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松开了【蕲】。
可即便重获自由, 【蕲】也已经虚弱到难以站立起来。
鹿丘白主动走到它面前,【蕲】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片刻,就立刻转到鹿丘白身上。
“…你让我看的, ”鹿丘白垂下眼帘,“是真的吗?”
实际上, 在摸到【蕲】的羊角的刹那, 那种熟悉的触感, 就让鹿丘白确信, 他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和【蕲】, 不是第一次见面。
但这又让他如何相信?
相信他的父母,是造成竹溪镇沦为污染磁场的罪魁祸首?
这太可怕了,鹿丘白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鹿丘白道,“【蕲】, 我来不是要向你讨回任何东西,只要你能保证不让污染继续扩散, 我就…唔!”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蕲】的手放在了他的颈间, 符文的位置。
它抚摸着这一处皮肤,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不仅惊到了鹿丘白, 也气到了鹿丘白身后的祂。
但【蕲】根本没在乎祂的恼怒, 只是轻柔地抚摸着鹿丘白身上的印记。
鹿丘白逃避了它的抚摸,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生命符:“听着, 我只需要点燃这个符箓,我的上司就会打开污染磁场的出口,你不用死,只要能控制住污染, 不要再让无辜的人死去,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蕲】依旧摇头,从地上捡起监测器,“滴”的一下摁在匣子上。
骇人的数值立刻出现在屏幕中。
鹿丘白死死咬住嘴唇。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收容所接受的数值。
【蕲】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说:你看吧。
它的胸口不再流出竹子汁液,浓郁的污染像石油或是沥青,从那个窟窿里泂泂流下。
污染失控了。
匣子能够为【蕲】带来保佑竹溪镇的力量,但这力量本身不属于【蕲】,只是鹿丘白的父母,将这份力量,租借给了它。
借了,是要还的。
而被小七重伤之后,【蕲】已经不足以控制污染了,哪怕鹿丘白不杀它,它也会很快被污染吞噬。
鹿丘白恍然中觉得,这一切都是算好的。
就是为了让他十六年后再回到竹溪镇时,能够拿走他们交给【蕲】的东西。
可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精妙的计算吗?
不,或许不是计算。
他被引来竹溪镇,是Eden一手策划的啊!
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布下了这个局,步步为营,请君入瓮。
鹿丘白打开匣子。
果不其然,匣子中,是一截舌头。
因为年岁久远,血迹已经干涸,舌头也干枯,像一片叶子,静悄悄地腐烂在角落里。
“…你说,现在算不算我杀了你?”鹿丘白苦笑着问。
这把刀,十六年前,由他的父母递出。
十六年后,由他捅进【蕲】的心脏。
【蕲】只是看着他,然后,温顺地低下了头。
它用这个动作,表示臣服与顺从。
鹿丘白不再犹豫。
他将手掌压在舌头上,感受着污染汹涌地涌入自己的体内。
因为感受太过激烈,他的眼底暴起血丝,喉部不断抽动着,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原本吸收污染带来的酥麻感,对他来说就像用频率并不刺激的小玩具,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偶尔还有种享受的感觉。
但无论是幸福家园小区还是竹溪镇的污染,都远远超出了他的吸收阈值,吸收污染的过程,都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鹿丘白的舌头像被烈火灼烧,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从唇缝间滴落,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血砸在【蕲】的舌头上,干枯的舌头重新活了过来,变得饱满而粉嫩。
鹿丘白高举起圣钉,重重地对着舌头凿了下去。
圣钉刺穿舌面的刹那,他的口中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舌头在刹那间熔化成了血水。
一股诡异的冲动,逼迫他伸手,捡起【蕲】的舌头,塞入自己口中。
就像玛门的眼球与他的眼眶严丝合缝一样,舌头塞入口中的下一秒,就与他的喉舌长在了一起。
鹿丘白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呛进气管中,咳得眼泛泪花。
他抹去泪花,看向身前的【蕲】。
此时的【蕲】已经很虚弱,半卧着,努力地挺直腰杆看着他。
鹿丘白不知道为什么【蕲】眼中的情绪会这样复杂,它看着他,既像在看一个年幼的孩子,又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挚友。
“…对不起。”鹿丘白说。
【蕲】努力地张开了嘴。
它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舌头,但声音却如实传进鹿丘白的耳中。
【不,是你多给了我十六年生命。】
【再见了…老朋友。】
【蕲】的身躯消散了。
化作竹枝,在蕲神庙外破土生长。
整个蕲神庙内,随着它的消失而变得空空荡荡。
鹿丘白捂着心口,心脏急促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膛。
老朋友。
【蕲】为什么会叫他老朋友?
是因为多年前那短暂的相遇,让【蕲】已经将他视作挚友?
好像只能用这个解释了。
但很牵强,鹿丘白自己也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的父母。
他们真的是他的父母吗?
索尔号的沉没,他们一家真的只是无辜受到牵连的吗?
有没有可能,这场灾难,本来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思绪愈演愈烈,鼻腔里忽然满溢出硝烟和血污的味道,鼻孔下两道温热的液体,鹿丘白伸手一摸,赫然是两道鲜红的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