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软 跟我回家好不好
可是她还能去哪儿呢?
结婚之后江乐阳就一直在陆家住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围着自己和弟弟打转,陆锋实在想不出来,她还能有什么去处。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会不会因为曹思明和别人结婚,江乐阳想不开干了傻事?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心慌,嘴上劝慰自己应该不会的,江乐阳那么乐观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那种怂货就想不开,可是心里又忍不住自责,那天为什么要赶她走?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任何江乐阳的身影,他最后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靠自己大海捞针地找太慢了,他不能接受江乐阳出事的一点可能性,只能选择报警,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在报失踪的最后,还不忘记拜托民警,如果市里有什么恶性事件,也要先通知自己。
第二天,连维修店都没开门,店里所有人都出门帮忙找江乐阳,跟周围的邻居都打听了一遍,可惜已经过了很多天,没人记得请那天江乐阳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
第三天,陆锋去报社登了寻人启事。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陆锋快要急疯了,每天晚上都得去公安局确认今天没人报案认尸才愿意回家休息,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开始找人,担心江乐阳在外面过得不好、更担心她出什么事。
家里的钱陆锋平时虽然不过问,但是他每个月能拿回来多少心里都有数,大概看一眼就知道江乐阳没带走多少钱。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江乐阳,这个人好像沉入海底,让他连一朵浪花都抓不住。
慌张和悔恨涌上心头,陆锋才逐渐抽丝剥茧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那天晚上的亲吻,并非是酒后的一时兴起,而是无法克制的喜欢。
他喜欢听江乐阳说家长里短,哪怕只是院子里的蒜苗抽芽、路边的野菊花绽放、天上的月亮阴晴圆缺,这些琐碎到毫无意义的交谈,都已经成了他每天最大的期盼。
江乐阳是对生活细节很敏锐的人,天气变化、四季变迁,由她复述出来就会变成鲜活的一幅画,而不再是枯燥重复的生活。
江乐阳认真地拿起画笔,为他的生活一笔一笔上色,都是陆锋从来没感受过斑斓色彩。
他也喜欢江乐阳走在路上悄悄牵他的手指,哪怕一碰到她,自己就会全身僵硬,可是心跳加速不会骗人。
只是他从没得到过坚定的选择,想要又不敢开口索取,心动萌芽的时候只能想到逃避,江乐阳越是靠近,他反而手足无措地把人推得更远。
如果,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
江乐阳不给机会也没关系,他只是想为那天的口不择言道个歉。
第六天,陆铠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出门上学,陆锋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的还是上次打架穿的那件棉衣,当时袖子被撕破了一个大洞,今天撕破的位置却出现上了一个补丁,针脚很细,补丁中间还绣了一只小狗。
不像是二姑的手笔,她不会给陆铠缝得这么仔细。
这种可爱的图案,倒像是江乐阳能画出来的。
陆锋心里燃起最后一点希望,抓住他的袖子问道:“谁给你打的补丁?”
陆铠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这件棉衣是嫂子买的,被扯坏了他也心疼,洗干净之后还凑合穿了两天,可是里面的棉絮会从破洞里漏出来。
有一天放学回家路过田曼的裁缝店,想起之前嫂子经常在店里帮忙,鼓起勇气进去问能不能补衣服,他可以付钱。
看在江乐阳的面子上,田曼不可能打个补丁都要收钱,就站在店门口,让他脱了一只袖子下来,随手拿了针线就帮他补好了。
“是田曼姐补的,”陆铠以为哥哥不知道田曼是谁,接着解释道:“就是西街那家裁缝铺子,之前你不在家,嫂子会去她店里帮忙。”
陆锋想起来了,之前江乐阳跟自己也提起过,她好像跟田曼挺合得来的,只不过她去裁缝店里帮忙这件事,大概
是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像是抓到最后一丝希望,哪怕碰碰运气,陆锋也必须亲自去一趟。
田曼的裁缝店早上十点才开门,最近生意一般,田曼慢慢悠悠来开张的时候,陆锋已经站在店门口了。
虽然两家离得不远,但是陆锋和田曼差了七八岁,两人的关系仅限于认识,知道街坊里有这么个人,这么多年都没多说过一句话,交集少得可怜,她甚至都不太记得陆锋长什么样子。
只不过看见那根拐杖,也就知道了。
毕竟当年他断了腿被送回家,也算是个大新闻,家家都去看过热闹。
可是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田曼对他的了解全都来自江乐阳的转述,一直也没什么好印象,瞥了他一眼,都没主动打招呼,自顾自拿钥匙开锁。
陆锋站在旁边犹豫着开口自我介绍:“那个,我叫陆锋,是江乐阳的……丈夫。”
田曼皱了皱眉,听他提起江乐阳,觉得他像是来找人的,可是早干嘛去了,这都半个月了,现在才来找,黄花菜都该凉了。
想到那天江乐阳眼圈红红的样子,她心里就来气,懒得跟他多废话,语气也冷冰冰的,不等他问就率先开了口:“乐阳不在我这儿。”
“那她来过这儿吗?你知道她在哪吗?她跟你关系最好,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报纸都登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陆锋急切地追问,田曼只是皱着眉冷眼旁观。
“我不知道。”
田曼不想理他,扭头进了店里清点库存,已经入冬了,得把棉衣棉鞋全都摆出来了,还有一条没收边的裤子摆在缝纫机上,今天也得弄完。
看她要搬东西,陆锋赶紧上前想帮忙。
田曼生怕瘸子碰瓷似的,抱着衣服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要干嘛?”
“我可以帮你搬货。”
“可别了吧,你可是大忙人啊,你那店里多忙啊,忙得都没时间回家吃饭,别在我这堵着了,耽误我做生意。”
陆锋听出她语气里对自己的指责,这更说明她和江乐阳关系亲密,也更加笃定她知道江乐阳的去向,所以也不生气,只是退到裁缝店外站着。
田曼说了好几遍自己不知道江乐阳的去向,但陆锋就是不走,人家站在大街上,又不违规违法,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一直就这么站到中午,田曼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个残疾人,江乐阳在的时候就心疼得不行,今天就拄着根拐杖一直在自己店门口站着,要是真累出什么毛病来,说都说不清楚。
冬天的太阳并不热烈,但阳光依旧刺眼,陆锋站在外面也没个遮挡,眼睛都不太睁得开,冷风也跟着惩罚他,一早上吹得呼呼作响,握着拐杖的左手冻得通红。
尤其陆锋的重心几乎都在右腿上,站久了就会有点僵硬,只能撑着拐杖稍微松动片刻,好几次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双腿,田曼最后还是没忍心,扔给他一个小马扎。
陆锋也没客气,接过马扎还真坐下了,依旧不打算走。
“人都走半个多月了,你现在上赶着来找是什么意思啊?找回来给你家当老妈子吗,离了你她过得好着呢。”
陆锋对她的指责照单全收,开口就是道歉。
“之前是我不对,我俩之间有点误会,我想跟乐阳解释清楚,麻烦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吗?”
“能有什么误会,你拍拍屁股跑到省城多清闲,你知道你一走,附近多少人嚼舌根吗?说乐阳是给你弟弟当保姆当后妈的,更难听的我都懒得说。”
周边邻里邻居的下了班没事干,谁家打孩子都能被当成节目看一晚上,他俩连婚礼都没有,不声不响就住到一起了,陆锋一走,更是有人说江乐阳不是来当嫂子的,而是为了钱来给陆家当保姆的,要不是为了钱,谁能跟瘸子睡到一起去。
江乐阳很少串门,偶尔听见一两句,也没放在心上,可是田曼守着裁缝店,街上天天人来人往,更难听的她都听见过,在她心里,所有的谣言都是因为陆锋这个男人不作为。
陆锋确实没想到这些,毕竟没有哪个长舌妇主动会跑到他面前嚼舌根,江乐阳也只跟他说开心的事情,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人。
“我之后一定会处理的,但是我想先接乐阳回来,行吗?”
田曼没理他,拿出自己早上带的饭盒准备吃午饭,可是才吃了两口,又想到门口的陆锋来得比自己还早,一直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欠他的。
水杯递到眼前,陆锋却没接。
他突然明白田曼为什么会和江乐阳成为朋友,两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善良。
他不想靠利用江乐阳的善良留下她,也不愿意再逼问田曼,退一步就也可以,只要江乐阳平平安安,自己慢慢找也行。
所以他犹豫片刻,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
“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帮我把这些钱带给乐阳,我怕她身上钱不够。”
田曼也没接,沉默地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老天爷。
“城北那个火车站,旁边有个招待所,前几天还在那儿,但她一直在想办法买火车票,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不愿意帮朋友保守秘密,而是田曼看得清楚,江乐阳喜欢他,每次提到他,眼神都不一样,她也没权利斩断两人之间的缘分。
要是江乐阳还没买到南下的火车票,那就是老天爷都愿意再给陆锋一次机会,要是江乐阳已经走了,那也只能怨他自己不珍惜。
生怕错过最后的线索,陆锋一刻都不能等,午饭都没顾上吃,搭车又去了田曼说的招待所,招待所门口不时有人出入,都没有看见江乐阳的影子,他在大厅等了很久,值班的前台都记得入住的每一位客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江乐阳没有介绍信,不可能在前台办正规的入住手续,陆锋不敢贸然向前台打听,担心给她招来什么麻烦,只能退到招待所门口继续等,心里想着再等两天,如果这两天都找不到人,他就想办法搞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大海捞针也没关系,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他就愿意去找,陆锋正盘算着自己认识的人脉,找谁能最快拿到火车票,眼前就走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乐阳好像瘦了,穿着和之前同一件灰色大衣,腰间看着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她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陆锋还没开口,身体先往前迈了一步,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要干嘛?”
江乐阳老远就看见他了,没有故意躲着,她住在招待所,不可能不回来,但也没什么好脸色。
陆锋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只知道得先把人带回家,迅速从脑子里编出一个借口。
“小铠找你,他快要期末考试了,说有作业不会写。”
“作业不会写就去问老师,找我干什么?”
“我……我也找你,那个曹思明不是好人,你别跟他走。”
江乐阳觉得他莫名其妙,前几天还让自己赶紧跟曹思明走,现在又说他不是好人,冷笑着反问他:“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还都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管我?”
陆锋被他噎得没话说,毕竟这是前几天自己说的原话,江乐阳这是还在生气呢,但他不说话,也不松手,两人就这么在大街上僵持着。
道歉和想念都压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江乐阳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等了片刻还是甩开了他的手。
被江乐阳眼里的失望刺痛,陆锋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想直接塞到江乐阳手里。
“你不回家也行,先把这些钱收下,我明天再给你多送点过来。”
江乐阳看见他掏钱就更生气了,脸也跟着冷下来,不想在大街上跟他拉拉扯扯,胳膊用了点力想挣脱他,却没想到陆锋被她一推就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就要站不住。
江乐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等他站稳之后才略带不满地质问:“你来碰瓷啊?”
真
不是苦肉计,陆锋已经到处找了好几天,今天又几乎奔波了一天,左腿的伤处是密密麻麻的酸痛感,看见江乐阳之后心里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是真的站不住。
江乐阳嘴上嫌他在碰瓷,双手却把人扶得稳稳的,陆锋知道她最心软,心里唾弃自己的卑劣,嘴上还是开始装起可怜。
“不是,我站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中午也没吃饭,可能有点低血糖。”
虽然说的是实话,可是陆锋垂着眼皮装可怜,重音还放在了“站”上,再看他憔悴的面容,以及还没来得及剃干净的胡茬。
江乐阳果然心软了。
总不能把一个残疾人扔大街上,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万一他真昏倒了,最后还是得自己管。
正好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在换班,江乐阳趁着没人注意,扶着陆锋回了自己开的房间,从床头柜里摸出两颗软糖递给他。
“你先吃颗糖缓缓,我出去给你买晚饭。”
江乐阳喜欢吃甜食,家里总是常备着好几种糖果,他做家务的时候偶尔会被投喂,玉米软糖的香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开,陆锋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他终于找到江乐阳了。
可是看见江乐阳要出门,下意识就跟着站起来,生怕她又不回来了。
他都还没站稳,江乐阳眼神凌厉看向那张椅子,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坐下。”
听话的小狗乖乖坐下,眼睛盯着她转身关门,又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江乐阳自己住一个单人间,床紧挨着小衣柜,床尾摆了一张桌子,陆锋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招待所的环境完全不能和家里比,房间的朝向不好、通风也不好,厕所也是公用的,哪哪都不好,但他还是不能确定,江乐阳还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没关系,如果实在不愿意,就把身上的钱都给她,只要她过得好,不回陆家也没关系。
桌上放着几本书,有几页的书角折回去,还有两本大词典,应该是江乐阳自己买的,信笺纸上写了几行英文。
陆锋看不懂,但看上去都是这几天写的,他只是好奇江乐阳最近在做什么,想拿起来再研究研究,江乐阳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招待所旁边就有几家小吃摊,本来也不需要走多远,担心陆锋挨饿,她买的馄饨和包子都是迅速就能出锅的。
“馄饨有点烫,先凉一会儿,你先吃两口包子,只有豆角馅的了,你凑合吃吧。”
陆锋接过包子,但是没急着吃,眼神还黏在江乐阳身上。
“那你呢?你吃什么?”
江乐阳刚打开饭盒,想晾一会儿里面的馄饨,听见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陆锋心里总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凡事都先紧着江乐阳,自己少吃两顿都没关系,就怕她饿着。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江乐阳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是真话,也不愿再想,递了一双筷子给他。
“我吃过了才回来的,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热气腾腾的馄饨入口,陆锋后知后觉红了眼眶。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克制,可以站在年长者的角度为江乐阳做出最好的选择,如果江乐阳喜欢别人,他就洒脱放手,这一刻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是他离不开江乐阳。
陆锋埋头往嘴里一个个地送馄饨,最后把汤都喝干净了,才放下筷子,还想出去帮她洗饭盒。
江乐阳给他倒了杯水,接过饭盒放到一边:“你不用管了,一会儿你走了我自己收拾。”
“我今天晚上不走。”
陆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可是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劲,这里只有一张床,要是他不走,难道要和江乐阳睡在一起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太晚了,没有班车回去了,对,太晚了我今天回不去了,我在这儿打地铺就行……”
又是这样语无伦次,江乐阳想起来他上门提亲的那天,心里五味杂陈,短短几个月,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哪怕陆锋真的回不去,她也可以去找田曼的二叔,看能不能再开一间房,但是又担心他不熟悉环境,万一半夜摔了又叫不到人。
江乐阳想着,算了,就当是帮助残疾人了。
陆锋看她没继续赶自己走,但也没点头说让自己留下,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她:“水池在哪儿?我去把饭盒洗了……”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眉眼低垂摆出一副受欺负的委屈模样,还惦记着给自己干活,就只会惹江乐阳心软。
江乐阳侧过头都不想再看他。
“走廊走到头,左手边是水池,右手边是厕所,你进出避着点招待所的人。”
这是答应让自己留下了,陆锋生怕她反悔,拿着饭盒赶紧往外走。
江乐阳懒得再管他,坐到桌子前继续写自己的翻译稿,最近票贩子查得严,她没买到南下的火车票,只能先在招待所住下,试着在市里找找工作,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启事面试了好几家,最后找到一家做食品的外贸公司在招译员。
虽然原身没有好看的学历,但是江乐阳自己有真本事,就算没接触过食品领域,但是抓要点忠实原文还是没问题的,交了试译稿,经理当场就拍板决定要她了。
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待遇其实也一般,底薪加上每个月的翻译字数折算提成,江乐阳主要负责翻译公司的一些文件,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坐班打卡,更像是一个兼职译员,但是能靠自己赚到钱,她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现在没有互联网,极大影响工作效率,她去书店重新买了英汉和汉英大词典,一边做翻译一边积累专业词汇,这是能让她得到自我认同感的工作,每一天都无比充实,还想着要是干得顺手,去租个房子住下来也好。
陆锋刷完饭盒,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不能老是一脸憔悴地卖惨,他还担心被江乐阳嫌弃自己年纪大,冷水激在脸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回房间的时候,看她正在信笺纸上写字,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光昏黄,笔尖的阴影被拉得很长,看着有点伤眼睛。
虽然现在大多数地方都通电了,但是电价高,电灯功率越高、电费越贵,很多人家都还在点煤油灯,招待所里的电灯也只能勉强照明,不适合看书。
陆锋盯着她的笔尖看了一会儿,眼睛都有点酸。
“乐阳,明天跟我回家吧,我给你换个瓦数更高的灯,你看书方便。”
江乐阳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又回神把这一段写完,才收起纸笔。
“陆锋,我找到工作了,我自己有工资,不用靠你养着,也不图你的钱。”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乱说话,乐阳,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锋明白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心里无论多后悔都收不回来,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让江乐阳消气,还想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他从来没觉得江乐阳是图钱,甚至巴不得江乐阳要他的钱。
只是江乐阳不想跟他玩这些幼稚的把戏,抽回手继续说道:“你那天说的也没什么错,以后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不是非得住你家,也不是非得给你当保姆。”
“不是当保姆,你以后在家什么都不用做,想去做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你一个人租房我不放心,跟我回家好不好?”
陆锋也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要是江乐阳想工作,他举双手都支持,他就是怕江乐阳在外面受委屈。
江乐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说话,端着脸盆和牙刷又出去了。
她这几天有生气、难过、不舍,心乱得半夜辗转反侧,好在找到
工作之后有正事分散她的精力,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段关系,她甚至没想过陆锋还会找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但她最清楚的是,自己不想回到之前那样的生活,不想情绪被一个男人牵着走,不想在吵架的时候被人说自己上赶着。
可是真的看见陆锋出现在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冒出几分期待,她想说明天早上就去离婚,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听见陆锋说回家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两拍。
一如之前陆锋去江家提亲的时候,也是这么郑重地要带自己回家。
她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陌生的年代,好像往哪儿走都不是自己的家。
生气归生气,江乐阳不可能真让陆锋一个残疾人睡地上,她也信得过陆锋,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两个人一墙之隔住了那么久,早就做了。
铺床的时候陆锋又跟她道歉,为自己那天的口不择言,反复说自己真的没那么想,就是说话没过脑子,但江乐阳还是不说话。
夜里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陆锋还是没来由地心慌,他想靠近江乐阳,想确认她真的在自己身边,又不敢做什么冒犯的举动。
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就怕明天一睁眼江乐阳又不见了,正在发愁得用什么理由才能把人带回家,突然听见江乐阳翻身的声音。
“陆锋,我们谈谈吧。”
从陆锋突然出现的冲击中清醒过来,江乐阳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足够冷静。
她不是无理取闹只会吵架的人,每个决定都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尽量要求自己不要逃避也不要冲动,毕竟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仍然续存,有问题就先解决问题,真的解决不了再谈离婚。
“乐阳,对不起……”
江乐阳想听的并非道歉,她现在已经没有愤怒,只想要坦诚的沟通。
“先别道歉,你先听我说,首先,我和曹思明没有半点关系,我也没有喜欢过他,他和我那个继妹要结婚了,想从我这儿再搞点钱,我就骂了他一顿,就这么简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绝不是吃锅望盆的人,干不出到处勾勾搭搭那种事。”
原身做过的事情解释不清楚,江乐阳说的话只是无愧于现在的自己,如果陆锋非要介意以前的事情,她也没办法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我后来去过江家,那天是我误会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在乎,我以后再也不会提了,对不起。”
原本以为还要费点口舌,哪想到陆锋自己就想明白了,江乐阳也不再纠结,继续往下说。
“还有,我知道咱们俩结婚是迫不得已,但这件事情已经没法改变了,我也知道你人很好,所以我才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不是闲得无聊上赶着要照顾你,更不是因为图你的钱所以照顾你,你那天说的话,真的很伤人。”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江乐阳还是觉得很难过,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却被陆锋那样贬低。
“对不起,我那天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乐阳,我真的没有。”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陆锋实在着急了,真的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江乐阳没看见他的动作,只是听见啪的一声,抬手想阻止也没来得及,最后只是叹气。
陆锋向来都非常尊重她的劳动,能帮忙的都会尽量帮忙,从来没认为女人做什么家务就是理所当然,这也是江乐阳欣赏他的原因。
可那天他说的那些话,又让江乐阳动摇,是不是他平时掩饰得太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是……没必要这样,如果你想离婚,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好聚好散就好,真的没必要出口伤人。”
“我不想离婚,乐阳,求你,别说离婚。”
陆锋有些激动,伸手想握住江乐阳的手,想切实地感受江乐阳的存在。
离婚这两个字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已经让他如坠冰窟,更别说江乐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像是真的认真考虑过分开。
江乐阳也没挣脱,只是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总是逃避和我沟通呢?”
“我没有……”
“你明明就是在躲着我,但是你不承认,我怎么做都没用,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好好沟通呢,你是嫌我不上班、嫌我花钱多、还是你喜欢别人,或者哪怕是因为我没跟你同房呢,好歹给我一个理由吧。”
江乐阳细数着他的每一桩“罪行”,声音甚至有些哽咽,每一句听得陆锋愧疚不已,他好像真的没有做好一个称职的丈夫。
“不是,不是,”陆锋急忙否认,这些理由都不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江乐阳,更不可能喜欢别人,活了二十八年,有关爱情的心跳加速和口不择言,全都围绕着江乐阳,至于同房,更是想都没敢想。
“是我自己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你倒是跟我说啊,有问题我们一起去解决啊。”
江乐阳逻辑清晰、句句紧逼,陆锋被逼到死胡同,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陆锋松开手,浑身的血液温度逐渐下降,思考到底要怎么开口。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描摹着江乐阳的侧颜,如果江乐阳还是要走,他会把她的模样好好记在心里。
“乐阳,我跟你说过,我这条腿,是残废的……”
“我知道啊,就因为这个吗?”
“乐阳,这是治不好的。”
陆锋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江乐阳这么纯粹又善良的姑娘呢,每次说到自己这条腿,都好像在说掉了一根头发,眼神里连半分嫌弃都不曾有过。
“那又怎么样呢,霍金全身瘫痪还能当科学家,海伦凯勒靠手语也能当作家,你能工作能赚钱,修了新房子还能养活你弟弟,已经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更厉害了,哪怕没有一条腿,你就不是你了吗?”
江乐阳刚当班主任的第一年,学校的思政主任让她负责领学全国自强模范表彰大会,学生们看完直播就结束了,她还要负责写学习心得。
刚开始觉得是令人厌烦的额外任务,可是当她看着或坐着轮椅、或手持盲杖的残疾人,站在摄像机前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身有缺陷,却什么都能做、甚至比健全人更加优秀,江乐阳才逐渐明白,残障人士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同样接受教育、有远大理想、并且可以照顾好自己。
那是江乐阳入职之后写的第一份学习心得,也是唯一一篇让她写到眼含热泪的学习心得,后来她会在大街上留意无障碍设施,也平等对待遇到的每一个残疾人。
所以她和陆锋相处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同情或者歧视,更多的是敬佩。
她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些话,陆锋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刚从部队退伍的时候,政府原本想给他在机关找一个闲职,每天上班打卡,坐办公室领钱就行,他立了大功、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情理之中。可他果断拒绝了,无非就是心里想争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即便残了一条腿,仍然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需要特殊照顾,不需要被当作残疾人,只想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双手生存,想找到自己在部队之外的价值。
哪怕真的很不方便,他没法开车、自行车也不能骑,出门都很费劲,有时候钻到车底去修车,他得手脚并用地爬出来,阴雨天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更是家常便饭。
老领导说他是脾气倔,邻居说他是脑子笨,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当个体户,朋友亲戚都以为他是想多赚点钱。
只有江乐阳,用最纯粹的眼睛,看见了他身上的枷锁,也看见了他的心中所求。
又是一阵沉默。
原本前途无量的军官突然变成残疾,这样的落差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开解的,尤其陆锋逞强又要面子,心里装着什么事
都不愿意往外说,更不是轻易就能走出来,江乐阳就是有点职业病,看见学生闹情绪就总想解决一下。
不过她也不是陆锋的老师,只是两个人如果还要继续相处,就不能总是存着隔阂。
江乐阳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又接着问道:“陆锋,你是不是随时准备和我离婚?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陆锋确实是这么想的,结婚证对他的约束意义不大,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两个人不同房,江乐阳就永远是自由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领证,你花两千块从江家把我买出来,不想要了就赶走,和旧社会买个丫鬟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以后要离开。”
怎么会是买个丫鬟呢,明明陆锋更像是被她捡回来的宠物,项圈就握在江乐阳手里,去留也都由她。
“为什么?信不过我?”
是的,他信不过江乐阳对他的感情,真的能永远不离不弃,生怕她哪一天就会厌烦。
可是他又太相信江乐阳的为人了,他心里无比坚信,如果两人真的做了夫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江乐阳都不会轻易抛下他。
哪怕她真的厌烦了,也会把自己当成一份责任去照顾。
陆锋不想成为她的累赘,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场多年前的噩梦,艰难地开口说道:“我这条腿,是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救治不及时、而且骨折碎片太多,永远长不好了,神经也有损伤,不仅使不上劲,以后还会慢慢萎缩。”
是被空投的炸弹炸伤的,在山洞里高烧了三天,命硬才被后来的战友发现。
原本是要直接截肢的,可是老领导不辞辛苦送他去首都最好的医院,前后做了五次手术,才好不容易保住这条腿,至少现在还能让他站起来,不至于后半生依赖轮椅生活。
但那场意外带来的,不仅仅是伤了一条腿这么简单,那次任务之前,他本来是要提干的,可是回来就成了残废,而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九个战友,尸骨无存。
身体上的伤口尚能愈合,心里的刺却从未被拔除。
“乐阳,我之前总想着,你还这么年轻。”
还有很多机会,会遇到更多更优秀的青年,何苦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陆锋的声音很轻,半晌之后才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是我又舍不得。”
连喜欢都不敢开口,怕江乐阳因为同情留下,又舍不得放她离开。
他的挣扎和犹豫,还有怎么都理不清的思绪,全都交给江乐阳审判。
江乐阳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她还是忍不住心软,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还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陆锋,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你替我做选择。”
手心里是不一样的温度,陆锋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这一次没有再逃避,而是用力地握住江乐阳的手,不厌其烦地询问她的意见。
“乐阳,明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向上天奢求一分眷顾。
第22章 台阶 我也很想你
陆家的院子里有一块空地,面积不大,但是种点小菜足够了,很多人家都会在家门口种点小葱大蒜,从墙角到漏水的搪瓷盆全都种上,只要有泥土就能激活骨子里的种地基因,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的小青菜。
江乐阳看着好生羡慕,可是她不会翻地、也不会选种子,她对种菜的了解还停留在小说里。
但只要她开口,陆锋就能一手帮她打造出一片小菜园。
先割掉杂草再翻地,一锄一锄把草根都翻出来晒干,烧成灰之后就是天然肥料,规划着靠墙根的一片种青菜,靠外的一圈种葱蒜,江乐阳只需要抓着菜种洒进去,然后就等着看种子发芽,连施肥都不需要她沾手。
施肥浇水这些小事,陆家兄弟谁闲着就会主动去干,江乐阳坐在一边当监工,觉得自己像是电视里的地主老爷。
陆锋其实理解不了她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而且就种这么几颗菜,对他来说更像是在过家家,既不能卖钱也不够糊口,但是只要江乐阳高兴,过家家他也愿意陪着玩。
不过这半个月江乐阳没在家,陆锋忙着到处找人,院子里的菜地根本没空打理,野草都长得比青菜高了,堂屋里插的花已经枯萎又脱水,只有卧室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江乐阳皱着眉假装生气,指着菜地发号施令:“陆锋,你去把地里的草都拔了,花瓶也给我洗干净,花都蔫了赶紧扔了去。”
“过两天再给我打一张新书桌,配三个抽屉的那种。”
“你昨天还说要给我换灯泡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就动摇回来了,可是陆锋使出杀手锏,跟她算起住招待所和在外面租房的价钱,怎么算都不如免费在陆家住着划算。
能不能去南方工作还是个未知数,翻译的工作她还会接着做,反正也不需要坐班,定期去取文件,写好译稿再送回去就行,总得先有个稳定的住处。
陆锋赶紧答应着,要不是手里还拿着她的行李,都想原地敬礼说一声收到,先把行李放回主屋,乐呵呵地挽起袖子就迈进了菜地。
陆铠看见她回来也很高兴,站在她身边揪着自己的衣袖,想问她以后还会不会离开,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开口,听见她的命令,也赶紧追着哥哥的脚步要去除草。
江乐阳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拎了回来,手法和陆锋如出一辙。
“你先别跑,作业写完了吗,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先拿出来给我检查。”
“我都写完了!”
离开了半个多月,原本雄心壮志打算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竟然一看见陆锋装可怜就心软跟着回来了,其实江乐阳还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她先把两兄弟支走,自己回主屋收拾行李。
可是她一进门就看见床上放着一件新的棕灰色大衣,床头柜上摆着夏士莲的雪花膏,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这些都是陆锋从省城回来的那天买的,本来就是打算送给江乐阳的。
巧克力盒子下面压着一份报纸,右下角小小的版面写着“寻人启事”。
寻找妻子。
他记得自己离开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鞋子、行李包的颜色、头发编成什么发型,全都细致地登在报纸上,生怕错过一丝可能的线索。
哪怕理智被愤怒打败,他依旧关注着江乐阳的一点一滴。
看向窗外弯腰认真除草的陆锋,江乐阳听见了自己如擂的心跳声。
除了招待所门口没站稳的那几步,陆锋真的算不上装可怜,只是一句简单的等了好久,没说自己从郊区找到市区,从报社找到公安局,没主动说过一句辛苦,只关心江乐阳身上的钱还够不够花。
要是自己不回来,他大概真的会每天跑去招待所送钱。
院子里的陆锋干劲十足,毕竟这个家里沉寂了半个月,好像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起来,他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家庭,就连听着江乐阳的唠叨他都觉得温馨。
所以他铺好了每一步台阶,只等着江乐阳回家。
陆铠抱着自己的作业过来找她,正好看到她手里的报纸,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大哥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
要讲对错太复杂,陆铠看不明白成年人的纠缠,只能看见哥
哥的担心,每天早上出门的焦虑和晚上失望而归,还有自己的想念,说得太多又怕惹得江乐阳厌烦。
他们兄弟俩都是一脉相承,心里一百分的惦记,嘴上只说一分。
幸好江乐阳多一点耐心,愿意再等一等。
江乐阳放下报纸,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才几天没管着,穿得就没之前干净了,里面的毛衣衣领都脏了也没换,头发长了也没人给他理。
随手扒拉了几下陆铠额前的碎发,江乐阳又问她:“那你呢?”
陆铠在张嘴之前先红了眼眶,嘴角也跟着向下撇,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口:“我也很想你。”
不是因为你是嫂子,也不是因为你给我做饭,只是因为你看得见我,所以我很想念你。
江乐阳想起来自己以前带过的学生,会在教师节的时候认真给自己准备手工礼物,写一封短短的信,诉说老师带给自己的帮助和感动。
这些或热烈或含蓄的感情,是让江乐阳选择教师这份工作的初心。
她在陆铠身上又看到了同样的真挚。
等陆锋除好草,江乐阳放在灶上的一壶水刚好有点温度,扬了扬下巴让陆锋自己倒热水洗手,天气越来越冷了,老用自来水容易长冻疮。
江乐阳则坐在沙发上检查陆铠的作业,觉得写得不错就往他嘴里塞一颗巧克力。
“你别给他吃巧克力,那是给你买的。”
巧克力可比奶糖稀奇多了,陆锋不是舍不得花钱,可是陆铠平时从江乐阳手里已经拿了不少零食,好东西他就是想留给江乐阳。
看他擦着手走过来,江乐阳又剥开一颗巧克力,笑着问他:“给我买的支配权不就在我手里吗?”
“可是,小铠他最近换牙,得少吃点甜……”
等他走到沙发前站定,话都还没说完,江乐阳直接抬手把剥好的巧克力塞进了他嘴里。
“那你换牙吗?”
江乐阳经常这样,没有预告就往他嘴里塞吃的,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刚出锅的排骨,刚开始陆锋还会被她吓到,现在倒是习惯了,细细咬碎嘴里的黑巧克力,皱着眉试图品味。
巧克力微微发苦,慢慢融化之后口感还有点黏糊,陆锋尝不出好吃在哪里,对他来说就像是牛嚼牡丹,简直是浪费了这么贵的东西。
江乐阳喜欢,就应该全都留给她。
“我不换牙,但是你留着吃就行。”
陆锋把茶几上的包装纸收好,还想看看院子里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在他抬腿迈出门槛的时候,江乐阳突然开口——
“我看见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了。”
陆锋的背影顿了顿,没再多解释,江乐阳也没追问,双方都不敢对未来作任何保证,只是默默给了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小学六年制改革才刚开始推行,陆铠就赶上了,等考完这次期末考试,小学阶段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了。虽然他上的学校是小学初中一体的,只要家里还愿意出钱,就可以接着上初中,不用升学考试,对成绩也没有太高要求,但是把基础打好,上了初中才能跟得上。
江乐阳对自己的教学成果颇有信心,不至于短期就逆袭成年级第一,但是考及格肯定没问题。
陆铠也确实没让她失望,语文数学都考了七十多分,其实考完他就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等着去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这个学期才算是完全结束。
没有学生不盼着放假,出门之前都还高高兴兴的,江乐阳还答应要做红烧肉等他回来吃,没想到等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班上那几个经常找他麻烦的男生都没考好,在家里被骂了好几天,想着把成绩单带回去肯定又要挨一顿打,正凑在一起发愁要怎么办,就看见陆铠高高兴兴从教师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的进步真的很大,语文数学都很均衡,而且上课态度也很端正,不光成绩单上写了夸奖的评语,老师还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扬,让他下学期好好保持。
几个男生看他高兴就不顺眼,走过去围着问他怎么还进步了,陆铠不想和他们多纠缠,只想赶紧回去给嫂子看成绩单,就没应声,低着头想绕开走,可是那些人不依不饶,就在教学楼外面和他推搡起来。
“你肯定是作弊的,半期考试你还不及格呢,老师竟然表扬你这种学生。”
“我没有。”
“你是不是怕回家挨打才作弊啊?”
二姑家的两个孙子也在其中,他俩从小在家就会欺负陆铠,摔碎碗碟都会推到他身上,反正奶奶永远拉偏架,不管是谁的错都会怪到陆铠头上,到了学校也没改掉这个坏习惯。
以前陆铠成绩就不好,陆家云又经常在家里说他家的闲话,他俩一把将陆铠推倒在水池边,又侧身跟另外几个人说:“我奶说了,他哥是个残废,也不知道在哪找了个野女人回来给他当后娘,肯定是后娘天天在家打他。”
光是说自己作弊也就算了,陆铠今天懒得跟他们计较,可是牵扯到嫂子不行。
陆铠拍拍屁股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出手,直接给了他一拳,正好打在鼻梁上,鼻血瞬间就涌出来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再乱说话我就去告老师了!”
第23章 落水 名不正言不顺
陆铠生气的时候和他哥有点像,愤怒不会写在脸上,只是皱着眉沉下脸,攥着拳头像是随时准备还手,带着几分威严。挨了打的小男生鼻血又流得快,抬手擦一下就抹得满脸都是,看着更吓人。
几个小学生更是震惊于他会主动出手,慌乱中拽着他的胳膊,想仗着人多打他一顿,又不敢真的动手,只是推搡着不让他还手。偏偏陆铠站的位置离池塘边太近,石栏的高度只到他的大腿,两边肩膀被几个人同时往后一推,整个人直接往后翻进了池塘里。
冬天的水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根本承受不住陆铠的重量,落水的瞬间就能听见冰面碎裂的咔嚓声,他的后背着地直接摔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池水冷得刺骨,喉咙里又呛了几口水,他的双手不停地扑腾着,却完全找不到支点,好在学校里的池塘水也不深,哪怕坐在水里也不至于被淹没,勉强挣扎了一会儿才重新找到重心,瘫坐在池塘里不停地咳嗽着。
教学楼外还有很多学生,看见有同学落水才惊呼出声,围过来站在池塘边朝他伸手,却不敢贸然下水救人。幸好有一个老师刚好路过,鞋都没来得及脱,拨开人群直接跳了进去,一把将人拦腰捞了出来。
陆铠掉进池塘就吓到了那几个欺负他的男生,一看见有老师过来,更是担心又被叫家长,朝着校门的方向直接跑了。
手里还抓着浑身湿透的学生,老师也没功夫再去抓人,先拍了拍陆铠的后背,帮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陆铠半晌才止住咳嗽,惊魂未定地看着老师,嘴唇被冻得发青,连谢谢都忘了说。
下水救他的老师叫高培,在初中部教物理,偶尔会给小学部带几节科学课,这也不是头一次遇见学生打架,可是大冬天把人推进池塘里,已经不是学生小打小闹的程度了。
陆铠浑身湿得滴水,一吹冷风整个人就不停地发抖,裤子上还沾着池底的淤泥,高培也顾不上太多,直接脱了自己的棉衣盖到他身上,抱着他放在自行车后座,想着先把他送回家。
陆铠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角,想着自己的书包还在教室里,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还夹在里面,说好要领成绩单给嫂子看的,还把衣服裤子都弄脏了,高老师的衣服也被自己弄湿了……
一直到他被交到江乐阳怀里,双手搂住江乐阳的脖子怯生生叫了一声嫂子,眼眶里满满都是委屈的眼泪。
“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都湿了?”
快要放寒假了,陆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回家就成了这个样子,江乐阳也被吓得不轻,赶紧抱着他回房间换衣服,高培跟在旁边解释,他也不知道小朋友们具体有什么矛盾,他看见的时候陆铠已经掉进池塘里了。
“在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情,确实是我们老师的
责任,家长你看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要不给他换身衣服,一起去医院看看?”
江乐阳三两下把他身上的湿衣服都扔到椅子上,高培拿着干毛巾帮他擦干,直接把陆铠塞进被窝里,整个人被捂得严严实实,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碰到他就微微发抖,暂时还摸不出发烧。
“小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嫂子,他们说我作弊,我没有……”
落水带来的更多是惊吓,听见江乐阳安慰自己,陆铠心里才漫上来无限的委屈,眼眶里含不住的眼泪渗入枕头里,江乐阳没再追问,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肩膀,哄着他别哭了。
余光瞥见高老师滴水的裤腿,是跳进池塘的时候弄湿的,池水就到他的小腿,膝盖往下全部湿透,高培现在身上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外套已经和陆铠的湿衣服混在一起了。
“小铠可能被吓到了,现在出去容易招风,先让他暖和暖和吧,我去给他煮碗姜汤。”
江乐阳不是不讲道理的家长,干不出来拉着老师不放、非要学校负责这种事,高培也松了一口气,从椅子上抽出自己半湿的棉衣,就准备先离开了。
“行,同学之间的矛盾我们会尽量处理,要是家长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再跟我们沟通。”
厨房里有现成的姜片,放进茶缸里要先煮沸,趁着烧水的空档,江乐阳从隔壁找了件旧棉衣递给高培。
他一路迎着风骑单车过来,脸都冻红了,江乐阳总不能让他穿着湿衣服走,只能拿陆锋的衣服凑合着,好在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高老师的肩膀还稍窄一点,倒是也能穿得上。
高培没跟她客气,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毕竟孤男寡女的,接过衣服表示自己就先走了。
“麻烦老师送小铠回来了,今天家里也不方便,就不留您了,改天我们再登门道谢。”
堂屋里烧着取暖用的煤炉,江乐阳用厨房里的灶火煮姜汤,就在煤炉上烘衣服,把干净的一身秋衣秋裤都烘暖和了,才塞进被窝里给陆铠穿上。
现在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神智跟着清醒过来,勉强睁着哭红的眼睛,零零碎碎地跟江乐阳说了学校里的事情,说自己的成绩单还在学校,忘记带回来了。
“小铠,那不重要。”
“啊?”
诬陷作弊,还推人下水,今天这种事情摆明了就是校园霸凌,已经远超过同学打闹的范畴,要是发生在江乐阳的班上,非得把所有学生家长都叫过来道歉不可。
但是陆铠的行为准则向来是要求自己乖巧,用乖巧去讨好长辈,不要给哥哥惹麻烦,不要让哥哥讨厌自己,更何况欺负他的人还有二姑家的大孙子。
所以他大多时候都会躲着走,有些话就装作没听见,很少会选择还手。
回家也从来不会告状,他没有被家长偏袒的底气。
江乐阳其实很理解他,就像留守儿童一样,因为缺乏安全感,性格行为都会表现出两个极端,胆小怯懦或者是暴躁易怒,包括自己刚来陆家的时候,陆铠对自己的排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一直都没计较过,想着慢慢改变他成长的环境就好了。
可是今天竟然被欺负成这样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找我,如果我也打不过,就去找你哥。”
“真的可以吗?”
“你哥是退伍军人诶,他还有那么几个五大三粗的兄弟,肯定能打得过。”
“可是我哥不让我跟同学打架……”
“那是以前我不在,以后不一样了,不要委屈自己。”
从来没有人教过自己要还手,陆铠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又觉得她说的对,毕竟哥哥向来都听她的,都还没开口答应,下一秒就被喂了一嘴姜汤。
“不烫了,赶紧喝,喝完好好睡一觉。”
姜汤又辣又烫,嘴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连眼睛都跟着发烫,陆铠捧着碗把最后一滴都喝完,被塞进被窝之后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今天还手了,我把陈辉的鼻子都打破了,但是他们好几个人……”
陈辉就是二姑的小孙子,江乐阳听见他还手,心里还挺高兴,打不过可以慢慢练,有反抗的意识就好。
“那我一会儿亲自去看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了。”
等到把他哄睡着,江乐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瞒着陆锋,不仅不能瞒着,还得一起想办法处理一下。
他俩结婚的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名不正言不顺,邻里之间难免传点闲话,江乐阳压根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嘴长在人家身上,也没影响到她自己过日子。
最重要的是,大部分谣言都绕不开陆锋的残疾,她知道这是陆锋的心结,更不会主动触碰。
可她没想到连这些小孩都耳濡目染,竟然还在学校里针对陆铠,再不上门立威,别人还真以为陆家没人撑腰了。
等到吃完晚饭,陆锋烧水洗碗的时候,她才提起白天的事情,怕他听了生气,只简单说陆铠在学校被人欺负,今天还被推进池塘里,末了才问他这个月是不是没给二姑家那边送钱。
“对,但我还没来得及去跟她解释。”
这段时间陆锋实在是没顾上这些事,江乐阳不在的那段时间,维修店里攒了很多老板的车要修,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要争取早点回家吃饭,生怕江乐阳又误会,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亲戚。
之前两人也都商量好了,以后就尽量少给钱,逢年过节送点礼品就好了,而且也快要过年,就打算等春节上门拜年的时候再解释解释,以后也别把亲戚关系处得太僵。
哪知道这才月初,没收到钱的陆家云就坐不住了,八成又在家里嚼舌根,两个小孙子才有样学样。
“这么多年我没说过一句她家不好,敬重她是长辈,反倒她还在外面传闲话。”
还有些江乐阳没有提起的谣言,陆锋心里都清楚,也猜到是二姑传出来的,陆锋气不打一处来,擦了擦手就想出去要个说法,江乐阳不仅没拦着,还主动把拐杖递到他手里。
“是二姑得寸进尺,你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是没有江乐阳,他以后大概还会被二姑一家吸血,没有道德的人不知道要体面,陆锋才会被她道德绑架。
江乐阳的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也坚定了陆锋的想法。
这种亲戚以后都没必要再来往了,这么多年,多大的恩情也都还清了。
第24章 维护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他俩赶到二姑家的时候,陆家云正在院子里洗碗,一抬头就看见陆锋板着张脸,虽然不知道他的来意,但还是先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你俩怎么来了?今天小铠可是把我家小辉的鼻子都打出血了,我还没上门去要说法,你们就先来了。”
一幅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是想从陆锋手里讹钱。
毕竟陈辉带着满脸血回家,只跟奶奶说是陆铠打的,压根没提前因后果,要不是陈辉担心老师上门找家长,也不敢太张扬,陆家云下午就想去闹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小铠为什么动手他没说吗?”
“不管为什么都不能动手,小辉现在鼻子还疼呢,你们就得赔钱。”
月初陆锋没有按时送钱过来,陆家云心里就有些不爽,整天在家里骂江乐阳小狐狸精,肯定是她勾了陆锋的魂,才把给自家的钱断了,明明都跟野男人跑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回来了。
千错万错都是江乐阳的错,今天竟然还敢对自己孙子动手,陆家云铁了心就是要钱。
陆锋也没见过二姑这么刻薄的嘴脸,之前好歹还能维持
表面和谐,现在是彻底不装了,大概这就是升米恩斗米仇,但他还是解释了今天的原委:“是陈辉污蔑小铠在先,之后又把他推进池塘,是陈辉该上门去道歉。”
陆家云才不管缘由,反正自家孙子一根头发都不能掉,只是陆锋满脸严肃,她的声音还是稍微弱了一点:“那又淹不死人……”
好歹陆铠这么多年还叫她一声二姑,陆锋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可他又不能动手打人,握着拐杖的手不断用力,青筋都跟着鼓起来了。
江乐阳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朝着陆家云翻了个白眼,陆锋应付不来这种泼妇,还是得自己上。
然后抬脚就踢翻了她刚洗干净的一个蒸锅。
动作干净利落。
铝锅翻倒在地上,锅盖画着圈滚到墙角,叮呤咣啷的声音无比刺耳,还炸出了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这个点大家都刚吃完晚饭,正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听见有人吵架,抓着瓜子都出来了。
有些事情,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行。
“江乐阳你干嘛?我可是你二姑!”
“二姑又怎么了,陈辉还得叫小铠一声表叔,我也没看他多敬重长辈啊,学校池塘就算淹不死人,但是这寒冬腊月的,小铠今天要是被冻出个好歹,你家还得赔医药费营养费。”
江乐阳连原身的父母都不认了,更别说这个半路出来的二姑,要不是看在陆锋的面子上,她连刚开始的好脸色都不会有。
“我凭什么赔钱?你们自己看不好孩子,就让我赔钱,说不定就是你嫌弃陆铠是个拖油瓶,不知道怎么磋磨他呢,还跑来怪我?”
“学校里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小铠还是老师亲自送回家的,证人多得是,要不要明天一起去学校问问?还是我报公安,请公安来调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蓄意谋杀?我要营养费都是轻的,就该把陈辉抓紧局子里关个三五年。”
其实陆铠身上没什么伤,陈辉又是小学生,就算真的报公安,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但是陆家云没文化,江乐阳也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果然她一听见公安就怂了,语气也有些闪躲,连躲在门口的陈辉都吓得跑出来。
“奶奶,不是我推的,我都被打出血了,是哥哥和他们几个推的,呜呜,我不要去坐牢……”
小孩子还直接把同伙都供出来了,连自己亲哥都没放过,还指着门口看热闹的几个邻居,平时就是他们几家的熊孩子,到处惹是生非,街坊们一听这话,也跟着指指点点。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赔钱吧,洗衣费、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至少也得一百块吧。”
历来都只有陆家云占别人便宜的,哪有从她这里掏钱的先例,一听见一百块钱,又捡起了自己的泼妇本性。
“江乐阳你疯了吧,小孩子落个水你就敢要我一百块,你这是敲诈啊,陆锋啊,你怎么讨了这么个媳妇啊!”
江乐阳环抱着胳膊冷笑,她知道朝陆家云这种人要钱等于要了她的命,但她今天偏要试试,还得趁这个机会把话都说清楚。
“哟,你知道敲诈这俩字怎么写吗?你这么多年,一个月收着陆锋三十块钱生活费,顿顿给陆铠吃青菜豆芽,到底是谁在敲诈?”
她的重音放在三十块钱上,而且说话时还特意对着周围的邻居,江乐阳不是真的想算账,只是想断掉这段亲戚关系,又不能让陆锋落下不敬重长辈的名声。
“你知道外面肉价多贵吗,你知道这几年我带陆铠有多辛苦吗?”
“辛苦?小铠帮你洗碗扫地,还要被你两个孙子欺负,你还有脸说辛苦?”
江乐阳又接着质问她:“你还真当我们是傻子啊,我们敬你是长辈,不想闹得太难看,这个月不想给你钱了,你就到处散播谣言,教唆孙子欺负小铠,到底是谁不要脸?”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邻居,他们以前光知道陆家云会帮着带孩子,还夸她心善,却不知道每个月能拿三十块钱,毕竟去给有钱人家做保姆也拿不到这么多,果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气得她恼羞成怒,指着江乐阳开始口不择言地撒泼。
“你才是个不要脸的贱货,还没结婚呢就勾引我家侄儿,搬进来住着就想管钱,真当自己是陆家媳妇了?”
“你到底是来当嫂子还是当后妈?我照顾了陆铠这小崽子这么多年,他都长这么大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这是卸磨杀驴啊……”
“要是陆锋爸妈还活着,才不会让你这种货色进陆家的门……”
男女关系永远是八卦爆点,一听陆家云说这些,谁还关心小孩子打架啊,门口围观的众人又开始议论江乐阳。
议论他俩以前也不认识,也没个媒人搭线,莫名其妙就住在一起了。
江乐阳生气归生气,但她就是要逼着二姑把这些话都摆到台面上来,一劳永逸解决这些谣言。
不过她觉得自己就是吃亏在书读得太多、太有素质了,跟这种不讲道理的泼妇吵架就是不占优势,还想着再跟她理论几句。
“你照顾陆铠?你孙子都快胖成猪了,陆铠瘦成什么样,我看你就是拿着陆锋的钱养自己孙子了吧?”
还没等陆家云还嘴,陆锋已经站出来揽住她的肩膀,坚定地站到她身旁。
“乐阳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市纺织厂的书记亲自保的媒,我们结婚前清清白白,拿着单位的婚姻介绍信去领证,全程合理合法。”
陆锋的话不仅是说给二姑听的,也是说给门口的邻居们听的,这些话必须说清楚了,否则以后还会有人在背地里议论江乐阳。
“是我上门提亲,求着乐阳嫁过来,从来没有谁勾引谁,你最好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造谣诽谤,至少也是七天拘留。”
“你!陆锋,我可是你的长辈!”
陆家云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跳脚,却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最多就算我和陆铠的表姑,不论我爸妈在不在,我的婚事都轮不到你来做主。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到底有多少钱花在小铠身上,又有多少进了你自己的口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以前的账我不跟你算了,但今天陆铠受了欺负,你家就必须道歉赔钱,否则我就报警,让你儿子回来处理,但我听说他在机关上班,进局子怕是会影响他的工作。”
陆锋已经连二姑都不叫了,他不仅要把话说清楚,告诉这些街坊自己和江乐阳的婚姻名正言顺,也是彻底不想再认这一门亲戚了。
江乐阳很少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坚定又有理有据,而且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自己,一如他把自己从江家接出来的那天,就连外面看热闹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其实他不站出来也没关系,江乐阳靠自己也可以解决,但是他没有,也不会让人随意指责江乐阳。
“陆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咱们可是亲戚啊,我儿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你可千万不能报警啊……”
“那就赔钱吧。”
“我……我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陆锋啊,你看着你死去爸爸的面子上……”
过世的人都被搬出来了,江乐阳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站在这里跟她讨价还价,陆锋看出她脸上的不耐烦,也不想再纠缠下去,索性把话说绝了。
“一百块,我和小铠以后就当没你这个亲戚。”
陆家云完全不占理,门口的邻居也都明白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唾沫都能把她淹死,两个孙子还旁边在哭个不停,场面乱成了一锅粥,只有陆锋和江乐阳镇定自若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他家表态。
最后还是二姑父嫌她丢人,直接把她架着进屋了,不情不愿地给了陆锋钱。
钱都收进了江乐阳的口袋,陆锋一手拄拐,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走在前面
拨开看热闹的邻居,哪怕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其实很不自在,手心甚至在微微出汗,但还是一直没松手。
第25章 弥补 按时长大是生命的本能
小男孩正是火气旺的时候,湿透的衣服也没穿多久,陆铠捂在被窝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江乐阳用手背和下巴试了好几次他的额头,确保真的没发烧才让他下床。
“我昨天去陈辉家里看了,确实被你打出血了,还不错,下次争取多打几个。”
可惜没能让那些小孩上门来道歉,江乐阳拿着陆家云给的钱,跟他讲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但也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是给他的赔偿,还有以后不要再跟二姑家来往。
陆铠倒是个实用主义,他知道嫂子是为了自己好,而且能拿到这么多钱,比轻飘飘的几句道歉划算多了,就是一听陆锋也跟着去了,还有点害怕,眼睛往堂屋里望过去,也没看见他哥。
“我哥也知道了吗?他今天怎么没骂我?”
“为什么骂你?”
“我跟别人打架啊。”
以前都是这样的,陆锋很少过问到底谁对谁错,只要动手了就是都有错,嫂子来了之后才有变化,至少多了些耐心,想动手前还要看江乐阳的脸色。
“他不是要骂你,是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担心你出事。”
“是因为有你在家里,我哥怕你,要不嫂子你也教教我呗,让我哥也怕我。”
其实陆铠还听不明白为他好,也看不明白哥嫂之间的感情,他只知道有嫂子在,哥哥就不会轻易发火。
江乐阳哪怕只是微微皱眉,陆锋都担心是自己做得不好,巴不得什么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江乐阳被他逗笑,把他的棉衣袖子整理好,抬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别瞎说了,去玩吧。”
前几天她去市区取文件,顺便给他带了个陀螺,这几天正在兴头上,天天在院子里挥着绳子玩,不过今天的陀螺才刚转出去几个来回,就碰上了一双棉鞋。
“高老师?陈老师?”
老师在小学生心里还带着天然的威慑力,陆铠有些心虚地挽着手里的绳子,也不知道要如何招待,只会转身朝着屋里喊人:“嫂子,我老师来了!”
陀螺还是高培帮他捡起来的,被江乐阳迎进屋里,随手帮他放在橱柜上。
高培是和他的班主任一起来的,主要是为了给陆铠送成绩单和寒假作业,昨天落在学校里了,同时也代表学校过来看望他,毕竟是在学校里出的事,老师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确认他没生病,才算是放心了,班主任又客套地夸了陆铠几句进步很大。
江乐阳听着高兴,毕竟上次去见班主任,还是因为他考试没及格,最后两个老师临要走了,她还从橱柜里翻出黄桃罐头,一人送了两瓶才道别。
晚饭开饭之前,江乐阳还特意敲了敲陆锋的手背,不许他先动筷子,而是十分郑重地拿出了陆铠的成绩单。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是每一科的分数,下面的框里写着老师的评语。
“……该同学态度认真、学习刻苦,尤其在下半学期的学习中,按时完成作业,成绩进步明显,希望继续保持、再接再励!”
江乐阳郑重地从分数开始念起,一直到评语最后的一个感叹号,都要一起念出来,陆铠听得都脸红了,差点想钻到桌子底下去,抓着筷子别扭了一会儿,但是忍不住开心,抬眼看看嫂子、又看看大哥。
大哥一直在笑,嘴角扬起,目不转睛盯着江乐阳,眼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