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根沾血的棒球棒上有邝永杰和尤倩雯的指纹,邝振邦的耳后有击打伤。邝永杰房间找到的损毁的录音笔在技术人员的努力下,复原出一段录音。
蒙婕点开复原音频,音响里传来邝振邦和翁宝玲的声音——
翁宝玲:“如果永杰这次戒药失败,你打算怎么办?”
邝振邦:“我准备把公司交给你。”
两个人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断断续续的,听得很勉强,但能听出是他们。
曹子健说:“这就是邝永杰的作案动机了。”
问题又绕回最开始的弹道分析上。
蒙婕分析:“邝永杰和尤倩雯其中一个人拿着棒球棍要攻击邝振邦,邝振邦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打死尤倩雯。邝永杰和邝振邦争夺枪的过程中,邝永杰突发哮喘倒地,掏出哮喘喷剂却被邝振邦踢走。当晚停电又暴雨,房间昏暗,邝振邦走出房间,踩到哮喘喷剂滑倒,后脑勺磕在地板。”
“所以拿棒球棒的是尤倩雯?”
“应该是。”
蒙婕盯着电脑上的弹道模拟图继续分析:“如果是这样……那母子俩也有杀害翁宝玲的动机。只杀掉邝振邦,财产就自动归属翁宝玲了。”
“不不不。”曹子健纠正,“要看邝振邦立遗嘱了没。没立遗嘱,邝永杰还是有继承权的。”
“他们会一次性杀两个人吗?”曹子健忽然觉得手里的档案是只随时会咬人的蜘蛛,恐惧的寒意像蛛丝往身上爬,往心里爬,头皮发麻,“这可是把他养大的爸爸啊!邝振邦特别宠他,名车豪宅,要什么给什么。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公司不给他,钱总是会给一点的吧。这样就要杀人吗?”
蒙婕指药检报告:“死前还在磕混合药剂,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没两秒,蒙婕又推翻这些猜测:“邝永杰没脑子,尤倩雯有啊。她怎么可能支持他这样做?如果用棒球棍打死邝振邦,这是很明显的故意杀人,是会被剥夺继承权的。”
“对噢。”曹子健拍腿,“他俩的目的就是要钱。”
“还有个疑点。”
“什么?”
“邝振邦是早有预料两人对他不利吗?这把枪是他当年比赛夺冠的枪,应该是想留作纪念,所以没上交。怎么会随身带着?”
曹子健提出新猜想:“如果录音笔是邝振邦折断又被邝永杰拿回房间的。邝振邦发现被监听很生气,取枪要教训他,邝永杰知道监听被发现,没征求尤倩雯的意见,慌张动手。两个人撞到一起去的。”
“有可能。”
以前的案子证据少,只能从蛛丝马迹去推断。这个案件却相反,物证太多了,牵扯的人太多。两人刚推测出一套逻辑,下秒就被新送来的物证推翻。
“所以……要从钱上去找动机。”
蒙婕翻出律师留下的电话:“刘律师,你好,我想问一下邝振邦有说他的财产要怎么分配吗?”
律师说:“你们没结案,为了保护委托人的利益,遗嘱需要保密。”
“好。谢谢。”挂断电话,蒙婕咬唇,“真头疼啊。卡在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分配的。”
曹子健叹气:“除非他的遗嘱的捐献,否则合法继承人只剩邝敏诗。”
蒙婕拿着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邝敏诗’,这些日子,无论他们调查什么,都离不开她,死的是别人,但她才是旋涡的中心。
~
翁氏集团办公室。
翁佩盈收到警方在调查邝振邦的遗嘱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楼和翁耀明吵架,怒斥他的无能。
然后定了定神,拨通电话——
“邝敏诗。我们是不是该见面谈一谈了?”
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年没叫过,捏着电话,寒从心底起,有种和幽灵对话的惊悚感。
等了半小时,邝敏诗推门进来,带来一盒点心,坐在两人对面,眼底盛笑,礼貌称呼:“阿舅、姨妈,好久不见。”
“早该来拜访两位,但是公司的事太多了,一直没时间。这盒汪记点心就当做赔礼吧。妈妈不在,两位就是我最亲的长辈了。”
对方眼睛亮晶晶,水盈盈的,似乎下一秒就能掐出泪来。可翁佩盈只觉得恐怖,两只手臂布满鸡皮疙瘩,调高空调温度,又从旁边衣架拿下丝巾围在身上。
“邝敏诗?”
“是。”
“这些年……”翁佩盈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开口,“你都在国
外干嘛呢?”
“生活。学习。”
邝敏诗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我知道您对我有怀疑。但我真的是邝敏诗。妈妈心软了,瞒着爸爸送我出国。”
“永杰这些年有多荒唐你也知道,让他管理公司等于把钱扔进水里。”
“所以,我回来了。”
“就这样?”翁佩盈不信。
她和翁宝玲是无话不谈的姐妹。
这二十年,她看着翁宝玲经常一个人跪在墓园对着那块无字墓碑忏悔,她和翁耀明的孩子从不去邝家拜年,不敢和翁宝玲提起子女的事,就怕她触景生情。
如果邝敏诗还在,这二十年,翁宝玲流的眼泪算什么?
翁耀明问得更直接:“半山别墅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她很肯定的:“我从没去过那。”
“如果有关系,警方早把我抓走了。我不知道别墅里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始终是我的父母,是给我生命的人。”邝敏诗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唇线颤抖,平复了好久才说:“所有人都怀疑我。可是我真的没有。”
翁耀明递抽纸。
邝敏诗指着点心盒:“饼干甜甜,痛痛飞走。姨妈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戳到翁佩盈心底柔软。
小朋友要打的疫苗多,翁宝玲没空的时候,就由翁佩盈带邝敏诗去打针。汪记总店在医院后街,每次打针,如果邝敏诗没有哭,她会买瓜子酥作为奖励。
这句是她教给邝敏诗抵御疼痛的咒语。
汪记经营不善,关店很久了,有些熟客怀念这个味道,会去汪记的面点师傅家请他做一盒。
哪怕眼前的是真的邝敏诗,这么多年过去,也早不是那个抱着她脖颈撒娇的外甥女了。
翁佩盈说:“警方有找过你?”
“有。”
“他们怎么说?”
“问了爸妈的仇人有谁。”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公司是他们多年的心血,这一年,我一直在努力学习,各部门的业务我已经熟悉了。我知道姨妈名下有个糖果品牌,用的是靓诗的原料和销售渠道,这部分我会像妈妈那样继续支持你。”
翁耀明嗅出不对劲:“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做糖果呢?这用的是你的钱,还是公家的?”
靓诗糖果是翁宝玲和邝振邦共有的,翁宝玲担心利益被外人瓜分,联合翁佩盈成立了许多小公司,原料和销售渠道用的总公司的,小公司产生的利益流回翁家。
翁宝玲的本意是钱不外流,留给哥哥和姐姐总比留给邝永杰好。
这事见不得光,只有姐妹俩知道。负责经营的是翁佩盈,这部分分红没有给翁耀明,全部收入囊中。
藏在暗处的交易突然被邝敏诗摆到明面上,翁佩盈有些慌乱,但强装镇定地否认:“当然是我自己的钱。”
怕翁耀明揪着此事不放,她将话题扯回邝敏诗身上:“既然是一家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会支持你拿到邝达航运。”
邝敏诗离开办公室。
翁耀明问:“以前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翁佩盈心烦意乱:“全是宝玲告诉我的,说邝振邦决心要送走孩子,祭祀做完就埋进远郊的墓里了。”
“谁埋的?”
“不知道。”
“宝玲这几年没告诉你这孩子的身份吗?”
“真没有。”
“啧。”翁耀明愁容满面,“要不想办法验个DNA吧。”
“先不要。”
“你要帮她?”
“看情况。”翁佩盈分析,“邝振邦那么有钱,现在死了,肯定会有一些不知哪来的远亲像蚂蟥一样扑上来,狠狠吸血。得先靠她把那些人弄走。警方已经在查她了。她要是有问题,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久的。”
翁耀明捏起瓜子酥掰成两块,半块递给翁佩盈,半块咬在嘴里细细品味:“真是汪记的点心。”
翁佩盈婉拒:“她送的,我可不敢吃。”
~
回到车上,邝敏诗如棉线延绵不绝的眼泪骤然止住,纸巾沾水擦掉泪痕,恢复那张淡漠疏离的脸。
她抬头,对着车内镜补妆。
手机震动,是房屋中介打来的。
她划开接听。
房屋中介说:“您挂牌的五套别墅都有人出价了。”
第42章
中介报出对方给的价格,邝敏诗同意交易,和中介约时间办理过户手续。
她坐在车里整理名下的财产。
回到东湾的目的是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这些财富算意外收获。
扮演邝敏诗带来不少收益,邝振邦和翁宝玲为了让她像个豪门千金,送她名车、豪宅、商铺,利滚利,钱生钱,三年多的时间,账户上积累出座金山。
看着跳动的数字,怨恨更深一层。
邝振邦深信这是生祭女儿换取的财富,那他们就用血肉来抵债吧。
一天没住过的豪宅交接手续很简单,对方将购房款汇入她的账户,她就拿着资料去办理过户手续。
如此巨额的交易引起警方的注意。
曹子健抖着手数:“我眼睛花了,这是几个零?”
蒙婕说:“这是九位数。”
曹子健挠头:“她突然疯狂套现不会是要跑路吧。”
“跑不了。她是案件相关人,在破案前不允许离境,要随传随到。”蒙婕对经济账一窍不通,看着数字犯愁,“她这么大动作肯定有目的。要干什么呢?”
“去经济犯罪组咨询下吧?”
“嗯。”
—
晚上,邝敏诗开车回公寓,远远瞧见郑孝威的车停在楼下,他也看见她了,开门下车,两手环胸,没骨似的地靠在车边。
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她家,没钥匙,有时候会在公司附近的停车场等她,有时候就像这样等在小区。
无论车内装潢再豪华,终究是个密闭的小空间,久待会很不舒服。
邝敏诗以为他撑不过三天,没想到坚持到现在。
她拿出备用钥匙:“喏。”
郑孝威两手插兜,耸了耸肩,没有接:“等查到是谁安的跟踪器我就不会住这了。”
“随你。”回到家,邝敏诗把备用钥匙挂在玄关洞板墙,“需要就拿吧。窝在车里多憋屈。”
郑孝威俯身,捏了缕长发贴在嘴角吻了吻,漫不经心的动作像摘花那样随意,压低的嗓音又很刻意:“你知道就不憋屈。”
餐桌上,郑孝威提到她售出的别墅:“着急用钱?”
“你都知道了。”
“我很难不知道。同时出售那么多套别墅和商铺,除了你邝大小姐还能有谁。”
郑孝威问:“你下步棋打算怎么走?”
邝敏诗说:“我想买你手里的股份。”
郑孝威笑了,拍手叫好:“你确实很聪明。”从公文包里拿出已经签署好的文件,“文件已经签好了。”
对于他猜到这事,邝敏诗并不意外,但是他答应的过于爽快了。
她保证:“钱我会分批打给你。”
“钱不着急。你不会欠账的。我相信你。但……”郑孝威按住文件,“这笔交易是有条件的。”
邝敏诗猜到了:“你说。”
“我要东湾之眼的栏目冠名。现在就要。”
早年因为尤倩雯的事,邝振邦开始投资电视台和报社,禁止他们报道这些八卦。后来他发现新闻台是人们观察世界的眼睛,一篇正向报道可以推火一个品牌,一篇负-面-报-道也能摧毁一家企业。
很多事都有两面性,要如何报道掌握在媒体人手里。
冠名费是明面收益,传播度则是隐形收益。
东湾之眼是一档收视颇高的晚间新闻,多年来报道了很多社会案件,深受大众信任。
邝敏诗说:“这档节目的冠名合约没到期。”
“我知道。现在的冠名商是豪洁集团。”
“你要我和他毁约,换成你?”
“对。”郑孝威说,“不白拿。他给你们的冠名费是多少,我也给
多少。”
“理由呢?”邝敏诗收回手,揉了揉眉心,“要毁约总得有个由头吧。”
“当然有。”郑孝威又拿出一份文件。
邝敏诗抽出来,是几份水样检测报告和土壤检测报告。
豪洁集团是一家集纺纱、织造、染整、成衣、物流于一体的公司。
染织行业具有污染性,环监局会定期去工厂采样检测。
郑孝威说:“老工厂的设备没有更新,产生的废水没处理干净就排放,附近的土壤和湖泊都受到了污染。近几年,远郊陆续开发,附近有居民区、学校、餐馆,这些超量排对居民是很大的安全隐患。”
“你可以向上举报。”
“我当然有。举报以后,他们马上停业清理,等检测人员来取样,污染浓度也降下来了。过一段时间,没事了,工厂又继续排放污水。”
“你想用东湾之眼报道这事?”
“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纠纷,这类新闻他们会选择官方通告过的再报道,而且豪洁是冠名商,如果没有官方通报,他们是不可能报道的。
邝敏诗瞬间明白他为何要冠名权了。
她继续问:“豪洁集团和我们的合约是到明年年底,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改正,等合同到期再换你冠名,然后报道这事不行吗?这期间,我会帮你联系可靠的警员向上举报,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郑孝威叹:“时间拖得越久,证据被销毁的概率越大。上次举报已经是打草惊蛇了。我手里不止这两份检测报告,有更完整的证据链。这是一个调查记者查到的。我希望举报和舆论监督同时进行,越快越好。”
“料绝对真。出了事,后果由我承担。”郑孝威再三保证,但说的每一句都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
邝敏诗问:“你和这企业有什么关系?”
“豪洁集团的ceo钟志豪是我爸爸。”郑孝威苦笑,“我原名叫钟孝威。我爸出轨了,我妈和他离婚后,我改成妈妈的姓。”
哪怕她和郑婉珍那么熟,郑婉珍也没有透露过前夫的事,想必是很难堪的往事。
邝敏诗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冰可可。
“喏。想聊么?”她坐在他身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我听着。”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休眠火山?”
“当然。”邝敏诗拿杯子碰了碰他的,“这是你给我上的第一课。”
以邝敏诗的身份露脸后,办公室每天都有人来聊天拉关系,都把她当做下任接班人。郑孝威也不例外,他的投诚更直接,诉说他有多讨厌邝永杰,绝对会支持她上位。
说得好听,但实际呢。
在股东会里,邝振邦和翁宝玲持股最多,其余股东只有郑孝威是‘外人’,他是最后入股的,年纪轻,和企业关联浅,名下股份也最少。想从其他人那分一杯羹太难了,只能从他这下手。
要想测试一个人是否忠诚,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他是否愿意和自己‘同流合污’。
邝敏诗去买了个可以监视电脑的黑客软件,光盘放在包里。趁着郑孝威找她签文件时,‘不小心’掉出来,又慌张地收进包里,心虚地捋头发,转移话题:“晚上要一起吃晚餐么?”
“好啊。”
“我订餐厅?”
“嗯。”
“邝敏诗。”他弯曲的指节叩桌,“不要做违法的事。”
“啊?”邝敏诗抬眸,懵圈地看他。
郑孝威拉开椅子,坐下,指着她包里的东西说:“邝振邦的电脑安全等级比你用的这个软件高级多了。不要动这方面的歪脑筋。违法的。”
“你说你只和聪明人合作。我也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试过但惨败。所以提醒你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用违法手段达成目的的。”
邝敏诗拿出包里的光盘扔进垃圾桶:“我不会。”
郑孝威忽然问:“你知道休眠火山为什么可怕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积蓄能量,休眠期积累的能量可能在单次喷发中完全释放。”
“你这么相信我?”
“是。因为我也是一座休眠火山。”
到今天,邝敏诗终于明白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个问题埋在心里很久了:“你说的惨败是和你爸爸有关的事吗?”
“对。”郑孝威长叹,两手捂着脸,神情痛苦,“七八年前的事了,以为学了点技术就能横着走了。黑了他的工厂电脑,关停设备,导致那批物料全部报废。复仇的爽感没持续多久就被抓到了。我爸和那女人找上门,要求赔偿,赔不起就要送我去警局。我妈拼命求情。”
“他说不赔偿也行,让我跪下,承诺以后不会再打扰他们。”
“你跪了?”
“我宁可坐牢也不想跪。凭什么跪他!但我妈想替我……”郑孝威抿唇,声线颤抖,“嗯。我跪了。”
邝敏诗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揉了揉。
郑孝威侧身揽过她,前额贴在她肩膀:“妈妈养我这么大,我都没跪过她,但给那女人和他跪下了。”
邝敏诗另一只手环过他后背。贴在她怀里的郑孝威像只被雨淋湿的可怜狗狗,浑身都湿漉漉的。滴落的眼泪让他变得透明,邝敏诗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看到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心底的防备好像又卸下了一层。
就像他说的,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合作,他知道她想要股份,她知道他有事可图,直到今天两个人终于道出想交换的。
过了会,郑孝威平复情绪,坐直身体,将那份股份转让书推向她:“这是我的诚意。”
邝敏诗收下:“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第43章
邝敏诗通过关系网暗中调查豪洁集团。
《东湾之眼》的口碑是两代新闻人经过十几年打下的,再理智的人遇上仇人也容易冲动,她不能为了达成某个人的心愿毁掉栏目口碑。
爆料是一个调查记者卧底集团几年拿到的,检测报告、设备型号、工厂内部的视频资料,一应俱全。郑孝威说这些资料他搜集多年,给到邝敏诗的只是冰山一角,为保证不泄露调查记者的身份,更核心的资料需要确定新闻播出日期,才能给她。
郑孝威主动名下的邝氏集团股份转到她名下。
她打趣:“这么快就给我,不怕我说话不算数吗?”
郑孝威提醒:“你仔细看看我签字的日期。”
邝敏诗翻到文件末尾,凑近去看,才发现这份转让协议竟然是三年前就写好的。那时候,她还在企业的宣传部工作,因为能力出众,被邝振邦调去监管新闻台。
“你去监管新闻台后,民生新闻的切入点犀利多了。”郑孝威很肯定的,“我相信的不是‘邝敏诗’这个身份。是你。”
能力被肯定,邝敏诗压不住嘴角,抿紧唇,还是笑出声。
郑孝威抬手,覆在她头顶贴了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她解释:“这档节目是很多人的心血,我会尽快调查清楚,把新闻报道提上议程。”
“好。有需要及时开口。”
“我会的。”
“邝敏诗。谢谢你。”
邝敏诗不以为意:“你这么执着,这事《东湾之眼》不报道,你肯定会找其他媒体报道。这么劲爆的事别便宜别的新闻台。而且……和这种有问题的企业合作早晚要出事。”
~
在经济犯罪组的办公室,蒙婕看见个很熟悉的名字:“曹子健。你说那个诈骗入狱的风水师是叫杜玄子吗?”
“是。”曹子健凑近电脑,“我去。这人怎么又犯事了。”
警员说:“这人是诈骗惯犯。抓过一次更肆无忌惮了。”
“他本名就叫杜玄子啊?”
“改名的。”
“他现在在哪?”
“第二监狱。”
在第二监狱的审问室,两人见到这位富豪圈曾经的座上客,他好像衰老的比同龄人更快,满脸褶皱,两鬓斑白,背部微驼,眼睛却油亮亮的。
“杜玄子?”
“是。”他用手作梳子,将前额的头发往后捋,“两位是来问我邝振邦的事吧。”
曹子健惊叹:“你怎么知道。”
杜玄子掐指故弄玄虚:“我会算。”
蒙婕拆穿
:“他在监狱图书馆当管理,看到报纸了吧。”
曹子健更佩服了:“你怎么……”
蒙婕的笔帽在监狱资料的工作栏划线,压低声音说:“都写了。他都进这了,你不会还信他有大神功吧?”
曹子健瞬间严肃,清了清嗓:“杜玄子,我们问的,你都要如实回答,明白吗?”
“当然当然。”杜玄子谄媚地笑,“肯定配合。”
“邝振邦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信你?”
“我们做风水师的最重要的是懂客户,有的客户心中早有决定来找我们是求个肯定,有的客户在两个选项里摇摆不定,我们要通过分析帮他选择想要的那个,有的客户纯粹是求个心理安慰。”
“那邝振邦属于哪一类?”
“分情况。大部分时候是第一类。”杜玄子眼角弯弯,笑容竟有几分慈祥,“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在为他家工作了。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这人要强好面子,事事争优。”
“同学叫他去爬山,那座山爬了四五回,他早没兴致了,但不去又会被嘲笑是胆小鬼。以往爬山都是早早做好准备,那次磨蹭到出发前一天才去买装备。于是,我就告诉他,那天他印堂发黑,劝他别出门。”
“我的运气真好。那天下雨,同行的人只有半途折返的他活下来了。”
杜玄子笑着,眼角的每个褶皱都塞满得意。
曹子健却被这不合时宜的笑意激得背脊冒凉:“死了那么多人,你还笑得出来。”
杜玄子耸肩:“和我有什么关系。”
“从那次后,邝振邦越来越相信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梁兆文为什么会取代你?”蒙婕追问。
“呸。”杜玄子往地上啐唾沫,仿佛只是说起这个名字就晦气,“用时髦的话说,他就是纯舔狗啊,净挑客人喜欢听的说。”
蒙婕觉得好笑:“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我……我当然不一样了。”杜玄子顿了半天也没说出两人的差别,得意的头颅低下,长长地叹息,“都怪我那侄女不争气。”
“怎么说?”
“本来是打算把她介绍给邝振邦的。她刚离婚。所以我和邝振邦说,他的正缘穿着一条蓝裙子,刚经历情劫。”
曹子健懵圈:“这和蓝裙子有什么关系?”
“那次商业聚会,我给我侄女搞来张邀请函,让她穿着蓝裙子去参加。谁知那天翁宝玲也穿了条蓝裙子。邝振邦一眼瞧上翁宝玲了。”
“第二天,邝振邦拿着两人的八字让我算。我说不合适。他还生气了,说他感应到了,这就是他的正缘。”
“什么狗屁正缘。纯粹是见色起意。那翁宝玲多好看啊,多少富家公子追啊。”
杜玄子越说越气:“人家没看上,我也没办法。只能劝我侄女算了吧。她也生气了,非说要嫁给邝振邦。我就又去邝振邦告诉两人的八字犯冲,挑了一堆毛病。”
“因为这事,他开始不信任我。”
“让梁兆文趁虚而入,撬走我的大客户。”
杜玄子长吁短叹,若不是受限于手铐,几乎要把桌子锤烂:“唉。走错这么一步就弄到这步田地。”
曹子健冷笑:“你羡慕梁兆文?”他的手指指向地板,“他现在可在下面了。”
杜玄子忙摆手:“不羡慕。不羡慕。”
蒙婕圈出重点:“所以……邝振邦其实很有主见,请你们只是获得一次肯定。如果你们说的和他想法不一致的时候,他还是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做。”
杜玄子点头:“是的。”
~
离开审问室,两人来不及等到回警局,刚坐进车里就展开激烈的讨论。
“我们搞错了很多事,邝振邦并不是被玄学牵着鼻子走的人,别墅那些摆设就是他的本意,梁兆文是根据他想要的去布置的。”蒙婕又翻开相册,找出那些摆设,“我们看到司机黄某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和翁宝玲有关,他怎么可能没想到这层?”
“他很可能知道内情。”
曹子健说:“我把这个月出入半山别墅的记录都看了,邝敏琦忌日那天,尤倩雯和他一起离开墅区。尤倩雯去了白安寺为邝敏琦念经超度,邝振邦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天下午,尤倩雯回来,接邝永杰、梁兆文去医院。”
“什么病?”
“说是哮喘发作。住院一天观察。当天是邝振邦在医院陪护。”
“他知道女儿的死很可能是翁宝玲造成的但没有管,女儿忌日的超度仪式也没参加。尤倩雯一定很恨他。”
“是的。”
“为什么不参加超度仪式呢?”蒙婕撇嘴,在邝振邦和尤倩雯的名字之间画了个单向箭头,“他恨这个女儿吗?”
曹子健抱紧胳膊:“这案子越查越吓人。”
“怎么了?”
“一想到他们天天在同个屋檐下勾心斗角我就害怕。”
蒙婕捏他肩膀,又拍了拍他空瘪的衣兜:“放心。你没那个钱搞争斗。”
曹子健哭丧着脸:“呜。那我还是想争斗一下。没钱更惨。”
—
邝敏诗在家门口安装监控,每天都去小区监控室询问有没有可疑人员,但放追踪器的人始终没有消息。
有人藏在暗处盯着她的感觉真让人难受。
她不喜欢当猎物,朝郑孝威伸手:“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你要干嘛?”郑孝威交出手机。
两人的手机品牌不同,她使用郑孝威的手机登录微-博,又挂了个梯子,将ip地址也换走。
这些天关于案子有各种猜测,许多人扒出很多陈年旧料,她打开那些八卦号,选了些无关痛痒的黑料点赞。
郑孝威看不懂,拧紧眉头,隐隐不安。
邝敏诗说:“我要主动出击。我太讨厌这种被动防守的感觉了。”
没一会,‘邝敏诗点赞黑料’的词条登上热搜,实时讨论全在议论这些八卦一定是真的,她的微-博评论区也爆炸了。她的账号是案发后新申请的,没有原创微-博,转发了几条集团公告。
只有十万粉,其中还有运营塞给她的僵尸粉。
但今晚,粉丝数暴增,一分钟一万地跳,后台被各种询问塞满,有给她加油的,有质问她的,有问她要不要签约M的,什么的都有。
雨露均沾,五个人的黑料她都点赞了。要顾及企业形象,选的多为私事的八卦。
‘豪门第一败家——邝永杰耗费上亿留学海外,归来仍是水货’。
‘风水师的秘密——梁兆文与多位名门贵妇私交甚密’。
‘豪门夫妻貌合神离——翁宝玲和邝振邦街边吵架,互扇耳光’。
‘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尤倩雯放弃大好星途,甘愿做小攀豪门,下场凄惨’。
热搜一条接着一条。
邝敏诗觉得差不多了,再换回自己的手机,登录微-博,取消所有赞,并发博澄清账号被盗。
过了一会,微-博小助理替她澄清:“账号登录的设备和常用的不同。”
“你这是?”
“她是为案子来的,肯定是某个人的相关利益者,既然这么怀疑我,那大家就线下碰一碰吧。”
—
每逢靓诗糖果周年庆,会在市中心举办小型游戏竞赛,来参与的小朋友都能获得一份糖果。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了十年,今年本该是翁宝玲亲自来主持,但她不在了,所以邝敏诗代为上台。
上台,她先向到场的所有人鞠躬:“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年是靓诗糖果成立的第二十八年,是……”
忽然不知从哪飞来一个臭鸡蛋砸到她身上,腥臭的蛋液四溅,一切来得太快,两旁的保安都愣住了。
台下的女子更疯狂,又往上丢了好几个臭鸡
蛋。
两个保安上前将她拖走。
她仰头大喊:“邝敏诗就是杀人凶手!”
第44章
旁边的主持人及时接下话茬,继续走流程,念了一遍游戏规则,开始竞赛。
邝敏诗去后台卸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让保安联系警方。她重新化妆上台,坚持主持完整场活动,再去警局。
蒙婕和曹子健在白安寺确认忌日那天的情况,接到队里通知说有人攻击邝敏诗,两人立即开车回去。
人被扭送到警局办公室,几个警员来问话,她都不回答,只有一句‘我要见蒙队’。
蒙婕推开门,看到她,很眼熟的脸却想不起名字,足足愣了一分钟:“你是尤倩怡?”
她点头:“是。”
尤倩怡是尤倩雯的妹妹,之前来警局认尸时,两人见过一面,问了些尤倩雯的情况。尤倩雯在外的形象不算好,是个自私虚荣的蛇蝎美人。但在尤倩怡眼里,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她说尤倩雯要强不服输,亲戚们都嘲笑她的明星梦,她就敢带着一张车票来东湾闯荡。初来时,工资微薄,演员妆造又贵,根本攒不下钱。但她每年春节回家都给亲戚们买礼物,样样都是牌子货。
后来,她如愿演了女主,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
父母去世时,尤倩怡还在上大学,之后的生活都是姐姐安排的。毕业后,她去学校教书,尤倩雯送了她一套房子,无论她以后要不要结婚都有个去处。
姐姐僵硬地躺在太平间,前额有个瓶盖大的枪口,后脑被子弹击破,豁开个大口子。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法医试了几次都盖不上。
尤倩雯最在乎的就是美貌,用最贵的面霜,做最好的医美项目,饮食清淡,坚持锻炼,全是为了保住那张脸。旁人都说她这是为了讨男人欢心,只有尤倩怡知道出众美貌是姐姐的骄傲。
“如果变丑不如死掉。”这是姐姐从小挂在嘴边的话。
人已经解剖,案子没破,还有几项药检没做完,尸体不能火化,以残破的模样存在尸柜里。
这么爱美的姐姐死状却如此凄惨。
尤倩怡只要想到这事,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下:“蒙队,都两个月了!你答应我要让我接姐姐回家的!为什么还不把凶手抓起来!”
“案子还没破。”蒙婕道歉,“我们会尽快。”
尤倩怡拍桌:“凶手就是邝敏诗!”
“谁告诉你的?”蒙婕两手搭在她肩膀安抚,“我知道你着急,但话不能乱说啊。邝敏诗当天不在半山别墅。”
“人都死了,她就能拿钱了。心肠真歹毒啊,竟然全杀了。而且……”她抿唇犹豫。
蒙婕坐直:“你要是想尽快破案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她不是邝敏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蒙婕叫停其他人的工作,只留下做笔录的曹子健,其余人都陆续离开办公室。
蒙婕拿出那封匿名信:“这是你寄的?”
“是。”尤倩怡承认。
匿名信是有人塞进警局的,那人包裹严实,因为前一天超强台风登录,沿路很多监控探头都坏了,警局查了好多天也没找到这人是谁。
蒙婕说:“为什么来认尸的时候不说?”
“我……”尤倩雯瘪嘴,“那天翁耀明在。”
“那怎么了?”
“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翁家找来冒充的。”
“你见过真的邝敏诗?”
“没有。”尤倩怡摇头,“我姐和翁宝玲关系不好。我很少来她这。只有逢年过节,她才会带永杰……敏琦……回老家。”
她哽咽:“敏琦也不在了。唉。”
蒙婕递纸巾:“喏。”
“谢谢。”她擦干眼泪继续说,“姐夫和翁宝玲关系不好,一直吵架,但利益相关不能离婚。他喜欢的是我姐。敏琦从小就聪明,本来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谁知道……唉。邝敏诗一直在国外。”
“她几年前就回国了,我们查过出入境记录。”
“这人只是姐夫的助理。我前年来东湾时,见过她去别墅给姐夫送文件。我姐说是宣传部的员工。”
“你说的。我们会去调查。”
“那我能走了吗?”
蒙婕摊手:“恐怕不行。你这事得等邝敏诗来。”
另一边,活动刚结束,邝敏诗就接到翁佩盈的电话,说等在停车场,让她速去。她上车,没有司机,翁耀明坐在驾驶位,翁佩盈坐在后座,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
邝敏诗坐进车内:“阿舅。姨妈。”
翁佩盈说:“我看到新闻了。那人是尤倩雯的妹妹。”
“你怎么知道?”
翁耀明说:“我去认尸那天,在警局打过照面。”
翁佩盈继续说:“新闻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以无关人员闹事为标题压下去。你昨天搞那些事,是要故意激她出来?”
“我的账号被盗了。”
“这把戏你骗别人行,骗不了我。”翁佩盈捏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邝敏诗把车内被安追踪器的事说了。
翁耀明责怪:“你拿到她的照片了怎么不来问我们?”
翁佩盈戳穿:“你信不过我俩?”
邝敏诗抿唇沉默。
“邝敏诗孤军奋战很难的,你应该相信我们。”翁佩盈拍了拍驾驶座后背,“往小路走。绕开前面的记者。”
抵达警局,三人往办公室去。
翁佩盈先发难:“你涉嫌侮辱诽谤、寻衅滋事,我会请律师告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好啊。我等着。”尤倩怡丝毫不惧,指着邝敏诗说,“冒牌货,迟早露馅。你昨天买那么多热搜造谣我姐和永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邝敏诗冷笑:“我的账号被盗了。就算没被盗,点个赞怎么了?上网看八卦都违法?昨天的热搜永杰学历造假和尤倩雯小三,哪个词条是假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尤倩怡指着她鼻尖的手颤抖,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根本不是邝敏诗!”
邝敏诗把身份证拍在桌上:“我真的是。”
蒙婕问:“可尤倩雯说你是邝振邦的员工。”
“尤倩雯又活过来了?什么时候说的?”翁佩盈笑出声。
尤倩怡说:“三年前。”
邝敏诗翻白眼:“那时候我刚进公司,爸爸让我去基层历练。永杰一直想进公司,爸爸对他很失望,一直在阻止。他怕尤倩雯知道我进公司实习会大吵大闹,这些年为这事她没少和我爸吵架。我回国的事,一开始我爸没有告诉她,打算把我培养到能接班再告诉她,到时候她没闹也没用。”
蒙婕惊讶:“尤倩雯不认识你?”
“妈妈说家里有这么个女人不利于我成长。一到上学年龄,我就出国学习了。尤倩雯为了傍豪门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妈担心我在东湾不安全,所以送我离开。”
“你胡说!”尤倩怡尖声,“不许你侮辱我姐。”
翁佩盈往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蒙队,瞧见了吗?她们一家子都这么不讲理。这谁敢让他们知道太多。”
“尤倩雯和邝振邦是非法同居。邝永杰是私生子。”翁佩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往她心窝上扎,“这么丢人的事,你还敢喊得这么大声。”
邝敏诗说:“这两年,爸妈带我出席各种商业聚会,所有高管都知道我是邝敏诗。”
蒙婕问:“尤倩怡,这两年你姐没和你说邝敏诗回来的事吗?”
尤倩怡摇头:“只说过姐夫不让永杰进公司,她很着急。”
邝敏诗在东湾晚报的官网一番找寻,找到两年前奶奶去世的新闻。
奶奶是航运协会的前辈,去世那天,很多人前来吊唁,市长都送来花圈。
那是她第一次以邝敏诗的身份露面。
报纸上没有写明照片上的人谁是谁,但写了孙女邝敏诗,孙子邝永杰现身葬礼。
邝敏诗指着一张能看清正脸的照片:“这就是我。”
“尤倩雯都没资格在这。她懂个屁。”翁佩盈骂完这边,转向蒙婕,“你们警方就是这么办案的?她胡乱说一句,你们就当回事开始调查了?”
蒙婕说:“不是的。我们以证据为准。我查过邝敏诗,因为她长期在国外,资料
库里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是么。那我提供份资料。”翁佩盈拿出一张光碟。
蒙婕问:“这是什么?”
翁佩盈说:“邝振邦去年私下调查过尤倩雯和梁兆文。他去很多会员店查他们俩到店的时间和监控。巧了,我也是这些店的会员,我拷贝了一份资料。提供给警方调查。”
蒙婕收下。
翁佩盈冷笑:“不要以为你姐死了就没嫌疑了。”
尤倩怡怒激:“你这么肯定那就验DNA啊!”
邝敏诗答应:“可以验。”
翁佩盈背在身后的手拽动翁耀明的衣袖,翁耀明心领神会,拽着尤倩怡往外走:“跟我去做笔录。”
邝敏诗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验DNA,尤倩怡愣住了,一直坚持的事被击碎,瞬间没了主意,被翁耀明拉着往外走。
翁佩盈反对,特别激动:“我不同意验DNA。这对我妹妹是一种侮辱。她和邝振邦结婚的这三十几年,养育孩子、经营公司,还要包容情妇私生子,最后死得不清不楚。你们还要这么侮辱她?”
蒙婕安抚:“你别激动。所有检验我们都要依据案情需要去申请,也会征求家属的意见。”
做完笔录,几人陆续离开。
郑孝威闻讯赶来,车子停在停车场等候。邝敏诗告别两位长辈,走向他的车子。
翁佩盈嗅见阴谋的味道,嘴角微扬:“她还懂得找条后路。”
“什么?”
“听说她最近在疯狂套现,应该是要收购郑孝威手上的股份。这样不管她是不是邝敏诗,都能留在公司里。”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
“目前她必须是。要用她稳住邝家那些远亲。”
翁佩盈低声说:“去联系律师。等邝振邦的遗嘱一公布,马上要求DNA鉴定,如果她不是邝敏诗,立刻把她踢出局。”
“如果她是呢?”
“是也可能做不出来。”
“为什么?”
翁佩盈的声音更低:“你忘记关至逸那事了?管她是不是敏诗,只要她和邝振邦没关系,就能把她踢出去。”
邝敏诗坐进车内,郑孝威告知:“明天要开股东会……讨论你的事。今天的事闹得挺大的。”
邝敏诗揉了揉鼻梁骨:“我知道。”
第45章
次日,邝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再次坐满,这次郑孝威也到了,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暗黑的眼眸充斥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短短两天企业几次成为舆论中心,都是负-面新闻,都围绕着邝敏诗。
几个股东代表本就不信任她,拿着放大镜盯着她挑刺。
现在她出现纰漏,最反对的几个人这刻昂首环胸,嘴角的冷笑不怀好意。中立的几人神情严肃,紧张地盯着局势。
真正的贵气不是堆砌奢侈品,而是一种掌握万物的从容感。即使情况如此糟糕,邝敏诗依然从容,坐在首席,用PPT说明这两天的事。
有人责问:“新闻台能压,现在网上那么多讨论帖怎么压?”
“想让热点消失需要一个新热点。”邝敏诗拿出一份文件,“我手上有个猛料。只要新闻台一报道,大众的眼光就会盯着这事。”
“能有多猛?”那人不屑。
“是和大众息息相关的民生新闻。”
那人伸手去拿,邝敏诗却按住文件夹:“事关重大,不能走漏风声。昨天的事,我也是受害者。闹事的是尤倩雯的妹妹,她私自在我的车内装追踪器,我的律师已经拟好起诉书,早上东湾警方发布官方通报此事,她已经被拘留了。”
“你没有股份你当然不着急。昨天股价跌了多少你知道吗?”旁边人拍桌。
“我有。”邝敏诗强调,“我不是局外人。这是爸妈留下的产业,我比你们更希望它好。”
有人提议:“那大家表决吧。”
郑孝威抬手:“我的股份都转给她了,这就是我的表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眼下除了她,我们谁也解决不了这次的舆论危机。”他扭头,问身边坐着的老股东,“你知道现在人看新闻用什么软件吗?知道什么叫标题党吗?知道怎么写新闻稿增加点击率吗?”
老股东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家想换掉我,我会尊重你们的意见,也会配合。”邝敏诗这么说着,手底的文件却压得更紧。
几人面面相觑,交织的目光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各自盘算着。目前的状况,谁接手谁就得处理这次的舆论危机,谁也不想为她收拾烂摊子,但股份压在里面,一时半会套现不了,各有各的焦灼。
沉默良久,邝敏诗笑:“既然大家没意见,我会尽快安排这个报道。”
豪洁集团违规排污的新闻报道安排在本周五的晚间新闻。这个时间接近周末,流量好,官方机构在休假,反应迟钝,一旦曝出来,他们想压没那么容易。
股东会结束,邝敏诗处理掉日常文件,乘电梯下楼。这些天被跟踪的破事弄得日夜揪心,无法安眠。昨日尤倩怡被拘留,才算松了口气。
郑孝威按电梯:“回家?”
“是。”邝敏诗揉了揉太阳穴,仍不忘告知,“新闻我安排在周五。我会全程盯着的。”
“我陪你。”
“嗯。”
离开办公楼,两人坐进车内,郑孝威说:“带你去做点面红耳赤的事。敢不敢?”
“当然敢。”邝敏诗耸肩。
车子一路驶向黄竹公园,郑孝威带着她爬山,两人没有任何停顿,一口气登上最高处的乘风亭。天色渐晚,夕阳没入海洋,弯月高悬。夜晚的东湾比白天更绚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处处霓虹。
黄竹公园的后山是市内的最高点。
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挨着航道线。
鸟瞰整座城市,飞机轰鸣压过头顶,山风拂面,仿佛展开双臂就能振翅而飞。
她站在栏杆边,扬起脸,迎着风。
“这就是你说的面红耳赤?”
“是啊。”郑孝威背靠在栏杆,一手贴着栏杆,一手缓过她的脖颈,将耳边碎发捋到耳后,指背擦过她侧脸,“你的脸颊还是烫的。”
“废话!爬了一小时呢!”邝敏诗叉腰,“累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说……”
郑孝威笑开:“什么?”
她扯开话题:“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来黄竹公园玩。她喜欢坐在山顶看飞机云。爬山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太难了,每次都是她爬山,我和保姆在下面的公园玩。”
她回望崎岖的登山道:“其实也没有很远。”
“因为你长大了。”郑孝威转过身,和她一样,两手垂落,弯腰折身,像条咸鱼挂在栏杆上,懒散随意,“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周末都来这里爬山。”
“这里离东湾大学很近。”他指向山脚的大学城,“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东湾。不高兴了,就来这里喊一喊,让整座城市消化我的不开心。”
他两手喇叭似地拢在嘴边:“爸!我恨你!出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试试?挺爽的。”
邝敏诗学着他朝下面喊:“啊——”
山下是城市,没有回声,像银针坠入深海,瞬间没了踪迹。但用力的嘶吼确实很过瘾。
她高喊:“东湾!我回来啦!”
一声又一声,喊到没劲,喊到耳鸣。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发泄完了?”
“嗯。舒服多了。”
“走吧。”
郑孝威跳下台阶,伸手扶她。
邝敏诗的手搭在他肩膀:“你背我嘛。”
“当然可以。”郑孝威背过身,她顺势跳上他后背,他两手绕到身后勾住她的两条腿。
邝敏诗搂着他脖颈,侧脸贴在他后背,暖暖的,很坚实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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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郑孝威在她家的物品已经清走,他送她上楼,拨开她的刘海,在前额印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安心睡吧。”
邝敏诗勾住他的小指。
“嗯?”他低头。
她小声:“今晚你可以留下……”
热切的吻堵住嘴,斩断多余的话。耳鬓厮磨间,两人的衣物泛起褶皱,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她细腻的皮肤清楚地感受着他指侧的笔茧。
情-欲在眼底涌动,像火一样燃烧。
郑孝威却猛然踩下刹车,一手撑在墙面,一手扶着她后
颈,低着头,唇若有似无地贴在她嘴角:“今天不行。”
“为什么?”邝敏诗懵圈。
郑孝威点了点她鼻尖:“上次感冒的账还没算。这是惩罚。”
“小心眼。真记仇。”邝敏诗推开他。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邝敏诗坐在玄关换鞋。
不一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有东西落……”她开门,郑孝威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拉着门,随手落了锁,然后扶着她后颈,这次的吻比上次的更猛烈,更深入。
“没道理惩罚我自己。”郑孝威弯腰,抱着她走向卧室。
只是,等他从浴室出来,邝敏诗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点,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边。软塌的床垫,暖和的身子,她往他身边拱,抱着他手臂。
郑孝威侧身,抬起另一只手去按灭台灯。
“晚安。邝敏诗。”
~
尤倩怡被拘留,个人资料录入系统,蒙婕顺带查了她的购物记录,发现她名下有张银行卡的使用地址一直在东湾。
显然这张银行卡名字是她,实际使用人却是尤倩雯。
蒙婕向她确认。
尤倩怡想了一会说:“好像是有张卡在我姐那。她要买一个理财项目。我的卡才能买这个专属于新客户的项目。”
她不解:“怎么了吗?”
“这张卡和案件有关。我们要扣押。”
“啊?”
“麻烦你签字。”
“好吧。”
蒙婕兴奋地走进办公室:“我找到破坏栏杆的人了!是尤倩雯。她用尤倩怡的卡去购买了酸性试剂。”
曹子健拿笔在白板上划线,将梁兆文和尤倩雯之间画成双箭头。
“法医送来一份最新的药检报告。翁宝玲有糖尿病,体内有超量的含钾片,导致昏厥窒息而亡。”
蒙婕猛然想起:“邝振邦治疗心脏的药物中就有含钾片。”
“对!但尤倩雯和梁兆文的行李中也找到了含钾片,尤倩雯是碾碎后塞入维生素胶囊,梁兆文是碾碎后塞入血糖胶囊。”
蒙婕惊叹:“三个人都动手了吗?”
“很有可能。翁宝玲体内检测出来的量不少。这是药,又不是好东西,一个人很难说服她服用那么大剂量。”
“邝振邦怨恨翁宝玲?”蒙婕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问号,“是因为邝敏琦的车祸吗?”
去调查会员店录像的警员来报:“去年邝振邦把尤倩雯去的所有会员店都查了一遍,重点找她和梁兆文去的时间。这些店的录像带一般只保留三个月,但被问过,店员以防后续他还需要,特意留了备份。我用八倍速大概过了一遍,没有出格的事,两个人只是去店内做足疗、聊天。”
“聊天内容呢?”
“还在整理。”
“有些私人包间,包间内是没有监控的。”
“你登记下他俩进私人包间的时间。”
曹子健挑眉:“你是怀疑他俩出轨吗?”
蒙婕撇嘴:“有这个可能噢。”
警员说:“我还查到邝振邦去第一医院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曹子健和蒙婕瞬间弹起,凑近去看医疗记录:“不存在父子关系!!”
曹子健惊掉下颌:“这是和谁测的?”
“他只有邝永杰一个儿子。显然是……”蒙婕也瞪大了眼睛,和曹子健面面相觑,震惊到说不出话。
警方没有特意去测两人的亲缘关系,为了方便查案,邝振邦和邝永杰的生物样本信息都录入系统,两人真的是父子关系。
曹子健不敢相信:“是医院测错了还是我们测错了?”
第46章
无论真实结果如何,至少补上拼图缺失的一角了。
她拿笔在邝振邦和三人之间画箭头:“这份报告是邝振邦的杀机。他怀疑邝永杰是尤倩雯和梁兆文的儿子。所以随身带枪。那天晚上,是要去杀这三个人的。”
曹子健反驳:“这可是三条人命啊!他怎么向警方解释?”
“伪装成正当防卫?”蒙婕拿出折断的录音笔,“录音笔是他故意折断,再让邝永杰发现。”
“混合药剂很可能是他换给邝永杰的。他知道邝永杰戒不掉药,知道家产没他的份,一定会做出格的事。有枪在手,他根本不怕邝永杰发疯。”
蒙婕拿板擦擦去邝振邦和翁宝玲之间的箭头:“就算正当防卫的计谋得逞,他私自持枪也是违法的。他说要把公司交给翁宝玲管理应该是真的。他对翁宝玲没有杀意。药盒里含钾的维生素胶囊是尤倩雯放进去的。她俩关系那么差,翁宝玲不可能吃尤倩雯准备的药。”
曹子健看着用箭头连接的五个人总结:“尤倩雯和梁兆文分别给翁宝玲下药,导致她昏厥在二楼房间,慢慢昏睡窒息。邝振邦调换药物后,去取枪,再返回别墅。邝永杰注射混合药剂发疯拿棒球棍砸向邝振邦,尤倩雯也许是想阻止,但邝振邦直接一枪结果她。楼上的梁兆文听到动静,要跳窗逃走,但栏杆事先被尤倩雯用酸液腐蚀,导致他坠楼。接连有人死掉,邝永杰吓得哮喘病发,邝振邦踢走哮喘喷剂瓶,离开时,却踩到喷剂瓶,后脑二次遭受重击身亡。”
蒙婕点头认同:“差不多是这样。”
“这算破案了吗?”警员看着写满的白板,眼晕又头疼,“真够讽刺的。全死在自己人手里。”
曹子健有个疑惑点:“邝振邦拖着不离婚就是不想把钱分给翁宝玲。这时候会这么大方吗?”
“二十年过去,心态发生变化了吧。”蒙婕坐在办公桌前,边收拾文件边说,“像这种豪门,人一走,亲戚会乌央乌央地涌过来分财产。邝振邦完全没这情况,唯一的妹妹走在他之前。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吧。”
“以为疼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女儿一直在国外,关系肯定很疏远,年纪小无法掌管公司,思来想去,万一他折进去,公司只能交给翁宝玲。”
蒙婕叹:“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我们可以开始写结案报告了。”曹子健一手扶着腰,一手按在后颈揉捏,这三个月,要么睡在办公室加班,要么开车在外核实物证,腰扭了,脖子抽筋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别着急。”蒙婕按住他的手,“亲子鉴定的事没弄清楚呢。”
随即拨通法医室的电话,要求给邝永杰和邝振邦做一次亲子鉴定。
“记得菠萝华说去医院捉弄一个背叛邝永杰的人的妈妈的事吗?”
“这事和案子有关系?”
“也许有呢。”蒙婕拍他肩膀,“走。跟我去医院。”
~
两人驱车赶往医院,在住院名单里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潘俊明,东湾大学毕业,是邝永杰在拘留所的狱友,母亲因癌症手术曾在这间病房住过两个月。
两人找到潘俊明现在的工作地。
潘俊明似乎早有预料,对他们的到访并不意外,看到警员证就答应回警局接受问话。
办公室内,潘俊明将提供生物检材给邝永杰换取母亲治疗费的事和盘托出。
蒙婕问:“邝振邦知道这事吗?”
“知道。现在的工作是他推荐给我的。”
“他多久找你拿一次生物检材?”
“一个月两次。”
蒙婕试探:“五月中旬的检测用的是你的血样吗?”
“不知道。”潘俊明无奈摇头,“我和邝永杰不见面的,都是黄毛来取样,存在专门的冰柜里。他们什么时候拿去测,要看邝振邦什么时候抽检。”
潘俊明想起一事:“邝永杰拿邝振邦的病历给我,让我写分
析报告。”
“你写了吗?”
“我找医学院的同学写了。”
蒙婕伸手:“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潘俊明找出电子版报告发给她。
蒙婕快速浏览一遍,两指拉着屏幕放大一行字,‘脑动脉瘤有破裂风险,建议近期去医院复查’。
她侧过手机屏给曹子健看。
她唤来法医:“我们需要提取你的生物检材。”
潘俊明犹豫:“检测报告不会公开吧?”
“不会的。”蒙婕保证。
潘俊明撸起袖子:“取吧。”
“邝振邦是什么时候找你谈这事的?”
“就在案发前不久。”潘俊明描述当时的情景,“他的助……呃……邝敏诗来找我约时间。”
蒙婕打断:“你刚想说什么?”
“那时候,邝敏诗说她是邝振邦的助理,我看新闻才知道她是邝敏诗。”
“助理?”蒙婕顿时警觉,有种不好的预感,继续追问,“邝振邦是怎么称呼她的?”
“Alexa。他和邝敏诗对话基本是用英文,语速很快,非英语母语的人听起来会有些费劲。可能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蒙婕记下这个名字。
~
蒙婕疯狂拍打曹子健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