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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若能一辈子在尚书苑,该……

那是流萤早已看不懂的庄语安。

流萤抬眸看她, 这个曾经的“学生”,只觉她与裴璎一样,越发叫人看不懂。

也或许是自己向来看人就不准, 容易上当。

看不懂, 便也懒得再看, 反正不知何时起, 庄语安也不再唤自己“老师”。大概是自己与裴璎争吵愈多后, 连带跟在她身边的庄语安, 也对自己这位曾经的“老师”憎恶疏远。

流萤无谓她的憎恶疏远, 只偶尔见她面露凶恶, 不免有些怀念从前尚书苑那个热忱纯真的庄语安。

殿内只有三人, 内侍都候在殿外,庄语安进来后,裴璎像是累极, 转身懒懒坐进圈椅,一手抵在额上,轻轻揉了几下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往常,流萤见裴璎如此,定会走到她身边,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柔摩挲安抚着, 为她宽心。

可这一次, 流萤只是看着地上凌乱的账簿,一动不动。厌烦突如其来,痛苦亦如山呼海啸。流萤站在原地,看着庄语安走过去, 从地上捡起被裴璎踩过的账簿,出声请求道:“殿下可否将账簿还我?”

裴璎闻言瞪她:“你还想救她!”

流萤摇头,开口时却觉喉舌艰涩,恍惚有种即将失声的无力。定了心神,再看裴璎,流萤也不知哪来的反骨,再开口时少有地带了情绪,淡淡道:“此物乃元大人性命所托,即便不救,也该好好保管才是。”

裴璎眼睛微眯,审视的目光在流萤脸上扫过,眼神在她与庄语安之间来回,唇角挂了抹难以言说的笑,看向庄语安。

不必言语,庄语安也能明白殿下之意,颔首应下,拿着账簿走到流萤面前,两手递出账簿。

流萤伸手去接账簿,可那账簿被庄语安捏的很紧,抽不出来。流萤手指攥着账簿往前几分,指尖不巧触到庄语安的指尖的瞬间,察觉那指尖猛地一颤,流萤皱眉看她,却见庄语安罕见地别过眼神,长睫微颤,察觉自己在看,又投过来一抹带着憎恶厌恨的眼神。

流萤只当看不见,示意她松手:“多谢庄大人。”

庄语安闻言猛地用力,一把将账簿从流萤手里扯出来,捏着账簿一角亮给她看,面上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得意:“既然此物重要,自然交给殿下保管更妥当,许大人觉得呢?”

流萤越过庄语安看向裴璎,质问的话就在胸口,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是害怕开口,只是觉得累了,倦了,厌了。长久的忍耐,顺从,压抑自己心内真正所想,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低眉顺眼,低声安抚,时日久长,她就快想不起自己与裴璎的当初。

若能一辈子在尚书苑,该有多好

从某个时候起,她与裴璎之间,越来越像君臣,而非爱人。只是过往美好太过深刻,流萤垂眸,她总是舍不得,总觉还有转机,所以一次次退步。

流萤何尝不知,如今自己与裴璎的关系大不如前,依靠妥协迁就维持的情意,如悬丝易断。

在裴璎脸上得不到答案,流萤收了眼神看向庄语安,只道:“殿下保管自是更为稳妥。”

启祥宫外春光明媚,流萤走出殿门时抬眼望天,只觉双眼被灼热春光刺痛,皱眉低了头往外走,刚刚走出一小段,就被人叫住。

流萤转身,看到庄语安朝自己走来。

春日阳光照在庄语安脸上,一片煞白晃眼。流萤看不太清她的脸,却能听清楚她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满足的嘲讽和奚落,笑道:“许大人与殿下多日未见,怎地一来又吵起来了。”

流萤皱眉,厌烦她日复一日的挑衅,懒得接话。庄语安却不放弃,又道:“许大人月余没来启祥宫,好不容易来了,却是为了元淼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求情,不是平白惹殿下动怒吗?”

流萤本不想与她说话,但听她提及元淼,口气冷冷道:“庄语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语安近前,“我是想说,许大人这般聪明的人物,难道看不出殿下心中所想?”

“学生好奇,这世上千万人,许大人为何这般执着殿下一人?哪怕到了如今地步,宁愿委曲求全也要跟在殿下身边?”

言语里的细微笑声,随着尖酸的字句落进流萤耳里,她听到庄语安问自己,“四年了,学生实在想问一句,如今大人心中当真还觉得,与殿下的决裂不过做戏吗?”

防备让她警惕,流萤带了怒气回问她:“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哈哈!哈哈!我想说什么?”

似是听到极好笑的言辞,庄语安闻言忽然大笑,笑到捂住嘴,有泪滴从眼角飞出,“许大人,你猜我想说什么?”

庄语安总是这样,说话像在打哑谜。流萤不耐,看她大笑过后离自己更近一步,怪异低语:“我说的话,大人当真听进去过吗?”

流萤早习惯她不唤自己老师,也习惯她冷嘲热讽,心里不屑,甚至一句话都懒得回她,转身离开。庄语安却在后面气急败坏,大喊一声:“许流萤!”

流萤停步转身,看到她近前,压低了声音道:“许大人,许知事,许流萤,你在殿下面前委曲求全,当真是卑微到了极点。”

距离很近,近到流萤能将她眼里愤怒与憎恨看的清清楚楚。她却不太懂,不懂庄语安为何这么恨自己。

庄语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许流萤,你可曾睁开眼看看,如今的你是何等模样?”

“你与殿下之间,当真还如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心知肚明,却不肯放手。”

流萤后退半步,庄语安执拗地跟上来,退一步,她跟一步,那双满是憎恶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许流萤能在她眼中清晰看到自己。

渐渐地,那眼里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没来由的潮湿水气。流萤听见,庄语安放缓了声音,久违地唤了一声“老师。”

“老师,殿下真的爱过您吗?”

话问出口,梦境轰然坍塌,裴璎的脸,还有庄语安的脸,连同高高宫墙,亭台楼阁,都一齐陷落,周遭升起无穷的浓雾尘埃。

流萤沉沉闭眼,终于深睡过去。

醒来时天光晃眼,日光裹着雪色亮光冲进屋里,流萤半醒未醒,察觉已经天亮,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沉铁般压着,艰难睁眼的片刻,她又想起梦里,庄语安那句问话。

“老师,殿下真的爱过您吗?”

怎会没爱过呢?她想。

好些事情,虽已过去多年,却还是清楚印刻脑海中。譬如尚书苑中冬雪彻骨,裴璎解了披氅为自己穿上,又或是春夜寂寥,赴约时久等无人,却在失落时被裴璎从身后抱住

她的手很柔软,圈住自己时也不用力,似是确信自己不会躲,只轻轻从身后抱着,下巴抵在脖颈间,轻嗅,轻吻,如春雨润物,细致无声。

年少的裴璎撒娇,“阿萤,我费了好大劲才出来见你的。”

月儿弯弯啊,星河闪闪,流萤低头吻在她额上,心里畅快满足,幸福的就要飞起来。

那时候,日月都好,风雨皆美。

流萤闭眼,又想起很多很多第一次,如凉夜繁星,次第在心中亮起来。

第一次,收到裴璎缝制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两株淡紫的鸢尾。裴璎笑嘻嘻,牵着自己的手去摸那歪斜花蕊,“阿萤你看,这朵是你,这朵是我。”

第一次,裴璎装病出宫,只为陪自己过中秋,还带了好多好多御膳房的点心,一个个摆出来,傻呵呵笑,“阿萤你尝尝,若是喜欢吃,下回我多让她们做一些。”

第一次,裴璎为救自己杀到宪台大牢,吓得狱卒丢了佩剑磕头请罪。流萤怨她大动干戈,不过是走走过场,几日就放出来了。裴璎却冷了脸,拽着自己往外走,“我不许!谁出的狗屁苦肉计!我就是不许!”

第一次,裴璎带自己去华严寺上香祈福。佛像前,她牵着自己一起跪下,执手燃香,合掌叩拜,一连三次。

“殿下方才对神佛许了什么愿?”

华严寺外,裴璎牵着流萤上轿,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阿萤,我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

流萤羞涩,别了眼神:“什么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还有好多好多第一次,第一次共看旭日初升,第一次执手作画,甚至第一次共赴巫山,那么多那么多,梦一般的美。

昏昏沉沉中想起许多前尘往事,想起许多裴璎的好。等稍微清醒些,又想起那都是前尘旧事,早已物是人非。流萤睁开眼睛,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艰难地眯着眼睛往外看,模糊看到个身影,“元主簿?”

“许少尹醒了,觉得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元淼端着托盘进来,听见许流萤开口,忙把托盘放到桌上,到床边看她,“我拿了些早点来,药也煎好了,少尹起来吃点东西再用药吧。”

流萤看着她,断断续续想起昨晚的事,很是不好意思:“真是麻烦元主簿了。”

撑着身子下床,看见元淼眼下青黑,又看到桌上烛灯燃尽,更是愧疚的抬不起头,“元主簿这是守了一夜?”

“没有没有。”

元淼忙不迭解释:“只是等到少尹夜里高热稍退,我便回去睡了,今晨煎了药才过来的。”

流萤低低谢过两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昨夜半醒半睡间想起往事,只觉惭愧的很,不敢正眼看元淼。等到洗漱过后用了早点,接过元淼递过来的药盏,流萤捧着药盏,又想起梦中前世,抬眸看元淼,愧疚过后,又生出无限的庆幸。

埋头喝了半碗药,流萤忽然问她:“元主簿入京前,曾在朗州为官?”

元淼点头,“做过朗州司马。”

流萤放下药盏看她,真心道:“若一直做个朗州司马,天高地远岂不自在?”——

作者有话说:今天争取再更一章,估计会比较晚了

第22章 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

“是啊, 朗州是个好地方。”

只是离开太久,都有些记不得朗州模样了。元淼自嘲一笑,又问流萤怎么忽然提起此事。流萤喝完剩下半碗药, 清苦药味满喉, 忍不住肩头一缩, 笑道:“随便聊聊。”

天明雪大, 流萤忧心冰嬉诸事安排, 喝完药就想出门, 还是元淼按住她, 说早起就将事项安排了下去, 也都派人盯着了, 叫她安心休养一天。

要是还未大好就出去受冻受累,病的再重些,那才是当真误事。

流萤的确还未好全, 头重脚轻有些站不起来,听元淼如此说,才终于安心,乖乖坐了下来。外间落雪未停,翻飞雪花从透气的窗扇缝隙里吹进来,有几瓣落到桌上, 流萤伸手触了触雪花,又和元淼闲聊起来, “朗州距上京千里, 朗州官员也少有升迁入京的,元主簿这般年轻能被调入礼部任主簿,定是在朗州大有建树吧。”

流萤这话,既是好奇, 也是试探。

元淼却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眉心,囫囵应付过去:“倒也不是,只是运气好一些,才能入上京为官。”

“运气?我看不是。”

流萤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当初举荐元主簿入京的人,才是极有眼光。只是不知道,是何人这般有眼光,能在千里外找到元主簿这匹千里马。”

元淼别过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搪塞两句后,反问道:“许少尹的家乡在何处?”

知道元淼不愿提及与大殿下的关系,许是不信自己,也或是不愿告与人知。流萤不再追问,听她问自己,微弯的唇角落下来,轻声道:“我的家乡,云州。”

“云州?暖冬无雪之地。”

“嗯,是吧,不大记得了。”

她已多年不曾回去过,云州什么模样,流萤已经不大记得了。

“待行宫事毕,少尹也可告假回去看看。”

流萤闻言一愣,点头,随即又摇头,“算了,多年不曾回去,便是回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没说谎,如今再回云州,的确没什么意思了。

如今云州家中空无一人,祖母祖父,阿娘阿父,都已经不在了。回去眼看旧日庭院冷落,徒增伤心,不如不看。

前世,在尚书苑的第六年,冬雪未至时,流萤收到了阿娘的死讯。此事除了裴璎,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不但卫泠不知,就连府上家仆都不知晓。人人都道许流萤寡情薄爱,性格冷僻,不但人情如此,对亲情亦是如此,甚至离家数年不曾归家,好像入宫富贵后,便将偏远云州的家忘了个精光。

人言所谓,实在不足入心,流萤并不为此烦扰。

只是阿娘经年久病,虽早知终有此日,但只要有丝毫可能,星点盼望,流萤都不肯放弃。她拼命读书,历经擢选入宫,终于成为公主伴读,所得俸禄全数寄回云州供阿娘医治。

祖母祖父早已过世,阿娘不过云州小吏,俸禄微薄,自病后,俸禄连病中汤药都维持不起,更不提一家人吃喝生计。家中困难,就连往日只知打理内事的阿父也得出门赚钱,去码头做苦力,浆洗缝补,什么活都肯干。

只恨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阿父在码头意外身死时,流萤不过七八岁。家中情形艰难,幸而流萤争气,历经擢选成功入宫做了公主伴读,才让家中困境稍解。再后来与裴璎亲近,阿娘医病所需钱财,几乎都被裴璎一手包办。

初时流萤觉得羞愧,怎么也不肯让她出这份钱。可裴璎拥着她,一时哄着一时动怒,倒也把她心中自卑疏解开,承了殿下的情。

后来阿娘病逝,是裴璎陪自己一同回了云州老家。唯恐吓到家乡亲人,裴璎特意换了她最朴素的衣裳,金银首饰也都去掉,隐藏了公主身份,只当个随行朋友,与流萤一起回到云州,一起操持后事,里里外外,无一不用心。

流萤还记得,阿娘出殡前夜,两人一起在灵堂守夜,裴璎身着素衣,忽然道,“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声阿娘?”

流萤不知如何回答,她可是公主啊!裴璎却低了头,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总想来,一直没来。到底还是迟了些,没能让阿娘见我一面。”

而后好几年,每逢阿娘忌日,清明,新岁,裴璎都会遣人前去祭拜。流萤本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回云瑶说漏嘴,她才知晓。

知晓那日,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震动,夜里启祥宫里红烛摇晃时,流萤攀着裴璎的脖颈,伸手在她颈后摩挲,像是逗猫,逗的裴璎都破功笑出声,翻身仰面躺在床上笑个不停,“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时候也不正经啊?”

流萤侧身托脸看她,“难道殿下觉得,这是很正经的时候吗?”

裴璎此人不但很坏,脸皮也是极厚的,正儿八经点头道:“没有比这再正经的事了。”

嘴上正色说着,身体却靠流萤更近,一手按在她脆弱处,揶揄她:“让你这里开心,就是我的正经事。”

流萤吓得一抖,嬉笑着躲她的手,躲不开,干脆绷紧了腿用力挟制住,困住她的手,让她一动不能动。裴璎在床榻上很有分寸,爱逗她,却也知道欢喜和生气的边界,笑着松了手,又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怎么还同我说什么你我?总归我比你闲散些,有钱些,代你祭拜阿娘也是应该的。”

裴璎这话又气人又感人,流萤抵在她怀里,嘟囔着:“其实也不用如此的,殿下的心意,我都知道。”

裴璎眉眼皱皱巴巴团成一团,“你以为我是为让你感激,才去做的?”

流萤抱住裴璎,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终究没忍住,呜咽哭出声:“不是,只是知道你遣人去祭拜,我阿璎,我只是、只是觉得好难过,阿娘还未真正见过你她还不知道,你待我有多好”

裴璎笑出声,出言分明是安抚,听着却很讨打,“无妨,你可以将我待你的好,一一记下来装订成册。待下回我们一起回云州,你对着阿娘牌位,一一念给她听,如何?”

二公主总是这样,带着一股让人咬牙又无奈的邪气。往昔美好总是那般真切,在前世痛苦煎熬时,让人无法割舍,也难以再前进。

最后一年,她与裴璎之间,似乎走到了死局,谁也没有破局的能力,亦没有破局的勇气。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相互怨着,恨着,又爱着,想着,痛苦纠缠着。直到最后,雪夜长箭做了了断。

这些话,这些事,都只在脑海盘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给元淼听。两人不咸不淡聊过几句,等到黄程来叩门,都如释重负收了声,开门让黄程进来。

黄程记着流萤病情,刚交了值夜的班就赶来,见流萤好了不少也算放心,又嘱咐几句用药事情就要走,元淼见状也跟着作别,“许少尹好生歇息,我也就不打扰了。”

流萤笑着送她们出去,谢过黄程,又转头谢元淼,“冰嬉一事,劳烦元主簿替我费心一日了。”

元淼点点头,只道无妨。

行宫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流萤歇过一日后便马不停蹄操持冰嬉事宜,好在前世舒荣的流程安排都记在心上,虽匆忙,但也是诸般事项都落了地,没出什么岔子。

冰嬉一事完满结束,又过十余日,陛下在行宫休养后凰体也有所好转。

冬雪停后,陛下从行宫起驾回宫。

车队停在宣和门,随行官员只到宫门外,皆跪地俯首送陛下凰辇入宫门。碾起尘埃群舞又落下,等到凰辇轰声终于远去,宣和门外一众官员才纷纷起身。

元淼站在流萤身侧,本想同她说句话,但见不远处有个人笑嘻嘻走过来,流萤也噙着笑意看那人。

心底悄然凝结的一层浮冰,忽地现出几道蜿蜒细痕,然后咔嚓咔嚓一道道裂开。也不是痛,只是好像失去了什么,莫名觉出几分惶惑失落。

或许行宫短暂共事,短暂相交,也该这般点到即止了。

元淼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自家轿子。

宣和门外,流萤笑着看卫泠朝自己走来,“难为卫少博亲自来接我。”

卫泠邪笑着看她,“说这种话?往后可该我高攀你许大人了。”

流萤莫名,不知怎么回事。卫泠侧身拿手肘捅了捅她,附耳轻声道:“冰嬉一事圣心大悦,消息早就传回宫里了。明日你去天官院,只怕你们那知事脸色不会太好看。”

“不过也无妨,”卫泠嘿嘿笑了声,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气声,“反正不久那位子,就是你的了。”

话虽没错,只是还未尘埃落定之事,最好少说为妙。流萤提醒卫泠慎言,又瞧她一副好像是她自己升官的开心模样,又暖心又好笑,也忍不住和她笑作一团。

正说笑着,却有个很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钻进来,流萤警惕看着她,想起前世情形,开口也没带什么好气,“庄大人有事?”

庄语安小心翼翼往前一步,看了眼卫泠,又看着流萤,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又是开心又是害怕,犹犹豫豫道:“老师回来了,学生有、有几句话想和老师说,可否”

庄语安看向卫泠,卫泠自是无所谓,摆了摆手,往旁边让出几步,“你们师徒要说什么,尽管说。”

流萤却抓着卫泠不让她让开,对庄语安也没什么耐心,“我并非庄大人老师,也并无才华能教导尚书苑编撰。庄大人若是有话要说,尽管说便是。”

卫泠在旁吓一跳,掩嘴气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与你这学生不是向来关系不错吗?”

说来话长,流萤也不知如何解释,又见庄语安殷切看着自己,只好与她走到一旁说话,“庄大人好歹是尚书苑的人,怎的记性如此差?上次我与大人说的很清楚,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师徒,如今你有登天梯,我有阳关道,更是不相干的很。”

“什么老师学生的,往后莫要再提了。”

庄语安被流萤几句话噎住,眼睛一湿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觉得委屈,又隐隐觉得老师无错,都是自己的错,“老师”

刚喊出口,察觉流萤目光灼热如刀,又咬着唇改了称呼,“许、许大人,上回学生去府上”

流萤出声打断她:“若是为此事,那就不必说了。一瓯春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你我错过也属平常。”

言罢想走,又见庄语安抿唇低头,一如从前在尚书苑时,还无半分往后尖酸刻薄样。心头恨怒,又像挥出去落在绵软处的拳头,明明厌恶憎恨,可看她眼睛湿漉漉看着自己时,又有那么丝毫的不忍。

叹了口气,流萤终究心软,又问了一句:“可还有话要说?”

庄语安抿唇,忍着眼底潮热,轻声道:“殿下出事了,许大人可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天赐我码字魂吧!!!赐我一小时狂写3000的能力吧!!!(来自打工牛马+码字女工的疾呼)

PS.其实元淼和庄语安视角也很带感,到时候等我番外嘿嘿嘿

关于剧情的简单说明:本文阅读指南有写,全文重点都在感情纠葛上,事业线部分只做辅助,大部分我都会简单带过,有些对故事走向比较重要的才会着重笔墨去描述

所以大家看的时候,如果觉得事业线部分太跳跃,可以自行稍微脑补下(顶锅逃开)

第23章 裴璎的秘密,从来没对任……

流萤几乎脱口而出:“殿下怎么了?”

话说出口又觉失态, 皱眉道:“殿下在宫中,能出什么事?”

庄语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靠近, 又小心翼翼离流萤近些, 踮脚气声道:“不是在宫里出的事。”

不在宫里?刹那间, 流萤想起行宫那夜, 想起那夜疯狂过后, 裴璎穿好衣裳, 走前俯身在自己额上落下一吻, “阿萤, 我要走了。宫中只有阿姐在, 我要赶在午时前回去。”

即便抗拒,心头还是忍不住凝起一股不安。果然,她听到庄语安说, 裴璎是从行宫回去时出的事。

“殿下去行宫一事隐秘,来去都走的北门。去时无事,却不想回来时,被大殿下带人在北门截住了。”

卫泠在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说话时面色严肃,转头看了眼等在一旁的许府轿子, 抬手示意轿夫过来,嘱咐道:“我就先走了, 若你家家主问起来, 就说我看她有事,先回去了。”

不远处,流萤和庄语安还在说话。庄语安越说声音越小,“此事学生本来也不知, 只因奉殿下之命,学生每日都要去启祥宫。那日学生照常前去,却没见到殿下,云瑶姑姑叫我稍等一等,可等了许久,等到午时过后,还没见到殿下,这才从云瑶姑姑口中得知,原来陛下离宫期间,大殿下和二殿下是不许离京的。”

流萤打断她:“你是说,殿下是偷跑出宫的?连陛下都不知道?”

那夜在行宫,自己明明问过裴璎,来行宫是否因为陛下病情,是否已见过陛下,当时裴璎并未反驳。可怎么这会儿,听庄语安这话,裴璎是违背君命,偷跑出来的。

庄语安点头:“此乃天家规矩,知晓者并不多。学生也是等不到殿下,见云瑶姑姑急狠了,才问出来的。”

“也是实在太巧,那日大殿下亲自带监门卫守在北门外,殿下回宫时,刚好被”

流萤的脸色沉下来,看不出是担心,还是生气,庄语安小心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下去:“那日午后云瑶姑姑带人出去寻殿下,入夜才终于带着殿下回来。”

“云瑶姑姑说,殿下在北门被大殿下带走,受、受了罚才”

想到那夜情景,想起二公主回来时灰败的脸色,还有、还有还有那带血的衣袂,庄语安还是后怕,不敢再说,怯怯道:“老师不若还是”

察觉流萤眼里带刀,又慌忙改口:“许大人可要去看看殿下?”

后面的话,庄语安不敢再说,沉默中见流萤面上没什么神色变化,听她淡淡道:“殿下在宫中,自有太医尽心医治,纵然我去,也无济于事。”

庄语安愣住,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该为流萤待殿下的变化欢喜,还是为流萤眼底那星点隐匿的不安难过。

她分明看得出,老师是担忧殿下的,可那担忧转瞬即逝,很快就被面上无谓取代。

这一日,流萤到底没随庄语安进宫去见裴璎。不止这一日,后面的好几日,流萤照常进宫上朝,照常在天官院理事,好似已将裴璎一事忘在脑后。

这几日,庄语安没再来找她,裴璎那边也没派人来,甚至大殿下也没再派舒荣纠缠自己。安分中,唯一让流萤心烦的,是天官院知事胡惜文。

或是得了风声,气恼自己将要取代她的位置,处处挑刺找麻烦不说,还整日阴阳怪气长吁短叹,搞得天官院众人都缩头缩尾,哪头都不敢站,哪头都怕,气氛怪异极了。

流萤虽不胜其烦,却也能理解。胡惜文是个没什么大抱负的人,苦读多年,又在官场辛苦混了这么许多年,才终于得了天官院知事这个又体面又清闲的差事,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被自己给顶替了,若是陛下调令当真下来,虽不知将她调去何处,但总归没有天官院这样舒适的日子了。

心中理解,便对胡惜文的阴阳怪气不那么恼火。这日下朝进到天官院,流萤右脚刚踏进厅里,就见一卷文书劈啪扔到自己脚下,力道过大,落地还滚了两圈,一半横在自己鞋面上。

流萤俯身捡起来,起身看到胡惜文走到自己面前,挑眉冷冷道:“哎哟,没看着是许少尹。若看见是许少尹来了,借本知事十个胆子,那也是不敢扔的。”

流萤总这般淡然,既看不出升职在即的窃喜,也瞧不出对自己这位上司的半分惭愧,胡惜文来气,偏她做事又挑不出什么错,寻不到正经理由收拾她,便只能有事没事阴阳怪气两句。这会儿见流萤又是不吭声,只把文书理好递给自己,一如既然淡淡的,“知事大人言重了,下官是知事下属,何言敢不敢。”

胡惜文十足瞧不惯她这副摸样,心道她如今又没了二公主这个靠山,不过是凭着去了行宫随侍,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才把冰嬉一事揽过来,讨了陛下欢心。一想到许流萤与二公主那些事,胡惜文脸上更是带了几分不屑,腹诽她说不准又靠着这副皮囊,攀附上了哪一位。

心中如此想,讥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二公主的人进到天官院院里,胡惜文立马换了脸色,拿过流萤手里文书,转身进了内厅。

流萤摇摇头笑,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转身见是云瑶。

云瑶态度不如往日恭顺,见了流萤只是虚虚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许大人若不忙,请随奴婢去一趟启祥宫吧。”

流萤知她因何而来,也知总归要去,既没打算此时与裴璎撕破脸,便也不能做的太过分。更何况,何况

流萤心里安慰自己,总归裴璎此番出事,多少和自己有关系,便去看一看吧。

再度走进启祥宫,流萤的心不似上回恍惚,这一次,她无比清醒地走了进去。

云瑶引她进内殿,即便心内有怨,还是小心提醒着:“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许大人进去后,还请劝几句。”

“奴婢们怎么劝都不行,庄大人更是不成,想来今日许大人能来,殿下见了定会开心些。”

流萤没应声,沉默走着。云瑶停在内殿门前,推门前犹豫了下,还是轻声开口:“许大人一贯纵着殿下,今日若见殿下发脾气,还请多多劝和,莫要让殿下再动怒了。”

是啊,她一贯纵容裴璎的脾气,或许是太纵容太忍让,才让她越发跋扈,渐成不可理喻。

流萤走进去,始终没有回答云瑶的话,一个点头也没有。

内殿门扇打开又合上,喑哑声响过后,殿内安安静静,流萤走进去,远远看见裴璎坐在床榻上,低头似乎在看什么。

流萤走进去,停在屋中,离床榻搁着几步。

裴璎手里握着东西,听见流萤进来,头也没抬:“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流萤并不为自己解释,老老实实道:“是云瑶叫臣来的。”

床榻上,裴璎轻笑一声,含笑的眼睛转过来,这才落到流萤身上,“怎么?阿萤这话,是很不愿来?”

流萤沉默,但见裴璎除了面色较平日苍白点,倒也没什么大碍,心里踏实下来,面上就更是冷淡,“殿下多心了,不过是回宫这几日天官院事多,一时抽不开身。”

裴璎收了手上东西,流萤远远看见,有一抹花蕊虚影。心口猛地一股酸涩涌起,被她咬牙咽回去。

床榻上,裴璎却很沉默,听了流萤蹩脚的解释,竟也没动怒,只噙着一抹笑在脸上。

裴璎今日看着格外有气,虽不像往常生气时暴躁,可她越是平静笑着,流萤越清楚,二公主的心里压着火气,很大的火气。

或许是自己回宫后,明知她有事却不来看,惹恼了殿下吧。

只是奇怪的是,裴璎最是藏不住火气的人,可今日气成这样,面上却只是冷冷笑着,开口竟也丝毫没质问自己为何不来看她,反而是莫名其妙问道:“阿萤,又快到阿娘忌日了,你想回云州看看吗?”

“殿下慎言,陛下才是殿下的生身母亲。”

裴璎像是没听见,又道:“阿萤,我们一起回云州看看吧。”

流萤别开了眼,没作声。裴璎没等到她的回答,面上竟然笑比哭难看,笑道:“看来阿萤不愿我去啊。”

流萤不愿再站着,更不想听她提及阿娘,岔开了话头:“云瑶说殿下身子不适,现下可觉得好些?”

裴璎闻言面色一暗,低下头去。内殿中一时静可听风,流萤只觉奇怪,奇怪于裴璎今日反常。

来时,她已做好了被质问被指责的准备,却没想当真来了,却是这般场景。

裴璎沉默,流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半晌都无人开口。

床榻上,裴璎望着流萤,望见她的沉默,大大的眼睛初时闪着光,而后那里面的光渐渐暗下去,湮成一团水色,却没眼泪掉下来。手心捏着皱皱巴巴的香囊,指尖摩挲上面歪斜的鸢尾,裴璎自嘲笑了一声,“你走吧,阿萤。”

流萤没听清,裴璎捏着手心鸢尾香囊,抬眼看她,前所未有的平静,“你走吧阿萤,我想自己静一静。”

本就安静的内殿,在流萤走后更是死寂。裴璎缓缓躺下去,冬被蒙住头,将手心鸢尾香囊,紧紧贴在胸口。

她始终还是不敢说出口,那个秘密,她始终没勇气告诉流萤。

裴璎的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包括流萤。

其实相隔多年,她也几乎忘却这个不堪的秘密,尤其是与流萤相识后,这份不堪带来的痛苦与煎熬,逐渐在她心中淡化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裴璎都以为,那不过是幼时一段梦魇,如今自己与阿姐各走一边,以命相搏,早已不需害怕她。可那日在北门被阿姐截下时,裴璎才知道,那份痛苦,从未真正消散过。

不过是流萤带来的光热太暖,情意太真,才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当真已被救赎。可在监门卫偏厅中,当所有人退下,只剩阿姐与自己独处时,那份恐惧和憎恨,又让裴璎清楚明白,她从来不曾挣脱过。

裴璎闭眼,藤条落在身上的痛感清晰,却永比不过阿姐言语更让她痛苦。

阿姐手里的藤条落下来,悠然道:“阿璎长大了,连母皇的话都不听了。明知有禁令,怎么还敢私自出宫?”

第二道藤条落下来,阿姐说,“母皇不在,只好由我代为惩罚了。”

第三道藤条落下来,裴璎侧身躲开,却被阿姐揪住头发,贴耳道:“怎么?阿璎也不想被母皇知道吧?”

噩梦一样的言语,裴璎只想破口大骂,可只要对上阿姐的眼睛,幼时惊惧就如山呼海啸般袭来,淹没了喉舌。

记忆深处那双邪恶的眼,如厉鬼。裴璎又看到,那双手落到自己稚嫩的身体上,一寸寸轻柔抚摸过去,尖利的指尖从薄嫩的肌肤上划过,红痕扎眼。自己越害怕,越是哭喊着要逃,那手上力度就越大。猛烈挣扎中,那双手按住自己,一记耳光扇过来,“怎么?阿璎不乖?”

年幼的裴璎哭喊,一口咬在阿姐手上,像头发狂的幼兽,怎么挨打都不松口,直到咬出血腥味,看到阿姐跳起来要跑,才满足地松口。

从那以后,阿姐的确没再这样过,只是每每看到自己,眼里都是无尽的憎恨。她比阿姐小六岁,年少时打不过吵不过,总被她暗地里欺负。偏偏裴璎不肯低头,一次次被欺负,又一次次炸开了毛反击,被打倒,又站起来,周而复始。

直到流萤进了尚书苑,她与阿姐的明争,才终于变成暗斗。

裴璎跋扈,不允许任何人欺自己半步,每每见人,恨不能眼睛长在头顶上,决不能叫人轻看半分。

人人都怕她,可那日尚书苑初见,只有流萤傻傻看着自己,哪怕被自己骂了,也是呆呆傻傻的,没头没脑道,“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可自己为什么会哭呢?

流萤不知道,只因她从未告诉过她——

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讲了点裴璎的故事,下章还是会按照流萤视角)

又来撒泼打滚求收藏了,真的没人收藏专栏那本养女预收吗(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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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萤只恨自己心软,这人……

外间风凉天寒, 冷风打眉心一过,就叫人只记得瞬间萧瑟,忘却心头所思。流萤虽觉裴璎今日奇怪, 但殿下既已开口让自己走, 她也没什么道理留下。

走出内殿, 外间有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 游蛇般爬了流萤满身。门扇合上时, 流萤驻足停了一瞬, 听见身后内殿安静的很, 心里分明有点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眨眼, 她又将那股怪异压了下去,深吸口气往外走。

刚走出正殿大门,就看见捧着托盘的云瑶自阶下上来, 等到走近些,流萤看见那托盘里盛了一碗汤药,不必问,也知是给裴璎的。

云瑶走上前,面露惊讶:“少尹这就走了?”

流萤点头,心里知道不该多管闲事, 可眼看云瑶与自己擦肩,还是没忍住, 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眼神没看云瑶,只看着托盘里乌黑汤药,问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那日在宣和门外,庄语安只说殿下被大殿下带走, 并未说带走之后究竟发生何事。流萤本以为,无外乎是些言语讥讽或争执,两位殿下明争暗斗,却都得顾着天家脸面,总不能真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情来。

流萤本是这样想的,可今日见裴璎怪异,又看云瑶端着汤药来,心头蒙了一层泛凉的雾气。

正殿门外,只有流萤和云瑶两人,宫人在高高阶梯下来往,无人能听到阶上两人对话。

云瑶端着托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铺垫一句:“殿下本不让说,可、可奴婢想,许大人也不算启祥宫的外人。”

流萤看了一眼身后殿门,“到底怎么了?”

云瑶声音很轻,流萤堪堪能听见,“殿下私自出宫,回宫时被大殿下在北门截下,带到监门卫受了罚。”

“少尹也知道,我家殿下与大殿下自小不睦,又相争多年,这一回被大殿下抓住把柄,定不会轻饶。”

“不会轻饶?这是何意?”

流萤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缓缓问道,“大殿下做了什么?”

云瑶垂了眼,“陛下曾立过规矩,国君离京期间,皇女不得离宫离京,若有违抗必受严惩,此为皇家禁令,外人鲜有知晓……”

流萤没耐心听这些禁令细则,皱眉打断云瑶:“大殿下到底做了什么?”

“大殿下……大殿下……”

能让云瑶这样伶牙俐齿的人唇齿打架,流萤心里没来由生起一股邪火,却不知这火气究竟冲谁而来。

云瑶磕磕绊绊道:“陛下不在宫中,殿下违反禁令,大殿下有权下令处罚,只是……只是监门卫没人敢动手,便由大殿下亲自动手……”

想到殿下身上伤痕,云瑶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皇女私自离京,处藤条鞭笞,一个时辰鞭笞一下,殿下离京七个时辰,就生生受了七道鞭笞……奴婢在监门卫接到殿下时,殿下身上都是、都是血痕……”

云瑶说不下去,端着托盘的手颤抖,药盏中乌色汤药洒出来,在托盘里留下个难看的水渍。

流萤猛地闭眼:“难道殿下不知道躲,就乖乖由着大殿下打吗?”

裴璎不是这种人,她怎么会是乖乖受罚的人?哪怕违反禁令,哪怕被大殿下抓到,就是那行刑的藤条竖在她眼前,依着裴璎的性子,定是咬紧牙不服软,大殿下敢朝她挥鞭,她定会跳起来夺了藤条打回去。

裴璎这样的人,怎么会乖乖由着大殿下动手?

流萤不信,她不是没见裴璎和大殿下剑拔弩张的样子,“殿下从不是忍气吞声之人,这次哪怕被大殿下抓到把柄,依着殿下的性子,定是宁愿捅到陛下面前去分辨一回,也不会任由大殿下动手的。”

云瑶深深看着许流萤,方才含泪的眼,又带了一抹微弱的怨气,“许大人所言极是,可殿下生生受了七道藤条,为的就是能将此事忍下来,不让陛下知道。”

“许大人,”云瑶两手递出托盘,“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去,殿下去过行宫一事就瞒不住。此事瞒不住,追查下去,一定会查到许大人头上。”

流萤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挥散开。

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裴璎……裴璎怎么可能为着自己,甘愿承受大殿下的惩罚?

不会的,不是的。二公主不敢将此事闹大,不过是怕行宫夜会一事败露,她在自己身上加诸的谋划就全部崩塌,连同、连同自己这颗培育多年的棋子,一并都毁了……

裴璎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定是这样。

“许大人?”

云瑶见她愣愣发呆,又把托盘递过去了点,“殿下身上有伤,又不肯好好用药,今日大人好不容易来了,还请帮帮忙吧。”

云瑶言辞恳切,流萤也不好驳了她的请求,犹豫了下,还是点头接过托盘,转身又进到殿里。

正殿空空荡荡,拐到内殿门前时汤药又洒了几滴,怕那一小碗药没送到裴璎面前就洒光了,流萤两手捧着托盘,侧身抵开门扇,刚踏进去一只脚,就听内殿里传来裴璎怒不可遏的声音,“我不喝!拿出去,我不喝!”

流萤停下脚步,远远看见床榻上冬被鼓了一团,暴躁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裴璎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你稍稍对她有那么一分怜惜,她转头又张牙舞爪凶相毕露,让你知道方才那丁点怜惜之情,是多么可笑。

流萤没作声,放慢了动作进到殿内,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到桌上,没等出声叫她,被子里的裴璎又瓮瓮吼了一声:“拿出去!我不喝!”

"本王没病!喝什么药!出去!"

二公主动了怒,就是云瑶进来,也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骂才能出去。流萤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去揭被子,手刚碰到被面,才稍稍用力拉了一下,就被裴璎更用力地扯了回去,“云瑶!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话也敢不听!”

“殿下,是我。”

被面底下拽着被子的力气一松,流萤轻轻将被子揭开,裴璎绯红的一张脸露出来,额上发丝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肌肤上,不知是捂出的汗,还是什么,本来好看的一张脸,乱七八糟的。

像在洞穴藏身的雪狐被猎人发现,裴璎忙把手里鸢尾香囊藏到帛枕下,又胡乱理了理额上乱发,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流萤沉默看她,一时不知该骂她活该还是傻。

裴璎却忽然觉得很委屈,“你这个人,在行宫那么久不给我回信,好不容易回宫也不来见我,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人。说什么事务繁忙,往日就是再忙,你与我在启祥宫熬到天明再去上朝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裴璎越说越觉得委屈,“叫你来你不来,叫你走,你又偏偏要回来。阿萤,你如今是长出息了,眼看着要升职,倒是觉着我无用了。”

二公主越说越没边际,哭哭啼啼没有半分皇女样子。流萤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是看到裴璎这副模样,又想起云瑶的话,心里警醒自己不要可怜她,可看她湿漉漉一双眼睛望着自己,想着那七道藤条落到这样娇贵的身子上,一记下去,定是皮开肉绽的疼。

心里分明觉得此人可恶至极,恶毒至极,就是被藤条打上几下也算为自己解气,可看她又是哭又是埋怨,却只觉得无奈。流萤没吭声,起身端了药盏过来,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裴璎皱眉看她,“我没病,阿萤,我真的没病。你怎么也和她们一样,都不信我?”

流萤不是前世的流萤,更不是候在殿外的云瑶,并不惯着她,握着调羹就往她嘴里塞,“若是没病,这会儿殿下就该起来撵我出去了。”

裴璎自是没那个力气,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可刚一张开口,想起的又全是幼时那双恶毒的眼,还有黏腻恶心的手,喉舌干涩间,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敢同她说。

她只怕说出口,自己在阿萤心中,便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裴璎。

委屈害怕,又不愿叫流萤看出来,裴璎舌头抵着调羹,汤药从四周泄露,滴滴答答湿了衣裳,等嘴里调羹撤出去,裴璎立马梗着脖子侧头,以示决绝:“我没病!”

流萤静静看着她,只道:“是吗?既然殿下不肯用药,那臣也该走了。”

“诶!”

裴璎立马抓住流萤衣袖,毛茸茸的眉毛皱成一团,心里有万分不忿,可看着流萤不像吓唬自己,又想到她这人狠心,这么多日都不来看自己,二公主也没了脾气,撇嘴道:“只说没病,又没说不用药。”

流萤沉默着喂药,最后一勺药喂下去,苦的裴璎一张脸皱成包子,强忍着咽下去,拽着流萤不撒手,“阿萤,我喝完了”

受伤的雪狐也是狐,雪白的尾巴一翘,流萤就能看见那双狐狸眼里蕴着的不安分,眉头一皱,放了药盏就想走。

裴璎抓着不撒手,方才还带泪的眼睛,瞬间又浮起坏坏的笑,“阿萤自上次在行宫后,好多日都不曾见你了。”

流萤只恨自己多余心软,明知不该来可怜她,明知这人不值得可怜,天大的事儿落到她头上,她都不忘那事的。

“殿下,今日不可。”

亏得是这会儿裴璎力气不大,流萤用力抽出衣袖起身,“今日臣来启祥宫,说不定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只怕耽搁时间久一些,坏了大事。”

裴璎抱着胳膊转过身,赌气道:“走吧走吧!你走吧!”

殿下如此说,流萤也不同她客气,规规矩矩行礼告退,转身就要走,还没走出两步,又听裴璎在身后气的大喊,“你再走一步试试!”

听清楚她喊了什么,流萤脚下不停,故意与她作对,又大步往前走了两步,气的裴璎病中惊起,恨不得扑过去抓人,“许流萤!”

流萤这才停下来,转身看她,瞧见她眉眼里的怒气,柔声道:“殿下最近唤我的名字,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许流萤三个字,在裴璎口中,不是爱.欲之巅的喘息,就是怒火攻心时的口不择言。

很显然,现下并非前者。

第25章 “嘴硬心软”四个字是自……

裴璎没想到流萤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愣了下,又立马仰起脸,摆出一副公主架势:“怎么?我不能叫你名字吗?阿萤, 我就叫, 你惹我不开心, 我就叫, 偏叫!”

二公主惯会撒泼, 对着旁人姑且还能论论道理, 可在流萤面前, 她甚至不知道理二字怎么写。从前, 流萤习惯她如此骄纵, 甚至觉得可爱,十足就是炸毛的小狐狸,嘴硬心软。

如今再看, 流萤才可笑的发觉,“嘴硬心软”四个字是自己对裴璎最大的误会。殿下的心,其实比谁都要狠,欢喜时将人捧上天,极尽温柔缠绵,可等到厌了, 无用了,便如脚下碎雪般随意踢开, 一个眼神都不再施舍。

你以为她孩子心性, 将喜怒哀乐都真真切切捧给你看,却不知殿下眼中看你不过看玩物,逗你哄你与恨你杀你,都无甚区别, 都不过殿下心念一动,弹指而已。

流萤心内自嘲,想笑,又觉那笑实在发苦,只憋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难看模样,“殿下一时高兴一时生气,臣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处惹恼了殿下。”

床榻上,裴璎抿唇看她,狐狸尾巴又放下来,好似方才发脾气的人不是她,朝着流萤勾了勾手,“阿萤你过来。”

流萤离她几步远,不为所动。

裴璎眼珠子一转,垂手按在腰侧,眉眼耷拉下来,又喊她:“阿萤,你过来。”

有些招数虽烂,但胜在好用,管用,从不失手。流萤站在几步远,皱眉仔细看裴璎的动作,心里半信半疑,可看她拿手按在腰侧,脑中又不受控地想起云瑶所言,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七道藤条落在裴璎身上的场景,想象那坚硬藤条重重落下来,白皙肌肤顿起一道猩红鞭痕,痛感如在己身。

怎么说,此事多少与自己有点关系,流萤终究还是走过去,站在床前看她,“殿下若有不适,还是让云瑶传太医来吧。”

裴璎仰头看她,大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可怜兮兮唤她:“阿萤,你先坐下来嘛。”

等到流萤刚一依言坐下来,方才还病猫一样的人,蹭地一下贴过来,两手圈着流萤嘿嘿直笑:“哈哈,还是被我抓住了吧。”

一边笑,一边拿头在她胸口蹭,“阿萤,你玩不过我的。”

流萤闭眼,只觉自己是活该,尽力平静道:“还请殿下松手。”

“不要”

裴璎紧紧圈着流萤,脸贴在她胸口处,闻着流萤身上清淡的香味,宁愿耍无赖也不肯撒手。

她习惯如此,有时候流萤对云雨之事也会稍有抗拒,每每这时,裴璎都会耍无赖,磨磨蹭蹭半撒娇半用强,哄着流萤与自己躺下。

就是不做什么,只是抱在一起碰碰嘴巴,撞撞鼻尖,都是极快乐的事。

裴璎一如既往故技重施,却没想到多年好招,竟在今日碰了壁。正满心欢喜抱着流萤蹭,怀里猛地一空,裴璎猝不及防往前一倒,还好反应够快,一手撑在床榻上稳住身子,却牵扯的背上鞭痕一痛,低低嘶了一声。

流萤起身站在窗边,不再上当。裴璎撑着身子坐起来,这回面上是半分玩笑颜色都没了,皱眉道:“阿萤,你到底怎么了?”

“那晚在行宫,你分明说过不怕我的!”

流萤垂眸,顾左右而言他:“殿下,今日臣在启祥宫待的太久了,该走了。若是再不走,只怕被有心人盯住,就该”

“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