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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 不觉春笙 12033 字 7个月前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还未落下,他整个人便又沉进了灼热的药汤中几分。

清枝听见应答,终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还要泡多久?”

她不自觉的,声音里也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徐闻铮费力地抬眼望向香案,那炷香还剩最后一小截,“快了。”

一滴泪突然砸在清枝手背上。

她猛地仰起脸,咬着牙将涌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昨日莫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隔皮刮骨不过是皮肉之苦,真正的凶险在这药浴里。”

清枝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此刻自己絮絮叨叨的话语,就是拴住徐闻铮意识的最后一根细线。

清枝的声音轻颤着,却依然坚持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内间的水声越来越轻,她的语速就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用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得靠极强的求生意志,才能熬过去。”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莫大夫的话此刻在清枝耳边来来回回,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清枝心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抬手,用指尖抹过眼角。

“徐闻铮。”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再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屏风后再次传来他温柔的应答,仿佛他此刻承受的不是剜心蚀骨的痛楚,声音平稳得让清枝心疼。

清枝的声音传入徐闻铮的耳中,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他在灼热中沦陷,又拼命挣扎。

但他依然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用尽力气给出回应。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时,徐闻铮的精神有些涣散。他缓缓松开抠进木桶的十指,在蒸腾的水汽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熬过来了。

第73章 归北引(七)徐闻铮,你会不会不行啊……

三日后,清枝当真领着莫大夫登了何家的门。

何娇开门时,见清枝立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由得一怔。

她原以为那日清枝不过是随口应承一句,过耳便忘,哪成想她竟记在心上,还真带了大夫来。

莫大夫也不多话,只让何娇伸手,三指往她腕上一搭,凝神细诊了片刻,便起身让给清枝。

清枝会意,挨着何娇坐下,指尖轻轻按上她的脉门,屏息细辨。

片刻后,莫大夫问道,“如何?”

清枝稍作沉吟才抬眼,对着莫大夫小声说道,“她的脉象沉细如丝,似有若无的。”

“嗯。”

莫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目光又落在何娇苍白的脸上。

“姑娘这是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之症。”

他示意何娇张开嘴,指尖轻托着她的下巴,细细瞧了瞧她的舌苔。

“你平素身子骨尚可,只是偶尔会突然昏厥,不省人事,过会儿自个儿就能醒转,发作时既不抽搐,也不会口眼歪斜,倒是会出冷汗,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说的可对得上?”

何娇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这般!看了好些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大夫摆摆手,“莫慌。”

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淡然说道,“这病症虽缠人,却非绝症。只是发作多了难免伤及根本。”

他边说边将针包摊开,“往后每三日我来施一次针,先给你提提阳气。你自个儿也要当心,定要注意起居规律,别操劳,最要紧的是少发愁,先把心神养好了。”

话音未落,银针已稳稳刺入何娇的百会穴。

清枝在一旁瞧着,只见莫大夫手法娴熟,转眼间又在足三里下了针。

施针结束后,莫大夫拿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唰唰几笔写了一张方子,然后递给清枝,“丫头,仔细瞧瞧这方子,回去翻翻你的医书,明日来告诉我为何用这几味药。”

“是,师父。”

清枝双手接过,细细端详。

纸上有黄芪、白术、升麻、柴胡等药材,这些都是补中益气的寻常之物。只是看到“人参”二字时,她眉头微皱,这味药金贵,怕是寻常人家用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好,转手递给身旁的桃丫,“让府里按这个配来。”

桃丫伶俐,早瞧出自家主子待这位何姑娘不同,当下也不多话,只利落地将药方往袖中一揣,福了福身便退到了一边。

回府的马车微微摇晃,窗外的暮色渐起。

清枝倚着车壁,终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怎的连这样的疑难杂症,您都这般熟稔?”

莫大夫闻言,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笑,“那是因为这些病,我都治过。”

车帘忽地被风撩开一角,一缕斜阳漏了进来,正巧映在他沟壑纵深的脸上。

“咱们莫家行医,讲究的就是个广字。”他抬手捞开车帘,瞧着外头的车水马龙,“寻常的头疼脑热,是个大夫都能治。遇上更好的方子,咱们学来便是。”

话音顿了顿,莫大夫的目光忽然深远起来,“可有些病症,世上本无成法可循。就像在荒原上开路,得靠自个儿去踩个脚印子。”

他转头看向清枝,眼中映着暮光,“这条路是难走,可总得有人走。这天下还有多少病症,等着人去琢磨透呢。”

清枝望着师父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侧脸,不觉坐直了身子。她正声道,“记下了,徒弟定当用心去学。”

这晚,侯府的烛火微微摇曳,清枝伏在案前,纤指在医书的字里行间游走,不时蹙眉沉思。

另一边,徐闻铮坐在软榻上,衣衫松散地挂在臂弯处,露出精壮的背脊。莫大夫手里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根根没入徐闻铮身体的各处穴位。

“既收了清枝为徒,何不就留在京都?”徐闻铮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案前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莫大夫的手蓦地一滞,针尖悬在皮肉之上,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祖训难违。”

徐闻铮轻笑,“前朝的规矩,早该随那暴君一同入土。”他侧过脸,眼底灼灼,字字千钧,“莫家医术,当重见天日。”

莫大夫眼神锐利如刀,“你从何处知晓我莫家的旧事?”

“我半年前从天枢卫调过一份密档。”徐闻铮从容道,“百年前莫家宁死不侍暴君,满门忠烈,原以为传承已断。”

说到此处,徐闻铮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祖父常说,莫徐两家,本该同担济世之责。”

莫大夫沉默良久,忽然摇头,“你错了一处。”

他拾起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过,“得莫家真传者,未必姓莫。”针尖淬出一道寒光,又缓缓刺入徐闻铮的天宗穴,“就像这根银针,重要的是它能治病,而非出处。”

莫大夫松了手,对着案前那个沉思的身影喊道,“清枝,过来。”

清枝闻声抬头,见师父神色严肃,忙合上书册,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你来。”

莫大夫起身让出位置,将银针往前一递。清枝盯着那枚细针,咽下一口唾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道,“我?”

“当然。”莫大夫不由分说地把针放在她的掌心,“往后我不在时,这差事就是你的。”

见她手指发僵,又补了句,“放心,我在旁边,扎不死他,顶多难受些时日。”

徐闻铮闻言挑眉,见清枝已经咬着唇凑近,他轻声安抚道,“别怕。”

清枝心中慌张,但下手极稳。

她在莫大夫的指点下屏息落针,刚扎上就飞快缩手,活像被烫着似的,退到三步开外。

几息之后,莫大夫问道,“感觉如何?”

徐闻铮面不改色,“右腿麻了。”

老人两指一捻,银针瞬间离体,“深了三分。”转头又把针朝清枝一递,“再试。”

清枝:……

盛夏的夜晚,街道的青石板上还透着几分白日的热气。

徐闻铮从宫中请了旨意,借着月色先去了凌王府。

侍卫推开冰窖的门,凌王的尸体端正地摆在冰床之上,他的面容已经泛青,确实是毒发身亡的模样。

随行的宫中老嬷嬷仔细查验后,低声道,“确是凌王本人。”

徐闻铮的指尖在尸体颈侧按了按,又掀开衣襟查看,眉头微蹙。凌王所中之毒,还有待探查,只是这毒,确实有几分蹊跷。

他出了凌王府,又转道去了软禁前太子的府邸。

好在萧翊的尸体也保存完好,仵作当面核验过后,确认他是气血逆乱而亡。徐闻铮盯着那张灰白的面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替他合上了微睁的眼睛。

临走时,徐闻铮对孟清澜说道,“我与圣上求了情。”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徐闻铮的衣摆,他的声音很轻,“明日圣旨一到,你就可以回孟府了。”

孟清澜*闻言,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自己要在这方寸之地耗尽余生,没想到还有机会摆脱这道牢笼。

孟清澜望着徐闻铮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在宫中的那次初见。

那时的他还是个雪团子似的小公子,被侯夫人牵着,一双眼睛澄澈清亮,笑起来比那三月的朝花还暖人。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儿时的稚气,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又一阵风拂过,孟清澜的思绪快速从回忆中抽离,她的眼底渐渐凝起一股坚定之色。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再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任岁月磋磨。

两日后,清枝正要登上马车,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清枝!”

她回头一看,竟是杜大娘站在不远处,她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

“果然是你!”杜大娘也赶紧往前两步,眼里满是激动,“我来的路上还怀疑,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几年不见,杜大娘模样没怎么变,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笑起来时更深了些。

清枝亲热地挽住杜大娘的手臂,将人扶上马车,又吩咐侍女,“先把杜大娘的行李安置好,再收拾间敞亮的屋子,要离我近一些。”

马车缓缓驶离,杜大娘挑起车帘往外张望,疑惑道,“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清枝答得干脆利落,“去盘个铺子。”

杜大娘闻言瞪圆了眼睛,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你哪来的本钱?”

“我没有。”清枝抿嘴一笑,“可侯府有。”

“哎哟!”

杜大娘惊得一把抓住清枝的手腕,狠狠拍了下去,又低下声音说道,“侯府的钱可动不得!要是被发现了,轻则挨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她打量着车厢外随行的亲卫,又压低了声音,“瞧这阵仗,你在侯府必是得了好差事,可越是如此越要谨慎!”

清枝疼得龇牙,反手拍了拍杜大娘的手背,眉眼弯弯,“您别担心。”

接着清枝便将这些年的事细细道来。

杜大娘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最后长舒一口气,“这真是苦尽甘来了。”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清枝,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如今言谈举止间尽是沉稳,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透着说不出的精神气来。

清枝最终选定了西市的清云阁。

至于原因?倒真让徐闻铮猜着了。

那醉月楼的东家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眼瞧着还不上,铺子早晚得被拿去抵债。于是那东家心里发虚,正琢磨着赶紧捞一笔,好卷钱跑路。

清枝在清云阁等东家时,隔壁桌的闲谈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前太子昨夜饮酒过度,竟突发中风去了!”

“可不是,好在圣上念及孟家功绩,如今又只剩孟清澜这一个女儿,特准她归返本家。”

“是啊,不然这孟清澜成婚多年,又没生个一儿半女的,日子可就难熬喽。”

……

清枝忽然抬头望向杜大娘,“大娘,成了亲的夫妻,怎么会没有孩子呢?”

她眉头微蹙。

在她的认知里,男女一旦成婚,女子自然就会怀上孩子,这中间还能有什么曲折?

杜大娘刚夹了一筷子腌黄瓜,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斜眼瞅了清枝一眼,“小丫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着她把黄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还能有啥曲折,就是男人不行呗。”

清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晚,清枝按莫大夫教的法子给徐闻铮施针。

烛火摇曳中,徐闻铮已褪去上衣端坐着,肩背线条在一排烛火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清枝站在他身后,指尖轻按着穴位,忽然倾身凑近。

“别动,我要施针了。”

她的气息拂过徐闻铮的后颈,手中的银针稳而轻地没入他肩胛处的穴位。

徐闻铮正凝神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凉意,忽觉颈后一阵温热吐息。

清枝竟贴得更近了。

他喉结微动,还未开口,就听见清枝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徐闻铮,你会不会不行啊?”

徐闻铮:……

第74章 归北引(八)大婚筹备

清枝盘下了清云阁,让徐闻铮另取个名字。

徐闻铮略一沉吟,温声道,“就叫清晏楼吧,取河清海晏之意,既盼天下太平,也愿酒楼安宁祥和。”

清枝听了,也觉得这名字极好,便立刻找人换了牌匾,闭店整修。足足忙活了一个月,清晏楼才重新开张。

不过,近来这些日子,清枝被婚事筹备缠得脱不开身,实在分不出精力打理酒楼,便暂时托付给杜大娘照看。

除了每月固定的厨娘工钱,清枝还额外分她两成净利。杜大娘得了甜头,更是格外上心,将酒楼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本就厨艺精湛,再加上清枝给的新式菜谱和几样精巧的甜点,不出半月,清晏楼的名声就在西市传开了。

清晏楼里环境清幽,陈设雅致,渐渐吸引了不少年轻公子,文人雅士来此小聚,如今倒成了个热闹的去处。

清枝原以为大婚不过是走个过场,哪知道光是婚服就得足足备下五套。除了正红,还有青绿、绛紫等颜色,样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几日,她试过的衣裳少说也有上百套,光是穿脱就累得人手臂发酸,更别提那些发饰首饰了。

金钗玉簪、珠花步摇,一套接一套地往她头上比划,压得她脖子又酸又胀。

试妆更是折磨,她往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脂粉一层层地敷,发丝一根根地捋,清枝只觉得脸皮都要抹僵了。

后来只要远远瞧见尚服局的女官进府,她就恨不得翻窗躲出去。

这日,梳栉宫女又将她按在镜前摆弄发髻。清枝正困得眼皮打架,忽听见宫女随口说道,“姑娘且忍忍,大婚要持续七日呢。”

“什么?七日!”

清枝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差点从凳子上噌地站起来。

梳栉宫女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温声解释,“祭祖高庙,迎亲拜堂这些大礼之外,侯府还有御赐宴席和诰命加封的仪程。”

“诰命加封?”清枝猛地回头,发丝从宫女指间滑落,她问道,“我哪来的诰命?”

宫女笑着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起,“您嫁的可是定远侯府的侯爷,柱国大将军,按例自动封一品诰命夫人。”

见清枝仍是一脸茫然,又补了句,“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铜镜里映出她盛装的模样,金钗步摇随着转头轻轻晃动。清枝忽然问道,“侯爷也要这般折腾吗?”

“侯爷自然也要试婚服。”宫女抿嘴一笑,“不过那边说了,等您这边定下样式,他再照着配就是。若是拜堂时您穿绛紫,侯爷便也选绛紫色的礼服。”

清枝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刚拆下来的缠枝金钗,“原想着交给尚宫局操办,我能少费些心神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宫女突然笑出声,“后头还有仪仗队、乐舞班子、宴席菜品、乐工曲目、灯笼花样、花轿样式等着您拿主意呢。”

清枝一听,瞬间垮了脸,整个人彻底焉了。

这几日徐闻铮开始上朝了,天不亮就要进宫,常常被留在殿内商议要事,有时直到宫里掌灯才匆匆回府。

一回来又径直去了书房,每日待处理的公文在案头堆得老高,书房的烛火总要燃到深夜才熄灭。

清枝这边被婚礼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光是核对礼单,试穿吉服就得耗去大半天的功夫,还得趁着夜深人静时,就着一盏烛火翻看医书。

莫大夫给徐闻铮新配了药,特意叮嘱说他这身子还得细细温养,半点马虎不得。

清枝每日晨起总要悄悄问过小厮,听说徐闻铮夜里没咳,睡得也安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日清枝收到了林升月的帖子,说是两月未见,想约她小聚。清枝正巧想带她看看自己的新铺子,便将地点定在了清晏楼。

谁知到了地方,不仅林升月在,连林照月和孟清澜也来了。

清枝引着她们往后院去,那里有一处她特意用青竹搭建的小亭子。

小亭子四面都垂着素纱幔帐,竹帘半卷时,既能透进丝丝凉风,又叫人瞧不真切里头得情形。

更特别的是,清枝还命人将院中的溪流引了一条分支流过小亭中央,水声淙淙,将暑气都冲散了七八分。

林升月在韶州城待久了,性子也洒脱了不少。一见这溪水清亮,当即脱了绣鞋,褪去罗袜,赤着脚就往水里一放。

她眯着眼叹道,“真痛快!”脚丫子在水里不停地踩着水花。

清枝端着青瓷盘进来,金黄的炸荷酥还冒着热气。

“知道你馋这个。”她笑着将盘子往林升月面前一推,“刚出锅的,小心烫。”

林升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可算盼到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酥脆的声响从唇齿间漏了出来,“府里的厨娘试了多少回,总差那么点意思。”

清枝刚在石凳上落座,林升月就忙着介绍,“这位是孟姐姐,孟清澜,京都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没有她不精的。”

说着她又指了指身旁,“我堂姐林昭月,你们上回在别院的荷宴上见过的,也是个大才女。”

清枝略一低头,唇角轻扬,朝二人浅浅一笑。那两人亦不约而同地颔首回礼,目光交汇间竟有几分默契。

林照月轻摇团扇,温声说道,“升月先前同我说你要在京都开酒楼,我只当是姑娘家的玩笑话。”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钦佩,“没成想,你竟真做成了。”

“何止做成了,如今这清晏楼在京都可是颇负盛名的。”林升月捏着半块炸荷酥,得意地扬起下巴,“她可是京都城里独一份的女东家。”

清枝执壶为众人添茶,闻言只是浅笑,“这第一人总得有人来做。今日我蹚了这条路,待往后再有姊妹们当东家,世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孟清澜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她抬眸深深看了清枝一眼。

清枝恰在这时抬头,四目相对间,她朝孟清澜莞尔一笑,眼尾弯成了月牙。

近来京都各个坊间,除了孟清澜的传闻,就数清枝最惹人议论。

一个流放归来的女子,竟能攀上侯府这门亲事,任谁听了都要酸上两句。

孟清澜今日一瞧,见眼前这姑娘似乎并不在意,照旧开着她的酒楼,备着她的婚事,听林升月说她还抽空研习医术,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闲话似乎连她的衣角都沾不上。

孟清澜暗自打量,清枝看她的眼神澄澈得很,既无旁人那种刺探的意味,也不刻意亲近,就像对待寻常的新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日子,多少旧交借着探望之名来孟府,明里暗里都要打听太子暴毙当日的情形,还有这些年她的境遇。

那些人眼里藏不住的,有猎奇,有怜悯,也有等着看她落魄的窃喜。

而清枝的眼里,竟然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孟清澜素来不是个热络性子,能入她眼的人本就不多,平日里往来的,也多是场面上的客套。

可奇怪的是,眼前这姑娘才说了几句话,她心里就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那句“这第一人总得有人来做”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分明是句再朴实不过的话语,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蝉鸣渐歇的黄昏,四人踏出清晏楼时,西边的天空正绽放着橘红的晚霞,晚风裹着未消的暑气,掠过面颊时,仍带着白日的余温。

停在巷口榆树下的马车忽地动了动,随即就看见徐闻铮单手撩着车帘,身形利落地一跃而下。

他身着月白夏袍,衣料轻薄,被晚风一吹便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时而贴住腰线,时而掠过肩背,将那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量勾勒得若隐若现。

他朝清枝走去,步子从容,自有一股风流的气度。

走近时,徐闻铮与那三位官家小姐略一颔首,三位姑娘齐齐福身,算作回礼。

“你怎么来了?”

清枝迎上前两步,见徐闻铮的额间还有一些细密的汗珠,“这么热的天,你就在外头干等着?”

徐闻铮笑笑,“今日宫中议事结束得早。”

三位姑娘识趣地上了另一辆马车,却忍不住卷起帘子偷看。

清枝拽着徐闻铮的袖子正往前走着,他也不挣,就这么由着她拉扯。

两人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闲庭信步一般,全然没有要赶着回去的意思。

林照月忽地感叹了一句,“两人瞧着,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孟清澜也回头瞧了一眼,她望着那两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个上前两步踩另一个的影子玩,另一个就故意放慢脚步,配合着踩玩的节奏。

她忽然一怔,望着他们出神。

原来平日里高高在上,疏离冷漠的人,在他爱的人面前,也会像寻常百姓一般,笑得这样随性自在。

清枝边走边说,“今早尚服局又改了拜堂的那套吉服的纹样,算算日子,给郭大娘的信件,现在怎么也该收到了。”

徐闻铮静静地听着,忽然发现,清枝发间沾了片槐花瓣。

他伸手替她拂落时,才想起最近这些日子,他们似乎极少有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的时候。

“徐闻铮?”清枝突然驻足,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是嫌我聒噪了?”

“没有。”他牵住她的手,“我在听。”

清枝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她最近学会的针灸新手法,说等回去后要给他试试。

还提到她已经给郭大娘和二妞她们寄去了喜帖,又说起何娇最近身体恢复得不错……

徐闻铮瞧着她眉梢带笑的模样,一时竟移不开眼。

细碎的槐花簌簌落下,夏蝉在枝头忽高忽低地鸣叫,衬得她嗓音愈发清亮。

他望着地上两人并排的影子,心里盼着这条落花满径的小路,永远都走不完才好。

忽地,他眼底闪过一丝锐色,心中暗忖:这张布局多时的大网,是时候收网了。

第75章 归北引(九)实在受不住就咬

清枝这几日被拘在侯府里筹备婚事,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好不容易前日得了空,出门喘口气,这才惊觉,京城的局势竟已天翻地覆。

那个曾经权势熏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孟相——孟柄彰,如今竟被打入大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朝中众多大臣以死相谏,力保孟柄彰,在殿外跪了整整三日。

清枝望着皇宫的方向,明明晴空万里,却透着一股压抑,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虽不懂朝堂争斗,却也明白,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了。

徐闻铮这几日倒是清闲下来,每日乖乖配合清枝新学的施针之法。

筹备婚礼时他也是事事上心,清枝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他总能帮着挑出最合适的来。

清枝却注意到,其实每日都有不少拜帖送进府里,可徐闻铮一概推脱,说自己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直到今日,他的亲卫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徐闻铮脸色骤变,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疾火如飞地出了门。

这是徐闻铮第二次踏入诏狱。

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狱卒点燃火把,从腰间取下钥匙,对着牢门的锁孔一插,铁链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狱卒推开沉重的牢门,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徐闻铮缓步踏入,靴底碾过潮湿的稻草,停在那个倚墙而坐的身影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来无恙啊,孟大人。”

他垂眸俯视着这位昔日的权臣,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孟柄彰靠着斑驳的石壁,双目微阖,对来客置若罔闻。

徐闻铮也不恼,抬手示意狱卒搬来一张木椅,袍子一撩,从容落座。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的窸窣声。

许久,孟柄彰才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徐闻铮,老夫思来想去,这些年从未得罪过你徐家,你为何要给我安这等诛九族的罪名?”

徐闻铮指尖轻叩着椅背,闻言低笑一声,“孟大人怕是忘了,当年宣帝独留我性命做饵,要钓的,不就是孟大人这条大鱼么?”

孟柄彰面色骤变,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暗哼一声,“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太祖驾崩前,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假死出宫。”

徐闻铮不急不躁,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隐姓埋名二十余载。后来拼着性命,往徐府送过一封密信。”

他眯着眼看向孟柄彰,“那时天枢卫还在沈全方的手里,而沈全方又投靠了孟大人,后来发生的种种,哪一桩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孟柄彰闭目不语,唯有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情绪。

徐闻铮见状,收了审视的神色,“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火把的光影在牢房中摇曳,将孟柄彰的身影死死钉在墙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

徐闻铮声音浅淡如常,“孟大人从头到尾支持的,不是二皇子萧翊,而是那个看似体弱的七皇子萧稹吧?宣帝日日服用的丹药,也是经你之手,由宋丽妃献上的。”

他忽然俯身,逼着孟柄彰与他对视,“可偏偏宣帝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是撑到慧帝入京。前太子暴毙,凌王中毒,这一桩桩,不都是孟相的手笔?为的就是把京都这潭水搅浑,好让远在信州的萧稹金蝉脱壳。”

孟柄彰低笑出声,直视徐闻铮的双眼,“徐将军非将这脏水泼老夫身上,老夫无话可说。”

徐闻铮忽然眼锋一转,火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萧稹如今就在西坞国,而且他骨子里流的,是你孟柄彰的血。”

孟柄彰的手指骤然收紧,眼里的不可置信瞬间凝固。

徐闻铮又说道,“清泉这回去信州,恰好截获了几封你们的书信。”

孟柄彰的脸上,此刻满是惊骇,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牢中火光摇曳,寂静无声。

徐闻铮见状,继续说道,“孟大人,你可还记得那年的私铸铜币案,后来那些铜币全经你手流入了西坞国,在西坞国养着十万人马。”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在孟柄彰眼前缓缓展开,“萧凌所中的坞魂草之毒,普天之下只有西坞国才产,巧的是你府上就有。”

“荒谬!”孟柄彰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荒谬至极!”

徐闻铮不紧不慢地叠好布包,“您派人去销毁证据,却被孟清澜拦下了。如今这证物,还有一份在御书房里摆着呢。”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本侯即将大婚,见不得血。圣上开恩,将您的凌迟之刑推迟了一月。”

走到牢门口,他忽然回头,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待我成亲后,倒不介意再灭一国。”

沉重的牢门轰然关闭,只剩孟柄彰瘫坐在稻草堆上,面如死灰。

婚期将近,清枝心里越发忐忑。

虽得宫中女官相助,但侯府无长辈主事,她总觉着心里没个着落。昨日又听闻圣上与皇后也要亲临,夜里更是紧张得辗转难眠。

清晨时分,一位宫装嬷嬷踏着晨光进了侯府。她身着靛青色宫装,发髻纹丝不乱,只簪一支青玉簪子,却通身透着一股气派。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来为姑娘讲解大婚之礼。”

说着嬷嬷朝着清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清枝昨夜睡不着,索性起身研读医书到三更,这时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刚要抬手掩个哈欠,就听嬷嬷提醒了一句,“时辰紧,老奴这就开始教导,姑娘且打起精神来。”

“劳烦嬷嬷了。”清枝立刻晃了晃脑袋,将困意强压下去。

嬷嬷从最基本的仪态开始教起,声音不疾不徐。

“姑娘请看,行走时裙裾要纹丝不动,莲步轻移。”

清枝凝神细看,跟在嬷嬷身后模仿。

嬷嬷上前轻托她的手腕,“行礼时腰身再沉三分,对,就是这样。”她手把手地调整清枝的姿势,连指尖的弯翘都不放过。

教到捧如意时,嬷嬷亲自示范,“左手托底,右手虚扶。”

……

嬷嬷这一教就是好几个时辰,始终不见半分不耐。

从跪拜大礼到行走步态,嬷嬷事无巨细一一指点。见清枝一点就透,嬷嬷欣慰地直点头。

暮色渐沉,桃丫进屋点燃了烛火。嬷嬷忽然敛了笑意,从锦盒中取出一对合卺盏。

“姑娘仔细瞧好了,交杯时手腕要稳。”她倾斜着杯身,"若侯爷饮得慢,您得托稳了,等着他。”

清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只见嬷嬷将酒盏轻轻放在桌上,提醒道,“这合卺酒啊,洒一滴都是不吉利的。”

清枝应道,“嬷嬷教诲,清枝都记在心里了。”

嬷嬷又示意侍女取来侯爷的婚服,挂在了衣架上,那朱红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她指尖轻点在腰带上,“姑娘且看,解腰带时,手指在这儿灵巧地一挑。”

话音未落,玉带扣便无声滑开。

嬷嬷双手虚按在衣架的肩上,顺着木架轮廓缓缓下滑,“褪外袍时,得顺着肩线往下脱。”

脱下了外袍,嬷嬷的手又停在内衫的领口,指甲在暗结上轻轻一刮,“这处衣带最易缠住发丝,要顺着纹路往下解。”

嬷嬷将脱下的婚服一件一件仔细叠好,红绸如流水般在她指间收拢。

她忽然顿了顿,眼角笑纹加深,“老奴多句嘴,姑娘大婚那晚,更衣时若是遇上难解的结,多唤两声夫君,侯爷自然会帮你。”

嬷嬷紧接着又将新娘的婚服铺展开来,指尖点着衣襟处的暗扣,边说边示范。

“若是侯爷想亲手为姑娘宽衣……”

嬷嬷忽然凑近些,声音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姑娘只需抬着胳膊,那些繁琐的衣结啊,自有侯爷去着急。”

清枝正发着怔,嬷嬷已经利落地将整套流程演示完毕。

她最后整了整衣袖,直白道,“老奴再多句嘴,洞房之时,姑娘记着三样,莫怕疼,莫害羞,实在受不住了就咬侯爷肩膀。”

见清枝还杵在原地,思索她刚才的话,嬷嬷笑了笑,“时候不早了,奴婢该回宫了。”

说着,又示意随行的侍女捧来一只雕花木箱,轻轻搁在清枝面前。

她眼角带着几分深意,“这里头可是好东西,洞房那晚,姑娘不妨穿在身上。”

说完眼神示意两名随行的侍女,跟着她一起出去。

清枝将嬷嬷一路送至府门外,待马车驶远,才折回房中。她好奇地打开箱子,指尖触到最上层那件衣物时,不由一怔。

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捧在手里几乎瞧不出形状。

她迟疑地拿了起来,凑近烛火一瞧,竟见莹莹的光亮透衣而过,映得指尖微微发亮。

这东西穿身上?

心口突地一跳,清枝将那件衣裳塞回箱中,转头唤来桃丫,“先收到隔壁去,别搁在这儿。”

正巧徐闻铮回府,过来寻清枝,刚走到廊下,就撞见桃丫抱着个箱子往外走。

“这是什么?”他伸手一拦,挑眉问道。

桃丫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嬷嬷只说是个好东西,主子让我先收起来。”

徐闻铮顺手掀开箱盖,拎起那件薄衫对着光瞧了瞧。料子光滑,轻得几乎抓不住,可翻来覆去也瞧不出名堂。

他眯了眯眼,忽然勾起嘴角,“既是好东西,何必藏着?送到婚房去。”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回廊都挂满了红绸。

徐闻铮特意向慧帝告了假,亲自盯着婚仪筹备。虽说府里没有长辈主事,可他的清枝,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侯爷,这是不是太过奢费了?”管家捧着聘礼单子,手都在抖。

这聘礼单子,可不就把整个侯府连同田庄,铺子全都送出去了么。

徐闻铮垂眸看着聘礼单子,“我家夫人,自然要最好的。”

他只觉得这薄薄的几十张纸,到底还是太轻了些。若是能写人,他都想把自己也添上去。

横竖这侯府上下,连带着他这个人,都是要交到清枝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