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就应该习惯的,见过无数个类似的眼神,从无数人嘴里听过相似的揣测,他早已经变得麻木,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拾起来。
但一想到连孟鹤兮都那样看他,身体深处还是遽然钝痛了一下。
那眼神就像一支利箭,轻易射穿了他勉力维持出来的假面,痛意在每一寸血肉里疯狂滋长,四处乱窜。
他忽然开始想,也许大家都没有错,错的是他。
“岑雩……”
“岑雩你睡了吗,岑雩……”
夜里11点半,房间里静悄悄的,寂静的黑暗中,其他的一些动静就会被无限放大,比如那一声声叫魂似的“岑雩”。
有那么十几秒,岑雩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一整天脑海里都记着这个人,连睡梦中都出现了对方的声音。
但他没睡着,楼上楼下也陆续传出动静,有人开了灯,有人脚步匆匆地走到窗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佟家的人都被惊动了,短暂地陷入兵荒马乱中。而罪魁祸首没有因此而停下来,反倒叫唤得更加起劲:
“岑雩、岑雩……”
“岑雩你醒着吗,你理理我,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那个站在门口的大叔,我是孟鹤兮,孟康的小儿子,您能给我开开门,放我进去吗?”
不是幻觉!
的确是孟鹤兮!
居然敢就这样闯到佟家来,搞什么,不要命了吗!
岑雩迅速翻身下床,偷偷站到窗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那人在搞什么鬼,但对方竟然心有所觉,在他望过去的时候倏地抬了下头,准确无比地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刻,岑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怦怦……像满天烟花在胸腔里炸裂,然后变成绚丽的蝴蝶,从心口飞出来,飞到遥远的天边,也落在楼下那人的鼻尖上。
两人遥遥相望一眼,后者高仰着脑袋,将双手放在嘴边,比刚才更大声地喊:“岑雩——岑雩——”
真是疯了!
岑雩快步走回床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语气不善:“孟鹤兮,大半夜的你上赶着来找死吗?”
孟鹤兮却笑嘻嘻地:“岑雩你终于愿意理我啦,我好开心啊!”
“……”岑雩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顿在窗边,瞪着楼下的人,“快回去。”
“我不。”孟鹤兮想都不想地拒绝,“岑雩,我很想你,很想见你,今天中午是我说错话了,所以任打任骂我绝无怨言,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因为这样就直接将我这个人一棍子打死。”
更多房间的灯亮起,连佟则为的声音都从旁边房间传来,孟鹤兮却还不走,远远地凝望着楼上的心上人,对着电话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当时被妒意冲昏了头,岑雩,我是太生气了,我喜欢你,想要你,想独占你,我希望你身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我留的,否则我就会嫉妒,会发疯。”
你现在就已经在发疯,岑雩心想。
“你先走。”
“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岑雩没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与他相邻的那个房间的窗户也被打开了,有人站到窗边,朝楼下的人说,“我当是谁,原来是老孟家的二小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你父亲没有教过你规矩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佟则为的语气并不严肃,相反脸上带着笑意,就像寻常的长辈在嗔怪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但岑雩却因此僵立在原地,如坠冰窖。
孟鹤兮却还在不知死活:“佟先生,冒昧打扰,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求佟先生原谅!您能不能行行好让人给我开个门,好让晚辈亲自登门道歉!”
岑雩紧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瞪过去,后者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
两人之间的这点“眉来眼去”自然瞒不过佟则为的眼睛,后者看似无意地朝岑雩扫过来一眼。
岑雩掐着掌心,不躲不避地接了这道眼神,没什么表情地道了声:“佟先生。”
佟则为点点头,转而冲楼下说:“老秦,把门开了,请孟二少爷进门。”
“……”岑雩身形一顿,昨晚那个可怖的噩梦又挥之不去地出现在他眼前,但梦里那个被挖了眼睛,浑身是血的人却变成了孟鹤兮。
铁门缓缓打开,孟鹤兮已经兴奋地跑了进来,岑雩闭了闭眼,妄图将眼前那些血腥的画面驱逐走。
但失败了,脑海里不断闪现着那个可怖的画面,一会儿是园丁林叔,一会儿是孟鹤兮……
“走吧阿岑,客人都到了,我们作为主人家,理当下去相迎。”
岑雩握了握拳头,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应声道:“是。”
等两人下楼,孟鹤兮已经坐在沙发上,见了岑雩又是一脸傻笑:“岑雩,你终于肯见我啦!”
哪里是他愿意见,分明是你这个傻子自己上门找死。岑雩心道。
他心里不知气更多一些还是急更多一些,此时此刻连一个眼神都不太想分给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