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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汴京,蜀国长公主府。

崔任经数日舟车劳顿,终于从钱塘回到了京城,他连口热茶都来不及饮,立马去找殿下及驸马复命。

王驸马见他忙问道:“子瞻可还好?”

崔任回道:“苏学士赤目疾又犯了,人也清减了几分,其他还好。”

“哎,都是些老毛病了,定是吃多了鱼脍才如此的。”王驸马继续问道,“可带了他的新作来?”

崔任恭恭敬敬的将苏轼的诗册奉上道:“时间匆忙,都是从苏学士的书房里拿的现稿,还未刊印,不过苏学士说里面有些篇章,您兴许已经读过了。”

王驸马接过诗册,随手翻阅起来,半晌后他哑然失笑道:“子瞻这话倒说的不错,哎,他自己还没刊印呢,汴京各处书局的盗稿已经满天飞了。”

蜀国长公主轻啜一口香茶,问道:“本宫那把琴,那孩子还喜欢吗?”

崔任回道:“小娘子见到彩凤鸣岐琴后欢喜非常,都开心的说不出话来了。”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喜欢就好。”

女官向前一步回道:“回禀公主,那孩子托老奴带回一剂药膳方子,说是出自家乡,专门健脾养胃,美容养颜的方子,苏学士看了直说甚妙,当即命厨房蒸了来,莫说其药性便是空口当点心吃都使得,甚是美味。”

“哦?当真如此神奇?”蜀国长公主来了兴趣。

女官悄悄说道:“听说连服白日,还有轻身美白的效果呢!”

这话好巧不巧被王驸马听到了,他扭过头来倒是不好奇药膳方子,只意味不明的打量了蜀国长公主一眼,冷诮的勾了勾唇,没有说话,言下之意却不言而喻,先皇生的黑胖,蜀国长公主样貌颇似其父,再美容养颜又能美到哪里去呢?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蜀国长公主被他扫视一周,如芒在背,脸色瞬间通红,当即湿了眼眶。

女官看不过眼去了,清了清喉咙道:“此剂方分阴阳两方,阴方女用,健脾养胃,益气养颜。阳方男用,培本固元,生助阳气。苏学士精通医道,看过此方后都称赞不已。”

王驸马听到“培本固元,生助阳气”八个字后,动心不已,他干咳一声遮掩尴尬,拿乔道:“是嘛?真有这么神奇?”

女官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她闻言冷笑两声道:“谁知道呢,不过是小娘子拿来哄殿下开心的糕点方子罢了。”

王驸马的目光向崔任看去,似是求证什么似的。

崔任夹在长公主与驸马之间,无语望苍天,半晌后他方才回了一句:“香甜可口,是挺好吃的。”

蜀国长公主睨了女官一眼道:“将方子给他。”

女官气结,直说:“小娘子只给了我阴方,至于阳方就要问崔府丞了。”

崔任无奈,只得将方子内容一一道出,王驸马立马遣人去收集原料做糕点去。

他似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找巧似的说道:“苏子瞻这次总算圆了心愿,他呀表面看着温文尔雅一本正经,实际上纯纯是个女儿奴,见了子由家的小女娘们喜欢的不得了,偏偏自个儿又生不出来,甚是苦恼,这回妥帖了,直接去别人家里抱了一个来养,也算是享上女儿福了。”

蜀国长公主陪着笑了两声,王驸马似是感觉到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趣味,摸摸鼻子搂着个歌姬转身走了。

女官见了,气的直跺脚。

蜀国长公主无可无不可,亦回后院主持中馈。

女官跟在她身后说道:“给他方子作甚,他吃得美了,生了力气又不往殿下身上使。”

“放肆。”蜀国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警告道,“此种不道之言只消说这一次,本宫不想听第二遍。”

女官也委屈了,皱眉道:“老奴只是心疼,您处处为驸马考虑,可他几曾为您想过,纵然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有气去找先皇讲说啊,再不济也可以去找官家主持公道,他倒好,在官家跟前乖的像条狗一样,回了后宅就跟咱们女流之辈五五六六作威作福的。”

“本宫贵为公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何必在意一个区区王郎。”蜀国长公主淡淡说道。

“您不在意,为何还要苦苦寻求瘦身之法,美白之法,还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嘛,碰上驸马也不过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女官怨怼道。

“他瞎不瞎的关本宫何事?本宫就不能美给自己看?将那小娘子的方子拿来,本宫看看她都写了什么?”蜀国长公主伸手要道。

女官无奈,只得忍气吞声的将方子呈给蜀国长公主。

蜀国长公主边看方子边笑道:“难怪苏轼把她当个宝一样宠着,果然有趣。”

女官轻轻凑过去,只见蜀国长公主指了指方子末尾处,上面赫然写到——保持青春永驻的良方只有一个:笑口常开。

蜀国长公主赞同的点了点头,她看向女官道:“没事儿多笑笑,别总是愁眉苦脸的。”

女官点了点头,心里悲凉成一片,到底是谁天天愁眉苦脸啊?她一个给人当奴婢的有什么值得愁眉苦脸的,不过是殿下笑她也跟着笑,殿下哭她也跟着哭,殿下愁眉不展她也跟着愁眉不展罢了。

王驸马这个杀千刀的,她早晚告到御前去揭露他的真面目,到时自有她一番道理在的。

却说杭州的苏公馆,王闰之在苦口婆心的教导圆娘。

“那蜀国长公主与王驸马之间的事并不简单,其中夹杂着朝中、禁中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道的清的,咱们与他们这种只手遮天的权贵应酬往来,需时刻小心谨慎,明白吗?”王闰之面色温和,但语气却十分严肃,她真的有被圆娘向蜀国长公主的女官进献八珍糕之事吓到。

“师娘,倘若那长公主府的女官定要师娘给长公主和驸马当说客,师娘打算怎么办?”圆娘抬眸问道。

“这是大人该考虑的事儿。”王闰之语重心长的说道。

圆娘直接戳破道:“师娘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不是?”

王闰之语噎。

“那日我听得清楚,蜀国长公主的身子并不怎么好,更何况长公主与其驸马的关系冷如冰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将来官家因长公主迁怒王驸马,难免不会恨屋及乌波及到师父,既然蜀国长公主有意卖我们一个好,我们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长公主在驸马爷面前姿态再放的如何低,她也是强势的那头,这点儿道理我们不能不明。”圆娘缓缓道来,“毕竟惹怒王驸马,他顶多是笑骂我们两句,惹怒长公主及长公主背后的官家,那我们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闰之被圆娘一番见解惊出一身冷汗来,这倒是她未曾想过的角度,她从小到大受到的闺训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与王驸马交好,她也就本能的站在王驸马那边,至于蜀国长公主,她还是客套居多,并不想理会她们夫妻之间的事儿,毕竟连官家都管不了的事儿,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却万万没有预想到,自己的作壁上观也会给家

里招祸,她一时接受不能,需要好好的消化消化。

这时苏轼从外间走来,对王闰之说:“夫人每日操心家里,辛苦了,有空多休息休息,勿要太过操劳。”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担心插手蜀国长公主与晋卿之间会招来祸患,有道理。圆娘担心咱们袖手旁观同样会招来祸患,也有道理。只是世间之事,都在人为,更何况咱们现在不在汴京,与蜀国长公主府的人打交道也有限,都不必为此劳神的。”

说着,他将圆娘牵出竹轩。

半路上,苏轼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道:“小孩子家家的,天天心思这样重,当心长不高。”

圆娘仰望了一眼八尺有余的师父,挫败的摇了摇头道:“我再长也不比师父高,无所谓啦。”

“比为师还高?你想当瘦竹竿吗?”苏轼笑道。

“也未尝不可。”圆娘笑道。

苏轼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无限感慨道:“那可不好,风一来就吹的东摇西晃,还是躲在为师身后,当个快乐的矮冬瓜好。”

“师父,我还小,你不能这样诅咒我,我要长高高的。”圆娘上蹿下跳道。

苏轼哈哈大笑道:“今天天气不错,走,叫上辰哥儿,咱们放纸鸢去。”

苏轼来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刚刚做好的纸鸢,领着两小只出了门。

辰哥儿问道:“爹爹,今年的纸鸢能飞得起来吧?”

圆娘狐疑的看了纸鸢一眼,不明白辰哥儿此言何意。

辰哥儿笑着解释道:“爹爹每年春天都自制一只纸鸢,而且每年都亲自放,但从未飞起来过,甚离奇。”

苏轼摆了摆手说道:“好汉不提当年,我每次做纸鸢都有新的体会和改进,不可能年年都飞不起来的。”

圆娘纳闷道:“市上的纸鸢并不贵,师父既然喜欢为何不买来放?”

苏轼摸了摸她的头道:“有些事,只有亲身实践过了才知对错。”

圆娘闻言一怔,低头细细体味着这句话。

第32章

花褪残红,夏叶葳蕤。

钱塘五月,梅雨纷纷。圆娘是个特别矛盾的人,爱煞被细雨洗涤过的草木青山,却又极端讨厌落雨时泥泞的道路。

每天上学前,她都要备一双木屐,怕泥点子打湿连珠缀玉的绣鞋。

知雪亦由奉墨女使暂时变为掌管雨具的女使。

总之,学堂里谁都有可能成为落汤鸡,只有圆娘不可能。

只是近些日子雨水多,学堂是在寺庙里辟出来的地方,自寺庙里的大禅师圆寂后,门下冷清,香客也日益稀疏,先前为香客备的香油灯闲置了不少,无人供奉,俱都堆积在学堂隔壁的杂物间里,被梅雨天气一沤,时不时散发一种哈喇味。

圆娘每日来学堂念书都要放缓呼吸,能少喘气就少喘气,一时间大脑缺氧,脸也憋的红红的,甚郁闷。

不仅圆娘喜洁,其他小童也有受不了的,有的直接在家撒泼打滚厌学了,有的强忍着忍不下去呕吐的。

宋老秀才出面去找□□院的执事僧交涉,效果不大理想。

陈云谏用书本掩鼻,悄悄回过头来找辰哥儿商量道:“苏遇,实在不行,咱们放个炮仗把隔壁点了吧。”

辰哥儿匪夷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流露出关爱智障的眼神道:“你可真有本事,在寺庙里点火,烧佛祖的道场,生怕诸天神佛看不到吗?”

“那怎么办?学堂里很臭,我都快被熏晕了。”陈云谏哀嚎道。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冲陈云谏招招手道:“有了,你爹是知州,你回家建议他拨点银钱把这些油灯弄走,发给衙门里总比在这儿堆着强吧。”

“这些一闻就变质了,应该没法用了吧。”陈云谏犹疑道。

“没让你点灯,驿站里车来车往的,需要润轴的,好油多可惜,这个不正好。”辰哥儿回道。

“好极,好极!”陈云谏心满意足的回过头去。

隔日,衙门的人就将这批变质的油灯搬走,学堂里的气息顿时清新不少。

今日两小只临上学的时候,苏轼拿了菖蒲编的香角系在圆娘的小鹿皮书包上,圆娘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香和柑橘的味道,十分清新淡雅,连日来被变质香油味折磨的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

苏轼又在辰哥儿的书包上系了个菖蒲香角,圆娘好奇凑过去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檀香和松香味,比圆娘的香角多了一丝沉稳,少了一些活泼的香甜。

这分明是苏轼特意给两小只调的啊。

圆娘笑眯眯说道:“多谢师父!”

苏轼问两小只道:“学堂里有异味怎么不跟我说?”

“这些都是小事儿。”两小只摆了摆手说道。

苏轼道:“端午快到了,家里正好做了些香角子,时时佩带着,好除除污秽之气。”

圆娘好奇的拿着菖蒲香角打量来打量去,她抬眸问道:“是您亲自调的香吗?”

“自然。”苏轼笑道。

圆娘早就听闻自己的师父是调香圣手,可惜流传下来的香不多,那些所剩不多的香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托名的。

如今,她闻到了真正的苏香,呜呼,幸福哦!!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香香的东西呢?!

辰哥儿见圆娘着实喜欢菖蒲香角,遂将自己的香角从书包上取下来系在了她的书包上。

圆娘的小鹿皮书包正好有两个带子,一边系了一个菖蒲香角,十分对称,她闻闻这个,摆弄摆弄那个,心情好极了。

辰哥儿亦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着她笑。

今日难得放晴,学堂墙角处的石榴花开的像火焰一样热闹,年纪稍大些的学子聚在石榴树下联句。

这时,陈家的马车也到了,陈云谏像一阵风一样从马车上滚下来,风风火火的滚到辰哥儿身旁凑趣。

十一娘被健婢小心翼翼的抱下马车,她手里拿着一枝栀子花朝圆娘招手,圆娘亦笑着回应。

陈云谏亦见到了正在联句的同窗,不由撇撇嘴道:“真不知他们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趣,看见棵树也能联想到白玉京。”

“红花玉宇倒也相宜。”辰哥儿沉吟片刻说道,他见陈云谏一脸郁色,不禁打趣道:“别是昨晚你父兄联句你没跟上吧?”

陈云谏被说中心事,尬红了双颊,犹不服气道:“你能跟上你父兄联句?”

辰哥儿淡定说道:“这有何难?”

“苏遇,你别吹牛!”陈云谏就不信了,他们年纪相仿,做人的差距不可能这么大!

圆娘笑道:“试试不就知道啦?”

她话音刚落,宋老秀才臂间夹着书本与戒尺姗姗来迟,见学生都在外面玩耍没有在室内温书,不由怒道:“泰山之溜穿石,单极之统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从尔等进学堂到正式上课之间有不少功夫可以温书,竟然被你们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学生们噼里啪啦坐下后,堂内鸦雀无声。

宋老秀才将书本沉沉的放在长条书案上,开始授课。

片刻后,一张布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传了过来,圆娘定睛一看,是陈云谏邀请辰哥儿端午联句之事。

这个皮小子,端午那日陈公馆肯定有宴饮,嗯,兴许不在陈公馆而是在西湖边上,文人雅士云集,少不得吟诗作赋一番。那日参与联句的话,联的好了也属正常,毕竟辰哥儿是苏轼之子,联的不好了,完蛋,糗大了!非得在杭州城扬名不可!

不过看陈云谏幸灾乐祸的样子,显然做好了看辰哥儿笑话的准备。

圆娘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宋老秀才朗诵诗文,却见辰哥儿提笔闲闲的在“可”字上划了一个圆圈,一口气将纸条吹回了前桌,而后若无其事的诵书。

孰料,下一瞬宋老秀才携着书卷走过来一把将纸条夺了过去,他面色沉沉的举起戒尺不由分说的重重的打了陈云谏手心一下。

陈云谏欲哭无泪!

待到课间休息时,陈云谏扭过头来恨恨的看了辰哥儿一眼,咬牙切齿道:“夫子为何光打我,不打你?”

“我又没有被人抓住马脚。”辰哥儿说道,“你说的事我都允

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云谏气结,别别扭扭的回过头去,趴在书案上不说话了。

陈十一娘一脸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特别不想承认自己有个蠢兄长,她回过头来对圆娘说道:“今年端午节,苏家准备龙舟了吗?”

这个圆娘还真不知道,她转头去看辰哥儿,辰哥儿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说道:“有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龙舟上玩。”

“哎?”圆娘瞬间来了兴趣,她又好奇的问道,“一般划龙舟不是要竞赛的嘛?我们上去……”

辰哥儿笑道:“当然不是咱们划,我负责在船头敲鼓,你在我旁边击镲。”

他这一番话说的圆娘意动不已,不过转念她又问道:“会不会有危险啊?比如掉水里怎么办?”

“放心,船上有水性极佳的水手在,谁落水了能立马被捞起。”辰哥儿解释后又问道,“敢不敢玩?”

圆娘立马回道:“当然敢的!!”

前世的时候,她只在视频里见过龙舟比赛,参与竞赛的龙舟划行速度很快的,当然有十分业余的选手会直接将龙舟划侧翻的,一舟的人都覆在水里跟下饺子一样,只是她一直没有亲自玩过,因为北方水少,没地划。

离端午节还有四天呢,圆娘便开始憧憬端午龙舟了,她眨了眨眼问十一娘道:“那日你会上龙舟吗?”

陈十一娘犹豫不决,她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圆姐姐,你知道我是极想去的,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指了指她的阿兄陈云谏,“有这只猴子在,我们一定会翻船的!”

陈云谏虽然心情低落的趴在书案上,但耳朵还是竖起来听大家讲话的,听到亲妹妹在嫌弃他,他立马坐的笔直,大声吼道:“十一娘,你太吵了。”

兄妹俩当场吵了起来,圆娘揉了揉耳朵,悄声问辰哥儿道:“你不是最厌联句了么,怎么这次这么爽利?”

辰哥儿不动声色的瞅了陈云谏一眼,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今年规则变了,我的对手只有前面那个。”

“哈哈。”圆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确实是手拿把掐的事儿,二哥,我看好你!”

“多谢。”辰哥儿耍宝似的抱拳客气道,“为兄必然不会叫你失望。”

同样是兄妹,前面那对针尖对麦芒,后面这对要好得什么似的。

正在二人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陈十一娘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圆姐姐,我要跟你同乘一船!”

圆娘笑道:“这我可说了不算。”

陈十一娘道:“我会让阿爹阿娘同意的!”

陈云谏凶巴巴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二人又吵了起来。

这时又有人越过吵架的兄妹,凑到圆娘面前道:“林浦圆,你带了什么香囊,好香啊!”

圆娘疑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带香囊的习惯啊!”

“我们嗅过了,香味就是从你这传出来的,指定有香的!”一个身穿撒花袄的女童说道。

圆娘想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道:“是了,我师父给配的菖蒲香角。”

“啊!这是苏公亲自配的吗?”小学童们闻言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是呢!”圆娘笑道。

“哇!好清新雅致的味道,苏公还会配香角子,他可真厉害啊!”同窗们一脸羡慕道。

圆娘不自觉的挺直腰杆道:“那是!我师父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

“林浦圆,这个菖蒲香角可以给我吗?”

圆娘连忙摆手道:“那可不行,这是我师父亲手给系上的,不能轻易赠人。”

“那这个呢?这个不大香的总可以吧。”那人依旧不死心的问道。

圆娘的目光落在辰哥儿身上,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辰哥儿轻咳一声,虎着脸回看过去,意思是说:师父给系的舍不得赠人,那二哥给系的就可以随便赠人了吗?岂有此理!

圆娘笑着冲那人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二哥给我系的,同样也不能赠人了哦!”

那人磨不过圆娘又来磨辰哥儿,辰哥儿冷着一张小脸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僵,圆娘好笑道:“你们想要菖蒲香角的话,可以端午那日来西湖边上看我们赛龙舟,我命随从装一些菖蒲香角,到时候给我们助威的人见者有份。”

“好耶!”大家开心的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课有些枯燥乏味,大家朦朦胧胧的上完,好不容易挨到散学,都迫不及待抓起书包撒丫子便跑。

圆娘和辰哥儿到家时,发现王闰之率领家中女使们在摆放桃、柳、葵、榴、蒲叶和伏道艾等物,又在供桌上摆了茭白、角黍、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等物当门供养。

苏轼用兔毫笔蘸了生朱砂在纸上写下“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几个大字,砚青拿去贴在门上,并叮嘱门童好好看着,莫让人偷偷揭了去。

朝云捉住圆娘和辰哥儿在他们的手腕上系了五彩绳,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了赤灵符,听说是能够避免血光之灾,这是道观里送来的,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口彩。

辰哥儿撇了撇嘴道:“要是这世间有帮人做功课符就好了!”

圆娘深以为然!天地良心,谁天天学文言文也一个头两个大,谁天天做文言文式的算目题那更是雪上加霜了!!没想到啊,时隔多年,她还是讨厌写作业。

每日功课四六分,她与辰哥儿锤子剪子布,谁输了谁多做一分,平素再要好的两小只为了功课能斗成乌鸡眼!

朝云见两小只这模样,不禁笑了笑说道:“那你们还是想窄了,倒不如许愿得到一枚直接送乌纱帽的符,省的再去发解了。”

“恐怕到那时人人都争着当和尚道士去了,许什么愿制什么符,岂不妙哉。”苏迈走进来说道。

辰哥儿见了阿兄,忙围上去问端午赛龙舟的事儿。

苏迈道:“今年阿爹他们说定了,每个上龙舟的人都要参加联句,每联上一句同船的人便可齐心协力的往前划上一桨,对不上来的罚往后退一桨,怎么?今年要不要玩?”

辰哥儿期待万分的点点头道:“要玩,还要带着圆妹一起玩。”反正他对陈云谏,包赢的!

圆娘感激的看着他道:“二哥,我会给你鼓劲的!”

“好。”辰哥儿笑道。

第33章

五月初五,难得的大晴天。

西湖岸边游人如织,有官府特别准备的龙舟比赛,参与船队各个都是浪里白条,颇知水性,甚至坊间有不少人下注押哪条龙舟会夺魁,一时间跟风凑热闹的人能挤烂赌坊的门扉。

然而这只是第一层热闹,士庶同乐。第二层热闹便是城内文人雅士们集的端午诗社了,每每此日流传出的佳作人们争相传颂,不少吴地士子因端午诗词扬名宇内。

苏轼是个好热闹的,自打他通判杭州以来,便将两乐叠为一乐,百姓间的龙舟比赛照常组织,夺魁彩头照常发放。

另外,官宦或名士之家亦可组织第二场龙舟比赛,先以诗词联句竞出先发之舟,数息之后余舟可发,七八条舟可一较高下,十分有趣。

苏轼这番提议赢得满堂彩,什么划不划船的,人们主要是喜欢和苏轼玩,把苏家的龙舟压下去,捉住苏子瞻来吟诗题字,毕竟什么彩头比得上苏子瞻的端午帖子呢?!

奈何,苏轼一向才思敏捷,苏家的龙舟总是先发,人们哪里能在西湖捉住他呢。

几次三番下来,诸君决定,划龙舟归划龙舟,得限制苏轼作诗联句,然而后来发现只是这样也不行,依旧赢不了。

索性,第二场龙舟比赛禁苏轼已成共识,苏轼可以划船,但不能作诗,如此一来大家才有胜算。

一大清早,圆娘和辰哥儿就换好了苏家参与龙舟比赛特制的

彩袍,五颜六色,十分惹眼。

辰哥儿拿着一个傩神面具犯难,这个面具采用墨、朱、白三色勾勒,精美绝伦又威武霸气,但是……他是龙舟鼓手,不知戴着这个会不会影响打鼓?

圆娘细瞧了一下,提议道:“这上面的花纹虽然繁复,倒也不是不可临摹,我们弄些油彩原封不动照此面具式样涂抹在脸上也是一样的。”

辰哥儿大喜,遂让朝云弄些防水的油彩照此面具给他涂抹一番。

苏轼放下手中的诗卷,冲圆娘招了招手道:“你要不要抹?”

圆娘点头,要的,端午节便要有端午节的氛围感。

苏轼另拿了支笔,亦蘸着油墨往圆娘脸上招呼,他不会化妆但精于笔墨诗画,此时倒也涂的有鼻子有眼的,好似他天生就是该执笔的。

圆娘打量着铜镜里映出来的小鬼脸,左瞧右看,灵动非常,她十分满意。

待苏轼收笔时,陈十一娘被家中的仆妇领了来,她手上亦拿了个傩神面具,只是与苏家的样式不大相同,此时见圆娘和辰哥儿俱是往脸上抹了油彩,她倍感新奇,也闹着要抹。

朝云好笑的就着剩余的油墨给她涂抹了起来,这下好了,两只小鬼变三只了,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三个孩童手拉手跑出去疯玩,苏轼不经意间看到陈十一娘落在梳妆台上的傩神面具,他拿起来打量一番,勾勾唇笑了。

朝云岂能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不由说道:“小孩子爱玩闹也就罢了,怎的郎君也这般?”

苏轼笑道:“给大家一个惊喜。”

辰哥儿带着圆娘和十一娘来到西湖边,苏家的龙舟系在桩子上,苏迈正埋头叮嘱砚青砚秋等人划龙舟的注意事项,其他几家的人也都到齐了,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家的龙舟在苏家旁边,陈家大一些的郎君亦凑在一堆议事,陈云谏年纪小不用划船,他与辰哥儿的任务一样,压龙头敲鼓!

此刻见自己嫡嫡亲的妹妹混在苏家堆里,不由气闷,继而怒目而视,低喝道:“十一娘你过来!”

“哼,才不呢!”陈十一娘扭过脸去不欲搭理他。

“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陈云谏说道。

“哼,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十一娘振振有词回怼道。

“你!”陈云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十一娘自豪道:“你这个土老帽还戴粗笨的木头面具呢?我们已经抹上了油彩,轻盈又漂亮,不知甩你几条街!”

陈云谏跺跺脚,气得亦扭过头去,不再搭理这个恼人的妹妹。

圆娘饶有兴趣的听着这对小兄妹吵嘴,觉得有意思极了,她极目远望见第一场龙舟比赛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开始了,自己也不由屏住呼吸,心情兀的紧张起来,转眉再去看辰哥儿,却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圆娘悄声问道。

“你有没有看到爹爹?”辰哥儿问道。

圆娘仔细瞧了一圈,还真没有!按说师父这样喜好热闹的人,应该早就来了,怎么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四周扫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她挠了挠头道:“没差啦,反正他也不能在龙舟上作诗,兴许在一旁的画舫上与人喝茶聊天呢。”

“说的也是。”辰哥儿附和道,他的声音被周围喝彩声淹没,圆娘只影影绰绰听到个音。

湖中在赛龙舟,岸上锣鼓喧天,声乐齐鸣,其中不乏一些卖艺人在耍杂戏演幻术,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在沿堤叫卖,十分热闹。

一盏茶的功夫,第一场龙舟赛便分出了胜负,前三甲按次序排队,雄赳赳气昂昂去官府设的台子上领彩头。

知州陈襄少不得出来祝贺勉励一番,一般这种时候苏轼作为通判都会同陈襄一同出来应酬的,而此时仍不见苏轼,这下不仅辰哥儿疑惑,陈襄也在疑惑苏轼干什么去了?

不过,苏轼一向交际广泛,被哪个诗友绊住了脚也说不定,陈襄疑惑片刻也没往心里去,送走获胜的龙舟队伍后,他回了画舫暗地里伸了个懒腰。

侍立在一旁的随从取出陈家特制的划龙舟彩袍,有条不紊的为他穿上,下一场龙舟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陈襄也乐得凑个热闹。

西湖岸边,知州陈家、通判苏家、推官陆家、录事参军林家、司理参军王家、府学教授李家等六家的龙舟已蓄势待发。

知州陈襄在岸上活动了活动手脚,提前热了热身,这才不急不缓与诸君客套一番,而后跳上龙舟,诸君这才陆陆续续的跳上自家龙舟。

第一场赛龙舟是武龙舟,第二场赛龙舟是文龙舟,文龙舟比赛不用听号角鼓声,而是要现场联句一番。

诸君把大文豪苏轼禁了,这次端的可以酣畅淋漓的发挥才华,不然苏轼在的话,他一个人能把韵都联完,然后苏家的龙舟轻轻松松的划出去,那还有什么趣味,今年这样就很好。

陈襄站在舟头勉励自家儿郎,慷慨激昂,说的人热血沸腾。

陈云谏杀意腾腾的朝辰哥儿看去,辰哥儿双手拎着鼓锤,严阵以待。

今年不叫苏轼在龙舟上作诗了,为了补偿苏家,今年联句所用之韵便由苏家来定。

苏迈谦让一番后,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什么好的定韵法子,圆娘在船尾献策道:“阿兄,左右这次是赛龙舟联句,何不数船桨定韵,有左右几排桨就定相应的韵上,岂不应景。”

大家纷纷叹道:“妙极,妙极,合该如此。”

数来数去,一共八排桨,那韵便应定在八齐韵上,难就难在八齐韵少,给联句添了不少难度,不过好在苏子瞻不在,大家都是凡人,有诗有景有难度,得趣的很。

苏迈见景生情,首先开口吟道:“重五竞百舸,潮儿弄浪低。”吟罢,苏家的船往前划了一桨。

陈家大郎闻言,生怕旁人抢先急忙吟道:“浊浪拍柳岸,白日唱黄鸡。”

陈家的船亦不甘其后往前划了一桨。

录事参军林成的龙舟毗邻着陈家,见陈苏两家的儿郎如此出色,不由也激出三分书生意气来,趁陈家大郎话音刚落,他便接道:“远风吹绿畦,金轮卧沙堤。”

推官陆广笑骂:“且不说联的工不工整,景就不应着呢,此刻正日挂中天呢,哪来的金轮卧沙堤,该罚!该罚!”

林家的舟被罚后退一步。

然而,正当陆广笑话林成时,别人见缝插针吟道:“黄莺闹新树,乳燕啄春泥。”虽算不得推陈出新的佳句,却也对仗工整,亦没有出韵,却是苏家的书童砚青所作,苏家的船又往前划了一桨。

陈襄笑意吟吟的接道:“华发意睽睽,落玉木梳篦。”

众人又道:“没毛病,但是意境凄清,只许进半步。”

司理参军王尔霏不太通诗词,抓耳挠腮想了半日也没得出什么齐整句子来,倒是他那不成器的,素日只知眠花宿柳的小儿子接了一句:“携袖江南色,画舫听春鹈。”

饶是他再不通诗赋,也咂摸出此句甚是靡艳轻浮来,不由发怒道:“老实坐着,你会吟什么诗?”若不是还当着这许多人,他非得抄起木桨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不可。

他脸上挂不住,命自家龙舟往后稍退一步。

苏迈不愿挺好的一件事,弄得哪个心里不痛快,于是为了转移诸人注意力,继续吟道:“压桨迷鸥浦,争渡清云溪。”

说罢,苏家的龙舟又往前划了一桨,此时已领先诸舟一大截了。

陈家的郎君刚欲开口追赶,却被一旁的人打岔道:“且慢。”

“何事?”陈家郎君有些恼怒的看了同伴一眼。

那人笑呵呵的摆摆手道:“没事,我给自己的桨新取了个名字叫且慢。”

就在这时,府学教授李家的郎君出奇不意吟道:“万鼓齐喑处,舴头分白荑。”说罢,亦向前划了一桨。

被人抢了先的陈家郎君白了同伴一眼,郁卒非常。

……

八齐韵联完,苏家的龙舟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接着便是一人做一首端午诗,这个

众人都提前有所准备,即便不擅诗赋也难不倒的,只将提前背好的诗吟出即可,连圆娘、辰哥儿、陈云谏、陈十一娘都顺利过关了。

偏偏的陈家的龙舟上出了岔子,众人齐齐看向坐在舟尾的那人,纳闷道:“你是哪个房的?怎地连端午诗都吟不出,提前没备着么?”

那人脸上涂着油彩,语气粗噶却可怜巴巴道:“那什么,十二郎临时三急,托我顶上的,我不知此间规矩。”

陈大郎扶额,现作了一首极简单的五言端午诗,令他背下吟出,那人亦背的磕磕巴巴,浪费了许多功夫,等此间事一了,别家的龙舟都已划出去好远了。

陈家儿郎们卯足力气追赶,好在他们提前在家里的水湖上练过,此时听着鼓声的点子有条不紊的划动船桨,渐渐逼近了众舟。

然而,有人是诚心参赛的,有人是纯属添乱的,已有两家的龙舟撞在了一起,龙舟侧倾人仰马翻,偏偏他们还在水里游着玩,既然夺冠无望,那不如放浪形骸,玩个痛快。

陈家龙舟小心翼翼的避开这群摆烂的人,继续往前追。

前面水道宽阔,有的龙舟不走寻常路已经横在赛道上,桨也乱了节奏乱划一气,你往左,他往右,你说前,他靠后,最后只得停留在原地打转,不得寸进。

偏偏龙舟上的人还看到陈家的船过来了,纷纷举桨大笑道:“述古,你们吃不吃落汤鸡呀?”知州陈襄,字述古。

骇得陈家郎君急急往一旁闪避,差点侧翻了,好在大家反应迅速,稳住了。

陈家龙舟上每位执桨人皆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反观船尾坐着的那个人浑身清清爽爽的,不见一点儿汗意,同伴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岂料他还解释上了,说什么他生性不爱出汗。

陈家龙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看到苏家龙舟所在了。

相比于陈家郎君们的劳累狼狈,苏家人可快活的紧,还边划边唱的,轻松又肆意。

辰哥儿在船头敲鼓,圆娘和十一娘坐在船尾两侧打镲击锣,咚咚锵咚咚锵的十分有节奏感。

湖面水道逐渐变窄,十一娘不经意间扬眉一看,惊呼道:“快划,快划,后面的追上来了!!!”

众人迅速往身后瞅了一眼,见是陈家的龙舟,不由惊出一身汗来,在鼓点的催促下齐心协力往前划,奈何碰到了一处暗礁,船不由自主的横了过来,将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约定,作诗吧!

苏迈与陈家大郎战的焦灼,其余诸人也各有胜负,再这么空耗下去,反而会便宜了后来人。

于是,大家止言,由辰哥儿和陈云谏决一胜负,即兴作首关于端午节的七言绝句。

辰哥儿略一思索后,吟道:“榴花乳燕各争新,角黍蒲觞次第陈。荐罢三闾还自笑,此生难作独醒人。”

说罢,他朝陈云谏挥了挥手道:“承让了,十七郎。”

陈云谏挎着小脸郁闷非常。

苏家的龙舟缓缓调整方向后,避开暗礁,若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陈家的龙舟紧随其后,咬得非常紧。

十一娘坐在船尾一边击锣一边念损经:“翻!翻!翻!谁在后面谁翻!”

陈云谏气不过,骂道:“小叛徒,别让我逮住你。”

“有本事你来追啊!略略略!”她扭头给苏迈鼓劲道:“苏大哥,赶紧赶紧,你是最棒的!”

见陈家的龙舟靠得近了,她还伸出小脚去踢一踢,陈襄是个疼女儿的,不敢靠的那么近,怕碰着她。

好巧不巧的,坐在陈家船尾的那个桨手亦划的乱七八糟的,他的同伴不禁皱眉道:“哎,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划龙舟?”

那人理直气壮道:“不会啊,我在学!”

众人绝倒。

在你追我赶的过程中,陈云谏求胜心切,鼓点越敲越急,越敲越急,陈家大郎不禁提醒道:“十七郎,稳住!”

话音未落,龙舟触到了桥下的暗墩子,翻将过去,全舟人喜提落汤鸡!

但他们领先后面的人许多,此时上船还能得第二!

大家七零八落的爬了上来,寻桨继续划舟,再抬头看时,苏家龙舟已然夺魁。

辰哥儿抱着彩头红纱彩金盝子,圆娘抱着菖蒲编织的天师驭虎,十一娘抱着葵、榴、艾叶、花朵制成的辟邪花束在对着众人挥手示意,好不快活!

陈家龙舟停靠岸边,大家纷纷上岸,有衙门的公事拿了通草雕刻的天师驭虎来奖励亚军,一众人湿哒哒的拿着彩头憨笑。

好巧不巧,叔寄带着金猊奴站在台下等兄长阿姊,金猊奴像是闻嗅到了熟悉气息,它抬起狗腿欢快的奔出去,在柳堤旁围着一个落汤鸡又跳又叫,还开心的往他身上扑,那人不胜热情,制止道:“金猊奴,坐。”

他这一嗓子惹得陈家郎君引颈看去,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陈襄叉腰笑骂道:“好你个诡计多端的苏子瞻!!竟来我家龙舟上当细作,看我饶你不饶?”

第34章

苏轼拧干袍袖上的水渍,玩笑道:“这不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嘛。”

陈家的小郎君们摆了摆手道:“只觉受惊非常。”

陈家大郎扶额,脸不知为何有些发热,他难为情道:“您刚刚在龙舟上干嘛装作自己不会作诗?”

苏轼理直气壮道:“之前诸公禁我吟诗,没道理我在苏家龙舟上不能作诗,到了陈家龙舟上倒会作诗了。”

得嘞,百个也说不过他一个。

陈襄似笑非笑道:“苏子瞻,你的斯文呢?”

“这东西么,今日自己投湖了。”苏轼悠悠然答道,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

其余龙舟上的人也渐渐上岸,认出了苏轼,朗笑道:“好啊你,我说诸公禁你在龙舟上作诗,你应的为何那般干脆,原来是将主意打到述古家的龙舟上了。”

“你呀你,此举却是为甚?”

“因为我想赢啊。”苏轼摸着狗头笑眯眯说道。

陈襄捋须道:“你倒坦诚。”他心下却想:你想赢个灯台啊!就是爱捉弄人,爱玩罢了!

苏轼顶着一张涂满花花绿绿油彩的脸,扬眉一笑道:“那是自然。”

陈家六郎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笑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将手摆成喇叭状,高声冲外围的游人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苏子瞻在此,苏子瞻在此。”

游人惊愕,纷纷引颈朝这边望,甚至有人翻过围栏,朝这边跑来。

一阵风吹来,苏轼后脊一凉牵起狗就跑,偏偏狗子东看看西看看,看见什么都好奇,跑的十分潦草。

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苏轼一急之下,抱起金猊奴火速朝停驻画舫的地方狂奔。

圆娘看着他毫不费力的扛起三十多斤的狗子夺路逃命,不觉摇了摇头,有些好笑,旁的不说,这体力谁见了不竖大拇指。

叔寄坐在小板凳上给支持自家龙舟的游人们发放菖蒲香角,无意间瞥见抱狗子跑路的爹爹,他不由得张圆了嘴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道:“爹爹,那狗会自己跑!”

苏轼忙里偷闲回道:“它太墨迹!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公,你别跑啊!小人新做了一首词,敬请斧正。”

“苏公,我得了一个细绢扇面,擎等着您来题词呢!上好的松烟墨我都备好了。”

跟在苏轼身后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好在苏轼手长脚长,几个大跨步就越过栈桥,登上画舫。

他啪的一声,合上画舫的门窗,吩咐艄公道:“老人家,快驾船离岸!”

偏偏守船的艄公耳背,抬眸憨憨的问道:“什么?去哪儿买咸鸭蛋?早市才有卖咸鸭蛋的,这附近哪里有卖咸鸭蛋的?”

苏轼闻言真的很想撞墙算了!

朝云听到了岸上的动静,她推窗蕙质兰心的朝艄公比划了个撑船的动作,老艄公这才恍然大悟,忙解了绳索命水手们划桨驶离岸边。

苏轼在画舫上掀开一道细小的窗缝,看着隔壁画舫上的朝云,诧异道:

“你怎么在别家画舫上?”

朝云简直要笑死了,她用丝帕捂嘴道:“是郎君您上错了画舫,那是陈家的画舫!”

“啊?”他瞬间断弦了一瞬。

一整船花红柳绿的歌姬围了过来,莺莺燕燕道:“苏公,快过来净净面~”

“哎呀,怎么身子也是湿的?怕不是直接从水里游过来的吧?!”

“嗯?这么着急见我等吗?”容貌最为娇艳的一位歌姬手执一把素面团扇道,“这上面怪素的慌,苏公您为我题几个字如何?我命人给您备水沐浴。”

苏轼差点把脸笑僵了,忙道:“好说,好说,诸位佳人们饶命。”

他接过诸葛笔,就着女娇娥展示的素扇面写道:“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坐知四海蒙膏泽,沐浴君主德似兰。”

“嗳,好没意思,我等又不似你们男人需要建功立业的,题这种腔调作甚?不好,不好,再罚一首。”女娇娥命人取来新的扇面,继续罚苏轼写字。

苏轼从善如流,并不见恼意,题笔又写:“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是即兴填了一首《浣溪沙》。

女娇娥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是了,我爱这首。”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守门的女使打开门一看,笑道:“朝云姐姐来的真快呀,还怕我们吃了苏公不成?”

“你们不吃他,我家夫人怕他陷在脂粉堆里爬不出来了。”朝云回道。

“罢了,得了苏公两首题词也该放人了。”女娇娥笑着对苏轼说道,“也是朝云姐姐的面子大,换第二个人来我必不放你走的。”

苏轼拱手,但笑不语。

他牵着金猊奴,一身的水气,脸上还花花绿绿的,此时笑比不笑还狰狞吓人,众女子挥了挥手,允朝云将人赎走。

等陈家郎君们划小舟追上画舫时,苏轼其人早已逃之夭夭,郎君们大为遗憾道:“怎地放走了人,好不容易逮到他一回。”

一堆莺莺燕燕七嘴八舌道:“诗也罚了,字也罚了,人家来领,我们再也没有扣着人不放的道理。”

念的人头晕!

偏偏隔壁画舫里还传来一阵呕哑嘲哳的歌声:“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菰黍连昌歜,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词是好词,不过这歌声也太一言难尽了,别的画舫上的歌姬纷纷开窗笑道:“谁家宰鹅呢?!”

苏轼闻言哈哈大笑道:“献丑了,回头请你们主君吃肉。”

“啊!果然是苏公。”

“苏公快歇歇歌喉吧,您填词累了半晌,唱曲儿是我等分内之事。”

一阵丝竹管弦声争先恐后的从各大画舫中倾泻而出,歌姬们手执红牙板,和着乐声唱起苏轼刚刚唱的那首词。

各大画舫的主君们还在划小舟往自家画舫赶呢,听到众画舫的乐声如此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一样,不禁笑骂道:“我们尚且在水路上挣扎,苏子瞻倒是悠游自在,一定要上苏家画舫将他绑走。”

岸边上,菖蒲香角分发完毕,日头也愈发毒了,苏迈撑了条小船,载着圆娘、辰哥儿、叔寄、陈十一娘、陈云谏找自家画舫。

圆娘扶额,所有画舫外观都大差不差,偏偏此时还唱着同一首曲子,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叔寄问道:“这可怎么办?!”

辰哥儿走到船头安慰众人道:“莫慌!”,他随之打了一声嘹亮的口哨,不消片刻,西湖深处画舫的船头露出了金猊奴那憨憨的狗头来,苏迈驾着小船向那处驶去。

孩子们陆陆续续登上了画舫,因为苏家孩子多,画舫上并没有那许多的莺莺燕燕,只有朝云领着府中的几个女使在舫内支应,这也是陈襄喜欢把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往苏家送的缘故。

此时苏轼早已沐浴完毕,身穿一袭水青色道袍在窗边晾头发,他面前的桌案上摆了许多造型奇特的角黍,见孩子们回来了,他剥了一个角黍塞到圆娘嘴里道:“快尝尝,司录参军家的角黍可是一绝。”

圆娘笑道:“刚刚在外面,司录参军说要捉着师父去作诗,他还没逮住你吗?”

苏轼轻笑道:“他没这本事,不然咱们吃这角黍可得去别家画舫里了。”

辰哥儿自己拿了一个角黍,给陈十一娘和陈云谏一人递了一个角黍道:“这就是所有画舫同唱一曲的原因?”

苏轼随意将头发拢了拢,松松垮垮系了根墨色发带道:“然也。”

陈云谏情不自禁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高!实在是高!”

几人正在舫间说笑,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声喊道:“苏子瞻,你开门!有种你开门!”

圆娘瞥了门口一眼道:“这又是哪家的杀过来了?”

辰哥儿透过纱窗瞄了一眼道:“这次是大家一起过来的。”

苏轼闻言差点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他招呼砚青道:“领着孩子们去隔壁间暂避一下,别挤着了。”

砚青刚想领命,却听闻啪嗒一声,船门被人挤开了,大家稀里哗啦往屋里冲,苏轼眼疾手快将圆娘和十一娘两个娇滴滴的小女娃护在身后,他给苏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弟弟妹妹们,自己伸手簪发束冠迎向前去。

各家郎君身后都跟着书童,手中提着笔墨纸砚和食盒,显然觉得自家画舫不够有意思,非要找苏轼凑热闹。

陈襄说:“我家女使们都得子瞻两个题扇,我们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苏轼笑道:“好说,好说。”

陈襄对自家大郎说道:“快,笔墨伺候起来。”

司理参军王尔霏虽然不通诗赋,但写得一手好字,他促狭的眨了眨眼道:“我新近得了一支好笔,正好托子瞻帮忙润一润,沾沾子瞻的文气。”

陈家大郎会意,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世伯有此好物合该早拿出来给晚辈们开开眼。”

王尔霏从善如流,命自家书童将笔取来,大家定睛一看,差点笑得喷饭,多损啊,那赫然是支不添黄鼠狼尾毛或山羊毛做笔柱的纯鸡毫笔,奇软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洇出一个墨猪来,等闲人压根不会控此笔。

陈家大郎命人展开带来的细绢,亲自将鸡毫笔蘸了笔墨递到苏轼手中道:“苏公,请。”

苏轼打量了笔端片刻,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催他道:“莫非公与此笔有前缘?”

“那倒没有。”苏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只是在想到底是哪只鸡死的如此悲愤,非要变成一支笔来发牢骚。”

听此妙语,众人绝倒。

“莫要拖延功夫,速速作一首端午诗来才好。”众人催促道。

苏轼抬眸对执绢卷四角的四名书童说道:“你们可要拿稳咯。”

“快写,快写。”

苏轼唇畔勾起淡淡笑意,提笔写道:“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洋洋洒洒一百二十字的五言长诗一气呵成,笔墨飒沓,铁画银钩,肆意风流,诗意高古刚烈,令人拍案叫绝,全篇竟无一字粘连墨迹。

“厉害,厉害,不愧是苏子瞻!如此控笔功力简直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啊!”

陈襄笑道:“倒是这支鸡毫笔给了他启发。”

苏轼吹了吹笔尖道:“如此好物,我的了!”

王尔霏本来就是拿这笔来逗他的,此时亦不惜宝,割爱道:“此笔合该配你。”

苏轼转身四处瞧了瞧,招呼道:“我徒呢?”

圆娘在跟小伙伴们分五色水团吃,正吃得起劲呢,见师父叫她,忙站起身来说道:“师父,我在这儿呢。”说罢,她放下碗筷,嘚嘚嘚的跑了过去。

苏轼将鸡毫笔插在她的髻发上说道:“此等好物,帮师父收着。”

“好嘞!”圆娘挤出去,叫辰哥儿等

人来看宝贝。

几个孩子亦寻了笔墨来试鸡毫笔,什么嘛!!这是能写字的笔?!

大家不约而同的朝苏轼刚刚写就的那首端午诗看去,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真绝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圆娘暗暗记在心里,以后要好好跟师父请教了。

诸君又缠着苏轼写了许多诗词,片刻歇息的功夫都不留给他。

圆娘提声喊道:“师父,你饿不饿?”

苏轼揉了揉腹部道:“饿啊,怎地不饿?”

“我也饿了。”圆娘扯谎道,她刚刚才吃了一碗五色水团,哪里会饿?!只是担心师父会累着,毕竟站在那儿写了半晌了。

苏轼闻言搁笔道:“先写到这里吧,用膳,用膳,用完膳再说,饿得手都没力气了。”

诸君皆带了吃食来,大家拼了一张长长的桌案,做成流水席的模样。

苏轼招呼圆娘等一众小辈道:“快来吃饭!”

圆娘凑上前去,却是呆住了,真真是山珍海味,煎炒烹炸焖炖炙蒸,五花八门,各式各样,什么都有啊!

这么一看,她还真饿了!

第35章

席间,大家轮番灌苏轼雄黄酒,说到底看看他是什么妖精变的。

苏轼的酒量只有一杯,饮完便支颐昏昏欲睡,圆娘端起桌案上的一碗燕窝粥,递到他嘴边,苏轼摇摇头道:“别灌了,真的喝不下了,我略歇歇就给你写,一个也跑不了。”

圆娘哭笑不得,提醒道:“师父,是我。”

苏轼勉力掀开一道眼缝,见是圆娘端着一碗燕窝粥在看着他,他睁开双眸,顺势接过燕窝粥用羹匙轻轻搅了搅,春温一笑道:“还得是乖徒贴心,你们干坐着也是无聊,玩占花令吗?”

圆娘迷蒙的眨了眨眼,显然不知这是什么游戏?

苏轼继续解释道:“掷骰子抽签,很好玩的,待会儿我命人取竹签筒来,让辰儿带着你玩。”

圆娘点点头,招手将辰哥儿叫来,二人蹦蹦跳跳的跟着砚青去取占花令用的竹签筒。

陈云谏见他们抱来签筒纳闷道:“咱们也不喝酒,还玩这个吗?”

辰哥儿道:“刚刚吃了五色水团子,这会儿谁也不饿,权当游戏消食了。”

大家一致同意,席间不仅有圆娘、辰哥儿、叔寄、陈云谏、陈十一娘,还有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数来数去总计有十三个人呢,十分热闹。

万幸苏家租的画舫足够宽敞,大人们以苏轼为焦点凑在一堆吟诗写字,小孩则以圆娘和辰哥儿为中心玩占花令。

为了方便游戏,辰哥儿又命自己的书童浣墨另抬了一张桌子来,将主桌上的菜肴分了些,小孩子们猫到角落里自己玩自己的,主客都是不满十岁的小豆丁们,大的如辰哥儿陈云谏,也才刚刚启蒙读书,小的如叔寄等人也才刚刚记事,所以占花令不会太难,不然小孩子们理解不了。

辰哥儿命人在果汁里添了几滴雄黄酒意思意思,圆娘拿着水晶骰子往桌子上一掷,三点,从圆娘开始数,第三个人正好是陈云谏,陈云谏站起身来笑道:“且看我能抽出什么门道来?”

他神秘兮兮的晃了晃签筒,一支竹签啪的一声被甩了出来,他拾起签子,众人凑过去一看,上面赫然题着:岁寒三友。签文写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批注:冬日生辰者饮一杯,下家饮一杯。

圆娘、陈云谏、李七郎举起杯中果汁一饮而尽,可怜李七郎是陈云谏的下家,又得自饮一杯。

陈十一娘笑道:“幸亏不是酒,不然这运气得早早醉了。”

陈云谏接过水晶骰子掷了出去,五点,从他往下数五个数正好是录事参军林成的小儿子林晓,这孩子样貌十分清秀,性格也文静内敛,本来他是跟着父兄来凑热闹的,没成想刚到苏家画舫父兄就追着苏公而去,把他一人丢在孩子群里。

他性子内向,跟谁都不太熟,没成想此时自己竟然成了大家的焦点,一时倒有些无所适从。

圆娘鼓励道:“没事儿,只是抽签掷骰子,我看了一下就会了,不难的。”

林晓抿了抿唇,白皙的脸颊上露出两只浅浅的小酒窝,他感激的冲圆娘笑了笑,战战兢兢的接过竹签筒开始摇签,一下子没控制住力道,洒了好些签出来,他低声道了句抱歉,又将签塞回去重新摇。

这次倒是摇匀了,竹签乖乖掉出来一支,林晓蓦然松了一口气,他拾起签子一看,又紧张了,盖因签子上的字他不认得,他支支吾吾半天,尴尬的脸都红了。

辰哥儿凑过去一看,出声念道:烛照茜容,这说的是海棠花,签文曰:开箱验取石榴裙。批注:属猴者饮一杯。

林晓左右瞧了瞧,就自己属猴,于是自饮一杯。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掷筛子,正好六点数到叔寄。

在辩才法师和扶步车的加持下,叔寄已经能够站立并缓慢行走了,身子也慢慢好转起来,正因如此,他才跟着阿兄阿姊们出来玩,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宴会,心情非常激动。

他抱过竹签筒煞有介事的摇了起来,啪的一声,签子掉了出来,他还不识字,于是开开心心的将竹签递给二哥。

辰哥儿接过签子来一看,上面写着:花白雪香,签文曰:溶溶月伴淡淡风。批文标注:肖龙者、肖马者同饮一杯。

陈十一娘歪着脑袋问道:“这是为何?”

辰哥儿亦百思不得其解,圆娘就更不知道了,不过他们会问,恰好回头看到苏轼在歇息饮茶。

陈十一娘大胆问道:“苏公,为什么花白雪香签要属龙与属马的同饮一杯?”

苏轼闻言抬眸问道:“签文是什么?”

陈十一娘答:“溶溶月伴淡淡风。”

苏轼点头道:“梨花开时木气正盛,动的是东方青龙位,时人好热闹便将梨花和生肖龙附会在一处,溶溶月伴淡淡风,十二生肖中龙与马最相配,故而此签要肖龙者与肖马者同饮。”

大家点点头,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而后左右看看,交头接耳道:“谁属龙?谁属马?”

圆娘环视了一圈,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手里捧着一杯石榴汁,她属马。

辰哥儿低咳一声,也站了起来,手里同样捧着一杯石榴汁,这两杯石榴汁还都是他倒的呢。

全场静默,许久没人再站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全席只有她二人的生肖是龙与马,再没旁人了,于是二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圆娘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辰哥儿略微有些不自在。

又玩了一会儿占花令,座间的一个小郎君年纪过小,又连饮了好几杯果汁,有些内急又贪恋宴席,忍着不肯如厕,最后憋尿了裤子,弄得随行的女使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拎着人去换裤子。

有好事的小郎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直将尿裤子的小郎君羞的什么似的。

辰哥儿镇场子,又命人取来九射格来玩,只是这次大家长了记性,不牛饮果子汁了,改为涂墨贴纸条,反正画舫内有的是纸墨。

九射格是欧阳修发明的,取一个圆盘,在圆盘的中心画一只熊,圆盘周围画着鹿、兔、雕、鹅、鱼、虎、鸡、猴等八种动物,算上熊,一共九种动物。

然后,签筒的签子上亦画着这九种动物,发给客人一支竹箭,众人依次在竹筒里抽签,抽着什么动物就用竹箭去射什么动物。

射/中了,就继续去后面排队接着玩,射不中就往脸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得画上相应的动物,如果有人射/中圆盘中的熊,那玩此游戏的所有人都得贴张纸条。

小孩子性子急,刚开始还在桌子上画好动物再往脸上贴,后来没那耐心了,直接把纸贴在

脸上,在脸上作画,有时候收不住笔,将墨涂在了皮肤上,甚是滑稽搞笑。

他们争先恐后,玩的特别热闹。

甚至惊动了隔壁吟诗赏画的大人们,苏轼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来,差点笑喷!

苏迈看着弟弟妹妹们被墨迹染花的脸,不禁扶额道:“那墨是防水的,轻易洗不掉!叔寄,那只乌龟要长在你脸上了,还有圆娘辰哥儿,你们的墨团和横棍也要在脸上待好久了。”

“阿兄,那是兔子!”

“阿兄,那是锦鲤!”

二人异口同声的纠正道。

陈云谏听说脸上的墨洗不掉了,他抬手将墨笔朝十一娘怼过去,将她白净的小脸全部涂黑,跟关公一样。

十一娘气急,把手帕浸满墨汁朝陈云谏的脖领处塞去,兄妹俩瞬间成了墨猴,真真是有难同当了。

有年纪小的孩子听说脸上的墨汁洗不掉,都吓哭了,手一抹泪,脸上没墨迹的地方都被抹匀了,令人哭笑不得,随身女使只好领着人去洗脸。

本来圆娘和辰哥儿正玩得起劲呢,并没将苏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宴散之后,二人问朝云讨了洗脸的香胰子,站在铜盥前使劲搓脸,差点把脸皮搓下一层来,墨迹也只是淡了一分,并未洗掉。

两小只相对无语,追悔莫及。

二人又换了别的香粉,亦不管用!等下了画舫,她们直接跳上马车,任谁都哄不出来。

苏轼在马车外负手笑道:“七宝社进了许多新鲜玩意儿,我还说带你们逛逛呢。”他挑眉问道,“不去了?”

两小只早就盼着去七宝社寻宝呢,简直是数着日子过,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两小只对视一眼,互相问道:“去……去得吧?”

圆娘抿了抿唇道:“我的脸……”

辰哥儿递给她一个傩神面具道:“不怕,今天有这个!万一七宝社有洗掉墨迹的香粉呢!”

“也是!”圆娘接过傩神面具,利索戴上!悄咪咪的掀帘打量了苏轼一眼,苏轼好笑的将她抱下马车,辰哥儿紧随其后。

七宝社主要卖年轻女郎们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等物,不过此店的东阁间专卖打西洋、南洋来的小玩意儿,过段时间便推陈出新,很受小孩子们的喜欢。

两小只下了马车直奔此地,朝云等人则是在外面的钗环首饰区挑挑拣拣。

迎客娘子端了一盘子最近新上的番货,什么香药制的小扇子,红珊瑚打磨成的小花冠,到时辰会跳舞唱歌的夜莺钟,七彩玻璃包面的西洋镜等,两小只一一瞧过,皆不怎么合心意。

这时朝云在外面叫她们道:“圆娘,辰哥儿快来!”

辰哥儿敛眉,那是小娘子们爱逛的地方,他不怎么想去。

圆娘不由分说,拽着他一道过去。

朝云左手拿着一套造型别致的花钿,右手将圆娘的傩神面具掀开,而后一一将板纸上的花钿样子揭下,往圆娘脸上存有墨迹的地方贴去,她素来手巧,几幅花钿贴下去竟将先前存有墨迹的地方遮了个严严实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而脸上的花钿被光一照还挺流光溢彩的。

圆娘十分满意,一把将笨重的傩神面具揭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朝云作势给辰哥儿贴,辰哥儿一跳三尺远,他才不要贴这个,这是女娘们贴的,他宁可脸上挂着墨迹,就这样丑着!

朝云惋惜的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圆娘解决了心头大患,终于安心去东阁间挑新鲜玩意儿了,她买了一把镶有宝石的小匕首,藏于袖中或冬天藏于靴帮处都便宜,握在掌间也十分趁手。

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见圆娘如此中意此物,她忙笑道:“小娘子好眼光,此匕首是打西边羌人手里进来的,他们素擅冶炼,此物多年不减其锋,而且……”她眨了眨眼说道,“它还没有名字,小娘子若买下可亲自为它命名,我们找人铭刻在首柄处,字样任小娘子挑选,如何?”

谁能拒绝心爱之物的命名权呢?!

圆娘的心被拿捏的死死的,她观其锋刃寒芒如霜,脑海里瞬间涌出一个名字“惊雪”,她扭头对苏轼说:“劳烦师父赐字了。”

“想好叫什么了?”苏轼垂眸问道。

“就叫惊雪。”圆娘道。

苏轼问店家要了纸笔,略一思索,两个极飘逸俊秀又暗藏锋芒的字落在纸上,店家看过啧啧称奇,问道:“客官可否将此底稿赠我,匕首不要钱了。”

圆娘:“……”

辰哥儿站在一旁悄悄的笑。

几人在七宝社逛了半个时辰才启程回苏公馆。

次日,辰哥儿在他书包里装装拿拿磨蹭了半日就是不肯上马车,险些误了上学的时辰。

最后是苏迈出面,一把将他提上马车。

辰哥儿别别扭扭道:“阿兄,我厌学了。”

苏迈又好气又好笑道:“就因为脸上多了块墨迹?”

辰哥儿难为情的点点头,他不要脸的么?!

苏轼闻讯赶来,端详了辰哥儿脸颊半晌,抄起笔来在他脸上添了几笔,一个卧成墨团的兔子被他巧妙的改成一个“早”字,他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道:“这么一改顺眼多了,去上学吧。”

两小只到学堂一看,班里凡是去过苏家画舫的孩子,脸上都被涂抹的乱七八糟的,有的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旧的墨迹没除掉,又添了新的花花绿绿,甚为精彩。

宋老秀才是个老学究,最注重仪容仪表,可看不得这个,一人抽了一手心,轮到辰哥儿时,他端详了半日问道:“苏遇,你的脸不似他们那般花里胡哨,却说说是怎么回事?”

辰哥儿站起身来信口胡诌道:“夫子,不是快月考了么,我寻思着早睡早起,勤奋读书,为了增添士气遂让阿爹在我脸上题了字,以作警醒。”

说的挨了打的那帮学子都撇撇嘴,心里愤愤不平的!

宋夫子见这是苏轼的字,不看僧面看佛面呢,于是僵硬的点点头道:“不错,你坐下吧。”

辰哥儿蓦然松了一口气,端正坐好。

宋老夫子严厉的目光落在圆娘脸上道:“林蒲圆,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小孩子贴的什么花钿?!”

圆娘乖巧站起身来说道:“回夫子的话,师娘的花钿遭了水,不用就全废了,师父在家时时告诫我们要勤俭持家,不独我,家里的女娘都贴了此花钿为师娘分忧。”

她长着一张最乖的脸,说着最扯的话。

宋老秀才一想这是苏轼的心尖宝,也不敢狠罚,遂让她坐下。

两小只对视一眼,皆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圆娘抬头一看,陈十一娘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陈云谏眼圈肿肿的,必是因为他欺负妹妹回家挨了打。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云谏回过头来下巴支在辰哥儿的课桌上神色幽怨道:“同是玩一个游戏闯的祸,怎偏生我们就挨了夫子的打?”

辰哥儿翻了一页书说道:“大抵是运气吧。”

“屁的运气,是你会说,将夫子哄的团团转。”陈云谏不服气的说道,“天天看书,天天看书,你能考第一?”

“为什么不能?”辰哥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吹吧!”陈云谏揉了揉手心道,“我还觉得我能考第一呢!”

辰哥儿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唇。

陈云谏被激起了胜负欲故意道:“你爹那样厉害,都不敢称大宋才学第一人,怎么你脸皮这么厚?”

辰哥儿悠悠然说道:“那是我爹谦虚,谦虚是种美德,很显然我没这种美德。”

辰哥儿听的牙酸,不由说道:“我就不信邪了,这次月考你还能得第一,算术题李教授家的七郎做的最好,诗赋王参军家的幼子屡出奇语,会得很高的分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哦,你压谁?”辰哥儿淡淡问道。

“我自己。”陈云谏说道。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她咬了一口玉露团说道:“你压上面任何一个都还有几分胜算。”

“林浦圆,你别瞧不起人,我阿兄给我辅导功课了。”陈云谏说道,“这次我一定能战胜苏遇!”

“哦?是吗?拭目以待。”辰哥儿云淡风轻的说道。

“二哥,家里

禁止赌博。”圆娘提醒道。

“这叫互相激励,怎么能叫赌博呢?!”辰哥儿抬头问陈云谏道,“彩头是什么?”

“我家有一台琉璃宝塔,赌那个!”陈云谏下血本了。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彩头太大,不行,我赢了,你爹打你。”

陈云谏下意识的捂住屁股,问:“那你说彩头是什么?”

辰哥儿勾了勾手,陈云谏凑过来,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赢了,你要认我作父当我跟班一个月,如何?”

“成交!”陈云谏爽利的答应了。

圆娘吃完最后一口玉露团,笑着摇了摇头,心道:无论哪个时代,无论什么年纪,男人怎么这么喜欢让死党当他儿子?!

第36章

圆娘最近发现辰哥儿有点狗狗祟祟的,去他的院子找他一起温书,还总会撞见他慌张之中略带心虚的模样,总之,很可疑。

问他吧,他不是三缄其口就是借故搪塞,整得圆娘更好奇了,生怕他在悄悄干什么坏事!

然而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若不是圆娘经常跟他待在一起,只怕还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呢。

圆娘不再询问,而是将疑惑悄悄的按压在心底,日常多留心罢了。

这日休沐,圆娘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倚枕拥衾靠在贵妃榻上任由知雪给她绞干头发,外面日头很足,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在她半睡半醒间,金猊奴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个檀木做的人偶,只是那人长得好生奇怪,头上生有两个犄角,一手执笔一手托墨,一只脚向后踢,脚跟上还有一串北斗星象。

金猊奴偏偏当个玩具似的甩来甩去,最后叼给圆娘,拿湿润的鼻头拱圆娘的手,直将圆娘从瞌睡中拉了出来,它拱拱木像拱拱圆娘,自己往后跑了几步,意思是要圆娘将木雕丢给它,她们丢玩具玩。

圆娘看了看木雕,被摩挲的锃光瓦亮,不像无主的模样,心下狐疑金猊奴是从哪儿弄来的?

正当她发愣之际,拂霜走了进来,好奇道:“小娘子也拜魁星吗?”

圆娘问道:“这个是魁星?管什么的?”

拂霜道:“小娘子竟不知道?这木雕雕的便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外面的书生几乎人手一份,平日里沐浴焚香拜得甚是勤谨呢。”

圆娘目光下划,果然看到木雕上的人独腿站立在一头鳖的背壳上,鳖头却是个人脸,正应了那句独占鳌头。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这是金猊奴刚刚从外面叼进来的,想来此物不是师父的便是阿兄的。”

岂料拂霜接过木雕仔细瞧了瞧,纳闷道:“倒也没见郎君和大公子拜过此物?”

知雪换了个干帕子继续给圆娘绞头发,抬头扫了一眼接道:“辰哥儿也启蒙读书了,会不会是他的?”

拂霜摇了摇头道:“他才多大,哪里就知道这些?”

结果拂霜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喊声:“圆妹,金猊奴在你这儿吗?”

几人对视一眼,皆拍了拍金猊奴憨憨的狗头道:“闯祸了吧。”

正说着,辰哥儿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来,看见金猊奴朝他摇尾晃脑,伸手狠狠的给了它一个暴栗,没好气的说道:“你把魁星叼到哪里去了?”

金猊奴嗞呀叫着跑开,圆娘伸出手指指了指一旁的桌案,辰哥儿见状忙双手合十冲上前去,嘴里念念有词道:“得罪,得罪,家犬不懂事,您千万莫怪啊。”

说完,他席地而跪,倒头便拜,有十二万分虔诚的模样。

知雪给圆娘绞干头发,双手轻轻拢了拢她的长发,而后用一根绸带绑好,因是在家中,也不必特意梳得板板正正的,这样还轻快些。

圆娘拿了面西洋镜略微照了照,嘴角勾起淡淡笑意,很显然是满意这个发式的。

她刚移开镜子便看到辰哥儿这副作态,不由有些好笑,于是开口问道:“你这几日背着我是在偷偷拜魁星?”

辰哥儿摊开手掌拜了一拜,才起身道:“嗯,浣墨说悄悄拜足七七四十九天,于科场功名一事,魁星无不应的。”

圆娘扶额,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辰哥儿不疑有他,见这事儿已被圆娘撞破,索性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还要每日香油供奉……”

“多少钱?”圆娘问道。

“三百文……”辰哥儿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偷偷抬眸飞速瞄了圆娘一眼,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稍稍安心。

“你给了?”圆娘继续问道。

“没……没来得及,我的零用钱全在你这儿,于是我想先赊着,等灵验了再还愿也不迟……”辰哥儿小小声说道,一副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的模样。

圆娘掀开薄衾,穿上绣花鞋,鞋面上的珍珠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像随风曳动的白梨花。

她叉腰在屋子里走了一个来回,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叫他将魁星木雕请回去,而后再说别的。

辰哥儿见她面色不豫,只得乖乖照做,将魁星木雕抱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一溜小跑来到观棠居。

圆娘灌了自己三盏茶才将心里的火压了下去,这不是纯骗小孩儿钱嘛,她得好好想想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她抬眸看到辰哥儿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遂问道:“这次小考没把握拿头名?”

“我也不是回回都能得头名的,以前倒也罢了,这次不得头名损失有点大,难不成真认陈云谏当爹?”辰哥儿挠挠头说道,脸色有些尴尬。

圆娘略一思索后提醒道:“照我说,拜魁星不如拜拜师父。”

“我爹?”辰哥儿讶异的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后世学子一到中考、高考的时候就去三苏祠拜三苏如拜魁星一般,他们也是拜的泥塑讨个好口彩,但辰哥儿不一样啊,他能拜到活的苏轼。

“拜师父,我包你能得头名!”圆娘鼓励道。

“真的?”辰哥儿将信将疑道。

圆娘道:“走!现在就试试去!”

两小只走到书房时,正好赶上苏轼从外面回来。

两小只一人抱他一只大腿,把他往书房的座位上引,这个问:“爹爹,你喝茶吗?”那个说,“师父,我给你捶捶腿。”

苏轼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将茶盏一合,问道:“你们俩呀,无事献殷勤,说罢,闯了什么祸?”

两小只齐齐摇头道:“没有,今天有在家中好好温习功课。”

“那是想买什么东西了?”苏轼挑眉问道。

“也不是。”两小只齐齐否决。

辰哥儿大大方方的撩袍在苏轼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叩首,表情十分庄重,倒将苏轼搞懵了,他轻声问道:“辰儿,你这是何意?”

辰哥儿许愿道:“爹爹保佑,爹爹保佑,保佑我这次月考能得头名!”

“……”苏轼沉默一瞬,他转眸看了圆娘一眼,见圆娘也是一脸郑重,不由有几分好笑。

他将辰哥儿扶起来,拍了拍他膝间的灰尘说道:“想得头名就去温书,拜我作甚?”

圆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觉得拜师父比拜魁星管用,拜魁星还要钱呢,拜师父省钱。”

苏轼刚想笑,忽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暗自留了心,只面上不表,而后命两小只将书本取来,他一页页翻过,对宋老秀才的授课有了大致了解,然后认真对两小只说:“我既然擎了你们的头,便不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