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周霁想到前面不远处有家便利店:“我去给你买创可贴,你……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亭溪的模样十分不对,周霁没敢带着他跑来跑去。
他则用了最短的时间,买回纯净水和创口贴,却没在原地看到亭溪的身影。
他的五指深深陷进塑料瓶身,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判断周围情况,找到刚刚一直在这休息的环卫工,上前把矿泉水递给她:“阿姨您好,请问您看到刚刚跟我站一起的男孩去哪了吗?”
环卫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你说刚刚那个小帅哥啊,我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还以为他生病了,刚想去问他怎么了,结果他突然跑了,就往那边那个巷子里,像是在追什么人。”
“谢谢您!”
打听到消息的周霁,迅速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刚进到巷子里,拐了个弯,他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亭溪。
少年单薄的肩胛骨从校服里凸起,影子在他脚边蜷缩成小小一团,发梢被残阳染成枯槁的暗红色,整个人像是要融进暗色里。
“亭溪。”
“嗯。”出乎意料的,亭溪应了他一声,声音里并没有他预想的哭腔,反倒是十分的冷静。
周霁走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拿出剩下的一瓶矿泉水,冲洗干净伤口,再拿创可贴包上。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谁都没说一句话。
等处理好伤口,周霁低头看着面前的发旋,强忍着想揉一揉的念头,沉声道:“起来吗?”
“不起来。”顿了一秒,亭溪又用极轻的声音说:“起不来,脚麻了……”
周霁刚弯起唇角,埋着头的人又说:“不许笑!”
“你怎么知道我笑了?”周霁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把他拽起来。
“嘶……”亭溪拍了拍已经成了两团黑白马赛克的腿,十分酸爽。
周霁陪他在巷子里站着。
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街边的路灯亮起,亭溪才抬起头,笑了笑:“又饿了,再去吃点?”
第23章
并非是亭溪的情绪去的快。
他只是很擅长隐藏。
两人溜达回小区,原本想在小区对面的小吃街随便找家店,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穿着老头汗衫和大裤衩的关小雨。
“小姨?你怎么跑出来了?”亭溪惊讶地喊了一声。
关小雨头上的纱布还没拆,但脸上气色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不拘小节地蹲在马路牙上,嘴上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哟,回来啦。”关小雨伸手跟他们打招呼,指了指身后的一家店,皱着眉吐槽,“我懒得点外卖,寻思下来随便吃点,结果这家店的老板不让我进。”
“不让进?”亭溪眉梢一挑。
这时,店老板正好从里面出来,听到了某人这声控诉,忍不住伸出手,对关小雨指指点点,“我是不让你吃饭吗?到底是谁啊?头上还顶着这么大个包呢,就想要喝酒,这你小侄子是吧,正好,让他来给评评理。”
关小雨“啧”了一声,脸上带着被戳穿的不满:“喝你点酒怎么了?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老板也被她这话给气笑了:“这是钱的事吗?”
“得,我不在你这吃了还不行吗?”关小雨站起来,朝亭溪和周霁招招手,“走,小姨带你们吃更好的,别管他这个死老头。”
店老板被她一句“死老头”,给气的脸都黑了。
说句实话,这老板虽然两鬓有些许白发,但整个人十分精神,光看脸,也就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更别说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历经风帆后,处事不惊的淡然气质。
亭溪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家店在这开的时间应该不短,并且,只要关小雨在家,基本上都会点这家的外卖。最奇怪的是,关小雨刚刚明明说懒得点外卖,却又跑到这家吃,岂不是多此一举?
亭溪悄悄用手戳了下周霁的腰。
周霁身子猛地一僵,喉头动了下,握住亭溪作乱的手:“干什么?”
“我感觉,他俩有事。”亭溪没在意自己的手还被他抓着,小声说着自己的发现,“你想个办法,把小姨留下来。”
周霁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抿了抿唇:“好。”
亭溪默默往周霁身后一躲。
这种缺德的事,还是交给别人来做最好。
“小姨……”周霁犹豫了一下,“亭溪说他就想吃这家。”
正准备看好戏的亭溪:“???”
“吃什么吃?!”关小雨果然炸毛了,“他家有什么好吃的,走,回家我给你下面条。”
“好了好了。”老板看不下去,终于站出来打圆场,“小侄子想吃就让他来吃呗,你也赶紧上里面坐着吧,位置都给你留好了,我也不怕你要喝酒了,在你小侄子面前,你恐怕也不敢喝吧。”
“亭溪管我是关心我,而你!”关小雨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你管我纯属是为了找茬!”
“行行行,我投降。”老板歪头轻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关小雨这才消了气,率先进了店里。
老板抬腿跟上,领着她去留好的包厢。
而刚刚还十分亲昵地叫着“小侄子”的亭溪,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晾在门外。
“还想叫他小姨夫吗?”周霁挑眉问道。
“呵呵。”亭溪无语地冷笑一声,转头瞪了他一眼,“他俩的事我管不着,但你刚刚卖我的事,你等着吧!”
这家店的老板叫张青,长得斯文儒雅,但其实是个退役警察,算是关小雨的师兄,退役后,就在这开了家餐馆,店面不大,生意也一般,刨除成本和租金,估计只能勉强维持。
他给关小雨留的包厢在二楼,说是包厢,但其实就相当于是他自己住的地方,平时除了关小雨,估计也没客人上过二楼。
亭溪和周霁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关小雨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直接往里边的单人沙发上一趟,看她熟悉的程度,应该经常这么干。
“小姨……”
“别问,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小雨0帧起手,直接打断亭溪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你就知道我打算问什么了?”
“呵呵,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
这话确实有点太糙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天在学校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关小雨直接来个身份翻转,盘问起亭溪来,“考试考砸了?”
“没……”亭溪瞥了眼周霁,“我能说吗?”
周霁正喝水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
没想到关小雨却来了兴趣:“跟小周有关?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了。”
“跟你说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亭溪身子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说。”
“这一个月,不准抽烟,不准喝酒。”
“烦人!”关小雨瞪了他一眼,但有关周霁的八卦实在让她抓心挠肝的,于是开始和亭溪讨价还价,“半个月。”
“成交。”亭溪答应地飞快。
原本他的“心理价”就是半个月,之所以一开始提一个月,也是知道关小雨肯定要跟他讨折扣。
关小雨也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臭小子,你有点计谋全使你小姨身上了是吧?我先提前告诉你,要是待会儿的八卦没给我听爽了,我可要揍你。”
“他前几天收到一封情书。”亭溪用极快的语速说出了这句话。
也幸亏关小雨平时有这方面的训练,倒是听清了意思,但又觉得十分没有意思:“切,我还当什么惊天大秘密呢,你但凡拿个镜子照照他的脸呢?不对,他就坐在你旁边,”关小雨又换了个说法,“你但凡转过头看看你身边这位的脸呢?没收到情书才是怪事吧。”
“是吗?有这么帅啊?”亭溪故意和他小姨唱反调,故意转过头去看坐在他身边的人。
可没想到,原本看着前方的周霁,也突然把脸转了过来。
刹那间,两人的鼻子几乎都快碰到了一起,近到可以清楚感受彼此的呼吸,看到对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亭溪觉得耳朵里被塞了一团棉花,外界的声音变得十分模糊,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不对?
这个心跳声的频率,不像是自己的。
那就只能是——
“你俩干嘛呢?看对眼了?别变成斗鸡眼了。”
亭溪猛地往后撤了一下。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玻璃,才稍微冷静下来,却不敢再抬头去看对方的眼睛。
“看清楚了吗?”周霁说。
“什么?”亭溪蒙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关小雨在那拍掌叫好:“小周是问你,有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有多帅。”
“也就……一般吧。”亭溪又恢复刚刚抱臂的姿势,“比我还差了点。”
周霁笑笑,把头转了回去。
这时,张青带着两个服务生把菜端了上来。
这家餐馆主打绿色有机,所有的菜都是他自己种的,就连小鸡都是他亲自养的,但他本人的厨艺,却是烂到令人发指。
比周琛的厨艺还烂的那种。
“刚刚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张青笑着问。
“想知道?”关小雨朝他伸出手,挑了下眉,“拿钱来。”
张青重重拍了下她的手心:“掉钱眼里去了吧。”
亭溪和关小雨都是十分能吃的,桌子上的菜,有一大半都进了他俩的肚子。
张青是知道他俩饭量的,倒也并不稀奇。
只是……
周霁看了眼又吃了不少东西的亭溪,忽然想起刚刚在巷子里,对方蹲在夕阳下的落寞身影。
吃完饭,去洗手间时,周霁特意在门口等着他。
亭溪出来时,手上夹着根烟,显然是准备找个地方抽一根,又或许是抽好几根。
看到周霁,亭溪愣了愣:“你在这站着干嘛?”
“捉奸。”周霁说。
“……”亭溪气笑到无语,“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什么关系呢,行行行,我不抽了。”
“抽吧。”说完,周霁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打火机,“知道你在找这个。”
亭溪又愣住了。
他确实准备去前台那借个火,只是,周霁不是一向不喜欢别人抽烟的吗?
还没等他想清楚,周霁就已经率先转身往外走。
亭溪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压抑了许久的烟瘾,还是让他跟了上去。
从美食街穿过去,就是个公园,比小区里那个“老年人活动中心”要大的多,公园是围绕着一个湖建的,空气十分好,此时不少人都在里面散步遛狗。
亭溪刚搬来这,对这并不怎么熟。
周霁却轻车熟路地把他带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就在这吧,这不禁烟。”
这语气,像是要亭溪就地解决似的。
他等了会,发现周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还在这站着?我就地解决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亭溪半开玩笑道。
他找了棵树,懒散地靠了上去,烟放在嘴角咬着。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还是挺舒服的。
“不要火吗?”周霁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差点忘了这个。
亭溪正准备伸手去拿,只听“咔嚓”一声,一束火光在黑夜里亮了起来。
周霁一只手挡风,一只手给他点烟。
他的脸,在火光下忽隐忽现。
亭溪眯了眯眼,吸了一口,在周霁将退未退时,把烟雾吐在了他的脸上。
“宝贝,真贤惠。”
周霁:“……”
第24章
虽然说完这句话,亭溪就被自己恶心到了,但为了脸面,必须扛住!
余光瞥见周霁突然抬手——
“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亭溪抬手护住脸,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周霁动作一顿,脸上表情有些无奈。
从亭溪头上拿下一片树叶,淡淡道:“反应这么大啊?我平时揍过你吗?”
“梦里揍过。”亭溪睁着眼说瞎话。
“梦里?”周霁关注的重点却和别人不一样,“你做梦梦见过我?”
亭溪:“……”
学霸的思维逻辑果然很强。
既然周霁不走,亭溪只能自己重新换了个位置。
倒不是嫌他烦,只是不让人吸到二手烟,是每个烟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要是周霁这聪明的脑袋瓜被二手烟给熏坏了,那他不成了罪人了?
亭溪蹲在湖边安静抽烟。
周霁没有再跟上来。
他手上把玩着刚刚为亭溪点烟的打火机,和那声带着一点沙哑的“宝贝”。
以后,他也会这么喊别人吗……
不会的,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亭溪抽完一根后,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本他抽烟也只是为了压抑心中的烦躁,但是最近他却好像找到了别的发泄方法。
更确切点说,是有个人,似乎成为了他情绪的出口。
他后知后觉,上周末回老家时,周琛所谓的顺路,应该也只是借口。
亭溪把踩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走回周霁身边时,看到他正和谁通着电话,也就没立刻凑上前,还在原来的那棵树上靠着。
“哥哥,你现在是在cos忧郁男孩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奶呼呼的声音。
亭溪低下头,发现腿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奶团子,奶团子扎着两根朝天羊角辫,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的穿搭,还挺朝,手里还抱着一个红色的小皮球。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小孩儿:“你知道什么叫cos吗?”
“当然,我又不是一两岁的小朋友了。”
“哦。”亭溪忍不住笑了笑,“那让我猜猜,你今天应该三岁了吧?”
“你怎么知道?”奶团子突然瞪大眼睛,“坏了,我遇到人贩子了,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贩子!”
亭溪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是人贩子?”
“一般都是这样的啊!”奶团子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你肯定是提前打探过我家的情况,所以才知道我今年三岁!”
“不错,很好,非常有警惕心,不过,刚刚难道不是你先过来找我说话的吗?”亭溪开始逗他。
没想到直接把奶团子给吓得小嘴一撅,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亭溪立马就慌了:“周霁!护驾!”
那边,周霁早已挂了电话,听到他这一声喊,也是无奈叹气:“怎么了?”
亭溪忙退到他身边,指了指树边的奶团子:“他好像要哭了,你快哄哄。”
周霁看了眼将哭未哭的小孩,说道:“我也没哄小孩的经验啊。”
“你家不是有狗嘛!”亭溪理直气壮,“哄小孩跟哄狗不是差不多?”
“……”奶团子本来还没哭,现在听到他说自己跟小狗一样,立马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
这下真坏了。
亭溪本来想拿糖哄,没想到平常经常装口袋里的,今天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根来。
“现在怎么办?”
“先找到他爸爸妈妈吧。”周霁走上前,一把将小孩抱起。
奇怪的是,刚刚还哭个不停的奶团子,一到他怀里,立马就没声了。
亭溪眯了眯眼,戳戳他肉乎乎的小手:“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奶团子忙抱住周霁的脖子:“不是不是!我才不是因为走累了才想找人抱呢!”
好好好。
这小计谋,玩得一套一套的。
亭溪表示,他学废了。
两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对年轻夫妇正甜蜜地坐在公园长椅上,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孩已经跑出去自己玩了。
“爸爸!妈妈!”奶团子十分生气,“我都已经被人贩子拐走了!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
年轻夫妇听见声音,忙站起来。
周霁把奶团子放下来,结果却被他抱住了小腿,连心爱的小皮球都不要了,噘着嘴说:“我不要做你们的宝宝了!我要跟这两个人贩子哥哥回家!我要他们做我的爸爸妈妈!”
“你瞎说什么呢?!”妈妈赶紧过来把他拉走,“你怎么又拐帅哥哥过来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非常灵性。
感情这小奶团子才是“人贩子”。
年轻爸爸也过来跟他们道歉:“不好意思啊两位,我家小君一直都想要个哥哥,经常跟帅哥哥搭讪,我都教训过他很多次了。”
亭溪讪讪一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妈妈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奶团子的屁股:“你真是长本事了啊,平常都只带一个回来,今天怎么‘拐’了两个?”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硬把一对分开,那是坏人,我不能让他们分开。”
“这都哪跟哪啊?”妈妈简直哭笑不得,“那这两个哥哥是一对吗?”
“当然啊!”奶团子十分肯定,“那个帅哥哥看那个漂亮哥哥的眼神,就跟爸爸看妈妈的眼神一模一样啊,那爸爸跟妈妈就是一对啊。”
妈妈完全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如此语出惊人,手动封嘴。
爸爸也跟着再次道歉:“实在对不起,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在这瞎说。”
道完歉,赶紧带着老婆儿子走了,生怕从这小子嘴里还蹦出来什么不得了的话。
等一家三口走了之后,亭溪抱着胳膊,凑近,去看周霁的眼睛:“哦~原来某人刚刚一直在偷看我。”
“没有偷看。”周霁神色平静,“正大光明。”
亭溪被噎了一下,这让他还怎么回。
“刚刚跟谁打电话呢?”
周霁被他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的行为给逗笑了,也没继续为难,顺着他的问题回到:“老林,她说徐浩岩找他坦白诬陷你作弊的事情了,问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亭溪问他。
“转班,或者退学。”周霁语气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亭溪愣了一下。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周霁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冷静,他一直以为周霁没怎么生气。
“可是下午那会,我和沈飞飞已经答应他,和他的打赌不算数……”话说道一半,亭溪停了下来。
是了,不继续追究,只是他和沈飞飞的立场。
两人慢慢往回走。
“我可以问我为什么吗?”亭溪还是没忍住。
周霁顿了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亭溪乐了:“这还有不同回答呢?那我能真话假话都听一遍吗?”
“可以。”周霁点头,“我看他不顺眼,他和老林坦白时,说是你用暴力威胁他。”
“?”亭溪疑惑了,“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自己猜。”
亭溪当然知道哪句是真话。
没想到,徐浩岩临了还打算把他拉下水,所以,周霁是因为这个生气,才和老林说要追究到底。
亭溪看着脚下几乎快要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来。
“没想到啊,你竟然如此关心我,真令人感动。”亭溪用最没正形的语气,说着最认真的心里话。
周霁偏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秒,只一秒,他就收回视线:“不客气,同桌。”语气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走到公园门口时,他突然停住:“我就不过去了,还得回家刷题,麻烦你替我和小姨还有张老板说一声。”
闻言,亭溪也停了下来。
他刚好站在树的阴影底下,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行。”亭溪声线平淡,没有一丝起伏,“明天晚上的聚会,你是不是也不来了。”
周霁犹豫了下,才点点头:“嗯,不去了。”
“知道了。”亭溪听到答案,转身就走。
没有劝说,也没问缘由。
周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人进了餐馆,他才独自走回小区。
真的生气了啊……
亭溪回到二楼,闻见一股浓厚的酒精味,桌上乱七八糟的酒瓶子几乎都空了,张青靠在单人沙发上,闭着眼,也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
关小雨坐在原来亭溪的位置上,望着楼下人来人往,默默独酌。
亭溪沉默了一秒:“不是说不喝了?”
关小雨看着他,突然用力眨了下眼睛,豆大的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生活太难了,生活太难了呀!不喝点,你让小姨怎么度过这漫漫长夜?!”
这时,睡死的张青就跟诈尸了似的,举起手在半空乱划:“关小雨!说了不准喝酒,你怎么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亭溪显然已经看穿一切。
“小姨,为了喝酒,你到底灌了张老板多少啊?”
关小雨脸上哪里还有泪痕,猛地灌了一口剩下的酒,把空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那你又打算瞒我多久?亭志海找你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才十八岁,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扛吗?”
“这句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吗?!”亭溪随便拿起一个酒瓶,也猛灌了一口,“亭志海去单位骚扰你的事,你又为什么不跟我说?”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刚刚还借着酒劲胡咧咧的张青,顿时也安静如鸡。
第25章
谁也没想到,亭溪会和关小雨突然吵起来,包括他们自己。
但说是吵架,其实两个人也都只喊了那一句,喊完之后,关小雨一巴掌把装醉的张青给拍了起来:“还睡!收不收钱了?你这老板当的也真是舒服,啥也不干是吧!”
张青无奈起身,扶着关小雨下了楼。
走到亭溪身边时,还停了一秒,小声道:“我就说喝酒耽误事吧,回去后好好说,别闹别扭了,她最近脑子不好。”
这个脑子不好,是真的脑子不好。
毕竟才刚因为车祸伤了头。
亭溪瞬间冷静下来,拿书包的时候,发现周霁的书包还在这。
哇塞,好气哦。
书包都没拿,还说回去刷题呢?
他原本是想给人把书包带回去的,手伸出去的瞬间,又犹豫了一秒。
最终,他选择掏出手机,对着孤零零的书包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TX:自己来拿吧。】
[确定要把用户加入黑名单吗?]
[确定!]
关小雨付了钱,闷头往外走。
张青按了下亭溪的肩膀,示意他照顾好关小雨。
亭溪点点头。
对着关小雨的背影喊了一声:“小姨,吃不吃淀粉肠?”
“吃!”
闷头往前走的人,立马掉头。
张青:“……”
两根淀粉肠,就这么让两人稍微晃动了一下的友谊小船,重新恢复平稳。
“小姨,对不起。”亭溪乖乖道歉。
关小雨吃着侄子给买的淀粉肠,也是有些尴尬,摆摆手道:“道什么歉,我还真能跟你一个孩子计较?而且,我刚刚也确实是酒喝多了,语气有那么一点不好。”
说完,两人都笑了笑。
吃完一根淀粉肠,关小雨才说起前段时间亭志海找上她的事:“他是来找过我几次,不过我工作的单位是什么地方啊?是他能随便胡闹的吗?我看他也是脑子不清醒才敢来找我,那天我出车祸,也是在抓捕嫌疑犯的途中不小心被撞的,要是真跟他有关,早就把他抓进去了。”
而关小雨之所以瞒着亭溪,理由也很简单,不想他再被这种人给困住了。
其实她也十分困惑,一个在亭溪生命里消失了十八年的人,为什么要在这种适合站出来,一定要把他抢回去,明明他现在在别人眼里,也是“家庭幸福和睦”的代表。
关小雨突然嗅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老登亲爸,最近有点反常?”
“觉得。”亭溪用力点头。
他因为重生,才确信亭志海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但既然现在身为警察的关小雨也察觉到了异样,那这其中,肯定就有问题。
两人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开始细细复盘。
首先是杨琴,后来又是亭志海,这对夫妻俩平常都是死要面子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面,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他们不顾脸面地闹到学校去?并且,亭溪总觉得,这两人现在未必还是一条心了。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医院看到亭泽,杨琴突然住院,不知道会不会和此中事有关。
他把这事告诉了关小雨。
关小雨原本想说让他不用再管,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他今晚突然冷脸发火,就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亭志海和杨琴这边,我找人打听情况,你在学校试着接触一下亭泽,他天天和这两人朝夕相处,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好。”
说完,两人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关小雨才笑着说:“今晚除了亭志海的事,应该还有别的让你心情烦躁吧?是不是跟小周闹矛盾了?人连书包都不拿,直接走了,你该不会欺负人家了吧?”
“我能欺负他?”亭溪声调拔高,开始控诉起来,“是他自己突然说要回家,还把已经定好的聚会都给推了,谁知道呢?或许长得帅成绩好的人,就是如此任性。”
“哟哟哟。”关小雨一脸吃瓜模样,“你这是在骂他呢,还是在夸他呢?我可不止一次在你口中听到‘他很帅’这句话了哦。”
“有吗?”亭溪愣了下,不知怎的,突然就有点别扭。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但从小到大,天天看着自己这张脸,基本上对长得好看的人都免疫了。
他怎么会突然夸起周霁来呢?
还不止一次?
可恶啊!
关小雨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她也有过青春期,这个时期的少年,自卑又自信,敏感又迟钝,总会时不时蹦出来一些莫名的情绪。
亲情,友情,爱情,都会成为他们苦恼。
第二天一早,关小雨就回了单位,正好上午有一起盗窃案,就发生在亭志海和杨琴现在住的小区,她立刻申请要跟进这个案子,调查的过程中,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至于亭溪,倒是过了个十分安静祥和的假期,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块面包,喝了杯咖啡,早餐就糊弄完了,之后一整个上午他都窝在房间里做题。
要不是中午关小雨打电话提醒他吃饭,估计他会直接忘掉这一餐。
闹钟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刚好刷完一整套题,手感还不错,临走前,他犹豫了下,又塞了一套题放进书包里。
嗯,总能找到机会的。
赵桐的酒吧离他们小区有点远,公交地铁都要一个小时也以上,亭溪打算奢侈一把,打了个车。
五点五十分,亭溪准时出现在酒吧街上。
还没到时间,路上基本没有人。
他很快找到赵桐酒吧的位置,刚一进门,就接到了赵雯湘的电话:“到哪了?”
“门口。”
“这么快?你等着,我下来接你。”
“不用,你告诉我哪个包厢就行。”他又不是没来过这。
“那行,你直接上来。”赵雯湘报了包厢房间号后,就挂断了电话。
亭溪走过空荡的舞池,来到二楼楼梯口。
正准备上去,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流里流气的口哨声。
“哟,小帅哥来的有点早啊,我们这还没开始营业呢。”
一抬头,一个和赵雯湘染着同款红发的青年,正趴在栏杆那,低头往下看,身上的金属饰品亮得能闪瞎人眼,夸张的耳钉和浓艳的妆容,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好惹。
亭溪还没说话,红发青年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赵桐你要死啊!你不是说今晚不在吗?你骗我!”
刚刚还一身邪气的青年,人设瞬间崩塌,捂着屁股到处乱窜:“我靠!我妹妹生日,那我肯定要来啊,倒是你,千方百计把我支走,为的就是跟这小子约会吧?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大学之前不准谈恋爱?!”
“约你个大头鬼的会啊!”赵雯湘生气地插着腰,“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底下站的那个是谁!”
赵桐又继续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亭溪看。
亭溪直接无视他,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赵雯湘赶忙跑来跟他道歉:“对不起啊亭溪,原本我是确定我哥今晚不在,所以才叫你来的,没想到他竟然没走,我真不是故意的!”
“亭溪?!”赵桐喊了一嗓子,“你说他是亭溪?”
赵雯湘简直无语,扭头瞪了她哥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大惊小怪?也就一年没见而已,亭溪有这么大变化吗?至于让你都认不出来了?”
赵桐没再继续跟她互怼,反而像见了鬼似的,绕着亭溪转了一圈,指着他,难以置信问道:“你说这个乖学生是亭溪?这不可能啊,我刚认识他那会,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我这店都给烧了,怎么会……”
赵桐没啥文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而且,当初亭溪揍他那一拳,给他留下的阴影十分大,立马又跑远了,悻悻道:“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
赵雯湘:“……我早就让你别来了。”
在赵桐打量亭溪时,亭溪也在打量他。
上一世,自丛那次并不愉快的分别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之后就是在晚间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
“上次让你检查一下消防系统,你检查了没?”亭溪面无表情地问他。
“消防?原来是你啊,我就说,以赵雯湘的脑子,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赵雯湘翻了个白眼,“赵桐,我今天生日,不想见血,你说话最好给我悠着点。”
“得令,大小姐。”
再见亭溪,赵桐倒是没多少尴尬,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求爱被拒绝了,而且当时挨揍,也没认识的人在场,现在又知道亭溪竟然关心起他的生意来,心里更是又泛起了一丝涟漪。
“亭溪,你怎么突然想到关心我这个小店来了?”
“刚好学到相关知识,又刚好碰到你妹妹,随口一提。”亭溪面无波澜,“你没上过高中,应该不太清楚。”
“对啊!还得是你们高中生!”赵桐说完,又修改了一下,“不对,还得是你们这种聪明的高中生,像赵雯湘那种糊涂蛋,那肯定是学不明白这玩意。”
亭溪、赵雯湘:“……”
亭溪看他笑得一脸傻白甜样,忽然对自己刚刚的阴阳怪气有些愧疚了。
算了,反正他也没听出来。
“找专门的人检查过,有问题吗?”亭溪说回正题。
“没有啊,我还特意请了两个专业机构呢,就是有两个消防栓的密封圈有点老化,我立马就让人换了,还又新买了几个灭火器呢。”
“密封圈老化,会导致出不来水吗?”
“那不能,没到那程度,我特意问过了。”
听完,亭溪眉头紧紧皱起。
难道不是消防栓的问题?可他明明记得当年的报道是这么说的,还是时间久远,自己记错了?
楼底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飞飞和林叙阳一起进来了。
“亭溪,你怎么来这么早?还以为会是我们先到呢。”沈飞飞‘噔噔噔’上了二楼,先是跟赵雯湘打了声招呼,视线移到赵桐身上时,显然有些害怕,后退了两步,刚好撞进林叙阳的怀里。
林叙阳扶好他,才对赵雯湘说:“生日快乐,这位是?”
“这是我哥,赵桐,走,咱们别理他,让他自己一个人玩去。”赵雯湘白了眼自家亲哥,招呼着几人进了包厢。
赵桐简直拿她没辙。
包厢里还有几个赵雯湘的小姐妹,都是学艺术的,各个都挺漂亮,看到亭溪几人,瞬间眼睛一亮,打趣道:“雯雯,早知道你有这么帅的朋友,我就应该把我男朋友踢了再来。”
“快得了吧你,你也就只会口嗨。”
几个女生十分会活跃气氛,唱歌,玩游戏,倒也不会让场子冷下来。
虽然在场的都已经成年了,但介于他们还是学生,赵桐只让人给他们送了些没什么度数的奶啤,和一些零食果盘什么的。
“亭溪,谢谢你今天愿意来,咱俩喝一个。”
“是我应该谢谢你,你提供的视频很重要,帮了我们大忙。”亭溪笑笑,和她碰杯。
“说到这个,周霁昨天不是说他会来吗?怎么突然又来不了了?”
“他……”亭溪正犹豫着该怎么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包厢里的谈话声瞬间停了下来,只有赵雯湘见怪不怪:“没事,是乐队在调试设备呢,我偷偷问了,今天他们要唱一首自己的新歌,全网首发哦,据说,是一首非常非常好听的情歌。”
说完,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赵桐亲自当上服务员,又给他们送进来许多吃的:“多吃点,今天赵雯湘请客,全场消费由她买单。”
放下东西后,赵桐没出去,直接坐到了亭溪身边的位置。
赵雯湘眼睛一瞪,正要把她哥踹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没说话,还笑盈盈地给她哥递了一罐啤酒。
“干什么?”赵桐立马警觉,又皱了皱眉,“我不喝这小孩子喝的玩意。”
赵雯湘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大家都喝这个,你非得搞特殊吗?叫你拿着就拿着!”
“哦,行吧。”
安顿完这边,赵雯湘立马跑到沈飞飞和林叙阳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俩有周霁好友吧?他朋友圈没屏蔽你们吧?”
“啊?没有啊,怎么了?”
沈飞飞还在疑惑不解时,林叙阳已经get到了她的意思,勾了勾唇:“放心,他肯定能看到。”
说不定,已经蹲在手机里,专门等他们发朋友圈了。
两人脑电波立马对上。
赵雯湘给赵桐发了条短信,又比划手势,示意他把手机拿出来。
赵桐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从小就习惯了听从赵雯湘的吩咐,也就照做了。
“亭溪肩膀上有只虫。”赵桐默念了一遍赵雯湘给他发来的消息,“虫?在哪呢?诶亭溪你先别动,我看看是不是有虫子钻你身上了。”
赵桐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看。
因为包厢里灯光太暗,他也不确定赵雯湘说的虫在哪,只能越凑越近。
亭溪下意识皱眉,身体往后靠。
但在这之前,赵雯湘已经拍到了最佳照片。
“嘿嘿,我就不信,你还能坐得住!”赵雯湘把照片隔空投给林叙阳,“就这张,发吧,亭溪绝美!要是能忍住,我赵雯湘敬他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