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笑置之,礼貌地跟大家表示了歉意。
双方都有自己的翻译,这次任务就轻松了很多。不过即便是各为其主,许知韵从头到尾也都是摆出专业的态度,放在面前的碗筷一动未动,全程都在记录和翻译。
很快,正事谈得差不多,双方都表现出明显的合作意图,聊天的内容就从工作转向了生活。
客人会一些英语,朴总监又爱显摆他那口中文,两拨人自己聊起来,许知韵终于有片刻的喘息机会。
对方的老板很是体贴,让下属给许知韵添了菜,又让人端了碗热汤给她,嘱咐她赶快吃些。
许知韵点头接下,道了句谢。
话题天南地北,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夸奖朴总监的中文。
朴总监似乎是学会了谦虚,摆手说:“那倒没有,就是自己会一点,比起正儿八经的翻译还是差远了。比如我们许翻译,那可是威斯敏斯特高翻院的高材生!”
他把话题往许知韵身上带,笑着道:“人家是做同传的,今天的任务,小意思。来!我们现场配合,表演一段!”
说完,他点开手机找了一段新闻,自顾开始朗诵起来。
许知韵当真被这人的唐突举动弄懵了。
翻译的职责是负责沟通,不是客人酒桌上的表演卖弄,她是商务翻译,不是卖笑助兴的伶人。
这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被甲方尊重。
许知韵沉默地坐着,没有说话,手里的筷子却硌得她指节微痛。
而朴总监拿腔拿调地读着,发现后面没有人接上来,也觉得奇怪,渐渐就收了声,狐疑地望向许知韵。
现场气氛霎时就有些诡异。
对方的翻译见状,笑着打圆场,“朴总可能不了解翻译这行,同传是需要设备辅助的,这里没有同传箱,接听和输出干扰都很严重,是没有办法现场完成的。”
“是呀!”有人赶快附和,“许翻译刚才一直在工作,这热饭都才吃上一口又要加班,朴总就别再为难人一个小姑娘。”
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是化解了这场尴尬。
许知韵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是胸口发堵,借口回复工作电话离开了包厢。
推拉门关上,喧闹和说笑还在身后继续。
许知韵来到三楼的露台吹风,舒缓胸口的郁气。
从大学兼职至今,她其实遇到过很多无理取闹的客人。有不听劝阻,执意要在室内吸烟的;有因为她少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就嚷嚷要投诉的。
好像服务行业的默认要义,就是无条件配合,让顾客开心。
可奇怪的是,换成其他工作,许知韵从未因为顾客的玩笑或轻视感到如此愤怒。
可翻译就是不行。 。
她深呼吸几次,提醒自己不要钻牛角尖。
转身想要回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是Fiona发来的邮件:斯特拉特福莎士比亚戏剧节翻译项目的选拔确认。
许知韵点开翻到底页,看见项目翻译那一栏写着:
丽薇。
*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尤莉娅居然真的接到了许知韵的电话。
本以为这人的“请你喝酒”又是块看得见摸不着的大饼,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兑现了。
听筒里传来喧杂的背景音,人声、音乐、还有男女的调笑。
对面的人直入主题,“出来喝酒。”
尤莉娅扶着脸上的面膜坐起来,惊讶到,“你已经去了?”
许知韵含糊地笑两声,“BarSwiftSoho,bethereorbesquare.”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来。
尤莉娅怔忡地眨眨眼,想起两人第一次去酒吧,许知韵只点了杯苏打水。而刚才的电话里,她那股醉醺醺的劲儿,怎么听都觉得反常。
想到这儿,尤莉娅火速扒下面膜,捞了条裙子套上,就开车去了Swift。
十点的苏荷区,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灯红酒绿的店招,靡靡躁动的人群。推开酒吧大门的刹那,欢快骚动的爵士乐,裹挟着酒精和喧哗扑面而来。
酒色霓虹里,许知韵坐在高脚椅上,斜靠着吧台和酒保聊天。
她还是穿着上班时的那件宽松白衬衣,配着高腰及膝铅笔裙。只是干练的马尾放下来,变成妩媚的大波浪,半掩地披在一侧肩膀,让人不自觉就把目光落在,那片包裹着雪色起伏的黑色蕾丝上。
“Zinnia?”
尤莉娅目瞪口呆地挤过人群,伸手在许知韵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喝成这样?”
许知韵醉眼迷离地看过来,转头对酒保一笑,“给她来一杯跟我这一样的。”
“许知韵!”尤莉娅一手捏住下巴把人转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许知韵摇摇头,语气平淡地道:“没什么,就是遇到点不太开心的事,想找你来开心一下,行不行?”
尤莉娅狐疑,但也接过酒杯坐下来,问她,“难不成……你跟Dylan吹啦?”
许知韵乜了她一眼,没心情解释。
这幅模样看在尤莉娅眼里,就成了默认。
好家伙,这可是触及到了尤莉娅的专业领域。
她瞬间来了精神,拿出过来人的架势安慰,“就这?哎哟我的傻妹妹哎!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三条腿的男人还难找吗?”
许知韵挑眉,“三条腿的男人?”
尤莉娅送她一个圆润的白眼,伸出两根手指立在吧台,又在中间的地方戳了戳。
许知韵秒懂……
“要我说呢,这最好的治愈情伤的方式,就是酒精和男人。”
尤莉娅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指指吧台对面一个独自喝酒的男人,“那个,怎么样?”
许知韵看一眼,被那紧身的骚打扮吓到,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尤莉娅“啧”一声,“这一看就是这儿最贵的男模,你去跟他撩一个,先气气那个不知好歹的狗男人,然后姐再教你怎么找可心的。”
许知韵不吱声,想跟她解释。
尤莉娅推一把许知韵,豪迈一笑,“去,划我的卡。”
*
TROSOL,首席翻译办公室。
确认完最后一份合同,严聿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巴黎的出差耽误了三天,本来就很多的代办事项都被推后,回来的这一周,严聿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好在事情终于处理完,他习惯性地查一遍日程,发现莎士比亚戏剧节就在下周一。
思及此,他点开工作邮箱,果然在一堆未读的抄送里,找到了Fiona的邮件。
只是……
丽薇?
严聿蹙眉,又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是的,他没有看错。
TROSOL选择派往驻场的翻译人员,确实是丽薇。
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严聿拿出手机,准备给Fiona打电话。
屏幕上的信息提示打断了他。
严聿一怔,蹙眉点开对话框,一张照片就弹了出来。
霓虹流淌的灯光下,一页手掌宽的餐巾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年龄、和手机号码。
一眼扫过去,还有人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数字——180cm,110/80/95,14x11cm。
身高、三围,最后
那个是……
严聿蹙眉,脸色难看地回过去一个问号。
下一秒,对话框一空,那张照片被人撤了回去,有人发来一条信息——
小幸韵:【不好意思啊,这是我想帮Zinnia保存的,刚发错人了。】
第26章
凌晨的伦敦CBD,凌空高楼依然披着不夜的灯火。
车流零星的街道上,黑色宾利飞驰而过,黄色交通灯闪烁,一脚油门踩到最底,连闯三个。
严聿把车停在了Swift外面的临时车位。
推开酒吧大门,喧闹的音乐刚好来到尾声。
一个金发女人走上舞台,面对话筒站定的时候,还撩了下头发。
严聿脸色一沉,因为他认出来,那人就是尤莉娅。
“咳咳……大家晚上好。”
老套的开场白,却足够清晰有力。
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停下谈话,倾身往台上看去。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断大家的欢乐时光,但我尽量只占用一点点时间,谢谢!”
尤莉娅扯开一个微笑,继续道:“简单说呢,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刚刚经历了一场情场的滑铁卢,有点自我怀疑。但是我告诉她,忘掉一个男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借用酒精,找到下一个男人。”
说完,她瞟了眼人群的方向。
严聿随她看去,果然在人群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还是穿着离开公司时的那身标准职业装——雪纺的宽松衬衣,高腰的包臀铅笔裙。上松下紧、拉长下身的设计,让她看起来高挑又匀称。
再配上那双足有八厘米的黑色细跟浅口鞋,一看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而且,她竟然解开了领口三颗扣子。
柔软的面料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两道黑色的蕾丝边,玲珑锁骨点缀其上,若隐若现,带着股美而不知的风情。
喉结难以自制地滑动了一下。
如同在场的所有男人一样,严聿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睛,落在那道沟壑曼妙的曲线。
空气开始莫名灼热,有无数蚂蚁攀爬过小腹。
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晚的浴室,她靠在水汽迷蒙的镜子前,手指搅动奶油。
他忽然觉得胸口刺痛。
“大家晚上好。”
许知韵走上台,接过尤莉娅手里的话筒,“是的,我就是那个倒霉的朋友。”
她的眼神迷离没有聚焦,一看就是真的喝多了。
“谢谢我亲爱的朋友,”许知韵收回落在尤莉娅身上的眼神,笑着对台下道:“所以现在,我决定采纳她宝贵的建议。如果在场的各位有谁,也像我一样渴望摆脱过去,或是想要有一段新的开始,请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如果合拍的话,我会在方便的时候联系你,谢谢。”
一秒。
两秒。
酒吧里回荡着诡异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的酒杯磕到桌面。
一声脆响,随即,一片喧嚣。
男人们蜂拥而上,把走下舞台的许知韵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往她手里塞着名片和写着联系方式的餐巾纸,像求偶期的公孔雀。
终于,严聿蹙着眉,忍无可忍地拨开躁动的人群,扣住了那只满是名片的手。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许知韵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接那人要递来的联系方式,可是率先入目的,是商务腕表和高定西装的袖子。
心头狐疑,许知韵顺着那只手臂看过去——
威尔士亲王格领带、工工整整的温莎结……往上,是那对紧簇的眉头和微微贲张的咬肌。
严聿?
怎么会……是严聿?!
脑海里冒出这两个字,酒就已经醒了一半。
而严聿一言不发,顶着张阴沉沉的脸,拉着许知韵就走。
许知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得趔趄着,一路给扯到了夜店外面。
大门砰訇关上,夜风吹散了音乐和人声,许知韵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严聿并不是她喝醉后的幻象。
他神情阴郁,脸颊肌肉因为紧咬的牙关而翕动,许知韵知道,这是他强忍情绪的样子。
“许知韵。”严聿用力把人提到跟前,语气冷硬地质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许知韵笑,“我都到酒吧来了,我还能做什么?”
“出什么事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许知韵有一瞬失神。严聿压低了声音,可强势的态度和语气,更像是来自上司的质问。
“你刚才没听到吗?”许知韵有些惊讶,“如果你没听到的话,我可以再重复一遍,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我可能被甩了,所以想喝点酒找个男人开心一下。哪里听不懂?”
“你知道吗?”严聿把她拽得死紧,眼神犀利得像要杀人,“大概足够了解你的好处,就是知道你每次口是心非找借口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许知韵反呛,眼睛里带着讥讽的笑意,“当了几个月同事,你不会真就觉得自己足够了解我了……”
“是因为丽薇拿走了莎士比亚戏剧节的项目。”
单刀直入的挑明,用的甚至都不是疑问句。
许知韵被那句话扎了一下,却还是逞强地扯出个笑,“哦,是么?那恭喜了。”
她甩开严聿的手,转身就走。
“许知韵。”
身后的人再次叫住了她。
脚步迟疑一瞬,她听见严聿冷漠又刻薄的声音,“别装了,你这样有意思吗?不过是丢了一个项目而已,值得你崩溃成这样?”
有意思吗?
虽然早有准备,但许知韵还是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
其实在严聿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许知韵也这样问过自己。
答案是没意思。
她觉得特别特别的没意思。
许知韵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
以至于在看到了丽薇的经历之后,她甚至觉得心服口服。因为无论从教育背景,还是项目经历来说,丽薇都太优秀了。
这样的优秀绝对、纯粹、不参杂质,是足以让她望尘莫及的程度。
就像乞丐只会盯着同伴掌心多出的铜板,却不会去惦记国王的皇冠。
许知韵连嫉妒都做不到。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自己因为要考高翻院,凑钱去上海学习。
上海的房租贵得离谱,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间价格和位置都合适的地方。
是一个逼仄的地下室。
空气里散发着阴湿的霉气,放下了床,再放一张书桌都会显得拥挤。
唯一的窗户,是靠近天花板的一个长方形孔洞。透过它,可以看见路面在头顶铺开。偶尔有路人经过,他们的脚底会从她的头顶踩过。
那时候的许知韵全心都在学习,并未在意。可如今想来她才惊觉,人和人的差距,原来是这么直白又残忍。
她点起脚尖才能看到的天花板,却只是别人的踏脚处。
所以,她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甲方无聊的时候,可以被拉出来表演,为他们助兴,让他们开心吗?
生平第一次,许知韵开始对自己长久以来的价值体系产生了怀疑。
她考证书,做实习,想方设法赚学费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学业,她是高翻院的专业成绩第一名。
可是这些她曾经拼命握到手上的筹码,现在看来,似乎根本什么都不是。
情绪哽在喉头,许知韵知道自己红了眼鼻。
她强忍着,抬起手臂挡在了额前,“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项目,对我来说,那却是我用了十八年才能抓到手里的机会!我不是不服气,我也不是输不起!我知道Fiona的决定于公于私都没有错,可是我……就是好难过。”
她到底是喝醉了,被自己三两句话就说得溃了底线。
情绪像失修的河堤,一线裂口就换来滔天的委屈,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严聿愣住了。
他向前一步,伸手想搂住她,可那双手却在半空中握了握拳,又放回了身侧。
“可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小时候你那股跟我较劲的野心去哪里了?”
许知韵抹一把哭肿的眼睛,“不是所有
人都像你一样,摔倒了有人扶,淋雨了有人挡!我甚至不敢打电话跟父母抱怨!小时候,就算他们天天打击我,说我不如你,我也从没有这么想过。可是现在……”
“严聿,我身后是空的,没有人接着。所以这样的我,到底能拿什么底气去承接自己的野心啊?!我不是嫉妒丽薇,我只是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我这副得不到,却又不甘心的样子!”
眼泪汹涌,止也止不住。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地去维持仅剩的体面了,可为什么严聿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真的是,太讨厌了!
她胡乱地抹着眼睛,转身往酒吧里走。手腕被扯了一下,严聿从身后拉住她。
“你干什么?!”
许知韵与之对抗,刚才抓了一手的名片和纸巾就飞了一地。
严聿的眉眼阴郁无比,死死地攫住她,抓着她的那只手背紧绷,青筋凸起。
他不说话,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拽住许知韵,把人往他的车上带。
“你放开!我不可以难过嘛?我找个理由让自己开心,难道犯法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管这么多?!严聿!你混蛋!!!”
酒精和情绪上头,许知韵哭得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忽然,她逮住他的手,送到嘴边就是一口!
十成的力气,有咸腥的味道在齿间漫开。
周遭过于嘈杂,她不确定严聿有没有出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放手。
一只灼热的大手抚上后脖颈。
许知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桎梏着,抵在了黑色宾利的车门上。
温热的呼吸迫近,是熟悉的薄荷和柠檬。那只大手牢牢扣着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同时也一下一下,极尽温柔的抚摸,像在安抚一只情绪应激的小狗。
“看看人家严聿……”
“就这种程度的比赛,严聿闭着眼睛都能拿第一……”
“这次只是幸运……”
是的,在父母眼中,她永远比不过严聿。学业比不过,事业比不过。
现在,居然连打架都比不过。
满腹的愤懑和委屈突然决堤。
许知韵简直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一次这种狼狈的时刻,严聿永远都不会缺席?
而且,他凭什么来管她?
他当自己是谁啊?!
然而严聿没有松手,反而垂眸攫住她的眼睛。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里的微颤,但侧颊上贲张的咬肌却出卖了此刻真实的情绪。
“你冷静一下……”
周遭的嘈杂消失了,除了胸腔里那颗砰訇的心脏。
许知韵撑起上身,用目前唯一能动的脑袋,堵住了某人的喋喋不休。
世界终于安静了。
这不是一个情侣间爱意缱绻的吻,带着故意的激怒和招惹,许知韵发狠地纠缠,牙齿磕到嘴唇,蹭出淡淡的血腥。
严聿并没有因为这个冒犯的吻放开她,反而用一种怪异的、愤怒的、许知韵也看不明白的眼神注视着她。
“许知韵。”
没记错的话,这是今晚严聿第三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而且这一次的语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可怕。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什么做什么?
反反复复地确认,当她是个没有自己思考能力的白痴吗?
许知韵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敬,“当然知道!来酒吧不就是为了找乐子?”
“所以无论对谁,你都可以?”
“不然呢?”许知韵笑,“难道我刚才亲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吗?”
话音刚落,许知韵就被后脖颈上的那只手拧得“嘶”了一声。
“无论是谁都行,对吗?”
纷乱的声音和霓虹下,严聿那双阴郁的眸子死死攫住她,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许知韵被这样的目光震慑了一秒。
也只是短短的一秒。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种不知死活的模样,踮脚对上男人尽在咫尺的唇,狠狠地回了句,“对!”
她还想说,她就是这么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只想用一夜风流来疏解情绪。
可惜严聿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股强力将她往前狠狠一推。
紧接着,严聿的唇就压了下来。
第27章
电梯快速平稳地运行,悄无声息。
到底是富人区的高档公寓,设施自然不是许知韵那个小破楼可以比的。
一梯入户,根本不用担心会撞见多事的邻居。
电梯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是舒适的亮度,像刚才在酒吧外看见的月亮。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许知韵走出去,一片阴影从身后笼过来,她知道那是严聿。
事情的发展根本出乎意料。
一直到现在,许知韵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跟着严聿回的家。
踉跄的脚步突然停了,她转身想说点什么。
可是严聿上前一步俯身下来,手落在腰后和脖颈,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再次落了下来。
公寓里漆黑一片,只有朦胧月色和城市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
他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一步一步推着她,直到身体重重抵上冰凉的台面。
酒杯相撞,叮铃哐啷地响。
许知韵吓了一跳,身体僵住。外面有风声穿过高楼,黑暗里,她听见呼吸和吞咽的声音。
严聿忽然停下了动作。
温热的手掌从后颈滑到脸颊,月光被他的身影挡住,浓稠的黑暗裹挟上来,把周围一切都吞没。
咚咚、咚咚、咚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严聿紊乱的呼吸。
“别开灯。”
许知韵抓住那只从她脸上拿开的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别开灯。”
对面的人沉默了,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似乎有加重的迹象。
“为什么?”
严聿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悦。
明知故问。
不想开灯,当然是不想清醒地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今晚本就是一时兴起,她没想让这件事有什么后续,当然也就不想让这一晚过于难忘。
模模糊糊、浑浑噩噩才是对的,她想要的只有多巴胺和有个人陪着。
许知韵笑起来,故意囫囵着舌头,口齿不清地提醒他,“我喝醉了。”
我喝醉了,所以别开灯。
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她不知道严聿会怎么理解,可是该说的她都说了。
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她的腰被他桎梏。
严聿再次把她抵上吧台,双手一托,许知韵的脚尖就离了地。
冰凉的台面透过裙子攀上大腿,铅笔裙箍太紧,腿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惊呼了一声,但声音很快被密实的亲吻堵住,攻城略地,像一场旗鼓相当的战争。
雪纺的衬衫轻飘飘的,看起来挺阔的西装裙也没那么硬气,皱巴巴地躺在地上,也不过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布料。
月色且洁且亮,跟许知韵作对似的。
她不让开灯,它就站在巨大的天幕下,点起万年不灭的灯火,让整个房间都蒙上银蓝的颜色,汗渍浸润的肌肤也是。
吧台上的酒具摇晃,疯狂却有节奏。
严聿一言不发,却一手扶住她的脖子,强势又执拗地要跟她面对着面。
许知韵知道他在看她,紧紧攫住她的视线,不许她有半分的闪躲。
过于炙热的温度,烤得她心口某处悄悄软烂。
许知韵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仰头找到那张微喘的唇。
吻他。
*
天将亮的时候,身边起过一阵的动静。
许知韵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就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闹钟是早上七点响的。
强大的宿醉和整晚高强度的运动,很轻易地打败了生物钟,
许知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她被手机屏幕上那个阿拉伯数字吓得从床上跳起,还要满地去寻昨晚丢掉的衣裙。
谢天谢地,严聿没有撕女人衣服的癖好,不然今早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出门。
想到这里,才想起昨晚的另一个共犯,开始担心这样的场景下见面,会不会尴尬的问题。
猫着腰推开卧室的门,发现除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和餐桌上的食物,偌大的天际公寓里,空无一人。
许知韵赤脚踩过去,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看见丰盛的全英早餐旁边,红茶托底下,放着一张纸条。
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的却是可有可无的小事——洗漱用具在哪里、热水在哪里、以及房间里的一切都可以不用管,女佣每天早上十点会来。
女佣?
许知韵心头一跳,看一眼地上几个打了结的小雨帽,没办法视而不见。
于是早餐都装进食物打包袋,她腾出十分钟的时间,清理了那些过于暧昧的痕迹。
好在比起自己那个偏僻的住处,严聿所在的梅菲尔区距离公司,不过十多分钟的地铁。
许知韵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八点四十五。
这就意味着等到上去打了卡,自己都还比平时提前了五分钟到岗。
她安静地等待着,冷不防看见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莫名其妙的,她想到了严聿,想到昨晚那一场激烈的、冲动的、不留余地的放纵。
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是的,昨晚是她喝醉了。
而且她明确地告知过严聿,她喝醉了。
言下之意是什么,不言而喻。
成年人的世界,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谁没有见过或听过一场露水情缘?
更何况是像严聿那样的男人,身边应该从来都不缺自投罗网的莺莺燕燕。
所以大概可能也许……他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早才会刻意避开跟她的碰面,也好避免尴尬。
可是……
如果说昨晚的她是酒精作祟,脑子不清醒,那么严聿呢?
为什么带她回家?
又为什么会配合她那样无礼且冒犯的行为?
许知韵这么想着,心不在焉地敲错两个简单拼写。
尤莉娅在旁边看得一脸坏笑,椅子一滑凑到她旁边问:“怎么?BrainswereFuckedoutlastnight?”
许知韵被这人突然的打探吓了一跳,回头没好气地踹她两脚,“别瞎说!”
“我瞎说?”尤莉娅贼笑着扯了扯她的领口,露出胸口上一处隐约的吻痕,啧啧两声。
“衣服还是昨晚那身,所以……是去了酒店还是他家?”
“放手!”
许知韵拍掉尤莉娅的爪子,瞪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声地败下阵来。
“去了他家。”
“我就知道!嘿嘿!怎么样?”尤莉娅凑过去,小声催促,“快说说,是谁呀?”
“嗯……”许知韵胡诌,“就是酒吧里随便找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专业!事了拂衣去,不留姓与名。”尤莉娅竖起大拇指,又问:“不会是那个一直盯着你的黑人小哥吧?”
许知韵赶紧摇头。
“那就好。”尤莉娅放心了,“我不是种族歧视啊!只是年轻的时候还是收着点,离黑人兄弟远点。毕竟Onceyougoblack,younevergoback,怕的是以后不好满足,你明白吧?”
“……”许知韵无语,忖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说嗯……一个男人答应和一个女人睡觉,一般来说……会是因为什么?”
“啊?”尤莉娅愣了一秒,“为了什么?当然为了和她睡觉啊。”
“没有别的原因么?”许知韵努力搜刮着措辞,“比如……可能对那个女的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尤莉娅突然变得很严肃。
她伸手摸了摸许知韵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声咕隆,“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说胡话。”
“……”许知韵有点生气,“有话好好说,别阴阳怪气的。”
尤莉娅“哦”了一声,“那我就直说了啊。首先,你要知道男人和女人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物。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女人都不能接受跟自己讨厌的东西上床,但男人可以。准确说,男人可以接受和一切能够上床的东西上床,你懂我意思吗?”
许知韵摇摇头。
尤莉娅有点恨铁不成钢,“看过印度的社会新闻吗?知道我为什么用的是东西,而不是人吗?”
“……”许知韵忽然就懂了。
“所以说啊,这成年人的世界,最忌讳的就是谈感情。不要拿自己人类的思维去对应男人,因为在Sex这件事情上,他们没有逻辑,甚至都没有人性。”
“哦,好的,我知道了。可是……”
许知韵顿了顿,问她,“可是我这样,对Dylan是不是不太公平啊?”
尤莉娅愣了一秒,“你和Dylan在一起了?”
“没有。”许知韵摇头。
“那不就结了!”尤莉娅道:“都没在一起,谁对谁负责啊。再说了,他在格拉斯哥怎么玩儿你也不知道呢,不用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可是……”许知韵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尤莉娅,“可是之前在巴黎的时候,我和他有过一次PhoneX。”
“哈?!Phone唔唔……”
尤莉娅惊讶,被许知韵拽过来捂住了嘴巴。
“你、你你你没想到动作挺快啊!”她挣扎着掰开许知韵的手,“啧啧,以前是我小看你了啊女人!居然这么狂野!”
“快别说了!”许知韵又要去摁她。
“行行行,”尤莉娅嘿嘿笑,“那他回应你了么?”
许知韵被问住,摇了摇头。
“啧!”尤莉娅严肃起来,“想不到Dylan看着老实,居然这么渣?这摆明了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啊!”
尤莉娅拍拍她,“既然没有确定关系,那就不管是电话、视频还是现实,反正都是OneNightStand那一回事儿。谁规定我们单身女人不能先试用再定货的?超市买东西都可以免费品尝。”
“也是。”
许知韵点点头,被尤莉娅给说服了。
既然没想过要和严聿进一步发展,那就没必要再纠结昨晚的“试吃”,而且学长也没给过她明确的态度,所以,她也完全不必为自己和严聿的事,觉得对学长愧疚。
人有时候就是要自私一点,内耗最没意思。
乱七八糟的思绪轻了一点,许知韵找回注意力,开始继续干活。
内部邮箱突然弹出新的消息。
许知韵还没来得及点开,就听见尤莉娅的哀嚎。
“译研会?!”
她欲哭无泪,“怎么周中还开译研会啊?!又是毫无预兆的突然袭击!啊啊啊啊!放过我吧呜呜呜呜……”
鼠标反复滑动着那封邮件,许知韵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想过早晚都会碰见严聿,没什么好不自在的,但事后的第一面就是在整个部门的译研会上,这多多少少会让她感受到额外的压力。
可是没办法,谁叫人家是老板。
在尤莉娅绝望的哀嚎中,许知韵带上了笔记本和笔,然后跟着大部队乘坐电梯,来到了楼上的译研室。
走进去,严聿和Fiona已经坐在了主会席。
译研室里开着空调,
严聿难得没有穿他那身气场慑人的西装外套。
或许是为了显得随和亲切,他将衬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精壮有力的小臂。
思绪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许知韵想起昨晚,他就是用这双手臂桎梏着她,几缕汗湿的头发落在额前,有一种不和谐的狂野。
心口就这么漏了一拍,身体也跟着反常地热起来。
好在大家都专注在即将到来的折磨,没人关注到许知韵。
“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第28章
Fiona将一沓文件放在前排,让大家传阅。
许知韵看着开头一列中英组同事的名字反应过来,这是之前报名过戏剧节项目的翻译名单。
“这一次的戏剧节,我们采取的是内部推荐加公开竞聘的方式。”Fiona道:“内部推荐的人员昨晚已经公布,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所以这一次的译研会,主要是进行公开竞聘的选拔。”
现场沉默片刻,很快就想起窃窃的声音。
尤莉娅一脸疑惑地凑过来,“这又是搞得哪出?难不成公主连活儿都不想干,还得给她配个跟班?”
当然,部门有官方的解释。
说丽薇虽然从履历和学术背景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毕竟是才入职的新人。对TROSOL的风格和流程都不清楚,所以能从内部再选一个人合作会更好。
尤莉娅对许知韵撇撇嘴,表示懂的都懂。
原本没戏的事突然柳暗花明,许知韵说不高兴是假的。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昨晚自己对大老板实施了“贿赂”,今天的天降惊喜,其实是对方的投桃报李?
许知韵这么想着,难免又觉得心虚。
她藏在人群后面偷偷往主会席瞄一眼,发现严聿低头研究着手里的文件,一脸的严肃,根本没有看她。
这么看来应该是她想多了。
竞聘很快开始。
因为整个过程部门全员参与监督,公平、公正、公开,当然压力也随之剧增。
特别是随机考察涉及从文本速译、行业术语到媒体采访和跨文化沟通的内容,竞聘过程严聿又全程冷脸凝视,妥妥地给足了压力,导致中途放弃的人就占了报名人数的一半。
而现场的翻译考核,也采取当场淘汰制。
只要翻译中出错达到三个,主会席上那个全程冷脸的男人就会大手一挥,示意你被淘汰。
一翻操作下来,最后留下的人选就只剩下了许知韵和查理。
尤莉娅看得目瞪口呆,直呼刺激。
她在桌面下抠了抠许知韵的大腿,小声称赞,“女人,厉害啊!”
许知韵笑笑,偷偷展开湿漉漉的掌心,在西装裙上蹭了蹭。
“最后一个问题,那就由我来问吧。”
猝不及防地,那位正襟危坐、惜字如金的阎王爷开了口。
能在TROSOL留下来的人,几乎全都领教过严聿的严苛。刚才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都能吓得小姑娘声音打颤,现在还要亲自提问。
查理一听,当场就忐忑地咽了口唾沫。
严聿却头也不抬,叫人往两人桌上放了两份材料,问:“这几段译文,你们更喜欢哪一个,阐述一下为什么。”
许知韵看了看手里的材料,是莎剧《麦克白》里那段关于明天和死亡的经典独白。
耳熟能详的选段,几乎是莎剧的入门爱好者就会知道的内容。这样的材料比较半天,也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如此一来,自然是谁先开口谁就抢占了先机,因为第二个人能够补充的观点,通常会非常的有限。
查理抢在许知韵之前开始了分析。
他从文辞、韵律和语言个性化几个方面说了自己的看法,还谈到了语言的本土化表达和忠实性的平衡问题。
一套解析下来,面面俱到,几乎挑不出瑕疵。
大家似乎已经被查理的发言征服了,纷纷交头接耳,窸窸窣窣地表示认同和赞赏。
“嗯,我也大体上同意查理的观点。”
许知韵缓慢地开了口,“只是有两个地方,我不是很认同。”
这句话果然让现场安静下来。
许知韵却头也没抬,沉浸在面前的材料。
“第一点是开头两个and的重复结构使用。作者在使用的时候并非不符合语言习惯,而是创作的刻意设计。以递进式重复强化语气,凸显此刻角色内心的绝望与麻木。”
“第二点,就是这些译文的翻译虽然终于原文和作者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却忘了剧本和文本是不同的。文本以文字为单位,但剧本是以戏剧动作为单位的。所以完全用文本分析的方式去看待剧本,似乎是有点以管窥天。所以……”
许知韵道:“这些翻译虽然有可取之处,但我都称不上喜欢。”
说完,她把一份写满译文的稿件递了上去。
“当然,最好的剧本永远不在纸上,而是在舞台。”
*
临近中午的时候,部门的译研会终于结束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译研室,尤莉娅捅了捅旁边收拾笔记和材料的许知韵,由衷地赞叹,“女人,你是这个!”
她伸出根笔直的大拇指,在许知韵眼前晃了晃。
“行了,”许知韵拍开她的手,“中午吃什么?”
尤莉娅有点苦恼,“我准备下去买杯咖啡,然后吃我自己带的蔬菜沙拉。每年夏天部门都要出去团建,今年据说要去南部意大利,我要穿比基尼泡帅哥的,得提前开始身材管理。”
“……行吧,你去吧。”许知韵耸耸肩,收好东西也准备离开。
“Zinnia。”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许知韵转身,看见主会席上的严聿站起身,叫住了她。
“你留一下,我还有事要问你。”
*
译研室的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同事关上了。
许知韵站在座位前面,有些局促地搂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冷?”
严聿显然误会了她的肢体语言,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许知韵不想纠正,轻声说了句“谢谢”。
“其实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不该在公司跟你谈论。可是我接下来有个会议需要离开伦敦,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也不想等。”
严聿走到许知韵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
两个人相识至今,许知韵很少见到他这么郑重的样子,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许知韵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没想过会是在公司,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严肃且认真的姿态。
“昨晚……”
“昨晚的事,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成年人的世界,最忌讳谈感情。
许知韵记住了尤莉娅的话,抢在严聿之前开了口。
严聿怔忡了一瞬,“可是昨晚你喝醉了。”
“OK。”
许知韵很快点了点头,“那现在趁着我足够清醒、也足够理智,没有被胁迫,也没有什么扰乱思路的宿醉,我能确定地陈述,昨晚的事情是一次基于你情我愿的……帮助。谢谢你Leo,但我以后可能不会再需要这样的……帮助了。”
话落,对面的人陷入沉默。
TROSOL的空调实在是好,封闭空间运行的时候都没有一点声响。
许知韵头一次讨厌这么安静的空调。
“我的回答……”她顿了顿,硬着头皮打破沉默,“我想知道,我刚才的回答,会不会影响我在TROSOL的职业发展?”
严聿目光很深地看她,脸色不怎么好看,却
还是声音平稳地提醒,“我说过,跟工作相关的事,我向来理智。”
“谢谢。”许知韵抿唇,“那昨晚的事,会有其他影响吗?”
“什么意思?”
“就比如刚才的竞聘,”许知韵问:“是因为昨晚我……”
“许知韵。”
严聿蹙眉打断了她,“刚才的竞聘,所有参与人都能见证,我是给你放水了还是透题了?你又在担心什么?”
“所以我更加不希望昨晚的事会再次发生,因为如果被别人知道,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利用私人关系,跟你进行不正当的交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冷静。
好像整件事情里,她唯一考虑的就是她的职业,也只有她的职业。
记忆跟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末重叠。
许知韵突然决定要去另一个城市读高中,住校三年,只有寒暑假才回家。 。
那天她走的时候,严聿一直躲在楼上偷偷地看,以为她会不舍,至少假惺惺地哭一哭,对着谁都好。
可是她什么情绪都没有,背着背包推着行李箱,决绝得近乎冷漠。
严聿忽然就被两个重叠的许知韵刺了一下。
眼神冷下来,他起身敲了敲桌面,声音温淡,“我的决策向来看的就只有能力,这是整个行业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不会为了任何人通融,这一点你实在是想多了。”
许知韵点点头,到底没说什么。
离开译研室的时候,她还是顿了顿,回头对严聿道:“昨晚的事是孤立的、偶发的。我确实是喝醉了,情绪冲动、做事也忘了计较后果,但是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和你保持距离,我希望Leo你也是。”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严聿脸色沉郁地看她,“嗯,我知道了。”
声音温沉,平静得一如既往。
许知韵忽然就被他这样的态度刺了一下。
果然如尤莉娅所说,在男人的思维里,睡就是睡,没有什么“因为”和“缘由”。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她刚才的思虑有点自作多情了。
许知韵点点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严聿骗了她。
戏剧节的项目,一直以来公司定的就只有内部推荐,所谓的竞聘选拔,是今早严聿到了办公室,才跟Fiona紧急修改的。
他以自己手上一个项目需要协助为由,抽走了Fiona。
这样一来,原本是由Fiona指导丽薇的项目,人手就空了出来。
于是严聿顺势就提议了竞聘选拔。
故而这场竞聘要说公平和公正,一定是有的。
但至于私心呢?
严聿不否认,一样是有的。
只是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罢了。
中午的时候,严聿交代完公司的事务,回家收拾行李。
公寓已经被打扫过了,痕迹一点没有留下,更显得昨晚好像只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给她做早餐的时候,严聿还抱着些侥幸。
毕竟在超市买小雨帽的时候,许知韵表现得格外清醒。
结账的时候她走过来,翻出严聿选的玻尿酸款,换成了有凸痕的情趣款式。
整个过程自然又平静,一点也不像不清醒的样子。
可是,昨晚她坐在吧台上的时候那么主动,仰着脖子吻他,回应他,炽烈又疯狂。
跟刚才的许知韵一点都不像。
这么想起来,严聿倒真觉得,昨晚的许知韵确实是喝醉了。
*
午休的时候,尤莉娅抱着自制的沙拉,蹭到了许知韵的餐桌旁边。
她一副双眼放光的样子,“怎么样啊?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啊?”许知韵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细说什么?”
“啧!”尤莉娅乜她,“就是昨晚啊,体验如何?爽否?”
一口例汤差点呛到,许知韵猛咳几声,惊得尤莉娅给她拍背。
要说体验,那当然是极好的。
男人和玩具,许知韵都体验过。
她以前的评价是男人不如玩具,但经过昨晚的事,她的看法倒有点改观了。
看来,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不如玩具的。
尤莉娅见她沉思,就知道了答案,于是凑过去继续追问:“有多爽?能不能简单描述一下?让我以后也好有个参照。”
许知韵有些无语地看她,但还是很诚实,“大概就是……一晚上用五个雨帽,还破了一个的那种爽。”
尤莉娅瞪大眼睛,有点震惊,但很快又想找回场子似的,道:“破了一个有可能是因为买小了。”
“不小了,ExtraLarge。”
“啥?!”尤莉娅是真被震撼了,装都不装,“白人佬能这么厉害?怎么以我的经验,他们大多是中看不中用,大归大,但都跟煮烂的茄子似的,哪有这么野的?”
“谁跟你说是白人佬了?”
“不是白人佬?”尤莉娅更惊讶,“那你大老远跑英国来吃中国菜啊?”
“中国菜怎么了?”许知韵反诘,“只要好吃,你管他哪国菜?”
“也是。”
尤莉娅点头,手指捻一块许知韵餐盒里的烧鹅,吃完还咕隆,“哪家的烧鹅啊?这么瘦,油水都没几滴,给我避避雷,以后不买这家。”
说完又捻了一块。
许知韵拍掉她的手,一抬头,看见员工用餐区的另一边,Fiona和丽薇起身收好了用过的餐位。
“诶,”尤莉娅拍拍她,“我听说,这一次Leo是临时决定带上Fiona的。”
“什么?”许知韵懵懂。
尤莉娅继续发扬八卦的精神,目光幽幽地道:“这个项目是Leo以前在外交部的朋友介绍的,能接触到不少政界和NGO组织的大佬,是有意提携Fiona。”
“只是……”尤莉娅笑得意味深长,“Fiona在TROSOL七年,Leo也来了有一年多了,怎么早不提携晚不提携,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丽薇一进TROSOL就……啧啧!看吧!”
尤莉娅叹气,“我就说这职场,光靠技术和本事真不行,还得要会揣摩老板的心思,知道老板的喜恶,办事办到老板的心坎儿上。这不!上升的机会不就多多的吗?嘻嘻。”
许知韵怔忡。
想到今早在译研室问严聿,突然决定竞聘选拔是不是因为自己……
现在,她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好在尤莉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断,没有注意到许知韵的难堪。
她拍拍许知韵,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敢说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
“啊?什么事?”
尤莉娅邪魅一笑,跟许知韵咬耳朵,“Leo昨晚有杏生活了。”
第29章
“哐啷”几声,膝盖碰到桌底,许知韵差点掀了自己的午饭。
“别别别!”尤莉娅扶住许知韵的餐盒,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惊讶?其实我早上看到的时候,也挺惊讶的。”
“你……看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尤莉娅嘿嘿笑,“他一只手的小臂上,有几道抓痕,一看就是激战之后的勋章。”
有抓痕吗?
许知韵努力回忆,不记得自己昨晚有这么勇猛。
“那……也不一定是指甲抓的啊,装逼被袖扣划了也有可能。”
尤莉娅白眼翻出天际,“你当我是没见过高端袖扣的土鳖啊?!你说那是男人抓的都比这强,我可是主攻法律方向翻译的专业人士,刑事法庭伤痕对比不知道跟过多少起,不要怀疑我们专业人士的经验好吗?”
“哦……”许知韵不说话,默默扒饭。
“不过话说回来,”尤莉娅踢着桌腿继续道:“我还真想感谢那位救苦救难的女菩萨。你不觉得今早的译研会,Leo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全程除了冷脸,也没有以前那种暴躁的表情。”
她一脸地诚恳,“如果我有幸能见到这位以身饲虎割肉喂鹰的女壮士,我一定当面致谢,然后给她点最贵的男模!”
“……”许知韵一
脸无语,“男模就算了,请她喝一辈子的咖啡吧,比较实用。”
“嗯,也行。”
尤莉娅点点头,顺便喝光了许知韵剩下的咖啡。
*
严聿带上Fiona的项目,其实是在意大利米兰举行的亚欧首脑会议。
作为外交部长期固定的合作翻译,严聿跟随主要成员,在会议前一天就乘机抵达了米兰。
欢迎宴会设在市中心的斯福尔扎城堡,严聿作为翻译人员,陪同前往。
衣香鬓影,酒过三巡,晚上十点的时候主要领导人都早早散场,只留下些工作人员继续现场协助。
严聿终于轻松下来,可是空空荡荡的胃腹滴米未进,晚餐早已撤走,他只能先喝点果汁充饥。
“Leo?”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严聿回头,看见一个身着套装的英国老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Lucas?”
严聿怔忡,反应过来的时候,卢卡斯的手臂已经挂上他的肩膀。
“你小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感觉又长高了?”说完卢卡斯踮起脚,还试图把他短胖的胳膊往严聿脖子上勾。
严聿没什么表情地制止他,说:“也有可能不是我长高了,是你变矮了。”
卢卡斯一愣,随后笑起来,“果然是我们外交部带出来的人才,损人都拐弯抹角的,挺好的!挺好!”
Fiona在这时走了过来。
卢卡斯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手都伸出去了才发现这人他不认识。
好在严聿足够妥当,抢在尴尬发生之前对Fiona介绍,“这是我以前在外交部的老师,卢卡斯洛克。”
他只说了名字,没有说头衔,因为是私人的场景,也不想让谈话变得正式。
Fiona明白严聿的意思,也知道大名鼎鼎的卢卡斯洛克是谁。
她礼节周到地跟卢卡斯介绍了自己,又颇有自知之明的找了个借口离场,把谈话空间留给两人。
卢卡斯却打量了Fiona许久,转过来问严聿,“这不是你上次拜托我去捞的那个姑娘吧?”
严聿依然是一副冰山脸,反问:“首相大人真的不会嫌弃你过于八卦吗?”
卢卡斯嘿嘿两声,“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不是她?”
严聿白他一眼,懒得问,只说:“这个是同事,上次那个也是同事,都只是工作需要。”
“行吧,”卢卡斯耸耸肩,“既然你跟我装蒜,下次你妈跟我打听你的时候,我也就直说了。”
严聿蹙眉,“她什么时候跟你打听了?”
卢卡斯占了嘴上便宜,适可而止,“就上周,那个V&A的慈善晚宴,她和你继父一起去的。”
说完还不忘安慰,“放心吧,我说了最近没怎么见你,不太了解。不过,他们倒是问起斯图尔特家的那个小丫头,叫丽薇是吧?听说最近去你们公司了?”
眉头越皱越深,严聿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内阁,而是军情六处。”
“哦?是吗?”卢卡斯笑起来,态度模棱两可,“不过不管你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谁叫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看见你的样子,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啧啧,英俊优雅帅气,绝对的芳心纵火犯,youknow?”
严聿纠正他,“你年轻时候身高178cm,我有188cm,谢谢。”
“……”
“还有,”看着卢卡斯吞了苍蝇似的表情,严聿揉了揉自己茂密的头发,“你25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秃顶了。”
“……”
*
“啊嚏!!!”
埃文河畔的小咖啡店里,丽薇揉揉鼻子,把一杯拿铁推给许知韵。
“今天的翻译多亏有你,不然刚才那句什么孔子曰,我只能打胡乱说了。”
丽薇说的是上午一场文化交流的会议,有个英国佬说了句高深莫测的孔子曰,直译过来的意思是:鸟儿唱歌不是因为它有了答案,而是因为它有歌要唱。
偏偏中方的代表,是个搞比较文学的老教授,愣是没想明白孔子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转头问丽薇,她也是一头雾水。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逐渐尴尬的档口,许知韵犹如神兵天降,告诉两人,英国佬估计想说的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这是《诗经小雅》里的句子,对方应该是记错了。
老教授这才茅塞顿开,把谈话顺利得接了下去。
许知韵笑笑,安慰丽薇,“引文回译本来就是翻译实战里经常遇到的难点,你是在国外长大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丽薇捧着咖啡看她,一双眼睛晶亮亮的,“可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小雅》,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诗经》,但也没读完过原版,所以这些都是高翻院的必修课吗?”
许知韵摇摇头,“不是必修课,只是我的个人爱好而已。以前在国内读本科的时候,老师就提醒过,要做好翻译不能只是英文好,中文也得跟上才行。所以,我也恶补过几年中文。”
“天呐……”丽薇有些灰心,“那我这次是不是给你拖后腿了啊?”
“那也没有,”许知韵道:“你没发现自己很擅长分辨各种口音下的英文发音吗?这也挺不容易的。”
“是吗?”丽薇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是的哦!嘿嘿!比如上午那个印度佬和日本人,说的什么鬼东西?一个舌头打不直,一个舌头抡不转,像这样。”
她活灵活现地给许知韵模仿了一段,笑得两人前仰后合。
“所以啊,也难怪Leo以前那么孤僻,原来是有这么多书要看!”
许知韵蹙了蹙眉,“他以前很孤僻么?”
“他一直都很孤僻啊,”丽薇眨眨眼,“难道你不觉得?”
这倒是问到了许知韵。
记忆中,严聿一直都是个无处不在的烦人精,虽说也不闹腾,但绝对算不上孤僻。
丽薇好心解释,“那可能是你不太了解他吧?他刚来伦敦的时候,就是一副冷艳的嘴脸。我家和他继父是很多年的世交,他都不拿正眼看我,总是昂着那颗高贵的头颅,让我欣赏他的鼻孔。”
许知韵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听丽薇道:“他的书房里有一面墙全是老式的录音机,就是放卡带的那种。有一次我不小心摁错了,他冲过来把我推开的样子,简直像个被发现了隐秘的变态,哈哈哈哈……”
“……”许知韵对丽薇的大条有点无语,“那你小时候还跟他玩?”
“玩儿?”丽薇一脸狐疑,“没有啊,小时候一直都是我追着他跑,他根本就不搭理我的。”
“……”
可能是看出许知韵表情里的一言难尽,丽薇又道:“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是Leo,才那么特别啊。”
许知韵无言以对,只能拼尽全力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丽薇却还是不甘心,掰着手指跟她细数严聿的“特别”:冷漠高傲已经说过,录音机墙、卡带收集控都算上。
“还有他不会弹钢琴,也不喜欢肖邦,却收集了他一首曲子所有的版本。”
“就是你上次说过的那个什么练习曲?”
“嗯嗯,《E大调练习曲》。”
“所以我推测……”丽薇压低声音,鬼祟地冲许知韵勾了勾手,“这都是因为……一个他苦恋了很多年的人。”
“噗——”
许知韵没忍住,刚喝的咖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心脏却轻轻地缩了一下。
她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纸巾。
“你别不信啊!”丽薇一脸地严肃,“他来伦敦之后,每一年圣诞假都会回国几天。有一年甚至为了回国,连他妈妈在巴黎的画展都没去。他又从来不说自己回国是去了哪里,又去见了谁。所以我
推断……”
丽薇伸出根手指,在许知韵面前晃了晃,“他一定是在国内有个忘不掉的白月光。而且,那个时候,白月光应该是在读书的,他估计不知道白月光的学校,只能等寒暑假人家回家才能见上一面。”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说不出什么滋味。
许知韵喝了口咖啡平复心情,问丽薇,“那他跟你说过这个白月光吗?”
“当然!”丽薇嘿嘿两声,“没有。”
“他那么冷艳高贵的一个人,眼睛长在头顶,看人都用鼻孔,怎么可能告诉我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啊!他妈妈和继父都不知道!”
丽薇顿了顿,补充,“我敢说可能除了上帝,世界上没有人知道。”
“这样……”许知韵喃喃,也不知道怎么把谈话继续。
丽薇却道:“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你要不要听?”
丽薇根本没等许知韵表态,自顾自地道:“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喜欢录音机的,或者以前送过他什么卡带、录音机之类的东西。而且从肖邦这条线索来看,对方应该是会弹钢琴,而且特别喜欢肖邦,住在中国,三年前就结婚了。”
“啊?”许知韵蹙眉。
前两条她都还可以理解,三年前结婚这个,丽薇又是怎么知道的?
丽薇嘿嘿两声,有点得意,“因为大约从三年前开始,Leo就再也没有回过中国了。所以我猜,大概是最后一次回去,发现白月光已经结婚了,自己完全没有了机会,只能黯然退场。”
两相沉默,许知韵发现,自己居然被丽薇说服了。
可是……如果严聿从刚到伦敦的时候,就有个这么喜欢的白月光,她怎么会完全不知道?
不过转念想想,当时她在初中部,严聿在高中部,也只是回家之后才会碰到,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的事,似乎也很正常。
而且明明高考前夕收拾书柜的时候,她还撞见女生给他送礼物的场景。
看来在学校,他应该是真的很受欢迎吧?
毕竟他一直那么优秀,连她的父母都更喜欢严聿而不是她。
许知韵斟酌着措辞,“所以……你也喜欢Leo吗?”
“喜欢啊。”
丽薇毫不忸怩,甚至还笑着加了句,“可惜他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觉得他好酷哦!”
她还在努力说服许知韵,“你想想啊,从18到25岁,将近整整七年的光阴,他都这么坚定的、专一的喜欢着一个八千公里以外的人诶!甚至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天呐!”
丽薇感叹,“连莎士比亚都写不出这么浪漫的故事吧!”
许知韵扯出一个笑,胸口突然就有些闷。
身为同龄人,她能够理解丽薇对爱情里忠贞和唯一的向往,也不奇怪她会喜欢严聿这朵奇葩。
可是……如果严聿有一个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之前又为什么会跟她……
所以,他要么是一个逢场作戏的浪子;要么就是个假作深情的骗子。
许知韵突然有点不开心。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许知韵抬头,看见一个长相甜美的亚洲姑娘。
“没有人的,你拿去用吧。”丽薇挥了挥手。
“那就谢谢了。”
姑娘笑起来,转身招呼后面的同伴来搬椅子。
“Dylan!这边!”
许知韵一愣,顺着姑娘的方向,看见穿着便装的学长眉眼带笑地走了过来。
第30章
猝不及防地偶遇,许知韵和Dylan都愣住了。
旁边的姑娘穿着和Dylan款式相同的情侣装,对两人忽然的沉默有些疑惑。
丽薇碰了碰许知韵的胳膊,小声询问:“你认识啊?”
“嗯,”许知韵点头,大方介绍,“这就是我们部门在格拉斯哥驻场的同事,你应该还没见过,叫Dylan。”
丽薇茅塞顿开,伸手跟他问好,“你好Dylan,我叫丽薇,是中文组新来的实习生。”
两人寒暄了几句,丽薇转向旁边那个姑娘,对Dylan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Dylan抿了抿唇,避开许知韵的目光道:“这是……我的女朋友Iris,是RADA的学生。”
“RADA?!”浅棕色的眸子亮起来,丽薇像个好奇宝宝,“RoyalAcademyofDramaticArt?所以这个戏剧节你也是工作人员吗?”
姑娘笑着点点头,跟她随意聊起来。
“Zinnia?”
学长忽然开了口,问许知韵到,“刚好有个合同的事想问一问你,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去那边聊一聊?”
说完,他朝外面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许知韵。
该来的总会来。
与其不明不白自己生气,还不如问个清楚。
这么想着,许知韵也不忸怩,跟着Dylan走出了咖啡店。
两人在河边一个游人稀落的地方停了下来。
Dylan直入主题,“我和Iris才在一起不久,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实在是不好意思。”
“才在一起?”许知韵一听就笑了,“这么说,你们是前天碰到,昨天才在一起的?”
“也没有。”Dylan有些理亏似的移开了目光,“也就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吧。”
一个月?
许知韵差点没给他这个时间点气笑。
算算日子,她从巴黎回来,也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就是这么短的时间,这人刚和她打完暧昧电话,转身就和另外的女生确定了关系。
真是!说他不是渣男都没人会信。
“那我们在巴黎的语音算什么?”许知韵问:“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和Iris在一起了吧?”
“啊?……”Dylan眉头紧锁,显然不知道许知韵在说什么。
“怎么?”许知韵最讨厌渣男这副典型的事后失意模样,干脆坦白,“那晚语音里和我PhoneX的人不是你吗?我聊天软件的通话记录要不要给你看看?”
许知韵涨红着脸,把手机怼到了Dylan面前。
果然,Dylan看着她的对话框,眉头却越蹙越深。他什么都没说,点开自己的对话框,把手机递给了许知韵。
随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要不是大白天太阳就在头顶,许知韵真要觉得自己是见鬼了。
她把Dylan手机上,自己和他的聊天内容一页一页地翻上去。
发现从那次在地铁站,手机失而复得开始,两人的聊天,就隔三差五地对不上。
更离奇的是,自格拉斯哥回来之后,学长手机上的她,和她手机上的学长,根本就是两个人!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Dylan喃喃,“每次的问候和闲聊,你都说自己很忙、没空、好累。开始我以为是你刚进入职场,还没有适应,但是时间久了,我难免也会怀疑,这些是不是你故意敷衍我的手段?所以后来,我也就……”
学长还在絮絮叨叨,可是许知韵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不停回想着自己和“学长”网聊的那些瞬间,越来越觉得背脊森凉。
如果,她手机里的“学长”不是Dylan……
他会是谁?
顶着这样一个疑问,接下来的几天,许知韵几乎心神不宁。
好在专业的翻译工作前几天基本收尾,后面就是一些陪同参观的轻松项目。
一周以后,戏剧节的任务一结束,许知韵就立即飞回了伦敦。
“你说……”
尤莉娅表情严肃,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她一脸便秘的表情,把许知韵和“学长”的对话框翻了好几遍,才将信将疑地继续问许知韵到,“这个假冒Dylan的人,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私吞你和男人的聊骚啊?”
“是呀!”许知韵点点头,把手机拍摄的学长的对话框内容给尤莉娅看。
“你看,刚开始的时候,我发过一张露腿的睡衣照给Dylan,可是他没有收到。”
“后来在酒吧,你还记得吧?你发了一张我当模特时候的照片,他也没有收到。”
“还有!还有那次在巴黎,我说的那个Phone
X你记得吗?”
说到这里,许知韵简直后怕。
幸好当时只是语音通话,她并没有露脸,否则对面如果真的是什么龌龊之徒,偷偷录下她的视频,用来威胁或者勒索……
后果是什么,想想就觉得手脚发软。
“所以……”尤莉娅老神在在地摸着下巴,疑惑又不解地道:“这位法外狂徒黑客大哥难不成……是晋江的网络审核?”
“哈?”许知韵满头问号。
尤莉娅乜她一眼,“你不是说你聊天里那些十八禁的内容都被他拦截了吗?这不是晋江审核是什么?”
“……”
许知韵无语,可是一时竟也无法反驳。
“好了,不逗你了。”
尤莉娅拍拍她,问:“电话号码查了吗?”
“是黑号。”
这就麻烦了。
尤莉娅宽慰她两句,继续分析,“其实这位大哥绕这么大个弯子,假扮什么学长,所图无外乎就两样——钱,或者色。咱们提前知道这两点,防备着,就一定不会上当。剩下嘛……”
尤莉娅嘿嘿两声,对许知韵挑了挑眉,“现在的情形是敌明我暗,正是反杀的好时候。”
许知韵愣了愣,赶紧摆手,“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
“警察?”尤莉娅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伦敦每年有将近94万起案子吗?但是整个大伦敦地区,才只有3万多名警察。你觉得你这个连嫌疑犯都不知道的案子,警方能管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做个登记,然后让你回家等消息。”
许知韵有一点被说服了,试探着问:“那……我大不了换个手机,让对方找不到不就得了吗?”
“你确定自己换了手机,对方就找不到你了?”
尤莉娅点开许知韵和学长的对话框,提醒,“他知道你是职业翻译,知道你在TROSOL工作,那就有很大可能也知道你的社会关系、你的样子,甚至偷偷跟踪过你,知道你的住处。”
“而且……”尤莉娅继续,“这种会假冒别人暧昧对象,还跟别人聊骚的人,根本就是个没有道德、不可预测的变态。你如果不把他送进去,他就会一直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在每一个你驻足的角落阴暗地注视,把你的偷拍照贴在床头,对着它鲁……”
“行、行了……够了,我明白了。”
许知韵举手制止了尤莉娅,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
尤莉娅义正严辞,“当然是主动出击,收集线索,把这个藏在暗处的渣滓给揪出来,送他进去吃政府饭。”
“那……”许知韵还是有点犹豫,“那我该做些什么?”
尤莉娅想了想,“先按兵不动。对方不是想骗钱吗?不是想骗色吗?那我们就投其所好,总能拿到帐户信息,或者其他的东西。你不是说,他之前在你的怂恿下,主动发过一张没露脸的腹肌照吗?可以多搜集一点这种照片或者视频,这样就算以后要报警,警方也能有更多侦查资料不是?”
“行吧。”许知韵点点头,“那你先让我想想,我们小心联系。”
*
周五的时候,严聿和Fiona从米兰飞回了伦敦。
老板走了一周,大家在工作上自然就有些懈怠,大约是为了重振团队士气,两人刚到公司,Fiona就通知了中文组的人开会。
尤莉娅这个摸鱼党一听这个噩耗,哀嚎着好日子已尽,磨磨蹭蹭到最后才去了会议室。
结果大家松散了一周,大概是真的没了斗志,以往开会最积极的乔安娜和查理之流,这次都偷摸摸坐去了会议长桌的后面,只剩了最靠近主会席两个空位给尤莉娅和许知韵。
没得选,两人坐下来。
Fiona的助理过来通知说她临时有个客户电话,要大家稍等几分钟。
趁此间隙,尤莉娅摸出手机,开始翻看Skyser上伦敦到莫斯科的往返票。
“你要去莫斯科?”
“嗷,”尤莉娅随口应了,眼睛没离开屏幕,“下个月我过去过生日。”
“为什么去莫斯科过生日?”
“哎呀,还不是因为我妈。她下个月陪她的现任老公去莫斯科,说要给我庆生。”
尤莉娅语气不屑,可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晶亮亮的,像个洋洋得意的小女孩。
许知韵想起之前尤莉娅说过,她是她妈妈跟第一任丈夫的孩子,如今她妈妈已经嫁了四任丈夫。
而尤莉娅因为她妈第二任丈夫是英国人的关系拿了永居,顺利进入英国大学,之后也就一直留在了伦敦。
这么看来,她该是有很多年没见过她的生母了,也难怪这么高兴。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又是严聿先走了进来。
刚才还有些低语的会议室突然安静,大家默默交换着八卦的眼神,看看严聿,再看看丽薇。
“哗……”尤莉娅压低声音跟许知韵咬耳朵,“自从公主来了中文组,Mr.Big真是次次会议到场,个个活动莅临。这谁受得了啊……”
话音落,严聿已经走到许知韵旁边拉开了椅子。
才一周不见,许知韵竟然觉得在这样的场合面对他有些陌生。
他身上淡而熟悉的味道浸过来,和那一晚很像,除了没有暧昧的汗和腥。
“喂?”
长桌下,尤莉娅敲敲许知韵,“你坐这么直干嘛?练功啊?”
许知韵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背脊凛直,像个呆头呆脑的小学生。
虽然有严聿参加,会议还是由Fiona主持。
她先询问了目前大家手上的项目和进度,逐一汇报过后,就开始说起了后面团建的事。
按照公司给部门批复的经费,Fiona初选了两个地方,一个是那不勒斯的阿马尔菲海岸,一个是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
最终的目的地,由大家投票决定。
都是意大利南部的地中海小镇,世界级的度假胜地。同事们跃跃欲试,纷纷投出自己心仪的选票。
轮到尤莉娅,阿马尔菲领先两票,她毫不犹豫地选了陶尔米纳。
长桌下面,尤莉娅不停给许知韵暗示,拼命想让她支持自己选的地方。
反正许知韵没去过意大利,哪里都一样,为了支持尤莉娅,她也选了陶尔米纳。
这下倒好,两个地方票数一致,打平了。
“这怎么办?”有人问。
“要不就抽签吧?”
“抽签?”有人不太高兴,“既然要抽签费这么大劲投票干什么?”
“那不如让Leo也投一票吧?”
嘈杂之中,乔安娜突然开了口。
尤莉娅却偷偷踢了踢许知韵,给她递眼色。
乔安娜自己想去阿马尔菲,刚才看见丽薇把票投给了这里。所以才会看似公平地邀请严聿投票,实际上早就猜到了他会因为丽薇的关系,把这一票投给阿马尔菲。
可谁叫严聿是部门老大,平时又是生人勿近的姿态,尤莉娅再怎么不满,也不敢跳出来唱反调。
一片沉默之中,大家默契地把目光投到了严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