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傍晚, 晚霞红得就像朱砂在天边晕染开来一样。
那匹受惊的白马已经完全平稳下来,此时,正载着两人往返回马厩的路上行去。
闻逆川和谈煊两人, 一前一后, 坐在马背上。
谈煊不经意间看向坐在身前的人, 恍然意识到, 平日里话很多的闻逆川,竟然沉默了如此久。
“在想什么?”谈煊问他, 主动找他说起话来。
只闻身前的人动了动,闻逆川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的路, 深吸一口气, 说道:“担心几天后的比试。”
谈煊闻言, 好像思忖了片刻, 而后噗嗤一笑, 说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我又不会射箭、又不会骑马,都是现学的, 如今还要同蒙古王子比试,你说我能不担心么,”闻逆川话里带了些怨气,“你以为我同你一样么?”
后半句的音量,他明显放轻了许多。
可谈煊还是听到了, 他追问道:“我怎样?”
“大人自幼习武,骑射、练剑都不在话下,可我连一匹马都控制不住, 更别说要骑在上面射箭中靶了。”闻逆川轻叹道。
“既然不是你擅长的, 你又何必在意?”谈煊竟少有地宽慰他。
“那我输了怎么办?”闻逆川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后的人。
而后,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谈煊的身体似乎也往前靠了靠。
“输了就输了,”谈煊轻松道,“你与巴尔思比,输给他是情理之中,没人会怪你的。”
“可圣上和太后看着呢……”闻逆川一想到如此,连闲聊的心情都没有了。
“圣上不在意这个,而且,就算你和我都输给了蒙古兄妹,他也不会因此而迁怒。”谈煊的声音轻飘飘的,明明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在他口中却说得如此轻巧。
听罢,闻逆川浑身一震,头又忍不住往后转去,两人目光再次交错。
“大人,我输给蒙古邦国王子也就算了,你怎么可能输给邦国公主?”闻逆川惊诧道。
闻逆川虽然没见过谈煊是如何练兵习武的,可光是他“平南”的战绩,别说一个区区邦国公主,就算邦国王子和公主一起上,都不是谈煊一人的对手。
谈煊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过去邦国朝贡,都是他们派贵族或使者带着礼物贡品来宫里的,可这次,圣上和太后却受巴尔思兄妹的邀请,直接来到了草原。”
“围场再过几十里,就是两国交界,在过去,就算与任何一个邦国交好,也没有圣上直接前往围场会面的情况,”谈煊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虽然平南之战有惊无险,可那一片区域仍不安宁,西域和蒙古那一片的几个邦国走动密切,不断蚕食我朝边境……”
“再加上财政并不乐观,北边又频频旱灾……”
话已至此,闻逆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大人所言,意思是圣上要韬光养晦?”
“不错。”谈煊见闻逆川反应如此快,不由眼睛一亮。
这家伙虽像个懒蛋一样,但脑子却好使得很。
“这就是为什么我方才说,就算我们都输了,也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谈煊说着,手不经意间扶了扶闻逆川的肩膀,“所以,输了就输了,你别太在意了。”
这么一说,闻逆川瞬间心情轻松了不少。
只见他长吁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可是,大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提过这茬?”
他忽然想起那时候,谈煊还特意让他占卜,看是否能赢巴尔思。
显然是在意输赢的。
“那时候确实不知,”谈煊笑着摇摇头,“渐渐才摸清楚。”
原来如此。
虽说谈煊是重要的皇室贵族,可如今平南凯旋,小皇帝也只给了他一个“刑部侍郎”的官职。
至于朝中要害,他也不是事事清楚,想必圣上要“韬光养晦”,也是谈煊这几日接触后琢磨出来的。
就在地平线要吞没最后一抹夕阳时,两人回到了马厩。
闻逆川一仰头,远远就瞧见了谈煊方才跑丢的那匹黑马。
只见它垂头吃草,梁虎时不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黑马的身后,抬手摸了摸它的鬓毛。
“大人,你看!”闻逆川见到黑马的瞬间一阵惊喜,“那黑马真的自己跑回来了!”
“我都说了,它会自己回来的呀。”谈煊倒不出奇,反倒觉得闻逆川那副震惊的模样,十分有趣。
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两眼。
梁虎不愧是马倌,对马的动静十分熟悉,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远处的白马回来了,不停地冲两人招手,并牵着黑马迎了上去。
“将军,公子。”梁虎见到闻逆川的时候,面露歉意,“公子,这白马不好训,让您受惊了。”
“无妨,是我自己执意要骑它的。”闻逆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看向乖乖地立在梁虎身后等谈煊的黑马,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羡慕,调侃道:“大人的黑马真是听话又省心。”
“你说它,”梁虎闻言,拽了拽黑马的缰绳,“那是将军自己训的马。”
而谈煊却没有接住这话,转而交代了些别的:“梁虎,你明日带这位公子训练骑射。”
“是。”
此言一出,闻逆川身子僵了僵,他回头时,谈煊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了,而后缓缓向他伸手,正欲把他扶下来。
闻逆川没有搭上去,还停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谈煊,问道:“大人明日不配我练了?”
“明日梁虎陪你,”谈煊的手还停在空中,“明日轮到我陪圣上去打猎了。”
闻言,别再胸口的那股气骤然一松,不知怎么的,在离家遥远的草原上,闻逆川感觉自己对谈煊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依赖。
好似只有这人站在自己身旁,才会觉得安全,才能感到安心。
“下来。”谈煊冲他扬了扬下巴。
闻逆川双手都搭了上去,只见他腿一缩,重心往下坠,整个人的重量就落到了谈煊的身上。
可瘦削的他之于谈煊,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托起,只见谈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抱下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