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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娘点了点头道:“如此安排最是稳妥不过了。”她得过段时间才能看到宛娘了,还怪想的呢。

第156章

船行至桂州前,苏轼又接了一道圣旨,朝廷改封他礼部郎中,将他名正言顺的召回朝中。

苏遇依旧未做安排,不知官家和章相公是如何盘算的,圆娘有点焦虑,她私下里悄悄问过他,苏遇只神秘莫测道:“朝中自有安排,圆妹无需多虑。”

圆娘心里明白他自己这是心中有数了,只是正式文书官印还没有下来,一切都不好声张,她也就不再过问了,事以密成嘛!

船行至英州的时候,上来一对男女,男人约摸三十来岁,面如傅粉,有种别样文弱的俊美之感,女人要再年轻一些,穿朱红色的裙子,怀中抱着一把古琴,眉目清秀,温婉可人,她身侧跟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童,看上去与八郎年纪相仿。

男人登船之后,拖着文文弱弱的身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苏轼走去:“子瞻兄,一别多年,你可还安好?”

苏轼亦激动的热泪盈眶,忙点了点头道:“定国贤弟,我这里一向都好,只是之前听闻你在贬所染了瘴气,病的厉害,深恨自己不能以身代之,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圆娘仔细看时,见那个叫王定国的男人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似是有不足之症,而且他周身有种被中药浸润的苦涩味道,想是必平日里常常服药所致。

圆娘是见过此人的,之前苏轼知徐州的时候,王定国常常拜访苏轼,那时他的身上还没这么浓重的药味,可见这些年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

苏轼见状,眼睛酸涩不已,若不是为着自己的事,好友亦不必如此饱经风霜。

王定国见他如此,心里亦不好受,反倒来安慰苏轼道:“子瞻兄莫再为前事苦恼,大丈夫存于世,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此乃君子之道也,不可转移。”

圆娘默默点头,师父从湖州到汴京,从汴京到黄州,再至之后的惠州、儋州,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见惯了明哲保身,见惯了世态炎凉,亦见识了世间最坚韧的友谊,与挚友一起不负文人风骨。

苏轼握着他的手,看他眼角的细纹,感慨万千道:“岭南瘴疠之地,蛮荒之邦,这一路,你受苦了。”

王定国身旁的侍妾,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妾如是,官人亦如是,苏学士不必如此介怀,您再如此愧疚,不如赠妾首新词吧。”

苏轼点了点头,问朝云要过纸笔,略一思索,挥笔而就一阙新词《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宇文柔娘接过宣纸一看,果然眉开眼笑,大叹:“好词好词!!不如这便给诸位郎君唱来。”

王诜在一旁道:“嘉友相逢,应有好酒!”

苏轼笑道:“有的!有的!朝云,将咱们的岭南春拿来招待贵客。”

朝云去取酒了,八郎是个内敛的小郎君,家里的哥哥姐姐都比他大上不少,他很少见到同龄人的,今日乍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心里想靠近,又羞涩,他拽了拽圆娘的衣角,想让阿姊带着他走过去。

宇文柔娘抚了抚身侧小童的头顶,笑道:“煜儿快去跟八郎玩吧,阿娘要唱歌了。”

圆娘成功当上孩子王,一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当然是带他们去下五子棋咯!

苏遇被迫留下来陪父亲及世叔们饮酒,还要时不时写首诗助助兴。

柔娘清越的歌声传来,圆娘暗叹:这嗓音若在后世,少说也是歌唱家级别的。

王煜一脸得意的对八郎说:“我阿娘是世上唱歌最好听的人。”

八郎并不赞同,八郎觉得自己的娘亲唱歌最好听!

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圆娘,请圆娘来主持公道。

一个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一个是自家心肝宝贝弟弟,哪个都不好开罪,她清了清喉咙,自告奋勇道:“我唱歌当属第一。”

六郎正坐在一旁喝冬瓜蜜水,闻言噗的一声,把口中的冬瓜蜜水喷老远,三人颇为嫌弃的往旁边躲了躲,六郎开口道:“可拉倒吧阿姊!你哪里都好,只要不唱歌你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孰料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忽然一痛,他扭头去看,却见苏遇离了酒席,醉意微醺的拍了他一下道:“对你嫂子恭敬些,她唱歌就是最好听的!”

苏遇明目张胆的回护,倒叫圆娘不好意思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薄汗,去厨房给他搞来一杯解酒汤来看着他饮下,这才放心了些。

不远处苏轼伏在酒桌旁呼呼大睡,王定国和王诜喝得兴起,最后又唱又跳起来。

圆娘满脸黑线的望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她悄悄问苏遇道:“他们这又喝又唱又跳的,待会儿真的不会晕船吗?”

苏遇摇了摇头,回道:“问题不大,最重要的是开心。”

有道理!

圆娘命人在甲板上放了几张木椅,她拿了几根钓鱼竿来,哄着几个小的一块钓鱼玩,主打一个小的老神在在,老的活蹦乱跳。

圆娘和苏遇什么都没钓上来,王煜和八郎倒钓上几条一掌宽的江鱼,王煜新鲜不够,想养着它们,岂料八郎数了数鱼,问圆娘道:“阿姊,这些够做鱼汤面了吧?”

圆娘还未搭话,王煜皱了皱小鼻子,欲哭不哭道:“鱼儿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吃小鱼?”

八郎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哥哥,信我,鱼汤面可香了!我跟你打包票!”

王煜摸了摸饿的咕噜作响的肚子,将信将疑的问道:“真的吗?”

八郎道:“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仰头看向圆娘,寻求认同道,“是吧,阿姊!”

圆娘点了点头道:“很对!”

王煜依依不舍的让出自己的小鱼,圆娘给他留

了一条玩耍,其余都命知雪送去厨房做鱼汤面了。

苏遇刚刚饮了不少酒,虽然喝了醒酒汤,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他索性躺下来,枕在圆娘大腿上,磨着圆娘给他按揉脑袋,圆娘要扶他回房休息,他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各退一步,六郎看着两个小的,她和他回房休息。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哪里有醉了的模样?

她推开房门扶着他在榻上躺下,孰料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道:“你也上来歪一歪,小孩子很是吵闹,陪他们玩了这么半晌累坏了吧。”

她垂目去看,他眼里哪有一丝醉意疲态,精神头儿足得很,原来他并没有不舒服,只是心疼她怕她累着,她又感动又好气又好笑道:“他们很是听话的,一点儿也不磨人!”

苏遇拉着她一同躺下,抻开榻上的薄毯与她一同盖上,二人面对着面,苏遇将榻上唯一的枕头塞到圆娘头下,自己单臂枕在脑袋下面充作枕头,他默默注视着她,纯黑色的瞳仁像潭水般幽深,沉默良久之后,他忽然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还可以,也不算多喜欢,但也不讨厌。”圆娘实话实说道,如果是在一千年以后,她甚至可以考虑为他生一个。

苏遇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明明灭灭,他拈起她鬓边的碎发,叹息道:“我仔细想过了,我们还是不能要孩子,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生育对女人来说太痛苦太危险了,我不能为了求一个孩子让你去冒这样的险,我舍不得。”

圆娘轻叹一声:“这种事儿,顺其自然吧。”

苏遇摇了摇头,我听闻汴京有一种奇药绝子散,饮了之后便能叫男子此生断绝子孙,等回至汴京后,我便寻到此药服下,要杜绝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圆娘心头一惊,莫说在北宋,在一千年以后的后世,有多少男人将繁育子嗣、传宗接代当作是人生头等大事?!苏遇此举可谓是惊世骇俗。

她抿了抿唇道:“你不觉得遗憾吗?”

苏遇摇了摇头笑道:“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才是人间头等憾事。”

二人四目相对,越看脑袋凑的越近,不知是谁主动,等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互拥着对方深吻上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将她染醉,拉她共沉沦。

她伸手拍打着他,恼怒道:“苏遇,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圆娘奋力挣扎,苏遇手忙脚乱去避,一个不妨他肘下一滑,彻底跌落在她身上,圆娘呼吸一滞,心跳都停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道:“沉死了,快起来!”

苏遇耍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怎么也不肯离开。

“你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圆娘威胁道。

“不许喊人,我害羞。”苏遇玩笑道,他哪里像害羞的人呐,他这是拿这句话臊圆娘呢。

“你!”圆娘拿这只癞皮狗没有办法,她张口泄愤似的往他颈侧咬了一口,苏遇刚想爬起来,忽然身子一滞。

圆娘也迅速察觉到他身子的变化,更恼了,刚想加深这一口,便听苏遇幽幽说道:“待会儿出去吃饭,旁人都能看到我颈侧的牙印,你猜别人会怎么想?”

圆娘连忙松嘴,将他推到一旁去,略喘了几口气,平定心绪后掀毯下榻去了。

苏遇还仰躺在床上,他伸手摸了摸颈侧的牙印,全身上下除了一个地方硬,其余都是软的,他满目兴味道:“哎呀,起不来了,身上没有力气!”

圆娘对着房间里的铜镜整理自己的鬓发钗环,闻言眼波流转,娇俏的瞪了他一眼道:“光是戏耍人,活该!”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滑落到某处,轻轻一哼!坏人!随身携带作案工具耀武扬威的坏人!惯会把人吃干抹净的坏人!

“夫人还满意你看到的么?”苏遇幽幽发问道。

圆娘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她柳眉倒竖,嗔道:“不许霸总发言!”

“霸总?是什么?”苏遇好奇的问道。

“一种欺男霸女的坏人!”圆娘昧着良心解释道,“不许学这些人说话。”

苏遇点了点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道:“小生遵命!”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敲门声,苏轼干咳一声提醒道:“开饭了,你们两个在房间里磨蹭够了就出来用膳。”

圆娘脸色爆红,师父这么快就醒酒了吗?怎么没人多喂他一杯,她有种早恋被师长抓包的心虚感,虽然她这个年纪也不算早恋了!

苏遇也不逗人了,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回道:“知道了,爹爹。”他转头去看她,忙安抚道,“不怕的,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爹爹是过来人,定能理解的。”

“可少说两句吧你!”圆娘见他那处终于消停了,这才起身为他理了理衣领和束带,二人这才手拉着手一道出门去。

第157章

圆娘在棋盘上跟苏、王联军杀得难舍难分之际,知雪匆匆的走了进来,边走边呼道:“小娘子,大好事啊!”

圆娘伸手将棋子落在棋格子上,五点一线,她又赢了!!八郎和王煜呜呼哀嚎,小手一划,预谋着要悔棋!

她抽空抬眸看了知雪一眼道:“什么好事?”

知雪道:“船将在徽州停靠,同叔郎君已获圣上恩准,要随郎君一同前往汴京呢。”

圆娘霍然起身,惊喜道:“此言当真?!”

知雪点点头道:“郎君让奴婢来通知小娘子一声,大家准备好了要去码头上迎一迎的。”

圆娘顾不得逗小孩子玩了,忙换了一身端庄的行头,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准备去找师父。

孰料她刚从屏风后面出来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圆娘不疑有他,以为是八郎带着王煜去别的地方玩了,遂也没在意,她抚了抚鬓边鲜嫩的花朵,转头问知雪道:“这样妥帖吗?会不会花色太浓?”

知雪笑道:“此番是去见长辈,穿戴的鲜艳些喜庆,鹅黄色牡丹正好配您。”

“哎呀呀,见过二嫂。”不远处传来一道憋笑打趣声。

圆娘抬头望去,不是宛娘是哪个?!她瞬间怔在原地,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宛娘?”

宛娘叉腰笑道:“快看看,这嫁了人倒也糊涂了,竟连自家姐妹都不敢相认了,我可是不依的!”

听听这促狭劲儿,不是宛娘是哪个?!

圆娘反应过来,开心道:“还以为过几个月才能见着你,没成想上天倒愿意成全我,话说你怎么在此时登船了?刚刚知雪只和我说叔父将会登船,倒没有说起你。”

宛娘笑着看了知雪一眼,对圆娘说道:“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先前我与九郎回徽州探亲,正赶上父亲遇赦,父亲说你一定会随伯父北归

的,便也将我一同打包带上,只来得及托老仆给惠州那边去了封书信。”

圆娘笑道:“叔父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闺中密友,发现她已做妇人打扮,小腹微微隆起,她讶异的多看了两眼。

宛娘伸出手指比了比,说道:“四个月了。”

圆娘摸了摸她的小腹道:“甚好!甚好!”

宛娘噗嗤一声笑道:“别只说我,你呢?”

圆娘眨眨眼,装傻充愣道:“我怎么了?”

“你可别告诉我,你和二哥至今还是假成亲。”宛娘道。

圆娘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伸出大拇指赞同道:“恭喜你,答对了!”

一下子给宛娘整不会了,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几次三番后才纠结道:“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圆娘低咳一声,说道:“我们本来打算在二哥卸任泉州的差事后就真的成亲的,谁成想出了这事儿?!只能拖到汴京再说了。”

宛娘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样也不错,我时常遗憾自己成亲的时候,你偏生不在场,这下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在场了,也算是补足遗憾了。”

圆娘点了点头,问道:“咱们在这儿说了这么半晌,叔父婶母到底登船了没有?”

“害!你还不知道爹爹和伯父,只怕这会儿他们诗都做了两轮了,九郎和二哥在陪着了,阿娘在和小伯母她们说话。所以,我才腾出时间来找你玩。”宛娘说道。

圆娘嗔道:“知雪这丫头,也不早早提醒我,等你们登船了才和你合起伙来戏耍我。”

宛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还说呢,我们也是昨天半夜里收到的消息,真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阿爹阿娘连夜收拾行李在渡口处候着了。”说着,她不动声色的关上房门,将声音压的更低了,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家的儿郎何故被急召回京?”

圆娘见她这情形倒不像不知情的模样,遂也点了点头,保守道:“算是知道一些,不过也只比师父多一点点。”

宛娘道:“我和九郎回徽州探亲的途中,听驿馆里往来的官员说,辽国使臣为咱们官家贺寿,一时兴起跟咱们这边的文臣比试才艺,朝中竟无一人可抵挡其锐气。官家颜面大失,所以才有了后面这许多故事。”

“八九不离十了,是这么回事。”圆娘点了点头说道。

宛娘叹了一口气,担忧道:“官家这是拿咱们苏家男人当最后一道防线了,若抵挡得住便万事大吉,若抵挡不住,岂不是……哎。”

圆娘轻轻拾起她的手说道:“虽说是在才学一途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要相信师父他们,不瞒你说,我就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有才学的人。”

宛娘幽幽道:“我觉得是我爹。”

“两位姊姊,你们都不看好二哥吗?”八郎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吓二人一大跳!但见周围再没旁人了,也稍稍安了一下心。

圆娘忍俊不禁道:“八郎这么喜欢二哥呀!”

“是啊,二哥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状元郎!”八郎道,“我觉得二哥讲连环画比爹爹讲的动听,我最喜欢二哥了!”

“知道了,你这个二哥的小迷弟!!”宛娘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说道。

圆娘和宛娘一人牵着八郎的一只小手手向客厅走去。

厅堂内,文人聚会,少不得吟诗作赋,苏轼拉着苏辙的手向大家大方炫耀道:“我们家卯君的文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

圆娘偷偷听了,悄悄以帕掩笑,宛娘亦如此,八郎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纳闷道:“姊姊们在笑什么?”

圆娘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掩饰道:“阿姊想起一件事来。”

“对对,三姊也想起来了。”宛娘抬头看了圆娘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八郎好奇的问道。

圆娘搪塞道:“乖,等你读书了,姊姊们再告诉你。”毕竟,她不能揭自家师父的老底啊,师父年少时是个促狭的,和叔父连带几个友人在蜀中作夏日联句,叔父一句“无人共吃馒头”,惹师父调笑了许久,以至于此事时时在她们小辈启蒙的时候被提及,流传度很广,苏家无人不知。

八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为了表示合群也跟着姊姊们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大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辙招了招手,将八郎叫至跟前问道:“小家伙,什么事那么美?”

八郎天真烂漫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见阿姊和三姊在笑,也跟着笑了,反正姊姊们说等我读书启蒙时就知道了,叔父,你知道姊姊们在笑什么事吗?”

苏辙老脸一红,像一团棉花一样瞪了自家兄长一眼,故作疑惑道:“叔父也不知呢。”

苏轼放声朗笑,叫苏遇和王适将他们刚刚作的诗词都誊录在册,以后出集子用,又招呼砚青再搬几坛子好酒上来,他们兄弟见面,要一醉方休呢。

王定国和王诜乐得作陪。

酒席之上,苏辙暗悄悄的问道:“兄长,你就不担心吗?”

苏轼眨眨眼,问道:“担心什么?”

“之后的前程,朝中虽然乌合之众不少,但不乏有真才实学之人,尚且被辽国使臣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咱们……兄长,要不还是别喝了,快快叫上辰儿,一道温书吧。”苏辙清俊的眉头都要愁成一团了。

苏轼拍了拍六郎道:“读书呢,要向你们叔父看齐,该刻苦时就刻苦,方才能争出一方天地来。”

六郎此刻乖的像猫儿一样,连连点头。

苏轼话音又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一直刻苦用功,劳逸结合嘛,你叔父少时就被累得肺气不足,时常卧床休息。”

苏辙争辩道:“我那不是读书累的,是先天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兄长你不要误导子侄。”

苏轼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不管了,总之你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案牍劳形,这几日更应该好好休息保养身子,至于该操心的事,让兄长来便可,喝酒,喝酒,先放松放松。”

苏辙赶鸭子上架,被苏轼猛灌了好几口酒,他呛的直咳嗽,边咳嗽边向苏遇求救道:“辰儿,劝劝你爹。”

苏遇摆了摆手道:“叔父,无妨的,您也知道我爹他就一杯的量。”

他话音未落,苏轼便醉倒在酒桌上,春砚和砚秋齐心齐力将他搬到旁边的短榻上休息。

“……”苏辙转过头来开始对着苏遇念小鱼儿道,“辰儿,关于此事你是如何考虑的,心中可有谋划不成?”

苏遇清浅一笑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辙绝倒,他瞬间压力山大,他的兄长与最出息的侄儿,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心宽?!

王诜在一旁宽慰道:“中原一向是儒家正统,江南又素来文风鼎盛,大小苏浸淫江南数年,自然不是北边胡人可比的,子由啊,这事儿你就依着你兄长,别往心里去。”

“哎。”苏辙长叹一声,酒入愁肠化作诗千行,又铺纸写出不少佳作来,引得满堂彩。

宛娘道:“我也思索明白了。”

“什么?”圆娘问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宛娘道,“现在愁明天的事,为时尚早,倒不如醉酒当歌,一醉方休来得痛快。”

圆娘道:“很是。”

第158章

路上行了月余,大船缓缓靠近了汴京城,苏轼是以礼部郎中的身份,苏辙是以秘书省校书郎的身份被急召回京的。

按说,御船停在汴京城北,他们收拾完东西该下船赶去各自的衙门复职的,回京这件事本不该在汴京掀起多大的风声。

然而他们停泊的码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且慕名而来的百姓们在外三层之外,码头被朝廷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最里层是礼部尚书、秘书监及政事堂的高官们,大家站在码头上引颈张望,旁边是蜀国长公主及禁军侍卫。

苏轼携众人出船,心里不禁一怔,这接人的阵仗委实有些气派,还未来得及多想,礼部尚书忙迎上前来嘘寒问暖。

王诜见到蜀国长公主的驾辇,眸色瞬间一亮,他忙举起手挥了挥大喊道:“殿下,我在这里!”

孰料蜀国长公主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直接视他于无物,冲圆娘招手道:“圆娘,到阿娘这里来。”

圆娘搂紧自己的小包裹,看了苏遇一眼,抿了抿唇道:“二哥,阿娘来接我了,咱们回见。”

“哎?”苏遇吃了一惊,连忙道,“你什么时候回?”

“再说,再说,我先在公主府住几日。”圆娘朝他挥了挥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带着知雪,兔子似的跑了。

她原是有几分心虚的,迈着细碎的步子蹭到蜀国长公主面前,微微一笑道:“阿娘越发青春貌美了。”

蜀国长公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尽会讨巧哄我,我且问你,之前是不是与苏遇成亲了?”

圆娘连忙澄清道:“假的!都是假的!那程之才逼迫的太紧,师父人微言轻,为了护我安全才想出的这个主意,没有阿娘给拿主意我哪里会嫁人呢?”

蜀国长公主拉着她的手道:“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娘呢!也罢,咱不在码头吹冷风了,我在家里置办了一场接风宴,咱们娘俩回去边吃边聊。”说罢,她牵着圆娘去登车。

母女二人刚要提裙而上时,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沙哑凄清的叫喊:“殿下!”

圆娘悄悄回望一眼,见王诜魂不守舍的欲追上来,被蜀国长公主的近侍一把拦住,近侍公事公办的朝相反的方向伸了伸手道:“驸马爷,接您的马车在那边,如今暑气见盛,您一向怕热,殿下特意命我等将城郊的避暑庄子收拾出来,安排您住进去,里面不仅有豪服美酒,还有数位佳人为伴,想必驸马爷会住的十分安逸,请吧!”

王诜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这才四月初,他避得哪门子暑?!说到底,是殿下不想见他罢了,他千里迢迢从岭南回来,殿下却懒得见他一眼,他是个不被殿下期盼的人。

一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亦知在此处继续缠磨下去会令殿下、令他自己都十分难看的,他沮丧的点了点头,登上去城郊庄子的马车。

圆娘见状悄悄收回目光,按狗血言情小说里写的,把人发配到庄子上是变相和离的意思,她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

只是她左右看了看,蜀国长公主身侧的莺莺燕燕们亦不见了,不知与王驸马回京一事相不相干?!

码头上同样失魂落魄的除了王驸马,还有一个!

苏遇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怔怔的看着圆娘离开的方向出神!

宛娘悄声说道:“二哥呆呀!圆娘现在是你的未嫁新娘,之前在船上还好说,如今回了京哪好日日与你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遇好看的桃花眼眨了眨,讷讷的问道:“是这样吗?”

宛娘坚定的点了点头,回道:“自是如此,接下来该是伯父带着聘礼去登蜀国长公主的府门了,你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想想置办什么样的聘礼吧,那可是蜀国长公主的门楣。”

苏遇成功的被自家妹妹劝好,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蜀国长公主府内,依旧花团锦簇,莺莺燕燕成群,见蜀国长公主回府了,都婷婷袅袅的凑了上来嘘寒问暖,有那乖觉的见蜀国长公主身侧没位置了,自发来到圆娘这边,被蜀国长公主身旁的女官呵斥没有规矩。

于是大家都不敢挨着圆娘坐了,每个美男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

圆娘:“……”

蜀国长公主一边给圆娘夹菜,一边问道:“官家急召苏轼、苏辙、苏遇三人回京的内幕,你可曾听闻了?”

圆娘一边与一只清炖狮子头较劲一边回道:“听二哥提起过。”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回道:“辽人此番来势汹汹,大有窥南之意,朝中大臣竟无一人压其气焰,官家最近恼火的紧,朝中人人自危。”

圆娘有心打听,遂问道:“阿娘,天下果真有此奇才吗?”

蜀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什么呀,平心而论那耶律津是有几分才气不假,但也不至于让咱们大宋的文臣全军覆没,直到比试完了,官家龙颜大怒,大内出人前去查探,才发觉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有通诗的、有通字的、有通画的、有通棋的,不过也是,一个人即便再才华横溢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哦,除非他是苏轼,可像苏轼那样的奇才天下出一个便耗尽钟灵毓秀之气了,如何成批量似的谁都能得着,官家得知真相后在宫里怄了好久的气。”

圆娘闻言一顿,说道:“既知他们的套路,想必朝中的相公们很快便拿出解决之法,缘何后面一输再输?”

蜀国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道:“问题就出在这儿!朝中最有才华的官员已经被前一轮淘汰完了,后面的才学平平,莫说对一整个幕僚团,单就跟耶律津一个人比也多有不及的。”

“……”圆娘叹道,“合着那些辽人跟咱们田忌赛马上了。”

蜀国长公主饮了一口薄酒道:“司马君实比你们早半个月进京,他也没比得过耶律津,所以说耶律津自己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圆娘彻底沉默了,在她的印象中不管司马光的政治立场如何,他这个人是真的很有才学,能修《资治通鉴》这本传说中的帝王教科书的人,能是什么平庸之辈?!就连他亦不敌耶律津,圆娘抿了抿唇,觉得之前大内报给官家的话是不是存了哄官家开心的成分在?其实耶律津没有幕僚在背后帮忙,大内密探为了官家和朝中诸位相公的面子故意这么说的?

蜀国长公主又给她夹了一箸笋干,继续道:“所以现在苏轼父子成了朝中最后的希望。”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大抵不知,自真宗皇帝时与辽国签了檀渊之盟,两国互以兄弟相称,孰料几代传承下来,官家比现任的辽国主低一辈,不得不以叔侄相称,此事已经够令官家大为光火了,若此次同天节寿宴大宋的臣子再比不过辽国使臣,怕是不好交代,莫说政事堂的相公们吃挂落,所有参与比试的人都难免责罚。”

蜀国长公主这么一说,圆娘更紧张了,她捧着碗叹道:“那耶律津到底什么来历?师从何处?”

“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罢了,自幼仰慕中原文化,他平生什么乐趣都没有,只喜欢隐姓埋名四处游学,旁人一开始只道他在辽国境内游学呢,实则不然,咱们大宋不世出的鸿儒也被他访问了个遍,是以他甚为博学多才,其他儒生多有不及。”蜀国长公主缓缓说道。

圆娘点了点头,这非得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她略一思索后继续问道:“他们辽臣这种砸场子似的拜寿方式意欲何为?总不能单纯的只想压咱们大宋一头吧?”

“他们看上了真定府那块沃野。”蜀国长公主叹道。

“咳咳!”圆娘呛了一口酒,猛烈的咳嗽起来,蜀国长公主忙给她捶背顺气,良久之后,圆娘止了咳,她涨红了脸,轻声道,“这……这也太草率了吧!”

“文臣不在书桌上比试,那就只有武将上战场去厮杀了,到时候失的就不是谁的面子,而是大宋千千万万子民的性命了。”蜀国长公主道。

圆娘道:“万一……师父他们赢了,辽国还是借机要战呢?”

“那便战吧。”蜀国长公主道,“荆公曾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新政如此,兵燹亦如此。”

圆娘垂眸不语,只觉得手中这盏清茶千钧重。

二人正沉默着,忽听府上女官来报:“殿下,驸马爷来访。”

蜀国长公主按了按额头道:“不见,没有心情。”

女官看了圆娘一眼,又道:“还有苏家父子。”

蜀国长公主亦看了圆娘一眼道:“叫苏轼父子进来,就说本宫与他们有要事相谈,至于驸马……先把他送回庄子吧,我这里无需他来伺候。”

“是。”女官领命出去。

席间有一漂亮少年起身说道:“殿下,天色已晚,想必驸马爷还没有用膳,奴给他送碗饭去如何?”

圆娘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显然是想去王诜面前耀武扬威了。

蜀国长公主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略微颔首道:“去吧,你也算有心了。”

那少年往食盒里敛了两道菜,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

蜀国长公主对身旁的美侍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要事和苏家父子谈。”

美侍们乖乖巧巧说道:“是!”然后迅速退下。

圆娘遥遥望见女官领了苏轼、苏遇父子进来,眸间一亮。

第159章

王诜眼巴巴的看着好友被公主府的内侍

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自己依旧在门口吹冷风。

“驸马爷,殿下近来很忙,腾不出功夫来招待您,两边奔忙也怪累的,殿下有交代,同天节之后会替您在官家面前求情准您留京的。”内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小心逢迎的谦卑。

王诜怔怔的愣在了原地,他不在意内侍对他的态度,只在乎蜀国长公主对他的态度,他因内侍的话如坠冰窟,蜀国长公主何曾对他这样冷若冰霜过?他站在蜀国长公主府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兀自发呆。

却说苏轼苏遇父子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府。

圆娘以为他们初初回京,此时此刻该在某场官宴晚席上,没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

一番寒暄后,蜀国长公主问道:“你们可曾用了晚膳?”

苏轼刚想客套一下,苏遇慢悠悠回道:“回殿下的话,还不曾。”

“若不嫌弃的话,且留下来吃顿晚膳吧。”蜀国长公主笑着命人添了两双碗筷。

苏遇从善如流坐在圆娘身侧,左手悄悄去抓圆娘的手。

圆娘哪里料得他这样大胆,又在师长面前,羞得什么似的!

她压低声音道:“你松手,我给你夹两样最美味的菜吃。”

苏遇固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自己用右手执箸夹菜吃饭,圆娘暗地里悄悄掐了他一把,坏人!

蜀国长公主和苏轼恍若未见这双小儿女之间的眉眼官司,只自顾自的闲聊。

蜀国长公主问道:“官家可曾召见了苏学士?”

苏轼点了点头道:“下官与犬子一下船便随都都知进宫面圣了,此番刚刚出宫便来叨扰殿下了。”

蜀国长公主又问:“苏学士在礼部领职,可曾见过辽国使臣?”

苏轼回道:“还不曾,只是有所耳闻。”

蜀国长公主将之前对圆娘说的话又对苏轼陈述了一遍,最后面色凝重道:“一切都有劳苏学士了。”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乃分内之事。”苏轼道。

蜀国长公主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由问道:“关于此事,苏学士有几分把握?”

苏轼实话实说道:“待下官比过才知。”

圆娘问道:“阿娘,此番比试之题是咱们这边拟,还是辽国使臣团那边拟?”

蜀国长公主回道:“先各出一题,根据比试情况再决定由哪边出题,比方说第一回合苏学士胜出,第二题便由我们这边出,反之亦然。五题三胜定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题目范围在诗书礼易乐之内,不涉及武斗。”

圆娘心里稍稍安定一些,点点头道:“那便好。”虽说师父会骑射,但对契丹这种马背上长起来的民族来说,还是没什么必胜的把握。

见他们正事聊完,苏遇也已经吃饱了,他放了象牙箸,谦敬道:“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蜀国长公主道。

苏遇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蜀国长公主道:“下官此番前来特与殿下商议圆娘的亲事,这是下官为圆娘备的聘礼,还请殿下过目。”

蜀国长公主没接册子,而是兴味十足的看了圆娘一眼,圆娘的目光落在苏遇手中的册子上,她眨了眨眼,好奇道:“二哥都备了什么?”

蜀国长公主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调侃道:“这么大个姑娘,竟然也不知害羞,哪有自己打探聘礼的?”说着她伸手接了苏遇的册子,一页页仔细翻阅起来。

圆娘又悄咪咪凑过去跟蜀国长公主一同看,正当她看得津津有味时,蜀国长公主转眸问她:“如何?”

圆娘指了指最后一行:乌木双人棺,问道:“这个为何是双人的?”

苏遇道:“我身无长物,百年之后只好继续和圆妹挤一挤了。”

圆娘悄然问道:“那个……真的很挤吗?万一我们以后吃胖了怎么办?”

蜀国长公主轻咳一声,幽幽问道:“你到底担心里面住不下谁呀?”

苏轼哭笑不得道:“那个尺寸都是有定数的,放心,委屈不了你们俩。”

圆娘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旋即看着蜀国长公主,蜀国长公主道:“苏家这些年来一直漂泊在外,能备出这么些个东西已属不易,这门亲事我同意了,只是完婚需在辽国使臣那档子事儿之后,苏遇,你可有异议?”

苏遇笑道:“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此事议妥,天色已晚,苏轼父子满意的离开蜀国长公主府。

待二人行至蜀国长公主府门口时,见王诜还在,苏轼摇了摇头,王诜眸中希望之光瞬间寂灭了,苏轼安慰他道:“晋卿莫慌,虽然蜀国长公主没有提及你,但她身边亦无美侍伺候着,不似传闻中的那样。”

王诜道:“子瞻兄有所不知,她公私分明的很,有正事要谈的时候,一直是心腹之人在身侧伺候,你只是没见着,不代表真的没有。”他眸色复杂的看了苏遇一眼,忽而沉默了。

苏遇知他什么意思,信心十足道:“我家圆妹心里只有我一个,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王诜闻言,更加沉默了。

苏轼道:“你在这里站在天明,殿下大概也不会放你进去了,不如去我那里喝酒?”

王诜从善如流,跟着苏轼回了苏家,徐风袭月影,花枝微微颤动,王诜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又一口,渐渐醉了。

醉了还不算,扯着苏轼发牢骚道:“你的女人也不少,为何后院没起火?”

苏轼道:“你少血口喷人,我至多不过一妻一妾,且也没干宠妾灭妻的荒唐事,她们在我心中都是很好的女人,平日里操持家务,为我生儿育女的很是辛劳,我内心十分敬重她们。”

王诜醉的不轻,只道是:“那是你苏子瞻发迹的晚,若你年少时便富贵,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你能把持得住?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驸马?驸马又如何呢?驸马也是男人!她赵宝安打年轻时就为这事儿吃味,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气性大起来,现在都不让我进家门了!!”他说着,重重拍着苏遇的肩膀说道,“二郎,你听叔一句劝,天家的女人别碰!招惹不起!!还是过普通日子逍遥自在。”

苏遇默默将他的手掌移开,淡淡道:“驸马醉了。”

王诜强自撑着精神说道:“我没醉!”说着他又吨吨吨给自己猛灌几口烈酒,喝完之后就开始咧嘴大哭,边哭边嗷嗷叫,“子瞻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要我了!!”

苏轼揉了揉太阳穴,他即便胸中有千般计策,对着个酒鬼也于事无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给他猛灌了两口酒,让他彻底醉了过去。

待春砚等人合力将王诜扶到客房休息后,苏轼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这才慢慢饮了一口酒,苏遇又给他将他的银酒杯添满。

苏轼看了看柳梢头的月亮道:“该来了。”

苏遇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苏轼失笑道:“你那师父是个极火爆的脾气,忍到这时候不容易。”

正说着,只见花影婆娑处,跳出一个人影来,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苏子瞻,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在仲合面前这样编排我,岂有此理!!”

苏遇起身相迎道:“见过师父。”

章惇摆了摆手,对苏轼道:“今日我特意在白矾楼为你们接风洗尘,为何只有子由去赴宴了?今日你不说出个头尾来,我必是不依的。”

苏轼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说道:“这你可怪不得我,问你的宝贝徒儿去!”

章惇疑惑的看向苏遇,苏遇缓缓笑道:“是请父亲与我一道去蜀国长公主府提亲了,这才耽搁了时辰,还请师父见谅。”

章惇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苏遇说的到底是谁,他仰头问道:“结果如何了?”

“尚好。”苏遇笑道。

章惇点了点头,感叹道:“仲合啊仲合,你也真是个奇才,硬生生的憋了这么多年,好在结果不错。”

苏轼冷哼道:“他可不是个奇才?!否则你在官家面前那样抬举他做甚?”这是有

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了,有些怪章惇把苏遇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和辽国使臣去比试。

“苏子瞻,你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依你之前的处境,苏遇要回朝做官简直难如登天!我不兵行险着,能行?”章惇愤愤道。

“别吵,别吵,好好聊。”苏遇劝道。

章惇吹胡子瞪眼道:“我见了你老子就心平气和不了。”

苏遇只好岔开话题,问道:“师父之前是如何落败给耶律津的?”

一听这事儿,章惇更气了,灌了一口酒道:“那厮上来就跟我比下棋,可谓是阴险至极!!”众所周知,他最不善手谈了,他与苏轼的下棋水平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平分秋色吧!!

苏遇忍不住笑了,边笑边给章惇倒了一杯酒,分析道:“看来此人还挺擅长攻人心防的。”

攻不攻心防不知道,反正章惇提起此事来就破防是真的。

苏轼又道:“那司马君实又是如何落败的?”

“哦,那老小子在洛阳修史修魔怔了,上来与耶律津来了一场华夷之辩,还没辩过,也是落了个没脸。”章惇摩挲着酒杯说道。

苏轼叹道:“君实人品敦厚,学问庄重,只是不善唇枪舌战的雄辩,不在于他们辩了什么,但凡是辩,君实便占不了上风。”

章惇道:“你倒了解他。”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道,“这下好了,因着耶律津之故,朝中除了几只吠犬,新党旧党倒难得一见的团结在一处了。”他淡淡笑了笑道,“亦不知是福是祸。三日后便是同天盛宴了,要不要我明日继续做东,宴一宴那耶律津。”

苏轼摆了摆手道:“何必节外生枝,一切在同天盛宴上见分晓便是。”

第160章

四月初八,休沐日。

后日便是同天节了,官家圣诞,有不少番邦使臣来访,汴京城提前好几日开始张灯结彩,各宫观庙宇前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庙会。

自苏轼回京后,各处邀约不断,今天有请吃酒的,明日有请品香的,后日有请赏鉴名家字画的,至于诗社雅集那必是天天都有的,忙的他不亦乐乎,他本身就喜欢结交朋友,亦喜欢热闹,每日过得开心快活极了。

平日里有苏辙陪着他,苏遇也落得清闲。

苏遇一有功夫就想去圆娘面前凑,今日送吃食,明日送脂粉,后日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心思巧的很。

对此,圆娘锐评:大宋官员下值还是太早了。

初八这日,正赶上休沐,苏遇想约圆娘出门玩耍,之前二人曾两次到达帝都,不是想方设法营救苏轼,就是被些杂七杂八的事儿缠身,未曾好好逛过汴京城,这次或许因为头上有家里大人顶着,苏遇轻松自在了不少,想将圆娘接出来,好好游玩一番,增进增进感情,只是不知寻个什么借口才好?

八郎见自家二哥这样苦恼,他自告奋勇道:“二哥,你若不嫌弃的话,拿我做幌子怎么样?说阿爹阿娘没空陪我,我自己在家待的甚是无聊发闷,想跟着阿姊去逛逛庙会。等咱们将阿姊约出来,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去云水间找六哥玩了!!”

苏遇摸了摸他的冲天鬏,笑道:“好小子,哥哥没有白疼你。”

于是,苏遇借口八郎想她了,成功把圆娘约了出来,姐弟俩坐在马车里,八郎掀开车帘兴冲冲的往外看,边看边哇,他兴奋道:“哇,阿姊你看,京城的楼好高啊!楼连着楼,竟然有五角呢!气势直冲霄汉,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圆娘道:“这是个大酒楼,里面有数不清的美食,待会儿逛完庙会,阿姊带你去里面用膳如何?”

八郎小鸡啄米式点头道:“好呀好呀!这个酒楼比咱们的云水间还好吗?”

“各有千秋。”圆娘说道,“白矾楼达官显贵多,咱们家的酒楼听戏听曲的多。”

八郎一脸深奥道:“我明白了,家花哪有野花香,咱们待会儿去白矾楼用膳吧。”

圆娘不可思议的捏了捏他的小胖脸问道:“你打哪儿想出来的这词?”

“阿娘就是这么数落阿爹的呀!”八郎回道。

圆娘:“……”行叭,她家师父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马车在相国寺前停住,知雪先跳下车去将八郎也抱下马车,苏遇在一旁伸手去扶圆娘,圆娘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她火速搭上他的手,也跳下马车去,偏偏苏遇要多此一举非要去揽她一揽,圆娘惊呼一声,淘气踩他一脚。

苏遇闷哼一声,只是握着她的手半分没松。

孰料他们这番玩闹直直的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

不远处,一位带儒巾穿青灰色襕衫的壮年男子对同行之人说道:“那个就是苏遇,上一科的状元郎,登科时方才弱冠之年。最重要的是他是苏轼之子,咱们要不要上去攀谈一二。”

同行之人眉目深邃,小麦肤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目光锐利如雄鹰,身姿挺拔,穿得却是契丹人的袍裾,看不出年岁,他的目光直接略过苏遇落在圆娘身上,沉沉的看了许久,方才问道:“那位女郎是?”

“苏轼的首徒,苏遇的未婚妻,蜀国长公主的嗣女宁安县主林浦圆,传闻汴京城中与白矾楼齐名的云水间便是她开设的。”那位壮年儒生解释道。

“未婚妻?”那名契丹人很会抓重点,“就是尚未成亲。”

“哎,小王爷的意思是……”壮年儒生揣摩道。

“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契丹人定定的看着圆娘远处的背影说道。

壮年儒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小王爷,那苏遇我们不会上一会了?”

“不足挂齿,整个宋庭不堪一击,说什么饱学之士,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就苏轼还有些意思,咱们只需会一会苏轼便是。”契丹人轻蔑的说道,“什么状元榜眼的,我的手下败将中这种人还少吗?”

说着,便转身走了,那契丹人边走边道:“一看就是个名不副实的小白脸,仗着父祖的名声欺世罢了,况且听说他的老师是章惇,他们宋廷最讲这些人情往来,想必那苏遇也没几分真才实学的。”

壮年儒生默了默,又悄悄回望了一眼,见圆娘正喜笑颜开的看着苏遇,还趁他不注意轻轻亲了他脸颊一口,对比其他含蓄内敛的宋朝女子来讲,很是热烈大胆了,他收回视线,扫了自家主子气势汹汹的背影一眼,心里明白了,主子大抵是吃味了!!

“那女子想必是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才会倾心这种小白脸!!”契丹人仍兀自嘲讽道。

“很对!”壮年儒生略一思索,应声道,“只有咱们大辽的男人才算得上真正的男人!”

契丹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赶紧把你身上这玩意儿换掉,像什么样子,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

“是!”壮年儒生恭敬答道,自家主子这是嫉妒那苏遇貌美,将无名火撒到自己头上了这是。

却说八郎逛庙会,看到什么都很新鲜,圆娘是个宠弟弟的,但凡他多看一眼,都买买买,这小家伙不像他之前的兄弟,好歹过了几年好日子,他出生在黄州贬所,一直颠沛流离,也没见过什么好的,没玩过什么好的,她内心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在的。

苏遇在一旁劝道:“你别宠坏了他,哪有男孩子玩磨喝乐的?”

“小孩子好奇嘛。”圆娘说道,差点没把八郎哄成了胎盘,小家伙美得直蹦高。

三人没一会儿就把马车填满了,正好步行至白矾楼,圆娘遵守之前的承诺,带着他去白矾楼用膳,特意亮了蜀国长公主的牌子,进了专门为蜀国长公主预备的齐楚阁儿。

八郎一双眼睛不够用的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只觉踏入仙境一般,他悄悄拉了拉圆娘的衣袖道:“阿姊,在这里用膳应当挺贵的吧。”

圆娘笑着点了点他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尖,笑道:“阿姊付得起账单,你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苏遇在旁边叮嘱道:“吃多少点多少,不要浪费。”

八郎郑重的点了点头,拿着账单思索起来,一旁的伙计打趣道:“小郎君识字吗?”

八郎认真道:“我爹爹是大学士,哥哥是状元郎,你别看我现在还小,我自是识字的……”他着眼一看菜单,花里胡哨的,跟他平时认的字很是不同,但大话都说出去了,他瘪了瘪嘴,也不好意思向哥哥姊姊求助,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这个这个。

苏遇屈指敲了他脑袋一下,垂眸道:“你就逞强吧,可知自己点了三种不同品类的茶?是只想让我们喝个水饱吗?”说着,他拿起菜单翻了翻,边翻边充当翻译,不仅念出菜名,还告诉八郎这具体是道什么菜,遇到名字实在俏皮古怪的,他便抬头望向圆娘,由圆娘来科普,如此半晌之后,将茶饮点心和菜肴敲定,跑堂的伙计先上了一盘色彩缤纷的酥山。

苏遇是个十分严格的哥哥,只允八郎吃两口,气得八郎嗷嗷叫,说下次只和阿姊出来,再不带他了!!

苏遇将整盘酥山吃掉,笑道:“好啊!之后咱们各凭本事!”端的是有恃无恐。

圆娘笑着打圆场道:“等酷暑的时候便允你多吃两口。”

八郎只好去吃一旁的酥酪,边吃边品评道:“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阿姊做的最好吃。”

苏遇深有同感,兄弟俩难得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

三人正吃着,忽然伙计又上了两道菜,圆娘看着神仙鱼讶异道:“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叫这道菜。”

伙计笑道:“没有弄错,这是苏子瞻苏学士给三位点的。”

圆娘惊喜道:“哎?师父也在这里?”

苏遇点了点头道:“爹爹正在此处会友。”

八郎悟了,他悄悄对圆娘道:“我果然没喜欢错人,我最爱阿姊了,阿姊有好吃的是真的带着我来,不像爹爹只会背着我吃好吃的。”

圆娘好笑道:“行啦!师父这不是给咱们点了菜嘛!八郎要做个大度的小男子汉是不是?”

八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正说着,又有伙计传来两道菜,圆娘彻底傻眼了,这次又是谁?

伙计轻笑道:“县主,小的是王驸马派来的,王驸马说这两道菜是小娘子们最爱吃的!想请您尝尝。”

“行叭。”圆娘点了点头,收下了,师父的好意领了,不能不领义父的,哎,谁叫她爹多呢,这甜蜜的烦恼。

她刚要动箸,便听见门口一阵响动,苏遇起身问道:“这次又是谁?”

伙计伸手指了指楼下,说是有贵客送给宁安县主的,苏遇顺势垂眸,看到一伙契丹人,他冷声道:“退回去,县主吃饱了。”

那伙计只好端着菜盘子灰溜溜的走了,恰好赶上耶律津抬头望向这边,只觉一道凛冽的杀意迎面扑来,他怔了怔,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心道:有意思,宋廷还有血性男儿在,只是不知这苏遇到底有几分本事?

耶律津忽觉眼前一黑又一痛,他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楼下厅堂顿时乱成一锅粥,一时间胳膊腿的乱飞,圆娘正吃完饭在走廊里看风景,忽然看到楼下有人打架,便驻足多听了一会儿,忽然知雪过来禀告道:“打架的是王驸马,说那群契丹人太轻薄,竟敢打他女儿的主意,真当他这做爹的是死人不成!”

圆娘不禁感叹道:“他女儿可真命好,有这么个热血爹爹在,可谓是有福了。”

知雪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不说话。

圆娘忽然反应过来,王驸马哪来的子嗣,别说嫡的,连庶的都没有!唯一跟王驸马子嗣挂钩的人不就是自己吗?合着那群契丹人打的是自己的主意!!这能忍??!!

她刚要纠集蜀国长公主府的护卫下去干架,却见京兆尹亲自带人来将这一团人恭恭敬敬的请走了。

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