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
临近邝敏琦的忌日,尤倩雯将买好的纸钱和香条放进提包,以及一条手织一年的围巾。有一阵,她心血来潮想学织围巾,天天在客厅看短视频的教学,可手笨,不是线打结,就是织歪了针,越织越烦躁。邝敏琦已经上高三,功课繁忙,还是抽时间陪她绕线。她答应,织出的第一条围巾要送给女儿。她现在什么都会织,但女儿收不到了。
她抱着围巾落泪。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回忆。
尤倩雯抹掉眼泪:“进。”
邝振邦推门进来:“我有事。不能陪你去寺庙。”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比得过我们的女儿?”
“你去就是代表我去了。”
“那能一样?一年里,女儿只有这一天能见到你。你怎么能不去?”
“你真的觉得烧一柱香,她就能来见我了?”
“她能。”
邝振邦笑了笑,没反驳,也没应答。
尤倩雯痛恨他如此对待孩子。
敏琦拿到奥数竞赛一等奖那天登上报纸头版,为邝家挣足面子。她聪明懂事,没让父母操半点心,她冤屈地死去了,为人父母应该痛得夜不能寐,痛得肝肠寸断。寺院的师父说忌日这天,地府会网开一面,让她回来见一见家人。一年只有这么一天啊!他为何能如此冷漠地说‘没空’。
她不再问,是命令式的:“你后天必须跟我去。”
“工作可以改时间,敏琦的忌日不能改。”
“再说吧。”邝振邦语气软了三分。
尤倩雯仍是不满,但没再逼问。
两人下楼,恰好瞧见翁宝玲从外面回来。尤倩雯注意到她脚上的拖鞋换了双新的。之前给出的那条代表敏琦的祈愿红绳被剪成好几段,缠绕在拖鞋上,踩在她脚下。
“翁宝玲。你怎么能把那条红绳剪了?”尤倩雯厉声呵斥。
翁宝玲平淡回答:“我觉得红艳艳的很好看就剪来编花了。”
“邝振邦,你看到了吗!她就是这么对我们的敏琦的!”
“嗯。看到了。”
“然后呢?”尤倩雯大为震惊,“你觉得无所谓吗?”
“既然剪了,也没办法了。下次注意吧。”邝振邦没有愤怒,更没有责怪。
尤倩雯愤恨咒骂:“翁宝玲。你不得好死!”
“尤倩雯。”邝振邦呵止,“你是吃斋念佛积攒功德的人,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这样的诅咒,敏琦听了难道会开心?”
“当然会开心!是她先诅咒敏琦的!”
“一条红绳而已。谈不上什么诅咒。这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尤倩雯忽然笑开:“你竟然和我说这句。家门口的牛头蛇身像不是迷信?你脖子上挂的五帝钱不是迷信?公司设置的八字岗不是迷信?”
“你怎能和我比?”
“我怎么不能。”
“我懒得同你争辩。”
邝振邦甩门进屋,不再理会。
尤倩雯朝翁宝玲呸一声:“翁宝玲!你会下地狱的!”
翁宝玲无所谓地耸肩:“嗯。我等着那一天。”
尤倩雯气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扶着桌子勉强坐下。邝永杰和梁兆文轮番来劝,才消去些怒火。
尤倩雯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邝永杰换鞋:“我陪你?”
尤倩雯摆手:“我一个人走走就好。”
出门前,她朝梁兆文使了个眼色。梁兆文会意地上楼换外出服,特意隔了一小时,再下楼,找借口出门,和尤倩雯汇合。
两人坐在便利店的卡座。
尤倩雯哭诉:“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孩子了。怎么办?”
梁兆文摊开手。
手掌上放着硬币大小的透明药盒,里面有几片白色药片。
尤倩雯惊着:“你这什么意思?”
梁兆文说:“喂给她。”
第18章
“你要我杀了翁宝玲?”尤倩雯表情凝重,黝黑的瞳仁从震惊到愤怒不过几秒,“你要害死我?翁宝玲若是出事,翁家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梁兆文顿了顿,有些想笑。这些年尤倩雯让邝永杰插手公司管理,高调出席各种商业聚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踩在翁家的雷点上。
“你要是怕翁家,二十年前就不会碰邝振邦。”梁兆文戳穿。
尤倩雯觉出言语间的不善,眼神凌厉:“你什么意思?”
梁兆文低声解释:“这不是毒药,是邝振邦的补钾剂。”
年近七旬,身体机能退化,各种病都找上门。邝振邦有钱又惜命,是保健品推销员眼里的待宰肥猪。他随身携带的药匣子存着各种药片和保健品。尤倩雯记得补钾片是治疗心脏的药物,放在最里层的格子。
钾?
好耳熟的字眼。
尤倩雯猛然想起前几天梁兆文说的。翁宝玲是糖尿病患者,短时间摄入过量钾离子,会出现高钾血症,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心脏骤停。
翁宝玲非常嫌弃邝振邦的那套保健品保命论调,但最近两年,以前过度劳累积攒的隐患暴-雷,每晚都要测量血压,两个人会聚在一楼的治疗室互相测量。她只是嘴上不服老,实际也会服用邝振邦药匣子里的保健品。
那些药片在尤倩雯眼中都差不多。邝振邦有时候也分不清,只凭着装在哪个格子来分辨。
若是这含钾片混到维生素格子,又被翁宝玲吃下去……
想到这,尤倩雯乐得嘴角快要裂到太阳穴。
梁兆文明白她上道了,却合拢手掌,收掉药片,叹惜:“还是你想的长远。翁家势力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惹得起。”
“梁兆文。别跟我来这套。”尤倩雯岂能不懂这老狐狸的心思,“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在尤倩雯眼里梁兆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这刻他也顺着她想的说:“邝振邦已经答应修建功德亭,翁宝玲偏要阻拦。”
两人的目标一致,尤倩雯的疑虑消去几分,很快又生出担忧:“这个办法会对振邦不利么?”
好歹夫妻一场,她不想他在监狱度过晚年。
若是翁宝玲不在了,邝振邦又入狱,公司必定大乱,无论是邝永杰还是尤倩雯现在都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她可不想辛辛苦苦半天,接手个跌破市值的赔钱货,或是让翁家趁势夺走公司。
想到这,尤倩雯忽然背脊冒凉。
拔除翁宝玲这颗眼中钉计划已秘密进行了一年,若不是邝振邦横插一脚,这次入住别墅就能实现她的计划。
但这刻,她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除掉翁宝玲,翁宝玲名下的股份就变成翁家那俩兄妹的了。那两只狼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手握资本,两人合力对付邝振邦一个,很可能两败俱伤,永杰分到的部分会更少。
尤倩雯手脚冰凉,握着药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梁兆文问。
“我……”尤倩雯改口,“老头子现在不能有事。永杰……还是个孩子呢。没能力掌管公司。”
“你别将翁宝玲置于死地不就好了。”
“嗯?”
“这药量是你控制的。她是头晕困乏还是呼吸不畅全是你说了算。”梁兆文又一次表忠心,“哪怕以后东窗事发。药是邝振邦放错格的,药是翁宝玲误食的。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对。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给了尤倩雯极大信心。暗暗感叹梁兆文的脑子真灵光,想出的招数比她的阴毒,比她的靠谱。
尤倩雯保证:“这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兆文拱手:“静候佳音。”
~
梁兆文先行回到别墅,为了拉开时间,尤倩雯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
待回到小区,已是晚上八点。
隔壁别墅在开派对,五彩灯球转动照亮窗户,人影在窗帘后摇晃。
别墅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大波浪,唇红齿白,扭着风情万种的水蛇腰。只是倒个垃圾,却走得像T台秀。
“雯姐。”女人认出她。
尤倩雯愣住。好熟悉的声音,可她印象隔壁住的是个从事橡胶业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看清。
葛美婷和她是同届选美比赛出道的。生孩子后,尤倩雯淡出娱乐圈,葛美婷一直在拍戏,最近几年转做制片人。
“好久不见。”尤倩雯垂眸,从路边水洼的倒影里瞧见窘迫的自己,抱着购物袋,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后脑。明明当初的选美比赛,她的名次更高,这刻却憔悴得像快要凋零的秋花。
葛美婷说:“这房子我买了。我今天刚搬过来。我不知道你也住这。要不就邀请你来做客了。”
“你要来吗?屋里有不少你认识的人。”
“不了。”尤倩雯笑笑,“我家阿姨请假了,这段时间很忙,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我家阿姨有空。你住哪栋?”葛美婷往后瞧,“我可以让她去帮你。”
“不用不用。新阿姨马上要来。”
“有需要就言语一声。我去倒垃圾。”葛美婷经过她身边,朝垃圾房的方向走,“有空来家里坐。”
“好的。”
尤倩雯站在路边,目送她走远,再看不见,才转身,快步跑进别墅。以往的商业聚会,她全身名牌,手上的珠宝璀璨,谁见她都得礼让三分。
这刻,面对同期出道的朋友,她深刻感受到两人的差距不在财富,不在样貌,在骨子里那股劲。
尤倩雯的演艺生涯停在二十年前,全心投入照顾的两个孩子,一个车祸身亡,一个陋习缠身。她的内里是空的,所以需要浓妆、华服、珠宝不断为自己加码。没有这些身外之物,她便会特别空虚。
她缓了好一会,打开门,走进别墅。
仅一墙之隔的别墅安静地诡异。
客厅开着灯,只有邝永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锁响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帮着提东西,朝厨房努嘴:“妈。我给你留饭了。”
“今晚的饭是谁做的?”
“梁叔。”邝永杰拍胸脯,“我也帮忙了!”
尤倩雯刚想夸奖两句,看到泡在池子里的碗碟,油腻腻的灶台,顿时没了心情。拉开购物袋,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冰箱,声音极大。
邝永杰扯她衣袖,小声说:“妈。翁姨让你给她做牛奶炖蛋。”
“她胃口这么大?不是刚吃完?”
“她说梁叔做的不合她口味。”
“知道了。”
尤倩雯扎开一盒牛奶,又拿碗搅蛋。转过头看邝永杰还站在门口,她挥手驱走:“早点休息。”
“才八点。”
“回房去!别在这烦我。”
“好吧。”
尤倩雯关上厨房的门,从兜里摸出药片,碾碎一点,撒进蛋液。锅里炖着鸡蛋羹,她也没闲着,戴着手套洗碗。闷热的夏季,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
收拾干净,鸡蛋羹晾凉到入口的温度才端着上楼。叩开房门,房内开着空调,阳台门却是敞开的,翁宝玲捧茶倚靠在栏杆,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可真圆。”翁宝玲感叹。
尤倩雯放下托盘。
“听说月圆之日许愿特别灵。要不要试试?”翁宝玲看着月亮说,“希望敏诗和永杰早点见面。”
尤倩雯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嘴角的笑有些僵:“你什么意思?”
“公司迟早是要交到敏诗手里的,让你儿子早点认清现状。”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尤倩雯特别讨厌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于情于法都有永杰的份。”
“你都不被法律认可,他有谁承认。”翁宝玲暗暗骂了句‘贱种’。
尤倩雯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睛盯着她,视线却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头顶的圆月皎洁,照亮这一方露台,若是明月有灵,一定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希望——
“掉下去。掉下去。”
翁宝玲戏谑的语气唤回尤倩雯游离的魂。
尤倩雯抬眸。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翁宝玲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年初刚检修过,结实得很呢。”
尤倩雯笑:“我没有。”
“鸡蛋羹要凉了。你快些吃吧。”
尤倩雯离开房间,看见坐在楼下客厅的儿子,被嘲讽的怒火消去一半。若不是知道她害死了敏琦,尤倩雯本不想为难翁宝玲。她全身上下只剩嘴硬,邝敏诗不会回来的,她后继无人,只是在熬年岁罢了。
翁宝玲将那碗羹倒进马桶冲走。
她没那么傻,才不会吃尤倩雯专为她准备的东西。
~
三楼房间,放着佛经,燃着檀香,香烟袅袅。
梁兆文坐在书桌前,戴着橡胶手套,用玻璃杯碾碎含钾片,又拿小勺舀药,装进胶囊。
这种胶囊和翁宝玲服用的是同一种。
只邝振邦背锅不够,还得拉上尤倩雯才是双重保险。一切都按着他设想的方向进行。
此刻,手机震动。
女友方丽莹发来信息——
‘新的信又寄来了’。
第19章
梁兆文赚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口才。
早年用气功治病,刚开始找他的都是些不懂科学,觉得医院会开很多没必要检查骗钱的人,后来接诊的病人多,名气大,不少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也来找他,将他当做最后的希望,拿出全部家当押在他身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管他每次都能找理由甩锅,但终究是没法长久。
再后来干这行的人多了,什么都不懂的也来分一杯羹。这群人底线低,下手狠,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人榨干。有的还搞出人命官司,警局查封了不少气功馆。
患者有怨言,上面又严打。
梁兆文在彻查前,转行风水师。
这次他转变思路,将服务群体对准富商名流。
这些人有钱爱面子,牙缝里流出来的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真发现被骗了,碍
于面子也不会说什么。
顺利跃升上流圈,不止赚钱容易,做什么事都容易。
气功被定为诈骗后,不少患者找上门讨钱。
东湾最有名的律师也是梁兆文的客户。
这人父母的安息处是他翻山越岭,跑坏两双鞋,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迁坟后,律师场场胜诉,名声大噪,成为东湾第一名状。从此,对梁兆文说的深信不疑。
听闻有人找他的麻烦,推掉手边的工作,组了个律师团处理梁兆文的事。
梁兆文有钱、有时间、有人脉,证据不足的官司轻松打赢,证据确凿的就实行拖字诀,一个官司拖上两年,普通人再有毅力也耗干净了。
清除争议,他的路更顺畅了,没人敢质疑他的话。
二十年的时间,手里的客户步入暮年,将事业交给下一代。这些年轻公子哥就没那么听话了,不会事事找他算卦。梁兆文开创新业务,撺掇富商买地建庙设亭,积攒功德,下辈子再投生富贵人家。
下辈子的事没人能验证真假,一切以他说的为准。
这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没人愿意下辈子吃苦。梁兆文将项目一说,富商们纷纷解囊投钱。
远郊的地皮不值钱,经过他不断吹捧,成了投胎的风水宝地,竞价的人多,地价水涨船高。
邝振邦本就迷信,这些年,子女陆续出事,更相信是时运不济。
翁宝玲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建庙要买地皮,需要的钱多,她心生不悦,暗中使绊子,悄悄给其它人递信,不许在这事上投钱。
资金不足,建庙的事迟迟没有进展,梁兆文憋了一肚子火。
最近两年,他收到许多匿名信件。信里写的都是他做的肮脏事,信的结尾都是相同的一句话——
‘你坏事做尽!会遭天谴!不得好死!’
对于信末的诅咒,梁兆文并不在意。
质疑他的人可绕东湾一圈,要是咒骂有用,他早下十八层地狱了。信中说的事有些是名流圈的密事,若是流传出去,断了谁的财路,挤破谁家的脓包,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这些事太私密,太重要了。
他找熟悉的警探帮忙调查。
从监控查到送信人,送信人是个普通的快递员只负责送信。那人将信放在一个老旧商场的储存柜,钥匙就插在柜上。警探继续查下去,放信的也是个快递员。一层又一层的,仍是抓不到幕后主使。
官方的路走不通,他陆续请了三个私家侦探,也没找到幕后主使。
找不到人,但根据这人的行事作风,他总结出几点——
‘清楚名流圈的密事’。
‘行事极为谨慎’。
‘十分了解他’。
‘也许私家侦探查到是谁,但碍于这人的身份不能说’。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信是他提议买地建庙以后出现的。
为了确认是不是和买地的事有关,梁兆文不再执着这事,告诉那些富商做些善事积攒功德也行。如此一说,信果真不再寄来。
过了半年,他再提起这事。
信又出现了。
这人就是因为买地的事和他过不去!
综合之前总结的,他确信是翁宝玲在背后搞鬼。
这女人表面笑眯眯,落落大方的,忍得下私生子,忍得下小三,实际狠辣阴毒。尤其是知道邝敏琦的车祸和她有关,梁兆文背脊发凉,生怕自己是下个邝敏琦。
炒地皮的收益抵得上十辈子赚的,如此放弃他又不甘心。区区几封信就吓破胆,岂不给人一种很好拿捏的感觉?!
想翁宝玲死的人不止他。
他只要好好加以利用,不仅能除掉这个障碍,能甩掉尤倩雯这个包袱,还能把邝家父子这两棵摇钱树紧紧攥在手里。简直是一箭三雕。
尤倩雯这个蠢货,凭着肚子得势后,对他颐指气使,真把他当条狗使唤。他早厌烦她了,无论她给翁宝玲下多少含钾片,他都成倍数投放。
他看着瓶子里的胶囊,洋洋得意,赞叹自己真是绝顶聪明。
这次,他绝不会让翁宝玲走出半山别墅。
—
知道隔壁住的是葛美婷后,尤倩雯烦躁头疼,去阳台晒衣服都挑着没人的时候。习惯了人们的阿谀奉承,她羞于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模样。
傍晚时分,她坐在镜子前化妆,红唇太刻意,素妆又不够气势。涂了擦,擦了又涂,倒腾半天才满意。
二十年的豪门生活,没有一天是轻松的,运动塑型、医美保养哪样都没停。
她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一般,能当女主角全靠容貌和一颗泪痣。
她的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楚楚可怜的眼睛似乎随时要落泪,标志性的泪痣甚至引起一阵仿妆风潮。
但邝振邦不喜欢,说泪痣哀怨,会触霉头。
她犹豫再三,点掉泪痣。
打开化妆匣,戴上三克拉的钻戒。这样的戒指,她有十几枚,是每年邝振邦送的生日礼物。
这三年,她没有拿得出手的首饰了,全是卖了不值钱,戴着掉身份的垃圾碎钻。儿子不争气,尤倩雯的待遇跟着跌落谷底。
钻石戒指在指尖闪耀,心中怨气却逐渐堆积。
邝振邦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把她当做生育机器,当做磋磨翁宝玲锐气的工具。优秀的孩子是钻石,她是围绕钻石的装饰,可有可无,随时可替换。
十九岁那年,她刚中专毕业,收到星探邀请,家里人都说是诈骗。她偏要赌这个机会,偷了母亲的钱包,带着行李只身来到东湾签约。从儿童节目的镶边背景板到影视剧常驻女配,再到女主角。
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坚信无论哪种境地,只要咬牙坚持下去都能走到巅峰。
拿眼线笔在眼尾重新点上泪痣,那个心高气傲的尤倩雯好像又回来了。
~
她端着杯红酒站在客厅露台。
这里和隔壁的露台相对,对面没拉窗帘,葛美婷背对窗户坐,靠在沙发看电视。
尤倩雯一手捏紧红酒杯,一手掐腰凹造型。
嘴里碎碎念着‘快转头’。
昨日的狼狈像根针扎在心尖,她必须讨回这口气。
“你在这干嘛?”梁兆文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啊!”尤倩雯吓了一跳,手里的红酒杯险些掉地,她拨弄头发,再次挺直背脊,“我累了。喝杯酒休息。”
“大白天喝酒?”
“有什么问题吗?”
“呃……”梁兆文嘴角抽搐,只觉得无语,上下打量,“你以为这样振邦就能多看你一眼?永杰要是戒不掉……”
“够了。”她的命好像跟儿子绑定了一样,谁见到她第一眼都得提儿子。她没有自我,没有价值吗?!
她放下酒杯:“他表现很好。不用监督。”
邝振邦在这刻走房间,被两人的谈话声吸引。走近瞧见尤倩雯精心打扮的模样,他也是一愣,仔细看,钻戒戴上了,泪痣点上了,不方便做家务的长裙也穿上了。
他皱眉:“你要去哪?”
尤倩雯反问:“哪也不去。我在家不能这么穿?”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戴的哪门子钻戒。”邝振邦朝房门紧闭的治疗室努嘴,“永杰今天情况怎么样了?”
尤倩雯答:“挺好的。不吵不闹了。在屋里看书呢。”
“有时间打扮不如多去关心你儿子。”
“什么我儿子。我儿子的。”尤倩雯对他的话有十分的不满,“永杰不是你儿子?”
“化个妆能浪费多少时间?”面对邝振邦,她只傲气两句就败下阵,她唯一的筹码就是不争气的儿子,撇撇嘴为化妆找借口,“刚刚梁兆文在给敏琦诵经,我想着也许她会来看我呢。想打扮得好看点。”
梁兆文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家务事,没处躲,只得顺着说:“是啊。我刚诵经呢。”
邝振邦指着台子上的红酒杯:“让她
来看你白天酗酒?”
尤倩雯辩驳:“我只喝了这一杯。”
“谁让你涂这个了?”邝振邦手指沾红酒,抬手抹掉她眼尾的泪痣,“看着晦气。”
他气力大,连尤倩雯的眼线眼影一同擦掉。睫毛粘在一块,尤倩雯能感觉到有粉状东西掉进眼睛,扎得她好疼。她眨眨眼,眼泪不自觉渗出,洇开眼妆。
梁兆文劝:“假泪痣不犯冲。”
尤倩雯叉腰:“听到没?这是假的,影响不了你!”
邝振邦前额青筋却更突出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倒是听他的。”
他丢下两人,拄着拐往治疗室走去。
叩了叩门,无人应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邝振邦按压门把,门倒是没锁,一按就推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
他的拐杖敲着房门:“这就是你说的乖乖在屋内看书?”
尤倩雯瞪大眼,提着裙子跑过来。裙子太长,险些摔倒,幸好梁兆文在旁边扶了一下。
踉跄跑到门口,她也愣住了。
邝振邦怒斥:“永杰死哪去了!”
第20章
尤倩雯用手机联系邝永杰。
嘟嘟嘟……
面对邝振邦眼底的怒火,每一个忙音都像催命符,她咬唇,焦急的汗顺着脸庞流下。
电话接通——
“妈?”
“你在哪!谁允许你出门的!”
“我跟你说过了啊。”邝永杰的这句堵住尤倩雯的责骂,她慌乱地看了眼邝振邦铁青的脸,用手掌遮住话筒,低声催促,“赶快回来。爸爸很担心你。好了。挂了。”
“你就是这么管孩子的?”邝振邦气得眉毛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是问责,低的那边是嘲讽,像两座山压在尤倩雯的身上,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可能我在忙没听到吧。”
约莫半小时,邝永杰提着两袋东西归来:“我去超市买东西了。明天是姐姐的忌日。妈,你不是要去寺庙吗?我想让你带点东西给她。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
尤倩雯收下:“我会带给她的。”
邝永杰敏锐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坐在邝振邦身边,锤着腿调解:“爸,这里没管家,没阿姨,什么事都要妈妈做,她太累了,忙中出乱了,你别生气。”
邝振邦淡淡‘嗯’了声,似是揭过这页了。
“你明天要跟我去寺庙吗?”尤倩雯问。
邝振邦擦了擦眼镜:“不。”他拄拐站起来,“我得去一趟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你替我给敏琦上柱香。”
已经被拒绝两次了,再闹就不明智了,尤倩雯应下:“我知道了。”
—
次日,尤倩雯很早起床,将要带去的香烛纸钱装到后备箱。本来梁兆文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但她不放心邝永杰和翁宝玲单独待在别墅。再三叮嘱梁兆文要时刻注意。
尤倩雯坐进车里,探出头问:“我先载你去公司?”
邝振邦原本是打算让司机来接,看了眼时间,司机过来还得浪费时间,拉开车门坐上去。
~
邝氏集团办公室。
潘俊明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紧张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一会摸沙发,一会搓膝盖。
“喏。热茶。”付颖妍端来一杯茶,“邝总马上到。”
“没、没事。我不着急。”潘俊明紧张到结巴。毕业季,他四处投简历不得回应,邝振邦一封推荐信就解决了。
“你去实习了?”付颖妍问。
“是的!这是……”知道邝振邦家大业大什么都不缺,但得到这么大帮助,于情于理都不能空手来,最值钱的是真诚,他指了指身侧的茶叶礼盒,“我老家的茶叶。”
付颖妍建议:“一会你亲手交给他吧。”
她坐下:“那天你说的我已经告诉邝总了。但他有些细节要向你确认。”
“我一定诚实回答!”
“邝总很忙,今天早上还有两个线上会议等着他。他不喜欢说废话。永杰一直用你的尿液应付检查的事,他已知晓。这次永杰去半山别墅就是去戒药的。邝总很关心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是不是真的下决心戒药。”
“我明白了。”潘俊明拍胸脯,“我会把这周邝永杰叫我做的事告诉邝总。”
~
父母不在家,邝永杰轻松不少,准备去客厅用投影仪看电影,推开房门看到翁宝玲靠在沙发,立刻缩回脑袋,收回脚,退回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
刚打开游戏,一个电话打进来。看名字就觉得不是要紧事,他挂掉,继续游戏。没两秒,电话又来了。他再挂,那人继续打,锲而不舍的,搅得他控制不好游戏,角色撞在墙上,摔成一摊肉酱。
真服了。
他划开接听:“缺钱了?”
电话那头很焦急:“老大!潘俊明去你爸公司啦!”
“什么!”邝永杰坐直,“现在吗?”
“有一会了吧。”
“你在哪?你上去看看?他去那干嘛啊?!”
“我在楼下的星巴克。”那人语无伦次的,“我……我没工牌,前台能让我进吗?”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
“啊这……”电话那头更为难了,怯怯的,“能行吗?你忘了上次……”
“放屁。再提那事我就撕烂你的嘴!”
在尤倩雯的再三要求下,邝永杰前年暑期去公司实习。他以为是去认识高管,打通人脉。谁知邝振邦丢给他一块工牌,要求他按时打卡上下班,派给他的全是不重要的杂活。
他这张脸是八卦周刊头条常客,前脚刚踏进公司,后脚集团公子来实习的消息就满天飞。
公子哥的身份藏不了,邝振邦提前和部门主管交代过,不要手下留情,对邝永杰一定要更严格。
话虽如此,主管哪敢动真格的。
早上起不来,邝永杰把工卡给小弟,让他去公司打卡。下午待不住,想走就走。主管对他的各种荒唐行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天中午——
邝振邦要用阶梯会议室开一个临时会议。
主管赶紧安排人打扫会议室。
邝振邦走进来:“不要浪费时间。只是个短会。人齐就可以开始了。”
主管关门关灯,打开投影仪。平时这些杂活都是下属在做,他不熟悉,捣鼓一阵,不知道从哪点出个界面。网页弹窗视频带病毒,打开就关不了,血脉喷张的爱情动作一遍遍重播,矫揉造作的叫声回荡在会议室。
邝振邦面色阴沉,主管站在台上呆若木鸡,台下的下属低头捂面,羞臊不已,秘书上台帮忙关机。
主管震怒:“昨天是谁在用会议室?”
个个沉默低头。
邝振邦意识到不对劲。
这时,宿醉未醒的邝永杰从后排坐起来。他头发蓬乱,衣服睡得歪七扭八,脚边的洋酒瓶滚落,不远处的垃圾桶堆着用过的卫生巾。昨晚和他在这喝酒看小电影的狐朋狗友也在这时醒来,几个人陆续爬起来,懵圈地看着眼前人。
主管挥手驱散同事。
邝振邦走过去,揪着邝永杰的衣领,抬手扇了几个耳光。邝永杰惊醒,那群狐朋狗友也吓醒了,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邝振邦看了眼垃圾桶。
里面竟然有盒大-麻-烟。
“我花高价送你去国外留学,你就学这个?”
邝永杰跪在地上求饶:“爸。我错了。”
狐朋狗友见状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立正,恭敬地喊‘邝叔叔好’。
“前台呢!!前台在哪?”邝振邦大喊。
前台跑进来:“邝、邝总。”
他指着一群黄毛:“这些人是你放进来的?”
前台委屈:“他们是……的朋友。”
邝振邦一把扯掉邝永杰胸口的工牌:“以后没工牌,哪怕是我儿子都给我滚出去!”
此事一出,公司上下更认定邝氏未来的接班人一定是那个被家里保护的很好,从不露面,留学国外,品学兼优的邝氏长女邝敏诗。
实习提前结束,新学期,尤倩雯飞去陪读,二十四小时盯紧他。
邝永杰恨透了那个送酒的主管。若不是那瓶酒,他就不会成为全公司的笑料。
两年过去,再提起这事,邝永杰依然恨得牙痒:“那天你没喝?还敢
跟老子提这事?”
“不敢。不敢。”电话那头秒怂,“潘俊明怎么办?”
“我想想。你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邝永杰开始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父亲突然要去公司就是为了见潘俊明?结合之前付颖妍和潘俊明在大学见过。他迅速推理出,一定是查到给尿样的人是潘俊明。若是他把叫他来送药的事一说……
邝永杰头皮发麻,立刻给潘俊明打电话,连环夺命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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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明裤袋里的手机像个陀螺仪,嗡嗡嗡,响个不停。
付颖妍努嘴:“永杰打来的吧?”
潘俊明把手机放在桌面:“是他。”
“不要理会。你母亲我已经安排她去隔壁市的一家高级疗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所有费用邝总已付清了。你安心工作。”付颖妍拿出疗养院的名片,“动车半小时。很方便的。”
“谢谢。”潘俊明双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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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振邦姗姗来迟。
付颖妍抱着一堆文件迎上去。
邝振邦瞧了眼站在旁边的潘俊明。
潘俊明立即会意:“您先处理要紧事。我今天一天都有空。不着急。”
邝振邦坐下,付颖妍简短汇报这些文件,提醒道:“四十分钟后有个线上会议。”
“嗯。”邝振邦挥手,“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好的。”
付颖妍低头整理文件夹,离开前,手指了指腕表,又一次提醒潘俊明要注意时间,别说废话。
潘俊明点头。
离开办公室,关上门。
她原地踏步,一步比一步轻。
停下后,在原地站定,侧身贴在门边。
同事端着茶杯走近。
她垫着脚,轻悄地迎上去,接过茶盘,小声说:“给我。你去做别的事。邝总有重要的事。你们没事别来打扰。”
她端着茶盘,垫着脚,像猫一样,走得很轻很轻,又站回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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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被挂断,邝永杰的右眼皮狂跳不止,他知道潘俊明这是要叛变了。
他顿时头痛欲裂。
踉跄走向衣柜。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想吸那玩意,手刚贴上衣柜,暗褐色的花纹让他瞬间清醒。这是邝振邦的房间,东西不在他这,他挠头,又锤墙面,烦躁不已。
药?!对啊!用药啊!
他瞬间有了主意。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红脸颊,两手又捏着脖子紧紧压着,喘不上气,脸颊涨得通红,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走路都打拐。
他佝偻着身子,半扶墙,半爬行地走出房间。
“翁、翁姨。我好难受啊。”
翁宝玲迈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将人扶到房间:“你的药呢?”
“在外衣兜里。”邝永杰手指颤抖。
翁宝玲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他脖子上的手指印,仔细瞧脸颊上好像也有。不对,他根本不是哮喘病犯了。是装病呢。一时间猜不出他装病的目的,只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去拿药。
她已经替换过药。
只为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若是他真是装病,拿到喷剂一吸就知道被人换药了。
翁宝玲安抚:“你深呼吸试试。”
邝永杰气若游丝地:“药!药!给我药!我要喘不上气了!”
梁兆文在此刻下楼。
“怎么了?”看到脸颊通红的邝永杰,立刻明白,火急火燎地催促,“快拿哮喘喷剂!”
刚要进屋,门嘭地关上,木门打在他鼻尖。
梁兆文震惊。
愣了两秒,疯狂拍门:“翁宝玲!你发什么疯!他哮喘病犯了!你不给他药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