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没过几天,许知韵还是收到了Fiona发送的项目人确认表。
S+的核能项目依然是她和Dylan负责,严聿在确认书上签了字,也就是说他同意了Fiona的安排。
别扭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晴朗了一点,就连今天要和严聿一起参加的中英马球交流会,许知韵都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是小范围的参观和探讨,交流会采用了更灵活的交传方式。
作为汉姆马球俱乐部主席怀特先生的翻译,严聿需要全程陪同。
严聿自己就是半个马球专家,作为助理翻译的许知韵工作就轻松许多。
她只用负责流程协调和记录补充,术语核对和资料整理这一块,基本用不上她。
可就算是这样,为期三天的近距离学习和观摩,也让许知韵学到很多。
交流结束的时候,英方特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送别晚宴。
他们的工作,就只剩下晚宴开场时的致谢和总结的翻译。
中方先对此次交流的成功表示了难忘和感谢,也邀请英方前往中国。
一片掌声之中,英方主席怀特先生走上了主席台。
几天接触下来,许知韵对他的印象并不坏。他是个严谨又优雅的老头,永远都是绷直脊背,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或许是被中方的发言感染,怀特先生此时笑成了一朵花儿,一开场就抛出几句调侃,逗得在场的人笑声不断。
自己的主场,观众席里没有语言障碍的英国人居多。欢乐的开场过后,怀特先生越说越兴奋,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让严聿翻译的意思。
许知韵掐着时间,越来越慌。
直到十分钟后,眼见对方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她只能找人潜到台前挥手提醒。
可是……怀特先生根本没有看到。
许知韵不禁有些忐忑地去寻找主席台上严聿的表情,却见他一副冷淡的神情站在台后不起眼的地方,双眼平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交传没有笔记,翻译全凭脑子硬记。
一般来说,有经验的发言人会在表达完一个完整的信息单元后会停顿,通常就是一两句话的长度。
可是看看时间,已经快要二十分钟了,对方好像完全忘记了他还有个翻译。
许知韵没有办法,只能尽量把笔记写得详尽一点,想着等下严聿翻译的时候,可以把笔记发给他,剩下的,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毕竟她是真的尽力了,翻译出了什么问题,严聿也不能把过错推到她的头上。
可想是这么想,只要一想到等下严聿翻译得磕磕巴巴、信息颠三倒四,许知韵就会感到一种奇怪的慌张,好像丢脸的人是她。
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涔涔地出了汗,在Pad的屏幕上留下几团洇湿。
终于,在接近四十分钟的酣畅讲演过后,怀特先生想起了默默站在身后的翻译。
他这才回神似的,露出点尴尬和懊恼,而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他转移到了严聿的身上。
许知韵早已看准时机,就等这个档口把写好的笔记发过去。
为了让他知道,许知韵还特地走到后台,举着自己的手机提醒严聿看。
严聿愣了一下,但跟随她的提示点开自己的手机,眼里就流露出一丝笑意和了然。
他没再看许知韵,拿着手机走上了前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许知韵就像是坐上了一趟缓慢爬升的云霄飞车。
严聿依然是那副优雅得体、游刃有余的模样,把怀特先生的演讲翻译得精准又完整。
可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一直在那里,她因为长达四十分钟的记录精疲力竭,到了后面,专注力就有些跟不上。
怀特先生引用的好几处中文古诗,她都没反应过来,但是为了顾全大局,许知韵只能战略性跳过。
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会影响发言的内容,但这些细节毕竟体现了对方的友好和诚意,直接略过的话,到底是有些遗憾和内疚。
可是,当许知韵听见严聿完整地翻译出演讲的后半段,甚至还把怀特口误的诗人李白纠正成李咸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严聿并没有看她的笔记。
他只是全凭自己的记忆,用另一种语言,把怀特的发言重新演绎了一遍。
从容优雅,分毫不差。
这一刻,基因里经由亿万年进化而来的慕强天性占据了主导。
就算私下里再是不服,此刻的许知韵也不得不承认,人在从事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情时,真的会熠熠地发着光。
所以,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变得这么厉害呢?
心里的那辆云霄飞车攀到顶点,最后却安稳地落地了。
晚宴结束,主办方派司机送两人回家。
好几天都没在私下的场景里有说过话,骤然来到车厢这个逼仄的环境,许知韵不知怎的,有点心动过
速。
她只好打开Pad,装模作样地忙碌。
一条长腿从后门迈了进来,许知韵往旁边挪了挪,依然低着头不看严聿,直到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严聿跟她说:“谢谢。”
密闭的车厢里开着空调,有轻微的颠簸和呼呼的声音。
许知韵心跳滞了一下,打着字头也没抬,“谢我做什么,笔记你也没用。”
“可是,这件事你原本也可以不管的,不是吗?”
“哈?”许知韵挑眉瞪他,“我可是你的助理翻译,这件事我怎么能不管?”
“因为翻译的人是我,台下的观众只会觉得是我没办法完成晚宴的致辞,丢脸的也只是我,而且,我也没有提前让你给我笔记。”
嗯……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毛病。
心里生出点小得意,许知韵压下嘴角,云淡风轻地道:“那行吧,其实我也觉得我工作上挺靠谱、挺有责任心的,你要是觉得我还不错,可以考虑多多地培养我一下。今晚就先请我吃顿大餐吧。”
严聿没有拒绝大餐的提议,却故作高冷地反问:“这下不怕被人误会了?”
“……”许知韵真是讨厌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你刚才的翻译是怎么做到的啊?当真听一遍就能背吗?有什么诀窍吗?”
“没有。”严聿回答得干脆利落。
“嘁!”许知韵撇撇嘴,觉得严聿这是小气,不愿意分享秘籍。
“真的没有。”
严聿态度认真,“我并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我只是很了解今天的主题,同时也很热爱我的工作。其实对于自己了解并且热爱的东西,我相信很多人都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
没学到独家秘笈,许知韵有点失望,追问:“那要是遇到你不了解的主题怎么办?”
“打断发言人。”严聿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提醒他,他还有个翻译。”
“啊?”许知韵有点意外,“那……打断发言的话,会不会不太礼貌啊?”
“会。”
“……”
“但礼貌和专业比起来,我相信每个翻译都知道该怎么选。”
确实。
许知韵点点头,不想承认每次和严聿一起工作,都能有额外的收获。
Pad突然轻轻地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公司邮箱的提示。
许知韵点开邮箱,却半晌都没了声音。
“怎么了?”严聿侧头,看见许知韵脸色不太好。
她没回他,只是盯着屏幕,举着Pad的手指节用力,微微泛白。
严聿不再问,蹙眉扯过她手上的平板。
屏幕上,几张偷拍的照片格外扎眼,严聿认出来,那上面是许知韵和Dylan。
有两人在茶水间说笑的画面、一起等电梯的画面、在中国城吃火锅、最后一张,是部门去格拉斯哥旁边的温泉小镇那次,许知韵和Dylan穿着浴袍,躲在一条僻静的小路说话。
周围灯光很暗,照片又是偷拍,再加上角度刁钻,猛然看去,还真像是两个你侬我侬的小情侣,躲在没人的地方接吻。
而邮件的标题赫然写着:
初级译员许知韵违反公司规定,借恋情之便,违规获取项目资源。
附件是一张偷拍的电脑聊天记录——是Dylan跟许知韵说,欣克利角的核电项目是他向Fiona申请,让许知韵加入的。
如果只有上面的那些偷拍,借恋情之便获取资源的论断还站不住脚,偏偏又加上这么一句掐头去尾,让人浮想联翩的聊天记录,假的都能真上几分。
胸口像堵着块巨石,沉甸甸地坠着,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文字和图片变成一个个巴掌,火辣辣地落在许知韵脸上,让她坐立难安。
严聿沉默许久,问她,“聊天记录是怎么回事?”
许知韵闷闷地道:“得知项目之后我联系了Dylan,问他对这个项目Fiona安排的看法。他说是他提议的,因为之前在斯特拉特福看过我的工作,希望这次可以由我来应付公关和媒体的翻译沟通,是这份举报邮件掐头去尾……”
严聿阴沉着脸不说话,气氛变得有点可怕。
“你应该小心一点。”
“什么?小心什么?”许知韵蹙眉,“所以,你认为这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聿道:“但身为口译,特别是同传这一行,很看重职业名声和口碑。对于一个刚入职场的新人,这种污名所带来的负面印象,是很难扭转的。”
“所以呢?”许知韵问他,“我就该认为,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检点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许知韵红了眼眶,“可是我知道这个项目会给我,是因为Fiona和Dylan都认可我的能力,仅此而已。所以我为什么要为一份编造的举报,就觉得自己不配?”
“许知韵。”
严聿叫住她,神情很严肃,“欣克利角的项目上,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配,相反,就是因为我认可你的能力,才破例应允了这样的安排。”
他顿了顿,脸色沉郁,“所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错不在你,在我。我不应该耳根子太软,头脑一热就被Fiona说服,忽略了舆论风险,这是我的失职。”
许知韵不再说话,车厢里闷闷的,心情一下就糟糕极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活在父母那样的打击教育下,许知韵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豁达且懂得如何自洽的人。
但今天面对着严聿,她却觉得这个坎儿好像是过不去了。
看过了他在台上意气风发、专业自信的模样,再对比自己,明明是靠能力获得的项目,却要被人污蔑和怀疑。
她觉得自己在严聿面前丢了人,好像从此就要抬不起头了。
说好的大餐没了胃口,许知韵点了外卖,回去的时候就直接拎着进了房间。
她不是菩萨,做不到佛系,事情反正已经在那儿了,当下解决不掉,最好的办法就是隔离。
糟心的事情躲不开,难道严聿还躲不开?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随手翻开手机,想问尤莉娅要不要跟她合租。反正她两在一起有个照应,合租还便宜。
然而刚摁开手机,就看见尤莉娅打来的电话,点开,听筒里想起对方中气十足的声音。
“搁这儿干啥呢?这么老久才接我电话?”
许知韵“哦”了一声,说:“刚回家,没注意。”
尤莉娅没在意,清清嗓,郑重其事地问:“有一件坏事和一件好事,你想先听哪一个?”
本来心情就够差了,许知韵脱口而出,“先说好事吧,让我开心一下。”
“好事就是,”尤莉娅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之前找过我们麻烦的人,今天被发现死在了Camberwell的火车站。”
“啊?!”许知韵有点意外,“你哪里来的消息?”
“你不看社会新闻的吗?警方公布的消息啊,说是帮派火拼。”
“可是……这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呢?”尤莉娅安慰她,“可是无巧不成书嘛!再说这件事跟我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用担心被他们报复了,可谓是永绝后患。”
“哦……”许知韵往嘴里夹了口菜,“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尤莉娅欲言又止,磨蹭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假冒Dylan的变态地址找到了。”
许知韵一听这话,人都坐直了,“地址找到了?那这还是坏消息啊?”
“你先听我说完。”尤莉娅支吾着补充,“地址是定位到了,但是在威斯敏斯特区的唐宁街……十号。”
“……”
唐宁街十号,骗子怎么不干脆修定到白金汉宫去呢?
许知韵明白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武装到了牙齿,他们是不太可能利用网络技术把那人给揪出来了。
许知韵有点泄气,问尤莉娅,“那可怎么办?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最近还想着去租房子呢。”
“租房子?”对面的声音亮了几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许知韵刨弄着碗里的麻婆豆腐,又想起严律今天那副讨人厌的神情。
“我不知道,”许知韵喃喃,“反正就是……越快越好,这个周末就想去,明天下班就想去。”
“行,那就尽快吧!”尤莉娅跃跃欲试,“我朋友刚好最近也有空,我
们做个局,看看能不能把那骗子钓出来。”
“钓?怎么钓?”许知韵觉得不靠谱。
尤莉娅卖了个关子,嘿嘿两声,“听我的就行。”
第42章
新的一周,夏末的伦敦突然下了场小雨。
自从尤莉娅告诉她找两人麻烦的混混死于帮派火拼,许知韵就没有再搭过严聿的车。
雨天地铁拥挤,难免蹭到其他乘客的雨伞,许知韵湿淋淋的去了工位,果然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匿名举报的事,应该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那封邮件是群发的,不限于中英组内部,还有好多外部门的人也收到了。
大家不好表现得太明显,窃窃低语的同时,还要对许知韵摆出同情的、惋惜的、理解的各种笑。
许知韵点头回应,情绪十分稳定。
“Zinnia加油!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旁边的左伊滑着办公椅凑过来,拍拍她,一脸诚恳的模样。
许知韵忽然就有点感动。
“就是啊!”尤莉娅故意扯着嗓子,白眼翻上天去,“我们Zinnia人美能力强,追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真是吃饱了撑的才需要靠Dylan那个小白脸上位,有些人胡言乱语能不能也动点脑子?”
“……嘘!嘘——”
许知韵有点无语,制止火气上头的尤莉娅,“你帮我说话也不用骂Dylan吧,这样不利于内部团结。”
“我就骂他怎么了?!”
尤莉娅气到,“凭什么出绯闻受白眼、被议论永远都是我们女人啊!我就不分青红皂白!我就要怪他!他要是注意下自己的言行,至于让有心人这么造谣生事吗?”
“好了好了,”许知韵捏住尤莉娅那张叭叭的小嘴,“你小声点。”
“Zinnia。”
人事部的琳达走过来,问许知韵,“你现在有时间参加一个内部调查吗?”
“哦,可以的。”
许知韵点点头,合上电脑就跟琳达去了严聿的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坐了两个人,许知韵的直属上司Fiona,和翻译业务部的严聿。
许知韵在三个人对面坐下了。
琳达直入主题,“Zinnia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谈话?”
“嗯。”许知韵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琳达问。
许知韵耸肩,“我没什么好说的。项目是Fiona分配的,Leo也在项目人员认定表上签了字,说明他也曾经认可这样的安排。不能仅仅因为Dylan主动邀请我加入,就怀疑我,这不公平。”
“嗯嗯,”琳达点头,“可是不能否认,你们私下关系确实非常近,而且以你加入TROSOL的年限和以前参与的项目来看……”
“是的,我是一个新人,但这也不能成为我被污蔑的理由。”
许知韵道:“这件事的前提就是有人觉得我不配拿到项目,然后开始怀疑我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最后再收集所谓的证据来佐证。这不是有罪推定是什么?逻辑上站不住脚的。”
琳达点头,不说话。
“还有我入职TROSOL这半年,Dylan一直在格拉斯哥,那些照片也只有温泉的那张有些暧昧,但灯光这么暗,照片根本没有拍到实质内容,全凭猜测就举报,这么做,真的是值得鼓励的吗?”
“嗯,我明白了。”琳达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又问了一些问题,说公司会认真调查,让许知韵不必担心。
散会的时候,严聿让Fiona留下了。
他平时就爱冷着张脸,现在的表情更是严肃,他问Fiona,“之前你说团队成员对这样的安排没有意见,我需要一个解释。”
Fiona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主动承认,“对不起Leo,这次我也有责任。我用人方面太冒进,对团队的体察和管理也不够,才导致了这样的失误……”
“失误?”
严聿打断了她,“对你来说,这只是职业生涯一次小小的失误,可是对于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就算这件事是污蔑,也有可能会成为她以后职业上的污点。
我不喜欢出了事,就把问题简单归结为一次失误的管理者,如果你只能做到这样,那TROSOL可能并不是适合你的地方。”
Fiona整个愣住,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一直知道严聿是一个细致到近乎严苛的上司,但那也是仅仅针对于业务和专业领域,对待下面的人如此严厉,从他入职TROSOL的大半年以来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Leo,我之前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Fiona态度诚恳,“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也会尽力协助人事部,尽快查清真相。”
严聿的表情仍然不太好,“我要看到你的情况说明和补救措施,还有团队的管理方面,也该提交相应的改进方案。”
“好的Leo,我知道了。”
Fiona应下来,脚步匆忙地出了严聿的办公室。
周一的下午,下班高峰期永远繁忙。
严聿看看外面中文组的工位,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
自从Dylan的事情出来,许知韵就不再跟他说话,就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她也能为了躲他,连房门都不出一下。
手表的指针停留在下午六点半,反正回家也是郁闷,严聿决定今天留在公司加班。
打开电脑的时候,抽屉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又一下。
解锁屏幕,聊天软件里,许知韵的状态消息就跳了出来。
小幸韵:【西田购物中心旁边看房,谁有时间吃个晚餐,一起?】
小幸运:【定位】
塘主殿下:【我晚上有约,不顺路。你到时候拍照片给我就行,租金预算控制下,不要超过一千镑啊!】
小幸运:【知道,放心吧,我也穷着呢。】
塘主殿下:【OK】
读完信息,许知韵收好手机,在购物中心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尤莉娅说这招叫引蛇出洞。
虽然不确定那个变态会真的跟踪许知韵,但试试也无妨,来了是收获,没来就当正常看房。
尤莉娅说她已经请好了年假,接下来的一周都会在莫斯科,所以留给两人解决这个现实隐患的时间不多。
周五的下午,出来吃饭聚餐的人都不少。
许知韵在B1层晃了一圈,最后决定就在FoodCourt将就吃点。
FoodCourt什么都有,但基本是快餐和一些简单的小食,有父母带着孩子、年轻的学生和好友二三,饭点的时候,位置也不太好找。
许知韵点了一杯冷饮、一个泰式炒饭和冬阴功汤,等餐的间隙,她还不忘拿出手机,跟尤莉娅确认:【你在哪里?能看见我吗?】
塘主殿下:【放心吧,就在你对角的日式料理这边。】
小幸韵:【那你发现我周围有什么可疑人物没有?】
塘主殿下:【说实话,还没有,这里连个单身男人都看不到。】
小幸韵:【那会不会是群体作案?两个男人呢?】
塘主殿下:【这里是伦敦,两个男人不遍地都是?但他们眼中都只有彼此,一次都没关注过你,应该不是。】
小幸韵:【好吧,那就劳烦你多留心,我的饭来了。】
塘主殿下:【等等,你再往那边发个定位,万一那人来了找不到。】
小幸韵:【OKk】
许知韵再次装模作样地在状态里发了一个现在的定位,然后把手机放进了提包。
要不是尤莉娅说B1比较封闭,对方不好逃跑的话,许知韵还真不想来这里吃饭。
因为只要一想到自己坐的地方四面都是墙,还在地底下,心里就有些慌乱。
好在B1楼灯火通明,把她的不安降低了几分。
许知韵收回思绪,埋头吃饭。
办公室里,严聿看着对话框里的信息,有一瞬的失神。
从发现许知韵察觉到网络上的那个“学长”不是Dylan的时候起,他就把自己的反侦手段做了全面升级。
他可以确认,对方无论通过什么技术手段,都绝不可能获取他的任何真实信息。
那时候,其实想的是不会再启用这个账号的。
结果事与愿违,现在这个账号倒成了他和许知韵联系的唯一方式。
几天来一直压抑的情绪出现了缝隙,严聿忽然就很想见她。
不用距离很近,不用面对着面,只用站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看她一眼,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看到她和尤莉娅的自导自演,严聿庆幸自己今天开的是那辆不常用的路虎,于是合上电脑,开车去看许知韵。
可是距离购物中心还有一个转角,他看见惊恐而慌乱的路人。
一种奇怪的心悸笼罩上来,混乱之中,他听见有人说负一楼的餐饮区有人开枪。
负一楼。
餐饮区。
严聿耳朵里嗡嗡的。
翻出扶手箱里的手机,看见许知韵最后发给尤莉娅的定位,就是在负一楼的餐饮区。
这一刻,身体的反应快过意识。
路虎再次停下,已经是在购物中心的外面。
严聿一路都不停地给许知韵打电话,一开始还有通话等待音,后面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听见有人在外面的广场颤抖着声音报警,说事发地人太多太乱,不确定开枪者有没有逃跑,也不确定有没有人员受伤。
突然,橱窗里的灯闪了闪,整个购物中心瞬间被埋入了黑暗。
封闭的负一楼,黑暗的地下室。
所有的顾虑和理智都在这一刻溃败,严聿拨开面前的人群,逆着人流冲了进去。
第43章
意外发生得很突然。
起先是听到人群里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像寻常的礼花炮。
许知韵循声望去,看见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骚动,周围也有人放下手里的食物,往远处张望。
然后又是“砰”的一声。
这一次,许知韵听得很清楚,那不是礼花炮,也不是香槟。
一瞬间,本就密闭而拥挤的人群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人们惊慌失措,朝着楼上跑,然而晚餐时间食客众多,大家跑不及就开始推挤。
有人不小心扑到桌上,食物和饮料摔得到处都是,有人踩到滑倒,又撞倒了后面的人。
许知韵起身的时候,人潮已经将她围住,她想去找尤莉娅,然而抓着提包没走两步,就被惊恐的人群挤得难以前进,提包也不知道丢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往一楼跑。
前面的还没疏散,后面的又挤上来,许知韵夹在中间喘不上气,只能暂时躲在了餐饮区外的承重柱后面。
混乱之中,她听到有人突然喊起来,“着火了!FoodCourt着火了!”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这次距离更近,响动更大。
有人惨叫着摔倒,火灾的浓烟紧跟着就蔓延过来。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许知韵心跳一滞。
周围黑了。
空气里有刺鼻的焦灼,吵嚷、尖叫、咳嗽,所有的混乱都随着黑暗牵扯神经。
许知韵感到忽然的眩晕,心脏好像要跳出胸腔,砰訇地敲击着耳膜,就连呼吸也像是拴了块沉甸甸的巨石,拖着她一点一点往下坠去。
很快,有麻木的感觉从指尖爬上来,许知韵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意识飘离的瞬间,她看见一个人影朝她跑来……
“许知韵!!!”
记忆回到那个薄夏的午后。
尘埃夹杂着蝉鸣,太阳热辣辣地落在脸上,把汗水经过的地方都晒得刺痒。
眼前画面翻转,许知韵整个人踉了一下,被人硬生生地掀开在地。
“谁叫你直接这么跳下来的?!”
十七岁的严聿,彼时就已经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冷着张脸从地上撑起来,白T的胸口,正印着某人一只明晃晃的脚印。
那一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学校里突然开始流行白色情人节。
很多人会偷偷准备好糖果和巧克力,放在自己喜欢的人抽屉里,胆子大些的,就会捧着一盒巧克力,跑到对方面前直接表白。
作为异性缘一直好得莫名的许知韵,更是一大早就在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了无数的糖果和巧克力。
说来也奇怪,都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许知韵对于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就像是断情绝爱体。
除了害怕这些事传到父母耳中,自己会受到责骂以外,许知韵更讨厌的是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
因为总是会有那种所谓“勇敢”的显眼包,专挑在体育课、课间操这些人最多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很大声地喊出“某某我爱你”……
然后围观的众人就会拍手起哄,更可怕的是,很多男生还会不嫌事大地高呼“答应他!答应他!在一起!在一起!”
许知韵被一群人围着看热闹,简直头皮发麻。
短短一个上午,她就被堵着表白了三次,以至于午休时间一到,她几乎是踩着下课铃逃出的教室。
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更不敢去食堂吃饭,许知韵只好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找到图书馆后面,那个老旧的篮球场躲清净。
学校有打算重新整修这一片,就用围网给暂时拦了起来,平时除了偷摸着谈恋爱的小情侣,几乎没有人会来。
许知韵找了个最角落篮球架,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初夏的晚樱开得正好,疏疏地落在她的肩头,许知韵坐在篮球架上俯看周围,才觉得心情慢慢松快了起来。
要是……没有遇见严聿就好了。
他那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款校裤,阳光眷恋地洒在他身上,给少年披上一股独特的爽朗。
不得不承认,彼时的许知韵,也短暂地有过被严聿的皮囊鬼迷了心窍的时候。
许知韵有些同情地问他,“跟你表白的人也很多吗?”
所以他才会躲到这里来?
严聿却满脸不屑地睨她,打趣,“如果是多到需要不吃午饭到处躲的程度,那还是没你多。”
“……”许知韵无语,心道自己就是吃饱了才多嘴问这一句。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许知韵一个激动没坐稳,从篮球架上直接摔了下去。
也不算摔。
因为落下去的瞬间,她先是一脚踹倒严聿,然后就用他当了自己的肉垫。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飞了一地。
许知韵随手拾起一份,下一秒却傻了眼——
穿着T恤和校服裤的女孩子,坐在看台上无所事事地发着呆,手里一本诗集,头上的马尾高高翘着,身后是一片绚烂的晚樱花海。
“这上面画的人……是我吗?”
她问严聿,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严聿慢条斯理拍着胸口的脚印,有点嫌弃地反问:“你眼睛瞎了?”
“啊?”许知韵不服气,指着画上的女生,“这发型、这位置、还有这身上的衣服,跟我一模一样,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有说过这人不是你?”
许知韵怔怔地看他,这下倒搞不懂了。
“我的意思是说,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可不是瞎了么?”
“……你才瞎了!”许知韵生气地踹他一脚,而后反应过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问:“那你画我做什么?”
严聿哂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画你?”
“那这是……”
“我们班那个李煊画的,他夹在借我的书里忘了拿出来,我特地还给他。”
“哦……”许知韵悻悻地应一声,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觉得羞赧。
严聿说的这个人是他的同学,跟严聿一样比许知韵大三岁,两人经常一起回家,许知韵在路上遇见过几次,连熟悉都算不上。
“可是……”她直觉不对,扯着严聿问:“你那朋友没事画我做什么?”
严聿仿佛听了个明知故问的笑话,表情揶揄地反问:“你自己猜?”
她自己猜?
那一个男生偷偷地画一个女生还能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要记住她的样子,日后好报杀父之仇。
许知韵心头咯噔一下,一边觉得诡异,一边也觉得头大。
她赶紧拽住严聿,“你可不能因为跟他关系好就出卖我的行踪!而且……这件事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
严聿听了只是笑,道:“放心吧,我也不想我最好的朋友跟你在一起。”
说完甩甩手里的画,走了。
没过多久,期中考试的排名放榜了。
那一次考试,数学特别的难,许知韵强项不在数学,只考了年级第三。
看着学校光荣榜,高三年级第一名的位置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许知韵莫名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因为她知道今晚回家,铁定又躲不掉父母的一顿数落。
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下午的时候,许知韵痛经犯了,猛烈的程度一度让她怀疑人生。
她跟班主任请了两节课的假,回家吃了药,倒头就睡了过去。
睡到晚饭的时候,许知韵被一阵麻将洗牌的声音吵醒了。
哗啦啦的撞击声里,她隐约听见有人说话,说严聿摊上个崇洋媚外的妈、和自暴自弃的爸,真是可怜。
许知韵听见妈妈叹息着附和,“也不知道赵美娜到底怎么想的,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还不满足,国外有什么好?”
“我听说她去国外找了个有钱老头,出钱给她办了好多画展,人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艺术家。”
“艺术家又怎么?艺术家就可以不管儿子丈夫了?嫌贫爱富,这种女人,放在古代是要浸猪笼的。”
几人哈哈地笑起来。
浑浊的噪音里,有人突然开口,“你们家姑娘是不是跟严聿走挺近的?”
“那当然,就住隔壁啊,还要多近?”
大家又都哄笑起来。
“那感情好,想你们当年求神拜佛也没能得个儿子,有严聿当女婿也不错。”
“对啊对啊,不都说女婿走得近,也就等于半个儿子了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好像许知韵并不是一个具有意志的人,而是个无关紧要的工具,用来留住严聿,从而满足父母自私的遗憾。
一片嘈杂之中,许知韵听见爸爸笑着说:“那也不是不行。”
从记事以来,生活在父母给的比较和压力中,许知韵一直都很焦虑。生病请假都是半天,而且只要条件允许,她可以拖着吊针瓶学习。
可是那一天,是许知韵十多年的学生生涯里,唯一的一次缺席。
她就那么睁眼躺在床上,直到外面的牌声散了,才从卧室里睡眼惺忪地走出去。
她跟父母说自己痛经很严重,吃了止痛药也无济于事。
然而只有她知道,她不是痛经,也不是故意逃课,她安静地等了三个多小时,只是因为不敢推开门,去面对那一张张嬉笑打趣的脸。
而那一晚,父母一次也没有问起过她吃了什么药?还痛不痛?
他们只问她,为什么没有考到第一名?
也是那天过后,许知韵不想再搭理严聿。平日里见面还会斗两句嘴的人,渐渐地只会绕着他走。
可回家那段路总是避不开,严聿会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哪怕时间再晚,哪怕可以避免,许知韵也总会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看见那个清俊的身影。
“你别再跟着我了!”
许知韵忍无可忍,跟他正面对峙。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狡辩,说自己只是路过,严聿却迎上她的视线,说:“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躲我?”
许知韵愣了一下,狡辩说没有躲他。
严聿嗤笑一声,回敬,“那没办法,我走自己的路回家,爱等多久也是我自己的事。”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许知韵谎话说得像真的,“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你在街口等我,然后误会你送我回家。”
面前的人眉头皱了皱,眼神忽然冷了下来,“许知韵,你骗谁呢?”
“我没骗人!”许知韵来了脾气,非要争个输赢,“我……我喜欢的人,就是你那个哥们儿李煊!所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你以后最好都离我远一点!”
气势慑人,有理有据,许知韵自己都要信了,严聿却只是轻轻挑了嘴角,哂笑一声。
于是当晚回家,许知韵就像模像样地给李煊写了一封情书,第二天在上学的路上,当着严聿的面,把情书交给了李煊。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严聿看她的眼神,震惊意外之余,还有一种奇怪的落寞。
那是一种从没有在严聿脸上出现过的错愕和失败,好像小狗被抢了最心爱的玩具。
许知韵突然有点开心,她终于赢了严聿。
因为她轻而易举地就抢走了他最好的朋友。
可是当天做课间操的时候,许知韵就觉得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他们或嘲笑或低语,好几个严聿班上的男生故意撞她,等她转头看过来,又连忙笑着说对不起,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许知韵一头雾水地回了教室。
甫一进去,班级里就像炸开了锅。
有几个平时就很调皮的男生起哄鼓掌,跟着班上一半的男生都跟着拍起了手。
“咳咳!我们来看看我们班第一名的好学生,许知韵同学给高中部男生,亲笔写下的情书!”
“呦呦呦!还是全英文的呢!”
排山倒海的欢呼里,许知韵的脑子是懵的。
她第一个念头是,如果被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要是老师告诉了父母,她又该怎么办?
刺耳的尖叫和鼓掌化作茫茫无际的海浪,铺天盖地要将她溺毙。
她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班长从男生手里抢下那张已经被蹂躏得破碎的情书。
“预备铃都响了还在干什么?!再吵就扣操行分!”
终于,吵嚷了许久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地安静下来。
班长把那张情书还给许知韵,安慰她,“没事了,去上课吧。”
可是真的没事了吗?
许知韵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交到李煊手上的情书,最后会到了别人的手上。
严聿不是说李煊喜欢她吗?那他为什么要羞辱她?
带着满腹的疑问,许知韵在放学的路上拦住了李煊。
对方笑得一脸得意,还反问说:“情书不是你给我的东西吗?既然都给我了,怎么处置应该是我的权利吧?”
“可是你偷偷画我?”
“画?”李煊不可置信地扬起了眉,“你发梦吧同学!”
“可是……严……”
话语戛然,因为许知韵看见马路对面着急跑来的严聿。
他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心虚,就是那一刻,许知韵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李煊偷偷画的,不过是骗她的鬼话。
他是故意让她误会的。
而且,捉弄一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喧闹的鸣响声里,许知韵醒了过来。
耳边是仪器起伏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把小却尖利的镐子,让那些压抑或尘封的记忆暴露于天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许知韵从严聿的眼中看见欣喜、看见庆幸,同时,也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初夏一样,看见无奈、也看见苦涩。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看着救护车上仍然虚弱的人,严聿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样的后果早有预知,可是他却不能不去找她。
“对不起,我……”
起了头的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担架上的人平躺着,声音闷闷地问:“我和Dylan的事……是你透露的吗?”
严聿愣了一下。
虽然对身份的暴露早有准备,但听到她问的是Dylan,严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又开口,声音颤抖却笃定,“因为那件事只有你知道,不是吗?”
第44章
话里带着刺,手起刀落地扎下来,终于刺破了他的怔忡。
不是疑问。
是定罪。
心口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严聿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可是看见仪器旁,许知韵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那点火
气就散了,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沉。
他没说话。
怎么说?
又可以说什么呢?
说那个人不是他,是她误会了?
可是,她信吗?
他被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击中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许知韵总是把他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有一瞬间,严聿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么多。
他该在觉得项目分配不合理的时候,就拒绝Fiona;他该早一点摊牌,质问许知韵和Dylan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要做到以上任何一样,他都不会陷入如今这种百口莫辩的被动。
过了很久,严聿才尽量冷静地开口,“如果我不想你参与项目,我可以直接拒绝在确认单上签字。如果我是想以你和Dylan的关系羞辱你,我手上有更具煽动性的证据。”
“许知韵,不要总是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逼仄的救护车里,两人各自沉默,直到尤莉娅着急忙慌地上了救护车。
“Zinnia!”
她神情焦灼,声音都在抖,哪怕上车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严聿,尤莉娅也没有心思多想,而是把许知韵上上下下先检查了一遍。
“看见你被人群冲走,我真的吓死了!”
尤莉娅心有余悸,“刚才警察说,现在还有人困在里面,我找不到你,差点再冲进去。”
声音哽了一下,尤莉娅第一次在许知韵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许知韵握着她的手安慰,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一句,“我没事的,没事了。”
尤莉娅哭了一会儿,情绪稳定下来,想起一旁沉默的严聿。
许知韵却拽了拽她的手,问:“我可以暂时住去你的公寓吗?”
“啊、啊?”
尤莉娅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许知韵早就说过打算从严聿的公寓搬出去。
虽然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矛盾,但尤莉娅愿意无条件支持许知韵。
于是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谢谢。”许知韵紧了紧她的手,说:“我还想休息一下。”
“哦,好的。”尤莉娅起身要走,却发现许知韵并没有松开她。
她恍然地转身,看见严聿本就阴沉的脸色,如今更是冷郁。
严聿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救护车。
回程的路上,小雨变成了倾泻的雨幕。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玻璃,很快就蜿蜒成曲折的小溪。
明明只是少了个人,公寓无端就变得空旷,没开灯的时候,更是清冷得没有人气。
严聿喝了点酒,从书房最里面的书柜里,取出一盒标签都磨损起了毛的磁带。
“喀哒!”
女孩的声音划破雨幕,清澈而明亮,像雨后穿透阴霾的阳光。
那是十多岁时,住在他家隔壁的许知韵。
声线稚嫩,却夹杂着热烈和憧憬,像复苏万物的春天。
“omeetyou,mynameisZinnia.”她说。
“omeetyou,mynameisLeo.”他答。
刚来伦敦的那几年,严聿和母亲、和继父都不亲近。
他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专业选的是英法翻译,学起来并不轻松。
可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严聿就会拿出那个老掉牙的Walkman,带上耳机,和许知韵来一场隔空的对话。
她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
她说:很高兴见到你。
他也说:很高兴见到你。
她说:ZinniaFighting!
他笑笑,说:好的,我也会加油。
而每次听见她用英文朗读小约翰麦吉的那首《HighFlight》——
“我已挣脱大地粗粝的束缚,乘银辉闪烁的羽翼于天际旋舞……向上,向上,穿越灼热迷醉的靛蓝,我以从容之姿掠过风卷的山巅,那是云雀与雄鹰都未曾抵达的高度……”
他就会安静地听,那些负面的、沉重的情绪,会随着她起伏高昂的声音,慢慢消散。
那些她朗读过的文章和诗句,严聿几乎倒背。
那段沉寂而孤独的少年时光虽然辛苦,他还是会时常怀念,因为她的声音伴随着他,走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高峰和低谷。
只是那个曾经在卡带里陪伴着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那些隐秘而漫长的在意。
不过没关系的。
他喜欢她,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
许知韵跟着尤莉娅,回到了她位于肖迪奇的公寓。
公寓是经济的一居室,通风条件一般,一旦有时间没人住了,空气里就会有一股积尘的味道。
等她洗完澡出来,尤莉娅点的外卖已经到了。
她把拆开的筷子递到许知韵手上,温声催促她快吃。
平日里聚在一起就叽叽喳喳的人,今天像是被抽走了魂,许知韵拨弄着面前的食物,偶尔往嘴里塞两口,吃得很是敷衍。
见她这幅样子,尤莉娅再也按耐不住,凑过去轻声问她,“你情绪不好,是因为火灾,还是因为Leo啊?”
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许知韵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和严聿之间过于复杂,不论是以前的恩怨,还是他假冒Dylan的事情……
哪一件说出去,都是让人惊掉大牙的程度。
许知韵实在是没有想好怎么告诉尤莉娅。
告诉她过去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那个让她心动也让她欢喜的学长其实是严聿?
那个让她愤怒也让她绞尽脑汁的骗子,也是严聿?
她不敢想那一晚的巴黎,她问他要不要做艾,而他就在和她隔着一堵墙的地方……
他一定觉得她蠢透了,把讨厌她的人当成暗恋的对象。
给她发那些自拍照的时候,他一定很得意,也一定偷偷在电话那边嘲笑她。
羞耻感铺天盖地,许知韵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更别说鼓起勇气告诉给尤莉娅。
严聿真是太坏了!
有那么一瞬间,许知韵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见到他。
然后她下了决心。
她要离开伦敦,离得严聿远远的。
在疗愈好自己之前,她都不想再和严聿有任何交集。
*
许知韵在家休息了几天,复工的第一天,就拿着新的项目申请单,去了严聿的办公室。
严聿正在讲电话,一口流利的法语,看见许知韵愣了一下,压手让她先等等。
许知韵在他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严聿走过来,问她要咖啡还是茶。
“我已经申请了退出欣克利角的项目。”
许知韵不和他寒暄,直入主题,“Fiona同意由我负责西萨克斯的项目,这是我的调任单,需要您的签名。”
说完,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年初的时候,一家香港的时装设计公司曾找到TROSOL,聘请一位翻译,协助他们起诉英国本土一家奢侈品品牌抄袭。
被告财大气粗,实力雄厚,在英国很是有名。
先不说跟这样的公司对垒胜算到底有多少,单是翻译中所涉及的中国元素术语,就难倒了一大批的翻译。
TROSOL本来也不想接这个项目,但港资公司的律所是TROSOL一直合作的大客户,在对方的一再央求下,董事会不得不做出妥协。
可现在,因为杰西卡的离职,在职的翻译都嫌弃这块“只能赢不能输”的烫手山芋,导致西萨克斯的项目一度停滞。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公司现在的态度就是拖。
拖到对方等不起了,哪怕赔一点违约金,能避则避。
可许知韵却说自己想要接手。
严聿不说话,许知韵也不说话。
两人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对垒,终于,严聿问她,“我能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吗?”
“因为我想去。”
“可是这个项
目只能赢不能输,风险大,还有舆论压力,金额和影响力都不能与之匹配,你还是想去吗?”
“是的,我想去。”许知韵答得很笃定。
严聿不理会她的回答,单刀直入,“是因为你想去,还是因为想要避开我?”
“因为我是TROSOL最适合这个项目的译员。我本科在中国,第二学位是汉语言文学,文化类项目我有足够的经验,除了杰西卡,没人比我更合适。如果你要拒绝,需要给我和Fiona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她的话句句在理,可听在严聿耳朵里,就是让他不舒服。
许知韵避开真实矛盾,拒绝谈论和他的关系,单方面拒绝沟通,无异于宣判他的死刑。
“我什么时候可以接手?”
她步步紧逼,恨不得现在就走。
严聿胸口堵着口气,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能说:“你手头的项目要先交接……”
她打断他,“我手上没几个项目,都已经整理出来,让Fiona过目了。她那边没有异议,你要是关心,可以自己跟Fiona确认,安排人员接手。”
后路堵死,她连对策都想好了。
严聿无话可说,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倏地想起高三的那年。
同样是她和别人的情事,她误会他作梗,态度跟现在一样的决绝。
她突然就接受了外市一间外国语高中的offer和奖学金,甚至在中考结束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加入了那间高中的暑期英语集训营。
严聿记得她走的那天,自己在楼上目送。
他期待那个倔强又骄傲的姑娘可以有一瞬间的心软,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她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切都恰如九年之后的今天。
第45章
许知韵参与的项目很快就生效了。
临行的前一天,尤莉娅陪着她去严聿的公寓拿东西。
她在楼下给严聿打电话,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严聿好久都没说话,许知韵只听见听筒里传来音乐和笑声,他好像是去了酒吧。
“我来拿我的东西。”许知韵说。
严聿“嗯”一声,情绪和声音都是冷冷淡淡的。
“你不回来吗?”许知韵问。
“你不是可以自己开门?”
许知韵犹豫一下,还是说:“只是觉得私自去你家拿东西不太好。”
“你去吧,我今晚没空。”
说完,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许知韵还是自己去的。
电梯门滑开,偌大的平层公寓空荡荡的,顶灯摁开的时候,身后的尤莉娅夸张地“哇”了一声。
“没想到Leo平时看着挺低调的,居然这么有钱。”她走过去摸了摸客厅里的一件雕塑,补充,“品味还挺好。”
许知韵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接一句,“我听说他妈妈是画家?”
“对啊,”尤莉娅的语气里充满羡慕,“他妈妈的画作是WhiteCube代理的,还参加过威尼斯双年展呢!”
许知韵也很意外,“是吗?那是挺厉害的。”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Leo的继父,你知道吗?”
许知韵摇头。
“欧洲挺厉害的一个艺术顾问公司创始人,”尤莉娅热心科普,“近些年听说还有发展媒体方向的业务,而且和政治人物走得也挺近的,不然你以为Leo的那些人脉哪里来的?”
许知韵不知道说什么,轻轻地“哦”了一声。
*
许知韵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出发的。
目的地距离伦敦一小时的车程,她到的时候,刚好赶上吃晚餐。
去TROSOL合作的酒店放了行李,正说去餐厅随便吃点,就接到了客户律师的电话,邀请许知韵一起吃个商务餐,顺便熟悉一下案子要合作的同事。
对方很是贴心的把地点订在一家中餐厅。
许知韵到的时候,客户的律师带着助理已经在了。寒暄过后助理递上菜单,许知韵随意点了两道菜。
刚放下菜单,包间的门就被推开,许知韵跟着律师起身迎接,眼神对上来人,怔了一下。
“这位是我委托方负责涉案品牌的设计师黎允女士,这位是委托人的法务总监沈谦礼先生,还有这位是沈总的翻译兼助理,林玲小姐。”
说完,律师转向许知韵,道:“这位是负责协助我们这次案子的翻译……”
“Zinnia。”
不等律师介绍,沈谦礼已经伸出手来。
他目光欢喜地望向许知韵,带点熟稔地问她,“或者你已经不用这个英文名了?”
现场霎时有些安静。
众人都看向许知韵,微笑中带着疑惑。
许知韵也是没有想到,在分手快三年的今天、在八千公里外的地方,她竟然还能重逢自己大学时的初恋。
“没有的,还是叫Zinnia。”
她笑着回应,伸手握住了沈谦礼。
律师挺好奇,问两人,“原来两位认识的吗?”
“嗯,”沈谦礼笑意缱绻地注视许知韵,“我们大学时候……”
“在一个学校的不同专业,没记错的话,沈总应该是比我大两届,是我的学长。”
沈谦礼看了许知韵一眼,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啊!”律师恍然,对两人笑,“这样更好,都是老熟人,这下连磨合期都省了。”
大家说笑着落了座。
许知韵推椅子的时候,沈谦礼侧身插过来,替她拉开身后的座椅,然后坐到了她的旁边。
这一瞬有些恍惚。
她好像忽然透过眼前这个成熟温柔的男人,看见了大学时,那个总爱在图书馆挨着她蹭座位的男生。
那时许知韵读大一,每天都去图书馆学习,为来年的口译大赛做准备,根本没心思去关注,每天那个总跟她前后脚落座的男生到底是谁。
沈谦礼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跟她上了一个月的自习。
终于,在大一学期末的时候,两人巧合地被一场暴雨困在了图书馆后面的咖啡店。
许知韵下午还有考试,刚好沈谦礼带了伞,于是瓢泼的大雨中,沈谦礼举伞穿过大半个校园,把许知韵送去了教室,他们两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而从那以后沈谦礼就总是跟着她。
他很温和,也很贴心,会在下雨时假装路过图书馆,却永远带着伞;会在早上多买一份早餐,带给总是忘记吃饭的许知韵。
他给她的照顾像师长、像亲人,包容却没有要求,让许知韵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表白那天,许知韵刚好去北京参加全国决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那天的北京飘了雪,虽然只是初冬,但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许知韵来说,已经足够冻得她手脚发麻。
第一次参赛,发挥不能算差,可许知韵只拿了第四名,她站在礼堂外的路灯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父母这个消息。
昏黄的光晕投下来,在地上映出她孤独的身影。陆续散场的人群走过她的身边,留下满街的笑语。
沈谦礼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后面拍拍许知韵的肩,然后笑着将一颗柠檬糖塞进了她嘴里。
他问她能不能允他五分钟,看看他想告诉她的话。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递给许知韵。
是漂亮的手写花体字。
沈谦礼紧张又虔诚地告诉许知韵,说这些诗句都是他练了很久,一笔一画写上去的——从王尔德到济慈,从叶芝到雪莱。
诗人写的是月光与玫瑰、心动和微叹,可是翻到后面,那些
诗句里开始有姑娘走过图书馆的身影,阳光下巧笑的脸庞,还有下雨天悄悄贴靠的肩膀……
十多岁的年纪,面对这样用心的表白,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是现在想来,许知韵也实在是说不清楚,答应和沈谦礼在一起,是感动和感谢更多,还是真的出自于爱。
晚上回到酒店,许知韵给尤莉娅打去了电话。
她听见有人叫尤莉娅,是Fiona的声音。
许知韵有点意外,看看房间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现在的尤莉娅应该在酒吧,而不是办公室。
“你加班啊?”许知韵惊讶,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尤莉娅生无可恋地“啊”了一声,“我明天就要休假去莫斯科了,手上的工作还没交接好。”
许知韵笑了,想说某人终于尝到了拖延症的后果。
尤莉娅在电话里补充,“还有就是Leo最近好像更变态了。他亲自接了好几个项目,要不是我今天去人资看到了考勤,我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公司呆到凌晨……”
不知道为什么,许知韵心里扎了一下,她想跳过这个话题,故意笑着打趣,“那也是他对自己变态,你担心什么。”
“嘿!怎么就不能担心了?”尤莉娅来了精神,“你看啊,如果Leo猝死了,TROSOL就倒闭了,然后我就失业了,然后我下个月的房租就付不起了,然后我就流落街头了。”
“得了吧!”许知韵被她逗笑。
两人又贫了一会儿,许知韵忽然沉默,对尤莉娅道:“我在这边的项目组,遇到我前男友了。”
意料之中的,对面的人比她还激动。
“快快快!”尤莉娅声音颤抖,催促她,“快说说!你不会打算跟他破镜重圆吧?”
许知韵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他好像已经结婚了。”
是的,下午沈谦礼帮她拉椅子的时候,许知韵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婚戒。
想当初他们分手,就是因为沈谦礼是个特别传统的人。
他希望许知韵赶快工作,稳定下来,为两人之后的婚姻做好准备。
可是彼时的许知韵根本没想过结婚这回事。
她足够优秀,就算没有威斯敏斯特高翻院的奖学金,北外的高翻院保送,她也不是没有希望。
但沈谦礼却不赞成她继续读书。
他说女人都是要嫁人的,硕士再读几年不过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找个工作安定下来。
许知韵就是因为这个跟他分的手。
难过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