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泪泡饭(2 / 2)

无名六处 笔纳 2425 字 7个月前

只是这时,忽然有人松开他肋前的束缚带,将他轻柔地揽入怀中,章纪昭认定自己已经死了,流着泪像初生的婴儿一头扎进那人怀里,自以为回到了圣母玛利亚的怀抱。

圣母玛利亚并未像古籍那般吟唱歌谣哄他入睡,与此相反的是,他一手掐着章纪昭的下颌,掰开他的嘴,另一只手像对待小猫那般轻轻捏着他的后颈皮,温柔却不容置喙:“放松,张大嘴巴,用吸管喝过牛奶吗,像那样用力,想象自己是一只贪婪的小猫,面前是无边无际的牛奶。”

每每回想起来,章纪昭都觉得解平很会哄孩子,他的声音磁性而富有韵节,非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奇妙的发音方式,让他那样的与众不同,以致于听了让人先耳朵痒,随后才是心里痒,像被调皮的羽毛笔搔了一下。

他本人也一定风趣十分,至少章纪昭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去救下当年的自己,八成只会狂拍自己的背勒令自己快呼吸。

章纪昭茫然照做,脑袋中某种无形的压力放过了他,气流真的顺畅地通过气管下吹至腹部,年轻的心脏接收到氧气又剧烈弹动起来,天降的幸福感包围了他。

第一感觉是过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这位慷慨的先生对他笑,抚弄他脑袋上的发丝称赞:“乖孩子。”

只是随意的一句夸奖,章纪昭记了一辈子,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遇见像解平这样温柔的人了,温柔到在他身边只是呼吸就能够被夸奖,这太不可思议。

作为孤儿的章纪昭顺理成章被带回情报局。

他纠结许久,觉得喊解平叔叔太老,喊哥哥又太唐突,所以他喊解平“先生”,解平也不纠正他,笑着示意他听见了。医生对他进行全身检查后,解平走远与医生交谈,医生说他只是有些心理障碍,没有呼吸系统的疾病。

还是个小孩的他想象力爆棚,自以为被捡走以后便能跟着这个人一同生活,宛如贫民一朝中千亿彩票,坐在检查床上脸红着陷入畅想,连那两个如影随形跟着解平的高个子他都不觉碍眼了。

可老天非要打断他的美梦,再度出现的解平蹲下身,用一种看不出技巧的体贴凝视他,好像世上没人比他更关照章纪昭:“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会给你找一对很好的领养夫妇。”

“为什么,你不要我?”当时他一定丑态毕露,五官扭在一起急促地呼吸,如果他还要像解平说的那样像猫喝奶似的呼吸,那他一定是最丑的猫。

“抱歉。”解平坦然地用双手托住他的脸,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暖,食指指腹有茧,章纪昭全部感受到了,他有时真希望灵魂能站在外面看着肉体的自我,这样他就可以看见那天解平究竟如何托住了他的脸,记住所有具体的细节。

解平认真地看着他,但没有一丝歉疚,这时章纪昭就明白了,解平从来没有想过留下他,他只是解平执行任务顺便救下的人罢了。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好吗?”

哪来的我们?只有我。

好看的骗子。

章纪昭不想再献丑,低眉顺眼平稳了呼吸:“嗯。”

那两个高个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说话,嗓门压着火:“我靠,年纪小就是好。”另一个道:“哥你多久没哄过我们俩了。”

解平转过脸去,笑语盈盈地:“原来你们还需要我哄?长大后动不动给我摆脸,我也没少哄你们吧。”

那是他和解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搭话,他长久凝视着解平温润英俊的面庞,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运气那么好,可以天生就遇到这种人,还能朝夕相伴,而他的命运只是多舛,所以情报局向他递来橄榄枝时,章纪昭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不甘心。

办理好手续,没隔几天他就获取了情报局特派队的候选人资格。

章纪昭好不容易在饭堂附近蹲守到了解平,他鼓起勇气走向解平:“你还记得我吗?”解平又送他“抱歉”,不太确定地问:“我们认识吗?”

那天解平大概有很仓促的会议,人群像墙一般筑在他身侧,拥着他往前走,章纪昭不肯放弃,不依不饶地跟上去介绍自己:“我叫章纪昭,你前几天还救过我,你把我忘了吗?”

一扇高大的铁门和两个持有枪械的人拦住了他,解平在人墙最前方转头再次对他说了两个字,太远了,听不清,但他看见解平的口型是“抱歉”。

“你没有身份许可。”守门人也对他说,“抱歉,你还是编外人员,大部分地方都去不了。”

没有如坠冰窖那么夸张,但章纪昭的彩票梦醒了,他没有任何留在解平身边的可能性。

从那以后他只是看着,在任何地方坦然地窥看解平,冷眼旁观他得不到的人在他得不到的高度拥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从不接近解平。

哪怕之后了解到情报局有记忆清除术,还有不能与外人产生情感纠葛的规定,知道自己只是来的太迟,章纪昭依旧信奉事实告知他的残酷道理,认识是最没用的接近,他不需要接近解平,他要得到解平。

现在他已经达到当初所不能及的高度,拥有以前从未有的东西,是时候着手准备得到他真正渴望的人了。

最后一天假期的午后,章纪昭静静在窗边吸了半支烟,掐掉以后刷了一次牙。从桌上拿了调任申请,准备赶在上级下班前上交文件。

情报局是隐形的悬空建筑,设计理念为“真实的海市蜃楼”,面积不小,各个区域功能明确,他去上级办公室还专门打了车,十分钟抵达办事中心。

输入员工密钥,上顶层,电梯才开他便与查理碰了面。

常理来说,章纪昭不会在任务之外和同伴有太多交流,但他的调任是离队性质,查理想要退休也是离队性质,他可以先探探口风。

“结果怎么样?”章纪昭看着一年四季西装外套焊死在身上的查理,又看了看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总觉得他们这种人休假也似上班。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查理与他不能归为一类人。

查理是个怪人。当初情报局在流浪儿童中选中他,他自己取了一个丢进人堆就烂大街的名字在刀山火海中摸爬滚打到现在,其实离开情报局也没有特别的损失,反而免去许多伤口和颠沛流离的生活,代价只是放弃自己当初选择的名字而已,但他偏偏割舍不下自己的名字,好像名字是多重要的东西。

26岁的查理本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25岁从特派队荣誉毕业,带着自己普通的名字过上普通的退休生活,在情报局的庇护下后半生衣食无忧。

然而他们现在还在任,向来宽和的情报局拖着他们三个不放,这使章纪昭调任申请被驳回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查理摇头,黯淡的灰色眼睛望向窗外一束白色的飞鸟:“他们拒绝了我。”

章纪昭面不改色,这个结果他不太想要:“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他们拒绝我不需要理由。”查理按开电梯,门缓缓合上。

章纪昭对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办公室感应门打开,他自主落坐在领导对面的椅子上,堪称不请自来的典范,将调任申请推到桌对岸,平静抬起眼眸:“我明天还要出任务,不想分心,是与否现在给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