏的枯枝头,戴着个透明护目镜,眉眼都在很用力地皱起,正在把玫瑰绑在银杏树上,根本无暇理睬这男人的喊话。
“谕哥!”
底下又歇斯底里地喊起他,居然是尚铭和高鹏。两人正一边一个,用力地抱着梯子,朝他喊着,“好了没有!你快点,也小心点,真的很危险的!”
“快了!”方谕喊。
“你半个小时前就说快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谕还没来得及回应,马西莫又在远处喊起来:“老板!防风布好像不够!”
“再加啊你!”方谕声嘶力竭地在风里喊,“不是买了很多吗!”
马西莫说:“那也不可能一晚上全都罩上!已经极限了!”
“方老师收手吧!”文艺比青年快哭了,“台风天,你怎么可能能让枯树保持住这种画面!简直天方夜谭,你想以凡人之躯对战老天吗!等台风过去就开春了,你等春天再弄也好啊!做什么非要台风天——”
“就得要台风天!!”
“那到底为什——”
“他肯定要的就是冬天!春天给他弄玫瑰,有什么意义!?”方谕喊着,“别说台风天,就算是下冰雹,下刀子,哪怕是要来龙卷风,我今天都得要这个银杏开花!他就是想活啊,他想活的!他不是想死他是不想疼了!他要人给他个理由,他在找寄托!他把自己赌我身上了,我就是真被掀飞死出去,我都得——让它,开花!”
他边说,边费尽力气地给树枝扎上玫瑰。
这一番话撕心裂肺地喊完,底下一片静寂。
方谕气喘吁吁,眼睛里血丝密布,不知道是因为没睡还是情绪激动。
马西莫站在下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转头,终于看见了窗边正站着个陈舷。
陈舷正望着方谕。
卧槽。
“老板。”
马西莫低低出声,又意识到这么大的风里,方谕是听不见他这么小的声音的。于是他赶紧用力清清嗓子,大叫:“老板!身后!”
“?”
方谕回头。
一瞬间,台风失声,玫瑰香烈,浑身血液倒流。
陈舷站在病房窗户后面,手摁在窗户上,眼睛怔愣又清醒地看着他。
方谕看见他眼底汹涌的河流。
第40章 救我 “我会救你的,哥。”
世界寂静。
台风依然怒号。
高处不胜寒, 陈舷站在窗内,站在和方谕隔着风吹雨打、头破血流的十二年光阴外,终于再次与他相望。
方谕的话震耳欲聋, 陈舷愣愣地看了他好久。
满树的玫瑰摇曳,浓烈的香气同冷风一起吹进病房来。
方谕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帽子也盖住耳朵, 只留下额前和脖颈后头的碎发, 被风吹得飘摇。
方谕同样怔愣的目光,也在风里飘摇。
陈舷望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耳边嗡鸣地响。往事种种漫上心头,他想起十二年前十三年前的那些太阳斑驳的青葱岁月, 也骤然想起书院里猪狗不如的过往。
他想起三中的梧桐树下,想起灌进嗓子和鼻腔里的辣椒水;他想起那些风雪, 想起禁闭室里幽闭的黑暗。
他想起操场上的号令枪,想起他朝他狂奔而去的一次又一次。
他想起书院里他的逃跑, 想起他被抓住的一次又一次。
被打断的手脚, 他横在自己脖子上两次的刀。
陈舷要疯了,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台风里飘摇的方谕,他的心上是恐惧又眷恋的一切,他的精神站在梧桐树下和禁闭室里的交界处。
他想活吗?
陈舷心里恍惚,他自己其实都看不明白自己。可是方谕好像说的是对的, 他似乎真的不想死,只是太疼了,钱也没有了。
他想结束的不是生命,是痛苦。
他还没从书院里跑出来。
陈舷扯扯嘴角,放在冰冷窗户上的手麻木了, 颤抖个不停,缓缓缩成拳头。
他把下唇都咬出血了,好半天,才复杂地笑了声。
好吧,他真的不想死。
他望着窗外那人,又想,方谕也是真的做到了。
那就试试吧。
他就试试吧。
“快下来。”
他对方谕哑声说:“已经够了,下来吧。”
风太大,方谕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陈舷嘴巴张张合合。
他那双丹凤眼疑惑地眨了眨:“什……!?”
防风布突然轰地被吹开一个大洞,强风鱼贯而入。
玫瑰花瓣被吹飞一大片。
方谕身子一折,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扭曲狼狈地掉了下去。
陈舷刷的面无血色。
他惨叫起来:“方谕!!”
梯子底下也有人惨叫起来。
方谕反应极快,最后关头,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铁梯子边,但不受控地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台风来势汹汹,梯子亦是被雨打风吹去。
方谕帽子被吹飞了,铁梯子吱呀喀拉地作响,一节一节被吹断,弯曲,解体。
眼瞅着又要跟梯子一起飞出去,方谕赶紧收腿,单手抓着梯子边缘,迅速地从高空往下滑。
梯子边角是没被磨过的锋利棱角。
没一会儿,梯子角上就留下一道清晰的、越来越浓的血痕。是他手心被划破了,出了血。
“方老师!!”
“堵上!把洞堵上!”
“谕哥!跳下来!”
“来不及了,我要抓不住了!你赶紧往下跳!”
底下闹闹哄哄,一片混乱。
陈桑嘉被吵醒了,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看外面:“怎么了这是……粥粥?粥粥!?”
陈舷夺门而出。
“粥粥!”
陈桑嘉吓得清醒了,忙爬起来,正要追出去,身后暖光从窗帘缝里投射了进来。
光芒打在她后背上,也打在她面前的墙上。
陈桑嘉顿住,回头,望见满树玫瑰,和台风天里飘起的满天红花瓣。
她怔住。
*
301的病房门碰地打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噼啪地响起来。
住院楼里只有昏暗的灯光,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正低着头忙碌。有几个患者血糖高,她刚去抽了他们的血。这会儿,她得把试管一个个贴上标签,送去检查。
陈舷跌跌撞撞从护士站前跑过去,等护士察觉到声音,一转头,他已经跑进了电梯间里。
“哎!”护士大叫,“你去哪儿!?”
陈舷两耳嗡鸣,没有听见她的呼喊。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电梯间里,大约是因为台风,电梯全都黑了,没有一个能动的。
他跑去楼梯间前,推开笨重的铁门,一路狂奔下楼。
胃里又一阵抽痛,脑海里,他过去的一切还在轰隆隆地闪。
陈舷不管不顾,跑下了一楼。外头正狂风怒号,枯树枯木摇摇欲坠,地上满是被吹折的残树枝。
雪被大风吹起,满空飘扬。
不知从哪儿吹落下来一个铁皮,正在地上被风拉拽着,滋啦滋啦地往北边踉踉跄跄地跑。
玻璃门被吹得震颤。
陈舷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冲上去就推开门。
刚探出去半个身子,旁边立马窜出一个人影,把他推了回去。
“别出去,外头很冷。”
这人边把他推回来,边自己也进了门来。这么张嘴说话时,他嘴里都呼出来几团白气。
陈舷愣了瞬,一抬头,才看清,这突然窜出来还把他推回楼里来的,就是方谕。
方谕脸色惨白,喘了几口气,脸上淌着冷汗,朝他勉强地笑着。他只用一只手轻轻推了几把陈舷,另一只手端在半空,正抽搐颤抖不停,手心里都盛不住血,鲜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
陈舷呆望着他,心里轰隆隆地响,犹然还在后怕。
“给我看看,”他伸手去抓方谕的手,声音发抖,“给我看看……”
方谕轻轻推开他。
“别看,”他小声说,“我手凉,你别摸。”
方谕没有碰他的皮肤,只是用指关节推开他的袖子。可即使如此,一股凉意也碰到了陈舷。
一楼楼道阴冷,白炽灯冷冷地投在他们身上。方谕肩上还风尘仆仆地披着寒气,细小的雪花薄薄地披了他半个肩膀,脸上不知怎么划了个血口子。
“上去睡吧,哥,”方谕说,“没事的,等你睡醒,台风就没了,树也弄好了。”
“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治病了,是不是?”
方谕眼睛明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陈舷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他抿抿嘴,伸手,难得强硬地拽住方谕流血的那只手腕,把他拽了过来。
他抓着他五根手指,硬是把他的手掰开。
方谕手心里已经血流成河,一片血肉模糊,皮肉都变形了,所有的肉全都往上诡异地歪着,是刚刚滑落下来时磨的。
被他捧在手里,方谕这只手还在一阵阵痉挛,没了血色,处处发青发紫。
陈舷几乎呼吸不畅。他用力抓住方谕手腕,指尖神经质地抖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怎么搞成这样,”他哑声,“你傻啊,这台风天,爬那么高……”
“不高,也就几米高。你要个玫瑰而已,我当然要给你弄来。台风天弄一树玫瑰,你就愿意活,很值了。”
“……”
“这又没伤到筋,没事的,上点药就好了。去睡吧,睡醒什么都好了,银杏就变成玫瑰树了。”
“你就可以活下去了。”方谕说,“我会救你的,哥。”
方谕还是局促而小心地看着他,可这一刻,他眼睛里又多了些坚决而郑重,像他十六岁下定决心跟他坦白那天。
陈舷愣在他的眼睛里,愣在曾经让他万劫不复的眼睛里。
他看着他的眼睛,无所适从的恐惧和十六七岁时心动的风一起吹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扑上去,抱住方谕。
方谕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僵在原地。
瞬间,陈舷浑身作痛。明明没有伤口,他却不能呼吸。好像有人踩着他的胸腔,他心口闷疼,四肢关节都要被折断了。
他听到身体里在惨叫,他浑身上下都在撕咬自己。
【还喜欢他?喜欢个男的?】
【就这么喜欢当精神病是吧?找病是吧?!□□.妈的,我看你还敢不敢!?】
骤然,像真的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陈舷的胃猛地一痉挛。他痛得一抖,弓起身,倒吸一口气。
【是不是喜欢他?】他们拿出方谕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然后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电击的装置调大档数,【还敢不敢喜欢他!?】
陈舷低低地惨叫出声来。
他的骨骼血肉撕心裂肺地想松手、想远离、想推开方谕。可他不管不顾,仍然把方谕越抱越紧。方谕身上真的很凉,真是正好,因为陈舷身上正疼得滚烫。
方谕听见他古怪的呼吸声和有气无力的惊惶惨叫,立即绷紧神经:“哥?”
陈舷没应声。他又开始解离了,一切又变得不真实。
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浑身上下被冷汗浸湿。
“……抱我。”
陈舷像沙漠里要被渴死的人,喉咙干涩沙哑,“抱我,快点……”
他声音真的很不正常,方谕吓疯了,赶紧将他紧抱住。
陈舷抓紧他身上的衣服,张着嘴竭力呼吸。他像溺水了,双腿都在发软,浑身颤抖个不停,骨头都绷紧得发硬。
他要站不住了,他紧抓着方谕。方谕也明白过来了什么,竭尽全力把他抱紧。
方谕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抱着他,不断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安抚他。
可陈舷听不见,他耳鸣声嗡嗡地响,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模糊地听见方谕的声音,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
他抱紧他。
“哥!”
方谕拉开大衣,手忙脚乱地把他塞进里面,把他裹紧,“没事的,哥!都过去了,我在这儿!没事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哥!!”
陈舷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往他怀里缩。仿佛他不是在和他拥抱,而是在往他身体里躲。
方谕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到他一直在颤抖。陈舷像在梦魇之中无措地伸手乱抓,放在他后背上的手一直在乱扯他的衣服。
方谕弯下身子,拼命把他往怀里藏。
终于,陈舷埋在他心口上,呼地喘上来了一口粗乱的气息。如同终于从深海里挣扎出来一般,他大口大口地气喘吁吁起来。
“哥!”方谕说,“哥,没事了,都过去了……哥?哥!”
陈舷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忽然,他双腿一软,朝着地上重重跪下去。
方谕赶紧将他捞住,抱在怀里。
陈舷身上冷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仿佛劫后余生,他喘气喘个不停,但好在气息已经平稳。
方谕也流了满身的冷汗,被他吓得胆战心惊。陈舷歪倒在他身上,方谕看见他脖颈上细密的汗珠。
方谕晃了晃他,低声唤他:“哥?听得见吗?”
陈舷没回答,在他肩上气喘吁吁。
方谕不敢放松,还是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在他后背上拍着。
“吃药了吗?”他问他,“是哪儿不舒服?哪里疼?”
陈舷还是没吭声,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仿佛灵魂出走后刚回到身体里,他软弱无力地趴在方谕身上,精神飘忽得像一棵枯黄的稻草。
他歪着脑袋,越过方谕的肩膀,目光迷离出神地望着远处。
他望着门外呼啸的台风,望着好似要被拦腰折断的、摇摇欲坠的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