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
南门珏腰腹用力,一下子坐了起来,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地图画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出去找。”
说完这句话,南门珏径直起身出去,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眼神,但这时候不会有人在意。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这张完整的地图上,难以想象南门珏是如何只在一个晚上,靠她一个人画出来的。
“南门……是神仙吧。”童古喃喃。
“不是。”林素问否决了他,“她也只是……命运难过的可怜人罢了。”
……
南门珏冲回自己的房间,那只乌鸦果然已经回来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床上,用喙梳理羽毛。
看到南门珏回来,乌鸦抬头看看她,又继续低头梳理羽毛。
南门珏停在祂面前。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等出去之后可以花点积分,兑换道具隐形功能。”乌鸦说。
南门珏在祂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乌鸦眸子里流露出意外。
南门珏没理祂,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困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眼神挣扎地用额头抵住。
乌鸦也没追问,继续梳理自己的羽毛,不知道过了多久,南门珏低哑的声音响起。
“如果主神的目的是杀了你,是不是不会对这个世界赶尽杀绝?”
“只要我们两个提前出去,祂是不是就不会对这个世界下手了?”
乌鸦动作一顿,“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敢把话说死,如果事情不是那样,你会怪我的。”
南门珏似乎被刺激到了,讽刺地看祂一眼,又凝重下来。
“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提前出去?”
“完成任务或者死,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另一个灰塔,他们能活下去么?”
乌鸦没有说话。
“回答我。”
“你用这种口吻问我,说明你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乌鸦说,“就算他们能躲过爆炸,他们也躲不过辐射潮了。”
“你能预知还有多久发生辐射潮?”
“能大概感知到。”
“说话别说一半。”
“也就是这十几天的时间了。”乌鸦说,“不会晚于你离开这里。”
南门珏怔住,“这么快?”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尖,挣扎地,执拗地。
看着看着,她的眸光颤动起来。
“我不想救人,我草他大爷的对做救世主没兴趣。”
“很聪明。”乌鸦说。
“我向来和好人这个词没什么关系,我姐一度以为我会变成少年犯,杀人放火无所不干,最终的下场不是被枪毙,就是进入监狱孤老一生。”
乌鸦一卡,“这倒是没看出来。”
“但我其实挺想做个好人的,”南门珏语出惊人,“只是一直一直,总有人拦着我做这个好人,逼我反抗,逼我打架,逼我杀人,逼我做不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乌鸦:“……”
南门珏突然笑了出来,眼神发狠,笑意凌然,“这世界上比我厉害的东西太多了,别说是神,就连一个小小的徐阳,都让我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把他杀死,我太弱了,放在这个世界里,就像鸡蛋掉进了石头堆里。”
乌鸦迷惑了,“你想说什么?”
“但我不爽。”南门珏继续说,“非常、非常不爽,对徐阳不爽,对朱文杰不爽,对你不爽,对主神不爽,我不爽你们说到人的态度。”
“嗯……”乌鸦说。
“自以为是地对其他人下定义,对人类这个概念下定义,对人类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下定义,像极了社会和学校里那些多嘴犯贱的霸凌者。”南门珏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令她极其厌恶的一幕,杀意渐起。
“你们全都算个屁!”
“神经病的主神,神经病的你,神经病的轮回者。”
“我最烦装逼的东西。”
“你到底……”
“你是不是有办法破这个局?告诉我。”
乌鸦瞬间哑然,看向南门珏,少年的眼睛被碎发遮盖,遮不住那满是戾气的眸光。
如斯炽热,如此璀璨,仿佛无法摧折。
“全都想让我认输,想逼我低下头承认这世间的规则,承认他人对我的定义,我偏不。”
“我偏不。”——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快要结束啦。
第34章 灰穹之塔34 这叫家风。
看着南门珏这样耀眼灼目的眼神, 乌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南门珏对祂投来漠然的一眼,“你办不到?那当我没说,没用的东西。”
她起身欲走, 乌鸦清清嗓子,“年轻人, 办事不要心急嘛, 谁说我办不到了?”
抬起的长腿又落下来, 南门珏重重坐了回去。
她没看乌鸦, 但乌鸦知道她在听。
“我有办法帮你, 但我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乌鸦说,“起码在这个世界里,你有了和我的交换,是绝对不会死了,在这个基础上, 你得到了什么都是赚的,结果你还要付出自己已有的东西, 去救和你无关的人吗?”
南门珏勾勾嘴角,“看来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那我也不必说了。”
乌鸦挪动脚爪, 站到南门珏的膝盖上。
“起码在一段时间之内,我会和你绑在一起,所以我要为你做考虑, 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救他们吗?”
南门珏一挥手,把它扒拉下去,脸色冷下来,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能力直接操控我吧。”
“我不想操控你,我只想纠正错误。”乌鸦忽闪着翅膀站稳,“浪费自己的已有资源是错的,在轮回空间里,你应该尽早学会该怎么活下去。”
南门珏气息一窒,“错的?”
她扭过头,却没有在乌鸦眼中看到冷酷或者残忍,祂只是望着她,眼中甚至含着悲悯。
“你不是那么坏的人,南门,不管你把自己形容得多坏,你对我提出这种要求,证明你的心还是软的。”乌鸦轻声说,“心软,善念,仁爱,坚韧,这些是人类特有的品质,而正因为你有这些品质,我才说你做这种决定是个错误。”
南门珏眼中爆裂的怒火冷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乌鸦,听祂究竟想说什么。
“在这种世界里,没有能力救人和有能力救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一点分别是,没有能力救人就不会感到愧疚。”乌鸦的黑眼睛直直地望进南门珏的眼睛,“你现在能救他们,所以你救了,那今后你遇见你救不了的人,你能忍得住么?若是忍住了,你会受得了么?”
南门珏说:“你还懂心理学?”
“我不懂你们的学科,但我观测到的,应该要比你们人类更多。”乌鸦说,“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不会说这种话,但你不是,南门,你会陷进去,你会让自己痛苦,最后甚至可能会万劫不复。”
南门珏听得连连点头,乌鸦还挺高兴,“你听明白了?”
南门珏表情一收,“我听个屁,叽叽歪歪说这么多,你是不是就是不行?”
乌鸦呆滞,“不是,你,我……”
“不行就别打扰我休息。”南门珏往床上一躺,“哪凉快哪待着去,黑漆漆的在我眼前看得心烦。”
“……”
乌鸦没有走,南门珏又睁开眼,眼里却有几分火气。
“你真的很烦人。”她说,“我最烦的两句话,一个说我错了,一个说我不行,你一个鸟全占了。”
“对不起?”乌鸦说。
南门珏用力地翻了个身,枕着自己小臂盯住祂,“别啰嗦这么多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她避开了乌鸦直扣心灵的问题。
“我该想到的。”乌鸦叹息一声,“在你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你会做出这种选择了。”
……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一个广阔的,近乎无限的,和大千世界比相当于镜像世界的空间?”南门珏喃喃地问。
即使她知道这乌鸦身份不简单,也做好了准备,但她还是没有想到,这乌鸦居然还有这种底牌。
乌鸦倒是不觉得自己多伟大的样子,说出自己有这么一个空间,就像说出自己有一粒花生米当晚餐。
“那么你是不是能把所有人全都转移到你的空间里?”经过震撼,南门珏很快意识到乌鸦说的破局办法是什么,眼睛亮起来,“全世界都可以进去吗?”
“可以,但我需要一个媒介,牵连两个世界的能量,打开入口。”乌鸦看着她,很明白地表示出这个媒介是谁。
南门珏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吗?反正你现在也和我绑定了,这媒介不是我,还能是谁?说吧,我该怎么做?”
“杀人。”
南门珏摩拳擦掌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杀人。”乌鸦重复一遍,“只要是被你杀死,并得到允许的人,就可以进去。”
南门珏慢慢地放下手,眯起的眼里射出犀利的光,“你不是主神的仇家,而是祂弄进来的帮手吧?”
“不信也可以,对我没有影响。”乌鸦说,语气很平静,又带出点无所谓人类是否信任的傲气。
南门珏观察着祂,半晌才再次开口,“也就是说,只要在爆炸之前,我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他们就能,去你那个空间里,重生?”
“不是重生,就是转换能量体,不过以判定来说还是活着的,如果他们想,甚至还能回来。”乌鸦说,“也不用非要你亲自动手去挨个杀,比如那个自毁装置,只要是你启动的,他们为此而死,那就算是……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那又不是监狱,他们当然可以出来。”
“不好意思,你形容得太像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的冥界了。”南门珏慢悠悠地说,目光诡异地上下打量祂,“还是一只乌鸦,这不就是故事里冥界使者吗?”
“……”乌鸦略过这个话题,“但目前他们进去还没法出来,我能量太弱了,等我能量充足就可以了,而且门的开启能量波动很大,会引起主神的注意。”
南门珏说:“你这个空间在哪里,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不能进,难道你想杀死你自己吗?”
“可我是你的契约者呀,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不是这么算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南门珏的眼神渐渐沉下来,“我来总结一下,我找个办法杀了所有人,他们就能进入你那个空间里活下去了,是吧?”
乌鸦点头,“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
“直接把当前世界毁掉。”乌鸦平平无奇地说,“只要这个世界在当前维度消失了,就绝对让所有人都死了。”
即使叛逆如南门珏,都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里槽点好像很多,她想要说点什么,但一股深刻的兴奋颤栗着上涌,让她瞳孔震颤。
乌鸦说:“当然,正常人可能不会想……”
“要怎么做?”
乌鸦一顿。
“把这个世界全都毁灭的方法……”南门珏声线微微颤抖,“要怎么做?”
房间里灯光明亮,但莫名带着一股阴森。
……
“锚点?”南门珏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
“你以为这些世界是天生就是末世吗?”乌鸦的语气无悲无喜,“是主神在这些世界里投入了锚点,将这些世界转化成轮回空间需要的样子,这些转化可能要分好几次,但当前世界里的人会毫无所觉。”
南门珏想起建立时间相差一百多年的两座灰塔,想起在核电站里孤独守候,化成枯骨的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起了拳。
“世界变成废墟,生命变成枯骨,就只是你们这些神的一念之间而已。”南门珏讽刺地笑了。
“找到锚点,拔除它,就会引起整个空间的震荡,甚至毁灭。”乌鸦没接她的话茬。
“怎么找?用腿丈量?听起来像我来末世进行徒步旅行的。”
乌鸦沉思片刻,“如果我没有猜错,锚点应该就在主神最初莅临的那个坐标……”
“另一个灰塔!”
南门珏噌地站起身,迅速把线索穿在一起。
“如果这个世界只存在两个灰塔,那另一个灰塔就一定是锚点所在的位置,但如果……”
如果在另一个灰塔之前,主神还塑造过另一轮末世,那这个猜测就不存在了。
是吗?不是吗?
无论是不是,另一个灰塔都必须要找到。
南门珏转身就向门口冲去,乌鸦在她身后出声。
“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说你要救他们,所以要把他们全杀了?他们会信吗?”
南门珏步伐一顿,“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要怎么做,是我的事。”
“你会被恨的。”乌鸦的声音里状似含着悲悯,“南门,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恨意。”
南门珏静默了两秒,决然地打开门,乌鸦振开翅膀,落到她的肩头。
她冲回林素问的办公室,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除了林素问和秦夜寒之外,还有几个眼熟和不眼熟总之都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是生命会和议会的高层。
从眼神上来看,南门珏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绝对认识南门珏。
“南门,怎么没去休息?”
秦夜寒迎上她,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掠过,除了之前那些伤之外,没再添新的,但南门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南门珏推开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
“听我说。”她说,成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南门珏闭了下眼睛,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即将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值得一个当场枪毙,但她必须要说。
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要做的事,但如果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会让她不安心。
她太明白高高在上地给予怜悯,做出安排有多么不公平,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接受的后果就是死。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她说:“我要炸了这个世界。”
……
南门珏的话的确引起一片震动,把她当真的以为她疯了,不把她当真的以为她累疯了。
林素问委婉地劝她去休息,她站在中央,目光坚定,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信念感,把整件事尽量不违规地说出来。
但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碰到了红线。
“祂不会发现……”
话音未落,南门珏脸上的表情倏然僵住,在她身边的秦夜寒第一个发觉不对,伸手去扶。
“噗。”
一口鲜血喷到秦夜寒脸上,秦夜寒神色呆滞,看着南门珏捂着心口半跪在地。
“南门!”
这下其他人也顾不得疑虑,全都涌上前来,林素问扶住南门珏的肩,“郑医生!”
痛,从心脏蔓延开的疼痛像蛛网般扩散,缠住南门珏伤痕累累的身体,她闭着眼睛,停止呼吸,生生抗过这波疼痛,举起手制止有人来扒她的眼皮。
在这种剧痛下,她嗤笑出来。
“原来这种不能提,我知道了。”
“南门,你这是在拿你自己开玩笑!”林素问显然知道南门珏出了什么问题,厉声训斥中夹杂着后怕,“不要再说了!”
南门珏纤瘦的手抓住林素问的,死死握紧,她睁开眼,执拗地望进林素问的眼睛,“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你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说着,她又吐出一口血。
“看来外挂也不能屏蔽这种疼痛。”南门珏几乎缩了起来,但目光始终瞪着林素问,声音泣血,“林素问!”
这一声喊醒了呆滞的林素问,她用力握了下南门珏的手,对秦夜寒说,“把她送回去休息。”
“不要再说这方面的话了,我能听懂!”林素问坚定地看向南门珏,“我来和其他人解释,你先回去休息,我过后去找你。”
南门珏抓住她的手在发抖,闻言颤了一下,轻轻将她放开。
秦夜寒将她打横抱起,南门珏疲惫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感受到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大门将剧烈的疑问和讨论声隔绝,秦夜寒抱着她往房间走去,电梯里气氛沉郁得惊人。
“只有让你杀死我们,我们才能获得重生,是这样么?”秦夜寒低声问。
南门珏点了下头。
“那你始终不愿意研究逆退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秦夜寒犹豫一下,“这也算死在你手中么?”
南门珏想笑,“这恐怕不算。”
“那么,就必须要找到那个灰塔不可了。”
南门珏眯着眼看他,她头有些发晕,“你就这么信了?”
“我无论如何都会信你。”秦夜寒的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
“那如果,我现在就杀死你呢?”
南门珏的语气那么柔软,一把磨得格外尖锐的手术刀抵在了秦夜寒的后颈处,她像是埋在他的怀里,却悄然扼住了他的命门。
只要她用力割下去,这个反抗军首领就会身首异处,前往她所说的那个极乐世界了。
她抬眼看向秦夜寒的眼睛,但没有从他眼中看出恐惧和提防,他甚至微笑了一下,脸上仍然是全然的信任。
“如果你现在就想把我送过去,就动手吧,正好我想看一看,没有辐射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南门珏的刀颤了一下,在秦夜寒的后颈留下一条血丝。
这些被主神改变了世界的人,从来没有感受过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收起刀,把自己伏入他的怀抱。
“南门,你怎么样?”秦夜寒忽然惊慌,“你有点发抖,要不要叫医生?”
“太好了。”南门珏低声说。
秦夜寒没有听清,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你说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南门珏卡在这个声音里,模糊地吐出嗓子里翻滚的字句,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我很高兴,没有看到你们恨我的眼睛。”
把南门珏送回去休息,秦夜寒半跪在床边,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以及颊边那道狰狞的伤。
“不要担心了。”秦夜寒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想要救我们,就算他们最后讨论出的结果是不信你,我也信你,如果这就是末路,也是我们这个世界本该有的结局,和你无关。”
这根本就不是本该有的结局!
南门珏没说话,眼眸深处涌动着愤怒,刚刚的疼痛太刻骨铭心,她倔强地闭上眼,无法反驳,更不想应和。
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休息,找灰塔的事交给我。”
南门珏望着他离开,乌鸦落到她的枕头上。
“你不会放弃的,是吗?就算他们都不信你。”
南门珏转动目光,看向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如果事情真的向最糟的情况发展,那我也没有办法。”
她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术刀,彰显着一旦事情没有如她所愿,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不怕痛不怕死的怪物,会化作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噩梦。
【08天23小时45分钟23秒】
南门珏在手环上设置了一个和自毁程序同步的倒计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林素问没有来找她,秦夜寒出了塔,她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乌鸦贴在她身边,温吞地打着瞌睡,圆润的胸脯一起一伏,看起来娇憨可爱。
南门珏眉头紧锁,翻来覆去,猛地坐起。
乌鸦慢吞吞地醒来,“怎么了?”
“这是个死局。”南门珏说,“除非他们能在辐射潮到来前找到另一个灰塔,让我把这个世界毁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
“是呀。”乌鸦打了个哈欠,“如果没有我的话,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一个都活不下来。”
南门珏无法反驳,就算乌鸦的到来加重了危险,但辐射潮不是主神操控的。
“逆退素。”她喃喃自语,“如果我真的是南门珏的人设,是不是就能多一条生路?”
“可以有呀。”
南门珏沉浸在思考里,“什么?”
“有一种道具,能够继承人设的能力和记忆,也不是很贵。”乌鸦说,“我可以模拟。”
南门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一把抓住乌鸦翅膀。
“真的吗!”
“真的,你放开,放开再说话!”
南门珏把蹬腿的乌鸦松开,跪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祂,“要多少积分?”
“一万,这个道具很鸡肋,用的人不多,所以也不贵。”乌鸦说。
“一万……”
在杀死那只霸王鸟之后,南门珏第一次打开系统面板。
那场战斗失去了张楚惜,那时候她以为张楚惜为了活下去而背叛她,让获得的积分也刻上伤痕,让她看一眼都不愿,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积分。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再加上霸王鸟的死亡,一个数字赫然出现。
28700。
两万八千七!她这是杀死了多少?
但此时此刻,她只有庆幸和喜悦。
“我买。”南门珏毫不犹豫地说。
乌鸦停顿一下,“南门,我需要提醒你,就算有了人设的经历和记忆,也不等于就一定能达成你想要的结果,你明白吧?”
“我知道,变成了数学家也不一定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对吧?因为拿到的道具名字不是‘百分百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南门珏脸上出现了点不是嘲讽和阴郁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有点符合年龄了。
“即使如此,你也坚持浪费积分?”
“我不喜欢你的用词,再让我听到,我就扒光你的毛。”
乌鸦微微瑟缩一下,又梗着脖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随你吧,反正没了一万分你也死不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得问。”
“你知道你没法救下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吧?”
南门珏猛然愣住,清秀的女孩泫然欲泣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以及自己的声音。
“我们只是轮回者,不是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神,认真来算的话,我们才是被玩的那个。”
多清醒,是不会被乌鸦说“蠢”的认知,是正常的、有自知之明之人的认知。
但……
赵怀仁死去的脸,吴青死去的脸,鹤华变成怪物的脸,许许多多有交涉没有交涉的脸在眼前闪过。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和她一样,都是被主神玩弄,蝼蚁般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他们的生命是平等的,喜怒哀乐是平等的,她不是进入低维世界的高贵轮回者,她是和他们一样的众生。
姐姐看不惯她的极端和暴戾,这个家里四口人三个医生,全都以和死神抢人为己任,而南门珏之前那种心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救死扶伤,倒像是物理超度。
南门珏曾经表现得对这种教诲嗤之以鼻,好像不在乎其他人更不在乎她自己,姐姐最深的失望也是由此而来,不过不是针对南门珏,而是她认为是自己没有做好,才导致南门珏长成了这个样子。
吵得最凶的时候,姐姐以手抵额,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只是在对我不满,如果爸妈还在,你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南门珏当时愣在那里,心脏被击穿了,姐妹两个之间自有一种默契,就是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提起过世的父母,这会引起南门珏的愧疚和南门瑜的痛苦,但南门瑜当时提了,南门珏没有反击的力量。
她默默地高考,没有商量就把第一志愿填了医学,然而这反而让南门瑜愤怒,两人的矛盾也更加激化,直到两人先后进入轮回空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南门珏想起宿舍里被收拾好的衣服和桌面上的饼干,她想,也许姐姐是想通了什么,想要去和她和解的。
姐妹两个都是如出一辙的犟种,如果不是想通了什么,她们是不会向对方低头的。
南门瑜究竟想要说什么,南门珏不知道,就像死去的赵怀仁一样,她都没能听到他们的话。
南门珏轻轻舒出一口气,有些颤栗和摇摆的心态渐渐平稳下来,一股火最开始在她的心脏处燃烧,那是她从未熄灭过的火焰,这种炙热的温度在现实的磋磨下令她困厄和无力,因为在现实里她的力量太小了,即使再穷尽力量地去嘶吼,听到她声音的人也太少了,有的人听不见,能听见的人又不想去听,只会把她当成叛逆的疯小孩,南门珏很愤怒,很无力,但与之相对的,她积攒的力量也与日俱增。
她不想认输。
就算她无法救下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人,起码,起码。
乌鸦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的下巴,不是为了亲昵,而是想要将她的神色看得更清。
“为什么这么坚持呢?”乌鸦问,“你不是不杀人的那种人,你不介意有人死去。”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双标,可以吗?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眼中无悲无喜,无怨无恨,甚至没有好奇,超然物外,似乎只是想知道南门珏的答案。
南门珏和祂对视,突然用小臂捂住了眼睛,哂笑。
“和不是人的东西交流的感觉真奇怪……但是莫名有点安心。”
知道祂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产生情绪,这是一种轻松。
“哪有那么多理由啊,如果我能救他们却冷眼旁观,我老爹老娘老姐,会全都有志一同把我逐出家门的。这叫家风。”
南门珏闭上眼,复又睁开,这次不再犹豫。
“扣吧。”
随着一万积分被扣除,一股奇妙的感觉涌遍南门珏全身,她的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和知识,像是有人掀开了她的天灵盖,将这些东西全都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但不知道是不是痛觉屏蔽的原因,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有点想吐。
整个过程很快,南门珏低头看着自己手,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回到现实世界,能够直接去申请个院士当当。
“这就是主神给我的人设啊。”南门珏说,“牛逼啊。”
“这些记忆不是刻在你的脑子里的,所以不会让你带出这个世界。”乌鸦说。
南门珏一顿,“果然不该夸你们良心。”
但她一点都没有后悔和担心的样子,嘴角甚至勾了一下。
不是刻在她脑子里的,难道就不能学吗?
就像拿到一本百科全书,不能直接吃下去就算白拿吗?
南门珏用力握了下拳,“别管有没有意义,别管别人怎么看,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语气低沉,充满坚定,这是她对自己说的。
随即她有些怔然,灌输进来的除了知识外还有记忆,她看到了记忆里的赵怀仁。
这时门被敲响,林素问看到她好好地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南门,爆炸的威力我们无法预估,今天我会组织幸存的民众撤离灰塔。”林素问眸光轻柔,像是怕尖锐一点就会伤到南门珏一样,“至于你说的……如果另一个灰塔确实有那个,锚点,我们会全体同意你的做法。”
“你们先撤离,我要留在这里。”
林素问一怔,“为什么?”
南门珏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意气飞扬,璀璨傲然。
“不是一直希望我去着手解决逆退素吗?现在我要和它斗一斗了——看看连老师都没解决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5章 灰穹之塔35 “找到了。”
林素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只是怔然地望着南门珏。
少年的笑容那样炽烈,在这个世界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次太阳,但这一刻林素问想, 就算是太阳直接照到她的身上,也比不过这种倏然上升的震撼和暖意。
“你, 你要研究逆退素?”林素问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真的……?”
“是, 我要研究逆退素, 从这一刻开始, 从这一秒开始!”
南门珏说着,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径直向门外冲。
她现在有了记忆,相当于从小就在这下塔区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走廊, 每一个房间她都烂熟于心,她现在不需要伪装, 不需要询问任何人,就能找到那最核心的实验室。
林素问怔愣几秒,脸色大变地回头追上南门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我去研究那东西吗?惊喜太过, 失忆啦?”
林素问虽然知道一些秘密,但似乎知道得有限,比如她并不知道轮回者不兑换道具是无法拥有人设记忆的, 所以之前才百般想招让她去研究逆退素。
因此在现在的林素问眼中,应该是她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改了新主意。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果然,是这种问题。
“因为老子是个大好人。”
这句话她曾对徐阳说过, 现在说起来更是底气十足。
林素问陷入诡异的沉默,她跟不上身高腿长的南门珏,索性停下脚步,南门珏也跟着停下来,回头对她一笑。
“其实我觉得还挺幸运的。”南门珏说,“我要救的,是值得我去救的人。”
她笑着继续向前走去,挺拔的背影像一个毅然走向战场的战士,透出股浑然的潇洒。
林素问无法全部理解她的话的含义,却能感受到一股极重的重量,于是她站直身体,神色肃然,对南门珏的背影弯下腰去。
“对了,”南门珏的头从拐角处探回来,“你要组织撤离,就撤吧,虽然不知道撤到哪去,这是你的事,就不用管我了。”
南门珏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她没法安排好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件事,只是她能做到眼前的这件事,就拼尽全力去做,仅此而已。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林素问在原地站了一会,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赵哥,你果然没有说错,南门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她虽叛逆,但从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心。”
南门珏没听到林素问的喃喃自语,她已经来到了之前研究逆退素的专用实验室。
令她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人。
之前徐阳祸害了不少人,但没有动逆退素的研究团队,还煞费苦心地把吴青捉了过来,看来是真的很想要逆退素。
莫非这东西是能带进其他世界的?
疑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门珏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到是她,研究员们的眼中流露出欣喜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看来他们也都知道南门珏在塔里闹出来的诸多事件。
“听我说,灰塔现在正处于危机情况,林总统已经在组织撤离。”
南门珏的话引起一片哗然。
“不可以啊,南门博士!离开了灰塔,就再也无法研制逆退素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千万不能撤离!”
“我这里的数据离不开人,撤离了这些数据怎么办?”
“南门博士……”
即使心情复杂,但南门珏一来,很自然地就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们七嘴八舌地对南门珏说着,恐惧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
“我知道,我知道。”南门珏又拍了拍手,“这里的所有后续工作都交给我,你们呢,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望着南门珏,似乎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南门博士,你打算怎么处理?”一个戴眼镜的女性问。
另一个人说:“我这里有个数据很快就跑完了……”
“这次是会让整个灰塔覆灭的危机。”南门珏堵回他们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命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去,机器可以再造,实验可以重新开始,要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过于严重的危机让每个人都神色空白。
南门珏微微一笑,“走吧,这里就交给我,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出个完美的收尾,但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众人面面相觑,南门珏认为他们是默认了,就要手动赶人,突然一道发颤的声音响起。
“南门博士,我要留下。”
南门珏一顿,看向发声的眼镜女性。
她已经被吓哭了,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坚定地望着南门珏,“不是不相信你,但你留下的后果,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吗?你的命也是命啊!何况这些实验,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处理得来的……”
她的声音惊醒了其他人,就像星火燎原,一点火光在许多人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我也留下!”
“我的数据离不开我,我要留下!”
“还有我……”
南门珏望着他们,一种沉重而炽热的东西从她的心口诞生出来,让她嗓子发堵,眼前发湿。
看啊,这就是被主神也好,轮回者也好,全都不当回事的世界原住民。南门珏心里发狠地想着。他们从未放弃,他们也在努力,凭什么他们的命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都是人,他们却没资格活下去?
她偏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原本就没有动摇的决定越加坚定,南门珏脸上露出微笑,声音却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质。
“好了。”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嘈杂声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望着她,这次除了惶恐之外,还有悲伤和期待。
“灰塔爆炸,非同小可,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赶路,就来不及离开爆炸范围了。”南门珏说,“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眼睛女性又问:“那你呢,南门博士?”
“我有自己的办法。”南门珏说,“无论我能不能成功,我都会再次见到你们,我保证。”
没有人出声了,南门珏充满力量的眼神和声音像是定心丸,让人莫名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成真。
他们望着她,仿佛又看到赵首席温和的模样,而比起赵首席,现在的南门珏更加凌厉,像露出獠牙的狼,却又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气势。
“……那么,南门首席,交给你了。”
一个人弯下腰去,更多的人弯下腰去,所有人都叫出那个生命会最高的称呼,交托所有的心血和信任。
“南门首席。”
南门珏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就像个欺世盗名的贼人,虽然欺的还是她自己的名。
她装作坦然地受了这一礼,然后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她独自进入实验室,把大家留下的进度挨个看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底。
主神给她的人设的确是天才,她原以为自己只有十九岁,说是天才也不过是大家捧赵首席的学生而已,却没想到这记忆里的东西果真浩瀚,她不确定如果是她自己从小就学,会不会有这种储备量。
想到自己,南门珏眼神微沉。
她也被夸过天才,在父母还在的时候。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只有六岁,姐姐以为她早就记不得父母的模样,然而她一岁就记事,这么多年来,父母的音容样貌她从未忘记过。
她记得那年四岁,她拿起家里的菜刀,十分完整地剥离出半扇猪的各个部位,并识别出这只猪生前得过肺病,父母大惊之下问了她许多问题,她大多对答如流,而没有答上来的,她皱着眉,不甘心地回到房间,第二天就给出了答案。
那天父亲惊喜地将她抱起,大笑着说她比她姐姐的天分更高,以后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外科圣手,甚至说不定能给整个医学界洗牌。
姐姐也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已经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还主动多教她一些知识。
但是在父母去世之后,姐姐就跟她从来没有展现过医学相关的天分一样,收走了她所有的医学类书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小孩养育,南门珏不理解,她的大吵大嚷也换不来一个答案,不被理解的不甘和痛苦,在外界的欺压下逐渐膨胀,她越来越叛逆,越来越极端,甚至和姐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她不明白,明明姐姐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对她的溺爱和放纵已经达到了熊家长的程度,为什么唯独在这方面从不放松?
她以自己的方式限制了南门珏,然而南门珏注定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在姐姐的围追堵截之下,她仍然卡在志愿更改的最后一秒,把志愿改成了医学系。
她还记得当时姐姐的表情,混杂着失望,震惊,甚至惶恐,那么苍白的一张脸。
然后姐妹两个几乎没再说过话,直到南门珏被诊断出绝症,姐姐失踪。
往事又在脑中浮现,那种不甘和愤恨也随之而来,只是这次随着姐姐的失踪,更蒙上一层压抑的疼痛,南门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她多耽误一秒,这个世界的人活下去的概率就少一秒。
她就不信了,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她一边调整仪器修改参数,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秦夜寒他们能尽快找到另一个灰塔,如果能在辐射潮到来之前启动那边的自毁装置,就不需要逆退素了。
自毁装置一旦启动,不可以停止,但可以加速。
十天只是最长的期限而已。
【08天2小时34分钟44秒】
塔里的警鸣响起了又消失,南门珏深在实验室里,也隐隐能够听到外面的混乱。
“他们在准备撤离了。”乌鸦说。
南门珏垂着眼睫,没有回话。
她一个人要干整个团队的事,要忙的事太多了,但她头脑清晰,一直不见忙乱,一切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
【08天0小时22分钟36秒】
把最后一个参数调整好,南门珏发现现在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进行下一步,她考虑片刻,脱下白大褂出了实验室。
就在这一层,有赵怀仁的休息室。
赵怀仁当然有自己的房子,但他作为首席和研究狂,鲜少有机会回到他自己的家,吃穿住都在这一层,他的实验室更像他的家。
南门珏推了下房门,没推动,于是试探着用自己的手环刷了一下,居然开了。
无论赵怀仁还是林素问,给她的手环都默认可以进入赵怀仁的房间。
南门珏走进去,作为一个老年单身汉,赵怀仁的房间很整洁,他像收拾实验室那样收拾他的房间,没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普通的家具和摆设,单调得乏味。
南门珏想起吴青说过一句话:“他是个假正经,就喜欢路子野的。”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也不知道吴青现在和老师见到面了没有,久别重逢,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但她不知道,就像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赵怀仁在临死前会留下什么话给她一样。
南门珏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所以想象不出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但在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些关爱又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主神安排的剧本,对有良心的人来说真是攻心。
这又何尝不是主神的计划之一,入了戏,产生的感情才更多。
南门珏深吸口气,往卧室里走去。
卧室也一样很干净,因为没有人来又在封闭环境里,连灰都很少有,她坐到赵怀仁的床上,用目光描摹这间房间,想象赵怀仁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像她有时候会坐在姐姐的床上,这么想象姐姐一样。
她随手拉开床头柜,忽然看到里面躺着一本……日记?
赵怀仁会写日记?或者说,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会坚持用纸笔来写日记?
南门珏嘴角咧了一下,索性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窥人隐私的羞涩,拿起来翻看几眼。
这一翻,就翻到写她的内容。
【小珏病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想我也应该装作不知道,她已经够辛苦了。】
南门珏一顿,看向日期,是她在塔外救人被抬回来救治之后。
也就是在那时候,赵怀仁发现了她的脑瘤。
南门珏怔然片刻,继续翻了几页。
赵怀仁很忙,每天的空闲时间也没有多少,日记内容都很简略。
【我私自放走小珏,以为素问会大发雷霆,连我一起问罪,但她没有,甚至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她成为总统之后,让我越来越不了解了。】
【希望小珏能和秦夜寒搭上线,阿青应该在反抗军,她会照顾小珏。】
南门珏一愣。
原来小老头真的还记得吴青。
她的手指不知为何有点颤抖,翻开下一页。
【阿青和小珏,两人应该会合得来。】
【希望她们能好好的,安然终老。】
南门珏知道了,赵怀仁最后没有对她出口的话,是希望她安然终老。
她脸上露出笑容,眼前的视野却湿润了,为了不让眼泪滴落到纸张上,她合上日记本,好好地放回了抽屉里。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南门珏没有抬头。
“没在实验室看到你,我就猜你在这里。”林素问的声音里含着担忧,“南门,你还好吗?”
“挺好的。”南门珏面色如常地抬起头,“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怀念一下老朋友?”
“都有。”林素问说,“居民撤退得差不多了,灰塔已经成为一座空塔,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南门珏举起自己的手,纤长苍劲的手指被绷带包住,也仍然能窥见其下恐怖的模样。
“我死不了的。”她说,“无论成不成功,我都会去找你们,不用担心。”
林素问的目光定在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南门珏一眼,“要去看看吗?”
“看看?”
“看一看这场盛大的迁徙。”
南门珏跟着她来到零层的大厅,人走了,塔里的系统没有切断,四面八方的屏幕上显示着外面的景象。
背着行囊的人们盯着寒风,行走在苍茫的大地上,队伍拖成很长很长,他们慢慢地向远方走去,像迁徙的蚁群。
南门珏看了一会儿,问:“目的地是哪里?”
林素问苦笑着摇头,“还不知道,总之要先逃离爆炸范围。”
“在这种环境下徒步,可能在到达新家之前会死很多人。”
“没有办法。”林素问的声音喑哑悲哀,“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没有办法。”
南门珏微微一颤,目光转向她,“累吗?”
林素问愣住:“什么?”
“你是在得知这个世界有秘密之后才想要成为总统,保护所有人的吧。”南门珏轻声说,“把这么多人的命担在身上,不累吗?”
林素问的眼睛里蓄起泪水,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年少的好友不理解她,民众敬畏她也远离她,她信任的人酿成弥天大祸,害死了她的好友,而这个少年却以近乎包容和理解的态度问她,不累吗?
林素问和着泪水,笑了一下,这笑无比温柔。
“怎么会不累呢。”她说,“但是值得啊。”
南门珏眸光一震。
“看到这么多人能活下去,就值得啊。”林素问说。
南门珏看着她望着屏幕柔和的侧脸,心中那抹不曾言说的忐忑渐渐安定。
“你相信我,对吗?”
“我无比相信你。”林素问回视她,“我一直觉得,就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不是迎来灭亡就是新生,我就是有这种感觉,现在你来了,南门。”
“我是灭亡,还是新生?”南门珏轻声问。
“你是我的选择。”林素问说,“无论灭亡还是新生,这都是第十三任总统林素问做出的选择,责任在我,你放手去做吧。”
南门珏凝视她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不是绝望的,苦涩的,而是锐利张扬,恣意明媚,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挑衅。
“我这人不喜欢输。”她说,“要是让相信我的人也输了,就更让我不爽了。”
【07天15小时4分钟22秒】
整个灰塔除了南门珏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林素问已经全都撤走,偌大的地方成为一座货真价实的冰冷坟墓。
南门珏也没吝惜塔里的能量,暖风灯光都开得很足,她甚至弄来个音响,在实验室里大肆播放起来音乐,搞得实验室不像实验室,倒像是迪厅。
这个世界的音乐都是没听过的,好听。
【06天3小时33分钟11秒】
又是一天没睡,即使南门珏有外挂都有点吃不消了,她一个起身,差点晕眩过去,连忙在旁边抓了把,也不知道抓中了什么,缓缓坐了下去。
秦夜寒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看到南门珏摇摇欲坠,他脸色大变地冲上前,一把扶住南门珏的胳膊,扶着她慢慢坐下。
南门珏眼冒金星,“怎么回事,眼前怎么好像有个活人?我出现幻觉了?”
秦夜寒:“……南门,是我。”
南门珏目光猛地固定到他脸上,倒抽一口气。
她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了,秦夜寒眼神心疼,轻柔地说:“南门,我是来陪……”
“你这个傻缺!谁让你直接进来的!”南门珏跳起来,拎着他脖领子就往外走,“这里是无菌实验室啊!你来了不会先敲门么!”
南门珏万万没想到这塔里还会冒出来第二个活人,因此也就没关门,秦夜寒进来不怕他污染实验室,是怕这实验室里的东西污染他啊!
也不看看她是在研究什么东西!一个不小心把他变成傻子了怎么办?
秦夜寒眼神懵逼,毫不反抗地被丢了出去,看着南门珏气急败坏地给他消毒,他突然笑了出来。
顶着南门珏充满杀意的目光,他笑意温柔,“对不起。”
“对不起谁?你是对不起你身体发肤受之的父母。”南门珏没好气地说,“盯着我看干嘛?脱衣服。”
秦夜寒笑意一愣,南门珏已经利落地脱起了自己的,秦夜寒大惊,伸手去阻止她,“你这是干什么!”
南门珏一脚把他踹开,“傻缺,别碰我,白给你消毒了。这身衣服不能要了,脱下来扔掉。”
秦夜寒哪里懂这些知识,哪怕这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人尽皆知的尝试,闻言讪讪地收回手,开始脱外衣。
他目光刚正,一眼也没往南门珏那瞟,脱下两层衣服之后他动作犹豫一下,背对着南门珏问:“还要脱么?”
南门珏看他一眼,“就这样吧。”
秦夜寒松了口气。
看着南门珏拿起两人的衣服,和手套一起扔进角落的废物桶里,然后又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又消了一遍毒,这才把他带出来。
一通动作下来南门珏累得够呛,往椅子上一摊,“说吧,忘了什么了?”
秦夜寒又一愣,“嗯?”
“你什么都没忘,还回来干什么?和灰塔殉情?”南门珏脸色恹恹,不怎么耐烦地瞥向他。
秦夜寒刚想说话,看到她格外灰暗无神的脸,脱口而出的变成了:“你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忘了。”南门珏说。
秦夜寒沉默片刻,目光犀利起来,“是不是也一直没有吃过东西?”
南门珏恍惚了一瞬,“这个真忘了。”
秦夜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南门珏问:“要走了?”
“去给你弄点吃的。”
这是个南门珏没想到的答案,她颇为新鲜地跟上去,也不提醒他这一层的小厨房在哪,就看着他到处乱撞,偏偏秦夜寒也不开口问,硬是凭借良好的直觉找到了放食物的地方。
灰塔早就没有了厨师,秦夜寒自力更生,煮了土豆和鸡蛋,他闻了闻放在一边的面包,没有拿。
看着眼前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土豆鸡蛋沙拉,南门珏也没矫情,赏脸吃了一口,评价:“咸了。”
“多吃点盐,才会有力气。”秦夜寒说。
南门珏抬眼瞥他,他冷着一张脸端坐在对面,南门珏轻笑一声,也不搭理他,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她绑着绷带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来,秦夜寒目光落在上面,心想当初第一次在车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曾瘦成这个模样。
“找我有什么事,说吧。”南门珏说,“别告诉我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我做一顿饭。”
秦夜寒的下一句话,让南门珏陷入停滞。
“我找到另一座灰塔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