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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遇屈指弹了他额头一下,笑骂道:“还不去干活!”

春砚捂着脑袋跑掉了。

晚膳是春砚做的,圆娘只吃了一口,立马同情起苏遇来,这等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圆娘大叹:“当初在黄州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培训你的厨艺了?!”

春砚温温吞吞笑道:“让小娘子见笑了。”

苏遇起身,去膳房下了两碗鸡蛋面来,他与圆娘一人一碗,二人坐在月下的凉亭里捧着碗吃面。

蛋香与面香融合的恰到好处,面条也劲道爽滑,里面还添了少量的海肠粉,还有几片白萝卜,奶白的汤汁上泛着金色油花,吸一口,鲜极了。

二人中间放了一壶醋,二人不约而同去拿醋壶,手掌不可避免的叠到一处去。

一瞬间,风烟俱净。

吸面的声音没有了,二人沉默极了。

半晌后,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握着醋壶,连体婴儿似的,先给她斟醋,再给他斟醋。

她难为情极了,抽了许久都没把手抽出来,动作不禁大了一些。

“当心醋壶。”苏遇提醒道。

“哼!”圆娘冷哼一声,这人越发的大胆了!肯定都是月亮的错!都是月亮惹的祸!

倒完醋后,她抽回手掌,继续吃面,翻了翻,碗底翻出一枚荷包蛋来,轻轻咬一口,还是她最爱的溏心蛋,她亦没那么火大了。

吃完面后,知雪收走二人的碗,借着月色苏遇没事人一样,跟她继续讨论酬师宴的细节。

待一切敲定后,月上柳梢头,银白色的月光落于中庭,亮如白昼。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金光寺那晚的月色,他于风浪中踏月而来,身上的衣衫鞋子都湿透了,换了僧人的衣衫来寻她。

“在想什么?”苏遇突然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圆娘摇了摇头回道。

“圆妹。”

“嗯?”圆娘转头去看他,他的眸色湛然而深沉,眸中除了月色还有月色之下的她。

“我有一事不明。”苏遇沉沉道。

“什么事?”圆娘好奇的问道。

“圆妹因何故拒绝我呢?”苏遇缓缓开口,只觉浑身一轻,如释重负。

圆娘一怔,未曾想他会直接问出来,她抿了抿唇,决定继续装傻充愣:“晚膳没有酒,二哥怎么总说醉话?!”

说着,她起身欲离开。

苏遇又道:“圆妹当真不知我在说什么吗?”

避无可避,无需再避,圆娘霍然回头道:“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二哥莫不是将这自小的情谊错当成爱慕之情?你或许只是习惯有我。”

“你不信我?”苏遇直视着她,问道。

他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圆娘坐下说。

圆娘拣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了。

“圆妹也不想我喊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吧。”苏遇道。

圆娘不得已,又朝他挪了几步,与他相对而坐。

“我有妹妹,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兄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苏遇淡淡道,“我心悦你,不是一种错觉,它真真切切存在。”

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圆娘立马坐立难安起来,她的手指下意识的扣弄香囊的边缘,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

“圆妹?”苏遇几乎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暗恨自己还是将她逼得太紧了些。

“二哥,我们不合适。”圆娘出口拒绝道。

“为何?”苏遇问道,今天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没有为什么,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意思。”圆娘说完,立马跑了!

徒留苏遇呆站在凉亭中。

“完了,完了,俏郎君又要难过碎了!”小饕餮在她识海里急得团团转。

“闭嘴!”圆娘呵斥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好似跌入一个人的怀里,额头被撞的发昏,她的脸上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好好的,拒绝我,自己哭什么?”苏遇将她揽入怀中,叹息道。

小饕餮急坏了,它现在倾诉欲爆棚,迫切的想要给苏遇讲故事!

它想告诉他:不是你不好!是你前世的老丈人给你加了难度,地狱级别!

“我才没有哭!”圆娘强自辩解道。

“你没有哭,是我哭了。”苏遇安抚道,“我愿意等,等你亲自告诉我。”

“别等了,苏遇。我们不可能的。”圆娘拒绝道。

“什么意思?”苏遇惊疑不定的问道,他垂眸看着她,难以置信道,“难不成我爹是你亲爹?我们是亲兄妹?”

这便是状元郎的想象力吗?圆娘粉拳紧握,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羞愤道:“胡说什么?!”

“骇死我了,不是便好。”苏遇后怕道。

“苏遇,我不否认你之前的真心,也不否认你此刻的真心,你现在说的心悦我,我都信。可是,真心都是有保质期的,又能持续多久呢?”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愿意,此后的每一天都心悦你。”苏遇承诺道。

“这一生何其漫长啊,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太难了,苏遇,你还年轻,别这么为难自己。”圆娘抹了把泪,果断离开他的怀抱,抽身而去。

“你怎知那是为难呢?心悦你,我甘之如饴。”苏遇喃喃道,这声低语被风吹散,融进朦胧月色里。

第117章

云水间,酬师宴。

食单是提前拟定好的,云水间有自己的供货渠道,送来的食材符合圆娘心意的则留下,不符合圆娘心意的,便再更换,几日下来,前期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待贵客盈门。

食单里有几样新鲜样式是先前的厨子没有听过的,由圆娘亲自操刀,过后再给厨子培训,毕竟今日宴请的都是汴京名流,旁人现学现做她不放心。

圆娘想过了云水间的发展方向,与其跟豪奢食肆竞争穷奢极欲,倒不如另辟蹊径,主打素食、典雅,这一套在汴京之外的地方玩不转,但汴京城的贵人们什么美味没有吃过呢?无论多新奇的美食他们大抵都不会如何稀罕。

更何况大宋尚佛道,尤其是檀渊之盟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佛寺道观大行于天下,吃斋念佛的贵家太太们不胜枚举,她们手里有钱,也愿意为素斋买单。

当然,店里也卖荤食的,素荤分开经营,各买各的,两不耽搁。

是以,苏遇的酬师宴,大有可为。

云水间,天字一号齐楚阁儿内,章惇等人刚刚坐下,店里的伙计便来点茶,几

人稍息片刻,正好饮茶吃些点心。

茶点有三道:滴酥鲍螺、松仁奶皮酥、琉璃荔枝玫瑰盏。

上了三道点心,章惇有两道没见过,他心下好奇,拈了一根奶皮酥尝了尝,香酥可口,松仁香,奶皮香,麦香融合的恰到好处,他不禁点点头道:“有些意思。”

再去看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更是了不得了,粉嫩的果汁冻下竟是完整的一颗鲜荔枝,荔枝核被挖了去,填上了玫瑰鲜花酱,一口爆汁。

章惇深深纳闷道:“这个时节,如何购得鲜荔枝?莫说酒肆茶坊中,便是皇宫大内也不易得吧。”

苏遇笑着解释道:“可见是名字哄了人,您再尝尝。”

“是鲜荔枝啊!”章惇不解其意。

“是用水萝卜削成荔枝的形状,用荔枝蜜细细煨成的。”苏遇解释道。

“啧啧,倒是有些巧思。”章惇赞叹道,“像是新鲜的一样。”

几人又说了些新科闲话,看菜便一盘一盘端上来了。

茶水既饮,看菜也一一撤下,开始上主菜,第一轮为烧四素、清蒸鳜鱼、卤乳鸽。

酒是汴京十分盛行的羊羔酒,琵琶女在外间弹奏演唱章惇的诗词,宾客尽欢。

宝慈宫外,官家和蜀国长公主给太后请完安后,一同出了门。

官家主动问道:“前几日听说你闹着和人在汴京开食肆,如今如何了?可有了眉目?”

蜀国长公主笑道:“皇兄好问,恰巧今日开张,我现下便出宫去捧场。”

官家讶异道:“竟然这么巧?索性今日无事,皇兄也随你去凑凑热闹。”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蜀国长公主笑道。

官家换了件寻常的圆领袍,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一个护卫便随蜀国长公主出宫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人站在云水间的匾额下,官家打量着这三个字半晌,点点头道:“不错,飘洒俊逸,遒劲有力,很有意趣。”

蜀国长公主道:“此书出自苏遇之手,皇兄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哦?原来如此。”官家点点头,几个人一同进了店。

好家伙,不问不要紧,一问便听闻齐楚阁儿都满了。

官家笑道:“你这的生意还挺火爆。”

蜀国长公主道:“托皇兄的洪福。”她招过一个小伙计来问天字一号齐楚阁儿的事儿。

小伙计是新来的,还不认识蜀国长公主,闻言欠身道:“抱歉,贵客,不赶巧了,天字一号齐楚阁儿今日也不得闲。”

蜀国长公主纳闷道:“此间轻易不留客的,是谁?”

“是苏状元在此办酬师宴,宴请的是当朝大员章惇章相公。”小伙计自豪道。

蜀国长公主转头对官家道:“今日皇兄来凑我的热闹,我却要带着你去凑一凑别人的热闹了。”

“嗯?这好吗?朕一去,恐怕都不自在吧。”官家道。

“总不能让皇兄饿着肚子回宫吧,我这的饭食,莫说整个汴京城,可着天下去数,没有这样心思灵巧的,必定让皇兄胃口大开。”蜀国长公主对圆娘的厨艺很有信心!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天字一号齐楚阁儿,大家齐齐一惊!!这到底是什么运道?开宴开出了官家大驾光临!!

苏遇等人俯身便拜,官家摆了摆手道:“不是在宫里,诸爱卿不必多礼。”

苏遇等人起身,将官家迎上主位,蜀国长公主在西首座。

贵客来访,总不能吃残羹剩炙吧,于是苏遇便命人将刚刚呈上的菜撤下。

圆娘在厨房刚想歇息片刻,便见人把菜都撤了下来,她忙道:“还不到下一轮上菜的时间,怎么都撤下来了,看着也没用多少,是菜品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时蜀国长公主的内侍官与春砚齐齐赶到厨房道:“林小娘子,江湖救急!天字一号齐楚阁儿来了贵客,菜需重新上。”

内侍官不急不缓的道出贵客的饮食偏好:“饮食不贵异味,多用些羊肉、螃蟹便好。”

圆娘瞬间放了心,幸亏这贵客没点什么稀奇古怪的滋味偏好,不然自己上天入地也现抓不来!

不过,让蜀国长公主的内侍官都认可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春砚暗中朝北面拱了拱手,将圆娘惊出一身冷汗来!这……这……这赵宋官家也太亲民了吧!

她在汴京掌勺的第一天,竟然赶鸭子上架当了一回御厨!

圆娘转头问春砚道:“二哥可有旁的吩咐?”

春砚悄声道:“二郎让小娘子做主增添一轮佳肴。”

圆娘点点头道:“懂了,有爱吃鱼的,有爱吃羊的,何不炖一道鱼羊鲜?!不过需要些时间。”

不能让贵客等太久,圆娘使出些非常手段,做了两道快手菜,又调整了一下上菜顺序,以至于没有开天窗。

于是接下来,上菜:滑溜里脊、八珍豆腐、炸天妇罗配青梅酱。

酒:洞庭春色

圆娘深吸一口气,还好这黄柑酒是师父取的名字,文雅风流,能够压得住场子。

官家本想着吃一轮便走的,从他吃掉的第一口,他挪不动身了,这色、香、味!果真令人食指大动!!是以,他厚着脸皮不动弹,大家只得干干的陪着。

章惇是个爽直脾气,与一般文绉绉的官员不大相同,他不来虚的,爱吃你就多吃一点,我也多吃一点,咱们都多吃一点,于是三盘菜几近光盘。

万幸,圆娘出菜的速度不慢,第二轮菜也已做好。

上菜:花雕鸡、避风塘虾球(嗯,此刻它叫花开富贵)、赛螃蟹

配酒:桑葚酒

官家第一次吃到这种口味的虾球,一时间惊为天人!!怎么能这么好吃!!!谁研究的呢!!

花雕鸡也好吃!!鸡肉鲜香软烂,已经炖到脱骨的地步,十分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雕酒香。

最奇特的是赛螃蟹,里面没有一只螃蟹,却吃出了螃蟹味儿,他开怀一笑,命人将此菜打包,心道:回头带给母后尝尝。

不知不觉间,官家又添了一碗饭。

紧接着第三轮菜也已做好。

上菜:素佛跳墙、鱼羊鲜、腌笃鲜

配酒:红葡萄酒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圆娘将腌笃鲜里的肉换成了羊肉,毕竟是给皇族的饭,汴京的达官显贵们还不能接受猪肉,她不能拿二哥的前程开玩笑。

菜是一样比一样惊艳!!轮到素佛跳墙的时候,官家又惊又喜,已经命人去后厨打包一份,待会儿带走了,旁人他不知道,他的母后定然爱这道菜!!

最后一轮菜:素松鼠鳜鱼、文思豆腐羹、清炖狮子头。

主食:开花馒头、鲅鱼馄饨、碎金饭

一场宴席下来,成功的把官家给撑着了,他悄悄摸了摸肚子,对蜀国长公主道:“宝安,你这的厨子可不可以借给朕几日?”

官家借东西,那不是有借无还嘛!!

蜀国长公主连忙摇摇头拒绝道:“那可不行,我倒还好说,大小苏可要扒着皇兄的宫门哭哭啼啼了。”

“哦?此间主厨是?”官家好奇的问道。

苏遇恭敬回道:“是我爹的弟子。”

官家纳闷:“苏子瞻的弟子?想必也是钟灵毓秀般的人物,为何不参加科举取士?”

“是女弟子。”苏遇答道。

官家恍然记起曾经风靡一时的啤酒也是据说出自苏家,这不就对上了嘛!!

他失笑的看着自己的胞妹道:“你倒是会找人!!这顿饭着实不错,朕该赏她些什么好呢?”

蜀国长公主顺势道:“提钱财就俗了!皇兄不妨留一方墨宝,我好挂在店里招揽生意。”

“你呀你,自己被御史追着骂不算,还要连累朕!”官家拿这个妹妹没有办法,只得唤来笔墨道,“世间写美食的诗句何其多,朕只觉得苏子瞻有一句写的最出色,恰好这是他弟子的店,不妨就题此句吧!”

人间有味是清欢,七个大字在龙飞凤舞间旋即落成,他盖了自己的皇帝私印,虽然隐秘含蓄,但懂得都懂,帝王来这家吃过了,很爱,并且留了墨宝!

苏遇谢恩。

官家观他丰神俊逸,文采出众,不仅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又是苏轼之子,简直越看越爱,他不禁多问了两句:“可曾派了差事?”

章惇回道:“回禀陛下,没有这么快的,还得等吏部那边的消息。”

官家点了点头,对苏遇道:“朕记得你父亲当年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先帝甚惜其才,想委以知制诰或修起居注的重任,时宰韩琦反对,认为人才提拔因循序渐进,贸然提拔恐不能服众,遂将你父召试秘阁,入三等,得授直史馆之职。自新政以来,朕数次欲委以重任,奈何苏爱卿有自己的看法,不能与朕苟同,后因言罪黄州,大为可惜啊!”

“臣替父多谢官家垂怜。”苏遇拱手道。

“苏遇啊,你对新政怎么看?”官家突然问道。

新政实施至今,也有十余年的功夫了,越搅越乱,已经是一锅乱粥了。

官家当初变法革新的目的很明确,一则充盈府库,二则富国强兵收复燕云十六州。

苏遇知道自家父亲为何反对变法,一来呢,宋辽两国已经达到平衡状态,两边的综合国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任何一方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吞并另一方的大面积国土,这种平衡状态很难被打破,轻易起战事占不到什么便宜。

更何况,辽国皇族内斗严重,徒增消耗,大宋民间起义军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双方各有各的痛点,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新政并未从正途上解决大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没有从根本上提升大宋的国力,也就意味着对辽作战中,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新政对官家来讲,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而对百姓来讲,却是不堪其扰的噩梦。

不过新政也有可取之处,譬如对科举的改革,部分地区的青苗法也确然解决了百姓的些许难题。

然而自从五路伐西夏战败后,官家受挫,颓废了好长一段时日,如今如此问他,恐怕还没有对新政死心。

苏遇默然,无端记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需要他谏浙灯的君王,并不能偏僻入里的了解民间疾苦,有时候君王是喜欢别人夸自己勤政爱民的,也在夸赞中认了真,连自己都信了。这样的君王实施的新政,凭什么会成功?

他抬眸,章惇正殷殷的望着他,眸底闪过一起紧张,似是怕他说错话。

他也曾问过章惇为什么支持新政?章惇说大势如此,只要在大宋为官便无法躲避,敕令大于天,既然避无可避,为何不能迎难而上?!在大势中占据有利位置!人总归要做事的,不求留万世之名,但愿能无愧己心。

章惇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师与父,政见相左,这也是圆娘嘱咐他别沾章惇的原故吧,平白给人生多出许多为难来。

正想着,齐楚阁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吧。”官家道。

圆娘领着伙计来上最后一道甜点,是每人一盅蜜豆双皮奶。

圆娘朝官家福了福身道:“打扰了,这是本店赠的蜜豆双皮乳,望贵客能够喜欢。”

官家点点头,接过之后,蒯了一勺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别具风味。

官家讶异道:“这是冰酥酪?”

圆娘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使牛乳凝固的法子有三种,用醪糟、用姜汁、用蛋清都可以,殊途同归又各有风味,此物便是用的蛋清,而冰酥酪用的醪糟。”

官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再抬头却发现这小娘子在跟苏遇打眼色,一对小儿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眉来眼去,忒是大胆。

苏遇见官家在看他,忙清了清喉咙道:“臣忝居进士之位,见识仍有短浅之处,对于新政之事了解尚且不足,不敢胡言乱语,待臣明晰脉络后集成扎子呈上如何?”

章惇狠狠松了一口气,官家也长舒一口气,苏遇此刻这样说,便有转圜的余地,比他爹苏轼上来就将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好。

此子可堪大用。

官家赏了圆娘十两黄金两匹流光锦,然后带着内侍和打包好的素膳起驾回宫了!

蜀国长公主亦回了府。

章惇拍了拍苏遇的肩膀道:“只要你支持新政,留京为官一点儿问题没有。”

嗯,前途是没问题了,但父子关系可就紧张了,再者说,苏遇并非完全赞同新政啊。

待众人都走后,圆娘摸着金灿灿的黄金和苏遇聊天道:“二哥,你到底怎么想的?想要留京吗?”

“你呢?你会一直待在汴京吗?”苏遇抬眸问道。

圆娘用牙磕了磕黄金道:“怎么可能?这摊理清后寻个稳重的掌柜娘子看顾,我还是要回黄州去的!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

“汴京不好吗?这里繁华热闹,好吃的好玩的不胜枚举,而且一个月的流水顶黄州半年呢!”苏遇又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再好也不是我家,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还是喜欢家里,喜欢陪着师父谈天说地,喜欢撸家里的两猫一狗,喜欢胖弟弟!”

苏遇轻轻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清茶,淡淡的“嗯”了一声。

“莫非,二哥更喜欢汴京?”圆娘问道。

“跟你一样,我也更喜欢家里。”苏遇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可你现在是状元了,不论留不留京都回不了黄州,大宋律法规定官员不准在近亲谪地为官。”圆娘说道。

“嗯。”苏遇轻声应道,“回不去了,所以,你愿意跟着我去外放吗?”

“哎?二哥不支持新政为何刚刚不直言?”圆娘纳闷道。

“我总得给章惇一个面子吧,他在教导我文章学问这方面,可谓是不遗余力。总不能当众给他没脸吧。”苏遇淡淡道。

“所以,你愿意跟我外放吗?”苏遇又问道。

第118章

圆娘闻言一怔,她将黄澄澄的金子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抬眸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她瞬间心慌了。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便又听他说:“研究美食也似文章学问一般,要多多交流才是,如此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圆娘点了点头,他这话说的有理,她亦十分赞同,可……关键是和他孤男寡女的,也没了蜀国长公主在中间做调和剂,还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二哥巧言令色,调令还没下来呢,就琢磨着拐人了!你知道吏部要将你调到何处去历练?”圆娘小小声嘟嘟囔囔道。

“你喜欢哪里?杭州喜欢吗?”苏遇温声问道。

“二哥,”她伸出一根俏生生的手指戳了戳他道,“去泉州好不好,听说那里有许多番商,每日停岸的大船上有数不尽的新奇玩意儿。”说不定碰到天竺商人,她还能拼凑出咖喱来呢!!

再者说,离北宋凉凉也没个二十年了,这种时候千万别往北跑啊!她不想被金人牵去当两脚羊,受尽折辱。

“二哥,我喜欢烟雨江南,你尽往江南做官好不好?”圆娘问道。

“好,我都答应你。”苏遇伸手,将她唇畔的点心渣儿抹掉,她被温热的指温烫得瑟缩了一下,俏脸瞬间红成一片。

二人相顾无言,齐楚阁儿里的氛围却一再升温。

次日,云水间的名声便在汴京城传开了,有朝中的老饕认出了官家的字迹,特意点了苏遇酬师宴同款膳食,旁的倒还好,这里的素斋和甜品做的顶呱呱!

因此,云水间得了不少贵妇贵女的喜欢,士绅豪富之家的女眷喜欢礼佛斋素,每逢佛陀、道尊生辰时,需要打醮祈福便从云水间挑菜,一时传为汴京风尚。

圆娘每日最开心的事儿,便是捧着银子笑呵呵!发财好呀!有钱好呀!!她喜欢被银子包围的感觉!!这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啦!

这日休沐,她将店里的厨子培训的差不多了,也终于有时间松口气去逛逛繁华的汴京城了。

此时将近端午,不少商贩卖起了香蒲包和辟邪解毒的五色香囊,一晃眼她从黄州出来好几个月了,还真有些想念师父和宛娘他们。

一清早,苏遇就被章惇叫走了,她的免费劳力从苏遇变成了砚秋。

她预备给家里人买些汴京城里时兴的玩意儿。

甫一进锦绣楼的大门,便差点被一个头戴幕离的小娘子撞到,还好圆娘闪得快!

“喂!你没长眼啊!没看见我家小娘子过来了,还闷头往前走!”一道凌厉的声音传来!

圆娘抬眸去看,瞬间定了定心神,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这时,那主仆二人也似是记起了圆娘,不由睁大眼睛。

差点撞到圆娘的小娘子轻轻撩起幕离,待看清了圆娘的脸,便失声惊呼道:“是你?”

圆娘并不惯着她,直接说道:“王小娘子,鼻孔朝天走路,改天踩到泥坑跌了脚便不妥了。”

“你……放肆!”王锦怒容满面,厉声说道,“林浦圆,这里可是汴京,你还想像在黄州那样无法无天吗?”

“这是哪里的话?我逛我的街,你逛你的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法无天这个词还用不到我身上。”圆娘冷笑道。

“好啊,伶牙俐齿的,今日便让你尝尝我王氏的厉害,这天底下总有你得罪不起的人,便是你深得蜀国长公主的喜欢又能如何呢?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王锦的贴身侍女边说边撸了撸衣袖。

砚秋瞬间挡在圆娘面前道:“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人不成?”

“我打你又如何?被我王家的人打算你走运!”王家侍女边说边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人,被砚秋狠狠的拽住手腕不得解脱。

王锦冷笑着对锦绣楼的掌柜娘子说道:“你们楼里什么人都要招待吗?”

掌柜娘子刚想说什么,便见圆娘所乘的马车是蜀国长公主府的马车,心道这与王小娘子起争执的小娘子,指定和蜀国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身世指定也不简单,她是哪边也得罪不起啊!!

掌柜娘子只得和稀泥道:“两位小娘子消消火,有话好好说。”

王锦瞪了她一眼,转头上下打量了圆娘一番道:“一副穷酸相,也好意思逛锦绣楼。店里的东西你买得起吗?”

圆娘轻轻抚了抚袖口道:“哎呀,真是不巧,这衣裳料子还是官家赏的呢,居然有人嫌弃穷酸,不知道不穷酸是个什么光景?竟比皇宫大内的东西还要好吗?恐怕就算我不想见识一番,官家也想开开眼吧。”

“你!”王锦说不过她,动手打又打不过她,自己本身又不是喜欢吃闷亏的主儿,她连连冷笑道,“听闻苏轼之子在殿试中一举夺魁?好,很好!”

“你什么意思?”圆娘瞬间变了脸色。

“吏部侍郎是我亲姐夫。”王锦幽幽笑道,“拿捏一个新科进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锦,将打压异己说的这样轻而易举,你还真是够恬不知耻的!”圆娘怒道。

“想要我放过苏遇,也简单,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大喊三声我错了,我大人有大量,也不是不能考虑放过你。”王锦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阴恻恻说道。

“跪下!”

“跪下!”

“在这汴京城里,居然有人敢得罪王家的小娘子,啧啧,忒不识时务啊!”

“王家权势滔天,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周围聚了一圈人,王锦心满意足的听着众人的讨论声,死死的盯着圆娘,说道:“苏家世代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求取功名有多难,想必你比谁都了解,苏遇好不容易考上来,因你一念之差让他坠入万丈深渊,你也不想的吧。”

圆娘紧紧抿起双唇,沉默不语,手中的拳头却是越握越紧,二哥有多不容易她比谁都要清楚,人们看到的只是他是苏轼之子,再如何惊才绝艳好似都是应该的,可……并不是这样的,相比于他的聪慧而言,他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能及。

更何况,他可以自己选择不留京,却不能以这样荒谬的理由被人赶出京去,思及此处,圆娘恨恨的看了王锦一眼,紧握的拳头咯吱咯吱作响。

“跪呀!跪呀!”

“林浦圆,我告诉你,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锦恶狠狠的说道。

圆娘心神剧震!

“啪!啪!啪!”远处传来一阵拍掌声。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年轻的郎君昂首阔步走来。

正是苏遇、章援和范重。

苏遇快速走到圆娘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她是怎么欺负你的?”

圆娘难过的摇了摇头,王锦没有欺负到她,故而拿他的前途要挟她。

苏遇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霍然转头冷冷的盯着王锦道:“王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的衙门是你王氏开的呢?”

“苏遇,你尽可嘴硬,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王锦愤愤然道,气势已然矮了一截!

章援扭头对范重说道:“啧啧,瞧瞧,人家王氏女这通身气度。”

王锦闻言,不禁骄傲的挺直脊梁,递给章援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儿。

章援浑身一激灵,忙对范重说道:“子仁兄,你可得好好跟你爹说道说道,这官宦女眷无故欺压良民是何罪过?他是御史台的官员,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范重亦说道:“仲合是新科状元,但凡他留不了京,可就要去王家讨说法咯。”

“哎呀,这王相公活着的时候,也算家教严格,家中子弟虽不至于规行矩步,不过也没到为非作歹的地步,这王相公刚刚身故,王家的小辈便反了天了,哎,若他泉下有知,不得悔恨的跳出棺材。”章援继承了他爹直来直去的毒舌风范,直将王锦臊的脸皮通红。

锦绣楼的掌柜娘子是个极懂眼色的,她一见这情形,不禁火上浇油了一把道:“王小娘子,这柄累丝金凤衔东珠的钗子是纯金打造的,二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章援欠欠的笑道:“哎,有的人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恨不得衙门是她家的,原来连区区二十两银子都出不起呀,啧啧,可叹可叹。”

王锦愤愤的剜了他一眼道:“哼,笑话,区区二十两岂有我出不起的道理!”说着,她从锦囊里断断续续掏出一大把碎银子拍在柜上。

掌柜娘子用戥子称了好久,才弱弱的说道:“王小娘子,还差一两!”

王锦倒了倒锦囊,一个铜子都没有了,她尴尬的红了红脸,又把丫鬟腰间的钱袋扯下,连碎银子带铜子一起总算凑出了那一两银子。

总计二十两银子,掌柜娘子收好钱,恭恭敬敬的将金钗奉上,王锦夺过金钗连看都没看,转身便跑了。

章援抓起柜上的碎银子,又随手放下,抓起又放下,只为听个响,掌柜娘子笑道:“少东家,净赚十两呢!”

章援笑道:“那王锦再来咱们楼里买东西,记住往死里要价,她王家的银子我们不赚白不赚。”

“是,谨遵少东家吩咐。”掌柜娘子笑道。

那厢圆娘见王锦气呼呼的跑了,她担忧的望了一眼苏遇,低声道:“她要是教唆家人对你不利,那该如何是好?毕竟当初师父的乌台诗案便有她伯父的手笔。”

苏遇摇了摇头道:“王家现在像个破风箱一样,只是声音大,风力却越来越微弱,有老师在朝中照看,她必不能拿我怎么样,不必担心。”

见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苏遇摸了摸她的头顶,又安抚道:“不是说给家里买东西吗?走吧。”

章援看着苏遇和圆娘的侧影,笑着对掌柜娘子说道:“这二人是章家旧交之后,往后他们来买东西只收本钱便是。”

范重笑道:“好生抠门的章四公子啊!”

章援笑骂:“你倒是给我不抠门看看,看咱们范十二如何大大方方的将铁铺拱手送出?”

范重笑道:“我家那铁器行当,便是白送也没人要吧,怎么?你也跟我家老爷子一样,喜欢打铁啊?!”

二人说笑间,见苏遇寸

步不离的跟在圆娘身后,二人相互击了击肘道:“啧啧,今天苏二火急火燎的拽着我们出门闲逛,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章援看得一阵牙酸,调笑道:“你看苏二笑得不值钱那样,汴京城大名鼎鼎的冷面郎君去哪儿了呢?”

范重亦笑:“前儿才拒了东平郡王家的小县主,我还以为他不解风情呢,原来是没碰上对的人,你看人家对林小娘子多热情体贴啊,可见冷面郎君也不是对谁都郎心似铁的嘛。”

“啧啧。”章援摇了摇头道,“我认识他这么久,见他笑得次数还没今天多,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半个时辰后,苏遇将怀中的东西抱到柜台处结账,又顺走锦绣楼的一套彩缎琴衣,治得章援破口大骂:“好你个苏仲合,你讨小娘子欢心也就罢了,为什么最后受伤的人是我?!”

苏遇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道:“改天请你喝酒。”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砚秋抱着这些东西去往驿站邮寄,圆娘与苏遇一同回了家。

今日阳光正好,二人支起桌椅在庭院里晒起书来,看着每本书上都有苏遇标注的笔记,圆娘咋舌称叹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才,是比你还刻苦努力的天才。”

苏遇转头,问道:“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二哥,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

“就是你此刻乃至这一生,最想做到的事!”圆娘解释道。

“哦,你说的是志向吧?”苏遇若有所思的看着圆娘,低声道,“我想干什么,圆妹果真一无所知?”

他的神情太过于专注,圆娘不自在的将目光移向别处,口中小小声嘟囔道:“我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苏遇答道。

“哎,你这人!”圆娘抱着书本离他远了两步。

苏遇敛回目光,笑道:“我所求不过三餐四季一双人罢了。”

哼!圆娘在心里暗暗道:男人!没得手之前说的定然比唱的还好听!这些好听的话,不过是哄骗小姑娘的手段罢了!!她才不信呢!

苏遇见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便知她在腹诽些什么,于是笑着问道:“不信?”

“哼!师父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的!你……还是说,二哥认为我是女子,不耻与我讨论志向?”圆娘问道。

“你看你,又想到何处去了?”苏遇屈指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逐一分析道,“我本来就没什么高远的志向,家里有大哥顶立门户,我也乐得逍遥自在,每计吃穿即可,若想吃好喝好,那不还得为官做宰不是?要想为官做宰,家里儿郎又多,我不占长不占幼的,恩荫一途便是轮也轮不上我,是不是?那不还得读书举业?”

瞧瞧,人言否?!

众人挤破脑袋也挣不到的功名,被他说的这样轻而易举,这让那些落第的士子们听见,不得气得呕出血来?!

“二哥就不想着建功立业,垂名青史什么的?”圆娘问道。

“已经垂了,历任科举状元都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苏遇轻笑道,“至于建功立业,不怕你笑话,我觉得还是少折腾会儿吧,大宋这摊架子,腐蠹横生,越折腾越引人担忧。先前游学的时候,我悄悄去金陵拜访过王荆公……”

“哎?你……”圆娘惊呼出声。

“谁让某人最希冀嫁的郎君是王荆公呢,我少不得前去取取经。”苏遇看了她一眼幽幽说道。

“不是,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圆娘好奇的问道。

苏遇俯身凑近她说道:“墙壁上会长出耳朵的。”

圆娘耳朵发痒,又离他远了一步!

苏遇将手中的书卷铺在桌子上,拿镇纸压好道:“我在金陵待了一个月有余,是以对新政的理解,比旁的士子要深刻不少,这也是我在殿试中脱颖而出的缘由,其实荆公的许多举措都很不错,然而在官家那里走一遍变个样子,在政事堂走一遍又变个样子,政令合计出来,推行到下面又变个样子,已经不成什么体统了。”

“荆公还是朝中出了名的拗相公,他手段强硬且威望极高,尚且落个挂相印离朝的结局,之后朝中这些新党更是不成气候,有时候我爹骂得也没错,新政已成了官员升迁的工具,我去操这份心,往往容易好心办坏事儿,倒不如外放出去,慢慢做到一州之牧,干点力所能及的实事来的痛快。”

圆娘是知道北宋到底是以一种怎样滑稽且悲剧的方式落幕的,诚然如苏遇所讲,大刀阔斧的一顿砍,还不如老老实实苟着来的好。

她点了点头说道:“二哥此言倒也有些道理。”

苏遇有些悲戚的低下头,晒着手里的书卷,口中低吟:“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我的父亲和老师已经将能趟的路趟了一遍。”苏遇低声道,“都行不通的,我想我的路不在高高的庙堂之上,而在黄柳飞莺的民间,这便是我的志向。其实,我蛮遗憾的。”

“嗯?遗憾什么?”圆娘问道。

“憾恨自己生的太迟,不见范文正公一面。”苏遇道。

“那还当真是遗憾啊。”圆娘点了点头,回道。

大厦将倾之际,能人志士已经将能想的法子,能做的法子,能试验的法子,都通通验证了一遍,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只能暗暗安慰自己,尽吾志者而不能至也,可以无悔矣。

然而,当真无悔吗?

如果真的无悔,便不会有百年之后,崖山数十万军民的那惊天一跳。

圆娘此刻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一股命运的推背感,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史书里短短数行字,却是无数人的愁肠血泪。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苏遇的志向,一个人的三餐四季,一家人的三餐四季,一州人的三餐四季,乃至天下人的三餐四季。

她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紧紧握住道:“你放心,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苏遇瞬间怔住,他掀眸看她,目光里流动着深切且真挚的情绪,倏尔,他的视线又落在两人相交叠的手上,他启唇轻声道:“果真,我做什么圆妹都会支持吗?”

圆娘嗖的一下子把手抽回,嘟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啊。”苏遇轻笑道,“多谢圆妹体谅。”

二人正说着,砚秋急急忙忙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娘子,不好了,云水间出事了!!”

第119章

“怎么回事?”圆娘讶异的问道。

砚秋忙道:“刚刚小人寄完东西去云水间帮忙,却见开封府尹派人带衙役包围了云水间,说是有人举报云水间的厨子在食客的餐食里投毒。”

“什么?!”圆娘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砚秋继续道:“小的没有进门,只听围观的人说,有个小娘子在我们店里吃了饭,好似喉咙被人卡住一样,疼痛难忍,呼吸困难,没多大会儿便晕厥过去,她的仆从去开封府报了案,于是开封府的人便带着人马查封了云水间。”

苏遇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莫慌,我们前去看看。”

他扭头吩咐家里的老仆看顾这些书卷,日落之前将其敛起来即可,而后便拉着圆娘出了门。

岂料,刚一出苏府的大门,迎面撞上开封府的人,领头的捕快问道:“谁是林浦圆?”

“我是。”圆娘向前一步说道。

“有人状告你的食肆兜售毒食致人重伤昏迷,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他命两个衙役将圆娘拿住,押往开封府。

苏遇刚欲辩驳,便听圆娘道:“二哥,此番定是个局,莫要在此做不必要的争论,速速去寻蜀国长公主,打探清楚状况,再做打算。”

苏遇沉沉的看了捕头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嗯!”

圆娘被投入开封府大牢,牢内光线暗淡,阴暗潮湿,到处透着一股发霉的气息,破败的干草下,鼠蚁横行,一不留神就往人脚上爬。

圆娘骇了一跳,小心腾挪着,她最后没有办法,只得蹲在墙边架起的木板上,她没有怕这些东西,只是觉得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大门哗啦一声被人打开,圆娘忙抬头去看,却见王锦花枝招展的走进来,下颌扬得高高的,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王锦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半晌忽然笑道:“这样看你,便舒服了许多。”

圆娘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嗤笑一声道:“果然是你。”

“今日我倒要你看看这开封府的衙门是朝着哪头开的?”王锦道,“你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也配跟我叫板?”

圆娘白了她一眼道:“不知所谓。”

王锦一拳打在棉花上,恼羞成怒,恨声说道:“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你不顺眼吗?我王家再有权势,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动开封府尹。”

圆娘闻言愕然,她仔细想了一圈,都没想到除了王锦自己还得罪谁了?

王锦见状,满意的勾了勾唇道:“我就爱看你这种死到临头尤不知罪的蠢样儿。”她仔细打量着圆娘说道,“也不知你这细皮嫩肉的经不经得起开封府大牢的刑罚,有多少皮糙肉厚的男人都禁不住严刑拷打而哭爹喊娘呢。”

圆娘迅速稳定心绪,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哦,原来你是来瞧热闹的,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蜀国长公主府,花厅。

蜀国长公主面色凝重道

:“苏遇,你可知在云水间出事的是何人?”

苏遇蹙眉问道:“是谁?”

“东平郡王的小女儿,荣安县主。”蜀国长公主道。

苏遇气息一凛,攥紧了拳头!

蜀国长公主道:“云水间主打素斋,圆娘心思很巧,擅将素菜做成荤味,由是食材多采用菌子,茄子,芋头等物,偏生不凑巧,荣安对一味菌子不耐受,吃了必昏厥,抢救不及时还有性命之忧。”

“那她为何……”苏遇猛然顿住,为何?为何?!都是自己害了圆娘!

荣安县主有意嫁给他,被他果断拒绝了几次,不知打哪儿打探出圆娘的事儿,于是便做了这场戏。

蜀国长公主歉然道:“东平郡王年轻的时候曾救过我皇兄的命,在此事处理上,难免会有些人情往来,苏遇,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苏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便是宗室贵女吗?牛不吃草强按头。

“我是不会娶她的。”苏遇冷静道。

“若是她以圆娘的性命相要挟呢,连官家都会无条件的站在她那边的。”蜀国长公主道。

“圆妹生,我生。圆妹死,我死。”苏遇坚定不移的说道。

蜀国长公主猛然一震,她迅速抬眸看了他一眼,皇亲国戚何等富贵,更何况县主的夫君不像公主的夫君那样有诸多限制,这种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却弃如敝履。

他不似王郎那般惺惺作态,做一套说一套,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他是真的看不上这泼天的富贵。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待会儿我会去劝劝荣安那孩子的,不过她是宗室贵女,这世上凡是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你如此果断的拒绝她,恐她心里会生出诸多执念,更不肯放手了。”

苏遇拱手道:“有劳殿下了。”

说罢,他离开长公主府,相继去了范府和章府,试图快点将圆娘捞出来。

范御史为难道:“本来这家食肆背靠着蜀国长公主府,又一直拿着官家的墨宝揽客,台谏官员们便颇有微词,如今险些出了人命官司,这些言官们连官家一同数落上了,这次云水间出事,言官们喜闻乐见,恐怕会死咬着不放。”

苏遇:“……”

范御史又道:“我听说此事还与东平郡王府有所勾连?”

苏遇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出实情。

范御史道:“这多简单的事儿啊,你从了那荣安县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林家小娘子很快便会被放出来,云水间还可以继续经营下去,你也能顺利留京,协助章相公和官家,何乐而不为?”

苏遇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虽说之前东平郡王对官家有救命之恩,但我冷眼看着官家对这群宗室颇为忌惮,不然以东平郡王之功,怎么可能不被委以重任,然而事实却是他只被官家荣养起来了,手中并没什么像样的实权,此番圆娘落狱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范御史惊疑不定道,之前尚未深思,经苏遇这么一点拨,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似是想通了什么。

苏遇神情一敛,肃声道:“朝堂之上,谁可用,谁不可用的契机。”

范御史闻言一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自王安石离朝后,朝堂上乱糟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并没有手腕强硬威望极高的相公能够统领朝政,如今不仅仅是守旧的大臣反对新政,那些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亦都反对新政,于官家来讲,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仍旧是推行新政,选合适的宰相推行新政,选合适的言官来支持新政,若台谏官一股脑的向着东平郡王说话,明面上是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实质上难免不会被官家忌惮上。

他捋了捋胡须,深思熟虑道:“既如此,明日朝堂之上,我必替你家那小娘子仗义执言几句。”

“多谢,范世伯。”苏遇从范府出来后,又去了章府。

章惇刚刚从政事堂回来,一脑门的官司,此刻见了苏遇,开口便问:“你承诺要呈上来的扎子写的如何了?”

苏遇摇了摇头道:“老师,圆妹出事了。”

章惇闻言一怔,忙问道:“怎么回事?”

苏遇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章惇越听脸色越凝重,沉默良久后说道:“此事棘手了。”

“若救不出圆妹,我也没脸回家见我爹了。”苏遇叹道。

“你与圆娘可有婚约在身?”章惇问道。

苏遇摇了摇头,失落道:“并无。”

“也不妨事,假的也行,咱们要的是这名正言顺的由头,有了这个由头,为师也好替你去周转腾挪。”章惇道,“不过此事你要与圆娘陈明利害,莫叫她说漏了嘴。”

“多谢老师。”苏遇起身作揖道。

章惇看了看天色道:“我便不留你了,你去牢中给圆娘送点吃的,且去宽宽她的心,被你爹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遭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了呢。”

“嗯。”苏遇得了章惇的准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回到家中亲自烹了一条鳜鱼,煮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装入八宝食盒中,给圆娘送去。

岂料刚一出苏府的大门,便被人拦住。

“苏郎。”那人头戴青色幕离,声音娇娇袅袅的。

苏遇并未停下脚步。

“苏遇,你站住!”那人有几分急了,忙向前追了几步。

苏遇回眸,冷冷的睨了她一眼道:“荣安县主莫非也想将我投入大狱?”

荣安县主猛然一滞,她连忙撩起幕离说道:“苏郎,我今日差点就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了。”

“你此刻不还喘着气呢。”苏遇似嘲似讽道。

“你……难道我真的死了,你才肯伤心难过?”荣安县主委屈道。

“你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苏遇拍了拍手上的食盒,抬步欲离开。

“是跟你没什么关系,可与云水间的关系大了,你也不想我死之前拉着云水间的东家做垫背吧。”荣安县主威胁道。

“哦?是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蜀国长公主应该是你姑母吧,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拉着她跟你一块死?”苏遇冷诮道。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说的是林浦圆,我得不到你,也舍不得毁了你,可是我能毁了她,我们都得不到你,如此我心里便平衡了。”荣安县主癫狂的说道。

“我奉劝你一句,你最好是现在就弄死我,不然圆妹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跟你们东平郡王府都会不死不休的。”苏遇冷冷的说道。

荣安县主被他冷漠且疯狂的眼神震慑住了,不禁后退一步。

苏遇继续道:“你怎么欺负她的,我都会报复到你们的身上。”

“你……你敢!”荣安县主道,“我可是宗室贵女,她凭什么和我比?”

“宗室贵女?在我心里你也配和她比?”苏遇连扫都不耐烦扫她一眼,提着食盒就离开了。

荣安县主气得原地跺脚!

她恨声咒骂道:“林浦圆,我要你好看!”

她的侍女见苏遇走了,乖乖的走上前来,劝慰道:“主子,跟个开食肆的置气,不值当的,莫要气坏了身子!”

荣安县主甩了她一巴掌道:“呸!你懂

什么?!”

主仆二人气鼓鼓的走了。

苏遇提着食盒来到大牢,打点了牢头之后,进了圆娘的牢房。

圆娘正百无聊赖的蹲在木床上看蚂蚁搬家,听见牢门响动,她慢悠悠的转过头去看,见是苏遇来了,她忙跳下木床去迎他,却不料腿脚发麻,脚下一软,一下子差点栽倒在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扑进一个散着冷香的怀抱里。

“二哥。”

“嗯,过来吃饭。”他将她扶好,而后将食盒放在晃晃悠悠的木桌子上,他俯身找了个土块,将矮一些的桌腿垫了垫,使其平稳了些。

圆娘打开食盒,闻到喷喷香的饭菜,后怕的抚了抚胸口说道:“幸亏不是春砚做的。”

“我做的,吃吧。”他将筷子递给她道。

圆娘接过筷子,夹了口鳜鱼尝了尝,不住地点头叫好,真不愧是新科第一学霸,不,学神,干什么都很像样,包括炖鱼做饭!

“二哥,我跟你讲,我觉得这里面有大阴谋,瞧着不像是王锦的手笔,你不知道,今日她还来牢中冷嘲热讽看我笑话。不过,我很争气,没有给她好脸色!”圆娘说道。

“嗯,确实不是她,但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这些狱卒打骂你了吗?”苏遇问道。

“没有,想必府尹还没有审到我这里。”圆娘回道。

苏遇点了点头,认真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嘛,王锦打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她这次即便不是主谋,也算是借刀杀人了。”圆娘摆了摆手说道,“怪不到二哥头上。”

圆娘如此说,苏遇便越发的难过自责,他几次欲言又止,见她吃得正香,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数次。

圆娘吃得肚子溜圆,她抬眉瞧了瞧苏遇道:“二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嗯,是有一事。”苏遇将碗筷收进食盒里,装作手上很忙但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是东平郡王府的荣安县主。”

“啊?荣安县主?我不认识她啊,是哪里得罪了她吗?”圆娘诧异道。

“不是,你很好,没有得罪她,是她脑子不好,觉得我不娶她是因为你,便想着法子和你过不去。”苏遇言简意赅道,“偏生她父亲对官家有救命之恩,此事蜀国长公主也不好多插手。”

圆娘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紧紧的盯着他。

苏遇愈发的愧疚了,他垂着头继续说道:“不过没有关系,老师答应帮我们周转腾挪,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圆娘问道。

苏遇转头认真的看着她,温声说道:“将咱们两个的亲事坐实,这样荣安县主横插一脚属于毁人姻缘,站不住理的。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不愿嫁给我也没有关系,过后咱们离了汴京,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圆娘眨了眨眼睛,心道:原来是二哥的桃花劫引发的惨案。

“可如果我们两个果真订了亲,荣安县主还是不死心怎么办?她若是执意要鱼死网破呢?”圆娘细声问道。

“那便鱼死网破吧,我绝不可能娶她。”苏遇答道。

“我答应你!”圆娘提声道。

“什么?”苏遇头脑空白一片,他路上想好的种种说辞一时间没了用武之地。

“我说我答应你,跟你假订亲,那荣安县主动不动就要胁迫你,嚣张跋扈的紧,可见不是什么好县主,你若娶了她,还不得被她欺负的死死的,我才不同意这样的人当我二嫂呢。”她冲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轻快的说道,“我够义气吧!”

“呵呵,够!够义气!”苏遇伸手揉了她乱糟糟的头顶一把,心道:你可真的知道怎么在人心口上插刀,最是天真也最是残忍。

苏遇提着食盒从大牢里出来,一路上又是喜又是悲的,喜的是她是他的未婚妻了,悲的是这个小没良心的只当是在做戏,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给了他,那该多好啊!

圆娘循着鼠迹,在老鼠频繁出没的地方下了老鼠夹子,这还真多亏了她们家之前有做过牢的,知道牢里是什么滋味儿,是以这次苏遇不仅给她送来了饭食,也送了几个老鼠夹子过来。

她将老鼠夹子一一支好,在上面覆了一些轻便的干草,擎等着老鼠自投罗网呢,如此,她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然而,世事总是不如人愿!

她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榻上准备入睡,便听见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不像男人的脚步声,轻盈盈的像是女子,她懒得睁眼,仍旧闭目养神。

“喂!你这样无礼吗?真不知道苏郎看上你什么了?”那人抱怨道。

“他看不看得上我是他的事儿,县主若因此把我关进大牢里,便是县主的问题了。”圆娘出口说道。

“哎!你!还真如王锦所说,确实牙尖嘴利呢!”荣安县主在苏遇处碰了一鼻子灰,在圆娘这里又碰了一鼻子灰,此刻正气恼的紧呢。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蠢。”圆娘继续道。

“林浦圆,你说谁蠢呢?!”荣安县主向前一步,试图要将她从榻上拽起来。

“执迷一个心有所属的人,不是蠢是什么?难道这是什么很聪明的行为吗?”圆娘十分不理解,荣安县主都已经是宗室贵女了,还成天沉迷于雌竞,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你懂什么!嗷!!!”荣安县主话还没说完,便发出一道极凄厉的惨叫声!

圆娘蓦然睁开眼睛,往下一看,一拍额头!害!她用来捉老鼠的铁夹子,先夹住了心怀不轨之人!!

第120章

御花园内,蜀国长公主正在陪官家赏花,她拿着铜制的小剪刀,咔嚓,咔嚓,将官家的爱花剪的七零八落的!

官家一脸肉疼道:“宝安,你这是作甚?!”

“我不管,皇兄快下令将圆娘放出来!不然我就将御花园的花朵全都剪秃,反正快到母后生辰了,到时候各番邦的使者一来来一大堆,一看皇兄的花园里一朵花都没有,看皇兄的面子挂不挂得住!”蜀国长公主耍赖道。

“多大的人了,还跟皇兄耍赖!”官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道。

“母后最爱吃圆娘做的素斋,到时候她一问,经常给她做素斋的小娘子哪去了?怎么也不做素斋给她吃了,我就说人被皇兄关起来了!!”蜀国长公主道。

“你呀你,就知道跟朕耍熊,你堂兄的面子朕不能不给吧。怎么说他也曾救过朕的性命。”官家试图跟蜀国长公主讲理。

“阿兄这话说的奇怪,有恩咱们报恩便是,倒也犯不着把无辜的人关到牢里做人情吧。更何况您关的是谁?是苏轼的弟子,苏轼如今在黄州消息闭塞,还没接到消息,不然还不得炸了天?!您也知道这帮文人最是难缠,苏轼更是难缠的个中翘楚!再者说,荣安那孩子也忒没个道理,她看上谁便必须嫁给谁吗?人家不娶她还非得赖给人家了,这……岂有此理!”蜀国长公主道,“那苏遇分明对圆娘有意,如今阿兄想继续推行新政,便需要多多的人才,哪里还有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得罪人才的道理?”

蜀国长公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这一通,直将官家说的脑门抽痛!

他按了按额头道:“你容朕想想,怎么跟你堂兄交代?”

“您是九五之尊,做什么还需要向臣子交代吗?”蜀国长公主发出灵魂一问。

“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了,荣安在牢里伤着了。”官家头痛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什么?”蜀国长公主张大嘴巴,难以置信道,“我儿竟如此勇猛?!”

“什么你儿?”官家问道。

“你们非要欺负圆娘,如今我已决定,反正我这个岁数再生子嗣也不成了,不如认个现成的,我看圆娘就不错,日前已经给苏轼去信商议此事了,等此事敲定,圆娘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女儿了,荣安是皇亲国戚,圆娘也是,阿兄,您到时候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若蹲大牢两个都得蹲才是!”蜀国长公主说道。

官家摆了摆手道:“怕是不能了,荣安去牢中走了一趟,回来脚就瘸了,据给她看过病的太医讲,荣安的脚骨怕是折了,你如今想让我放人,东平郡王那边怕是不能应。”

“……”蜀国长公主抬眸问道,“怎么折的?荣安可不像是会吃亏的主儿。”

“被老鼠夹子夹的……”官家回道。

蜀国长公主:“……”她沉默良久,开口道,“众所周知,牢里多鼠患,圆娘多下些夹子也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哈。小孩子间的玩闹怎么能当真呢。”

“荣安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她若不寻圆娘的晦气自己怎么会倒霉呢?”蜀国长公主又道,“阿兄可不能让堂兄一家如愿啊,当初阿兄行新政,堂兄暗地里就左拦右挡的,平增出许多障碍来,苏轼在新政

上也是一块老顽固,令阿兄头疼不已,如今苏遇的才干不次于其父,对新政的态度也没那么抵触,您若执意遂了堂兄的心愿,彻底将苏遇推到保守派的阵营里,于您的大业又有什么好处呢?”

官家闻言,目光一利,他沉默半晌,最后沉声说道:“我知道了。”

蜀国长公主见官家态度已然松动,她见好就收,福了福身,告退了。

次日朝堂之上,东平郡王特意穿了郡王朝服来金銮殿上哭诉,请求官家治圆娘的罪!还要学着那帮老儒生的酸腐劲,话里话外说蜀国长公主在汴京开食肆不像话,有失皇族的尊贵体面。

这话官家就不爱听了,天天被那些言官吵吵就已经够烦了,偏偏东平郡王还要下场踩一脚蜀国长公主,旁的不论,这些宗室哪个手里没有个把店铺,单拎出蜀国长公主做活靶子算怎么回事?!

官家觉得自己作为蜀国长公主的亲兄还没死呢,这些宗室便如此目中无人,有朝一日自己一旦驾崩,这些人还不得围上来生吞活剥了他妹妹,是以官家心里护短,先是不悦了几分。

范御史一直暗中打量着官家的神色,但见官家面色不豫,其他言官亦一同附和东平郡王的话,他罕见的沉默了。

按道理来讲,东平郡王的女儿在汴京食肆里差点出了事儿,这事归开封府尹管,如何量罪裁行有开封府尹呢,万万是闹不上朝堂的,而今日恰恰闹到了朝堂上,说明这事开封府尹管不了!

也是,东平郡王对圆娘喊打喊杀,章相公和蜀国长公主吩咐开封府尹暗中关照圆娘,莫要难为她,开封府尹简直左右为难。

最关键的是,圆娘是苏轼的弟子,这开封府尹先前与苏轼共过事,妥妥苏轼崇拜者一枚,他私心里也不想处罚圆娘,但也不想得罪东平郡王,只想着关圆娘几日罚些银钱便放出来了事,奈何东平郡王不干,于是多方较劲之下,闹到了御前。

章惇手里的言官已经跟东平郡王掰扯上了,说到了荣安县主若不去牢中耀武扬威,那老鼠夹子也夹不上她的脚。

东平郡王觉得犯人在牢里下老鼠夹子实在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官家揉了揉头,眼神示意开封府尹说话。

开封府尹一个头两个大,他斟酌半晌开口道:“那林小娘子固然有疏漏之处,但罪不至死。”

东平郡王冷笑道:“伤了平民或许罪不至死,伤了我宗室血脉可就另当别论了。”

开封府尹三缄其口,不敢多言。

范御史出口回道:“郡王想要因此治林小娘子的罪怕是不行了,因为蜀国长公主打算认林小娘子做义女,上皇家玉牒的那种,法理上来讲,林小娘子和荣安县主的身份齐平了,她们二人的纠纷顶多算小女娘之间的玩闹,若因此喊打喊杀的着实言重了,也不符合官家宽仁治国的理念。”

范御史的话信息量极大且十分有杀伤力,一下子将东平郡王震慑的哑口无言,他回过神来,又拿曾经救过圣驾的恩情来哭冤卖惨。

一时间所有言官都噤了声,悄悄打量官家的脸色,还有一半在悄悄打量章惇的脸色。

章惇依旧老神在在的隔岸观火,大宋的言官们太过逆天,总喜欢和宰执之臣对着干,宰执之臣说往东,他们偏偏往西,宰执之臣说追狗,他们偏偏撵鸡,更何况这些人里有不少苏轼的旧敌,就更喜欢落井下石了!

只要章惇一开口为圆娘求情,那之后圆娘不死也得被这些言官们押着定罪扒层皮!

他捋须思量片刻,启奏道:“陛下,既然东平郡王有心告御状,恰巧两个当事人都在汴京,不如就传唤她们至御前陈情,有冤诉冤,该量刑的量刑!”

这话说的没有明显的偏向性,且站在官家的立场上给出的建议,公平正义且合理,几方都很满意。

首先,东平郡王满意,他下意识觉得圆娘一介民女,绕是平时再如何机灵,也见识过一些贵人,可朝堂之上天子坐镇,满朝朱紫,威严且肃穆,她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定会被吓破胆子的,到时候该如何治她的罪还不是他说了算!

其次,言官们也很满意,言官认为能跟蜀国长公主搅合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女娘?!隔空数落不如当面骂来的痛快,他们要借由此事上谏官家整顿朝纲,为自己留一个清正的美名!

最后,章惇也很满意,他对他的老友苏轼有信心,知道苏轼为何这么招人嫉恨吗?还不是因为苏轼那张巧嘴,上朝跟人吵架就从来没输过,多少人被苏轼骂的无地自容!苏轼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儿,吵架的功底应当亦不一般,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官家见大家都无异议,于是宣当事人觐见,荣安县主被人从府中抬上金銮殿,圆娘被禁军从牢中押上金銮殿。

圆娘冷眼瞧着,好呀,体面,要到天子跟前开庭了,这东平郡王一家果然不愧是皇亲国戚,还挺有排面。

大理寺卿替官家审问道:“大胆林氏,你可知罪?!”

圆娘摇了摇头,果断说道:“回大人的话,民女不知。”

“哦?不知,有苦主状告你的食肆兜售毒食致人重伤昏迷,你还有什么话要讲?”大理寺卿说道。

“敢问大人,谁告的我?”圆娘抬眸问道。

不待大理寺卿作答,荣安县主先一步跳出来讲:“我!昨天中午,我去你的店里点了一桌素斋,吃了差点死掉,你还不认罪吗?”

圆娘看了她一眼,平静的问道:“敢问贵人都点了什么?”

“素烧肉,素蒸鱼,素鸡片,炒素肚,罗汉面,香蕈馒头。”荣安县主回忆道。

圆娘点了点头道:“贵人所说的这几样都是云水间的招牌菜,每日售出数百份,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日户部的李侍郎,国子监的徐祭酒等诸多贵人都点了这几样,店里所用的都是同一批食材,他们可都安然无恙呢。”

荣安县主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自己给自己下毒不成?”

圆娘淡淡的看着她说道:“不至于,但我一个做吃食买卖的,为何要在你的餐盘里下毒呢?害你对我有什么好?”

“可我就是差点死掉!当日很多人都看到了,是吧,开封府尹。”荣安县主目光直直的看向开封府尹,压迫感十足。

开封府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诚如荣安县主所说。”

大理寺卿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声道:“林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圆娘再拜,冷静道:“民女请求见一见给这位贵人诊疾的郎中,民女有些话要问。”

荣安县主冷笑道:“太医署的御医岂是你说见便能见的,你算什么东西?”

圆娘没有理会她,抬头望向大理寺卿道:“请大人恩准。”

圆娘的请求不算过分,符合大理寺断案的流程,众目睽睽之下,大理寺卿不好拒绝,只得请示过官家后派人去请当日的御医。

御医匆匆而来,面过圣之后,规规矩矩的在殿前跪好。

大理寺卿面无表情的将案件陈述了一遍,然后对圆娘说道:“林氏,你有什么话便讲吧。”

也算圆娘走运,此御医常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跟蜀国长公主十分相熟,亦经常去蜀国长公主府为长公主请平安脉,是以也与圆娘答过话,他心中知道蜀国长公主甚爱此女,两头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是以越发的小心翼翼。

“胡御医,依您当日的诊断,荣安县主的病是什么情况?”圆娘问道。

胡御医朝官家拱了拱手,答道:“依本官来断,荣安县主应是误食了某种蕈子。”

“我是吃了你家的素蒸鱼才突然发作的!”荣安县主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素蒸鱼里有鹅膏蕈,你莫不是跟带有剧毒的杜蕈搞混了吧!”

圆娘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确定自己是吃了素蒸鱼里的鹅膏蕈才倒地不起的?”

“确定!非常确定!!”荣安县主信誓旦旦的说,“林浦圆,你该不会

是嫌鹅膏蕈太珍贵,便拿别的蕈子以次充好吧,你的菜卖的可都不便宜,旁的也就罢了,拿杜蕈来冒充鹅膏蕈,你真真是黑了心了,你这是谋财害命!”

“啪!”殿中惊堂木乍然响起,众人被震的一哆嗦,大理寺卿道,“林氏,你还有何话要说!”

“既然县主确认是鹅膏蕈所致,那民女还真有话要说,众所周知,鹅膏蕈珍贵无比,采摘极为困难,保鲜期短,一但老去口感就会变的极差,因此此类蕈子在市场上的流通量很低,价钱更是高到离谱,五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斤,可它又是素蒸鱼里必不可少的食材,一道素蒸鱼只提取薄薄的一片便可提不少鲜味,民女店里的素蒸鱼是招牌菜,每日出菜量极大,所以也不可能整颗整颗的将鹅膏蕈用在一盘素蒸鱼中,往往是五盘素蒸鱼共用一颗鹅膏蕈的,可其他人吃了没事,为何偏偏荣安县主吃了有事?还望大人明查。”圆娘回道。

“林浦圆,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说本县主在故意陷害你?”荣安县主勃然大怒道,“大理寺卿,平民污蔑宗室是何罪过?你可知晓?”

大理寺卿重击惊堂木,满殿鸦雀无声,众臣的目光落在圆娘身上,心中却不停的啧啧称奇,草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吓的屁滚尿流也得瑟瑟发抖,这林氏女看上去倒颇为冷静。

“来人呀,将林氏女押下去,重责二十大板!”大理寺卿道。

咦!这若是被打了,不死也得残!

“且慢!”圆娘出声喝止道,“关于民女刚刚的疑问,大理寺卿答不出来,胡御医,你怎么看?”

胡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再隐瞒下去可就要出大事了!到时候林小娘子吃了挂落,蜀国长公主可饶不了他!更何况他衣袖里还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蜀国长公主刚刚赏的,还没捂热乎呢!

胡御医抿了抿唇,说道:“概因……概因荣安县主对鹅膏蕈不耐受,此事太后娘娘和蜀国长公主也都知晓。”

圆娘乘胜追击道:“云水间点菜之前,跑堂伙计都会问一句,可否有忌口,从无例外。既然荣安县主有此忌口为何不同伙计讲?”

“你!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荣安县主强词夺理道。

“我为何要故意害你?”圆娘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

“自然是因为苏郎,我心悦苏郎,又家境优越,你看不过眼去,心生嫉妒,欲将我除之而后快!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荣安县主说道。

“我为何要嫉妒你?我与苏遇早有婚约在身,名正言顺。”圆娘眨了眨眼说道。

“早有婚约在身?怕是不能吧,你不是前两年才同张家退亲吗?”荣安县主说道,“林浦圆,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圆娘勾了勾唇,心道:打听的还挺详细,合着是有备而来。

大理寺卿道:“林氏,本官警告你,在公堂上胡说八道可是要挨板子的!”

雍王出列替荣安县主作证道:“回禀陛下,臣家中有一侍妾的弟弟正是这张家子,当初去黄州履行婚约还被苏家人打了一顿,被迫退的亲,可见这林氏与苏遇早有勾连,苏遇如此人品,不堪为状元,望官家明鉴。”

作壁上观的官家这时才开了尊口,问道:“林氏,可有此事?”

荣安县主在一旁拱火道:“苏郎才不是这样的人,定然是这个小贱人蓄意勾引的!”她恶狠狠的瞪了圆娘一眼,压低声音道,“雍王叔与苏家是死对头,你但凡想让苏郎好过些,就把这些罪过认下,苏郎的事我来斡旋。”

数道犹如实质的目光打在圆娘身上,人们的嘴角挂起如嘲似讽的笑意,此时真相已经变得不重要,所有的人都在看戏,演戏,心中衡量着什么,想要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

“快!快认罪啊!你也不想因你之故,让苏郎错失状元之位吧,到时候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苏轼和苏遇,别忘了,苏家可对你有教养之恩,你不会如此忘恩负义吧!林浦圆,快承认是你勾引的苏郎!因自卑嫉妒而故意陷害我!所有的罪责你一并担了,我就可以放过苏遇!”荣安县主不怀好意的笑道。

若论旁的,圆娘一百个不怕,可苏家是她的死穴,在个人清白与苏家众儿郎的前途之间,她此刻必须有所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