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宁瓷恼羞成怒地奔回自己的寝殿,直到她灌下整整一壶凉茶,那股子惶惶不安,癫狂如逐鹿般的心跳,方才堪堪好了几分。
可她的耳边,还在回响着刚才严律所言的那两句——
“我只在乎宁瓷一人而已。”
“只要是宁瓷想做的,我严律,定当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也要为她做到。”
他的声音仿若惊雷,一击击地敲响在她本是平静的心底。眼前,好似又能浮现严律刚才那张对燕玄得意的,对自己温柔的,对太后精明狡猾的模样。
所有的模样全部汇集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团迷雾,让宁瓷根本看不真切,严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而这团迷雾,却最终,在宁瓷惊慌的心跳中,渐渐散开,幻化成午门那天,他为自己挡箭,差点命不能成活的模样。也幻化成那日,他迎着暴雨,负着一身伤痛,离开慈宁宫的凄凉背影。
宁瓷就这么怔怔地坐在案几边坐了好久,直到阿酒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她才稍稍回过了神儿。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宁瓷赶紧站起身来,拉着阿酒就要坐下:“你身上的棍伤虽已愈合,但尚不能久坐久站,还是要多多地歇着。”
阿酒虽然粗枝大叶,但对自己在乎的人特别心细,她这会儿仔仔细细地瞧着宁瓷的脸色,便好奇道:“公主殿下,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脸色……不大好。”
宁瓷笑了笑,拉着她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一个……”
宁瓷忽而卡了壳。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严律。
要说他胡搅蛮缠,其实也没有。
要说他死皮赖脸,似乎也不是。
可他……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无法对严律形容个确切的词儿来,便只能胡乱揭过了:“遇到了一个人,了解了一些事儿罢了。你怎么了?”
“我还是想跟你聊聊今后的出路。”阿酒故作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想去找洛江河?”宁瓷猜测道。
“我不要!”阿酒一扭身,愤愤道:“那种弃我生命安危于不顾的男人,我留恋他做什么?今后我阿酒,要么不嫁,终生为公主殿下您做事儿。要嫁,就要嫁个能呵护我一生,为我赴汤蹈火,为我无所不能的男人!”
宁瓷微微一怔,脑海里不受控地想起刚才在慈宁宫门边儿,严律那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为自己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模样。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堪堪慌乱了几分。
耳边,阿酒又是一扭身,拉着宁瓷的手,央求道:“公主殿下,阿酒求您,想办法把我安排在您身边做事儿好吗?我就这么天天在这个屋子里待着,吃您的,喝您的,总是过意不去。阿酒想为您做事儿,什么都好,怎么都行。”
宁瓷深思了一瞬,看着她,道:“其实,这几日我也在想,该怎么留下你。”
阿酒那双晶亮亮的墨瞳一闪,兴奋道:“公主殿下您同意啦!?”
“可是,我该怎么留下你呢?哪个宫里都有谁,都是有宫籍在册的。原先你在浣衣局,也是因为那边在招人,可以混个临时的进去。但是这几日我打听了,宫中各个局啊坊的,人手都是足够,无法安插。”
“方法我也想了!”阿酒着急道:“我就是来告诉您,我想了个好主意的。我觉得,要么等御膳房的人送膳食过来时,我就趁机混进去,然后您就说,看我面善,想留下我……”
“这个方法我也想过。”宁瓷认真地道:“若是把你留下来,你能待在慈宁宫里,老祖宗一定会把你的来路背景都调查个清清楚楚。若是发现,你在宫里头,竟然连个宫籍都没有,那后果不堪设想。”
“啊,那个老妖婆!”
“但是,阿酒。”宁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地道:“你是真想为我做事吗?”
阿酒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公主殿下,我真的想为您做点儿什么。多年前的那次蛇毒您救了我一命,现如今我被老妖婆杖刑,您又冒险去乱葬岗救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永生相报。公主殿下,请您尽管使唤我!”
“好,阿酒,既然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阿酒开心地站起身来,正要跪地磕头相谢,却被宁瓷拦住了:“阿酒,是你说的,只要是我让你做的,怎么都好,什么都行,对吗?”
阿酒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心道:“是的!是的!”
说到这儿,宁瓷转身去了一旁的小矮柜,从中间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三层小木匣。
她把匣子尽数打开,倒出里头所有的金银细软,对阿酒道:“这是我在宫里的三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阿酒倒吸了一口气,隐隐觉得,自己答应的话,好似说得太早了些。
但她还是忍不住地评价道:“皇上和老妖婆,待公主殿下您也太不好了……怎么就这么一点点?”
宁瓷苦笑道:“毕竟,我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啊!”她边说,边把这些金银细软打成了个小包袱,对阿酒道:“这些,你拿去。”
“我不能要!”阿酒大叫。
宁瓷一怔,赶紧看了一眼四周,冷声道:“你小点儿声!我想让你帮我办点儿事。你拿着这些,直接回一趟金陵城。”
“啊?”
“我家门被灭的三年里,原来的府邸现在如何了,是一片废墟,还是早已被旁人接手,这些我全然不知。”宁瓷将包袱往阿酒的怀里送了送,道:“你回一趟金陵城,找到我家原来的简府,如果那里是一片废墟,这些钱你去雇几个人手,帮我清理干净,打扫一下。如果还有家人的尸首骸骨在那,也要麻烦你……”
宁瓷说不下去了,她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阿酒也难过道:“公主殿下,这事儿无需你出真金白银的,我阿酒自是愿意为你去做!”
宁瓷泪光闪闪地道:“我家府邸蛮大的,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得完。若是一片废墟,还要麻烦你帮忙清理。也许重建是不可能的,这些钱银不够。三年来,家人的尸骨应该早已被尘埃掩埋,还要麻烦你帮忙重新择一宽大坟茔,待得他日,我若是有机会重返金陵城……”
终于,宁瓷跌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想到可怜的家人,想到家中上百口人命,她拿出那方清玉色锦帕,忍不住地大哭了起来。
阿酒接过包袱,竟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宁瓷的跟前,她承诺道:“我阿酒最讲义气了。公主殿下,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为您办妥了!”
宁瓷缓了缓心神,擦去脸庞泪痕,方才又道:“家门被灭的三年来,我多次向皇上和太后请命,想要回金陵城去瞧瞧,他们都不同意。唯有前段时间,太后许诺,可以让太子殿下带我回去一趟。可现如今,那个行刺我的刺客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回金陵城的这条路,似乎是漫长且无望。”
“公主殿下,您且放心,这件事您交给我去做。如果您有机会回金陵城,我保证您能看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哪怕只是废墟,我也帮你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我更会亲自为简家近百口骸骨去择一坟地,到时候,等您回金陵城了,我带您去祭拜他们。”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但若是我家大宅被旁人占去了,若是连家人的百口骸骨都找不到……”说到这儿,宁瓷的眼泪再度汩汩而下:“……那就麻烦你,用这些金银细软作为香火钱,为我去鸡鸣寺求得大师,为我简家安置一处可放百人的牌位。”
阿酒一边跪地解开包袱,一边道:“鸡鸣寺的大师非常好,他们不要那么多香火钱的,他们……”
宁瓷赶紧摁住了她的手,含泪认真道:“剩下多余的部分,就作为你这一路的盘缠。阿酒,我不是宁瓷公主,我是简雪烟。我现在是以简雪烟的身份,求你。”
“那我事情全部办妥之后,我再回来找你!”阿酒真诚道。
宁瓷苦笑一声。
这么多事儿,若是全数办完,没个一两年是说不定的。
“就算是办完了,你也别来幽州了,除非,你想找洛江河。”宁瓷笑了笑,道:“阿酒,你在金陵城等我回去,我这边若是完成所有事情,我一定会回去!”
当天晚上,阿酒就出宫了。
宁瓷又回到原先那个,独一人在寝殿里的生活。
她没有过多地要求阿酒再去一趟太湖小蓬莱,去看看那里的庄园现在如何了。是不是早已被鸟兽占尽,是不是庄园内早已被虫蚁啃咬。
毕竟,太湖小蓬莱庄园,就连她自己,也没去过几回。若是想要回到那里,想要为庄园重新打点,恐怕,还是要等她回到金陵城之后再说了。
这天夜里,宁瓷独自一个人坐在案几边,殿门关着,没有蚊虫,盈盈的凉气从屋内的沁凉冰块里缓缓渗出,却也幽幽地将她的思绪从阿酒的身上,拉回到严律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严律的立场上到底是怎么了。
对于阿酒,一个敢为她简家出头说话的人,她都愿意伸出援手,冒着出宫的风险去相助。为何对于严律,这个宁愿冒着生死危险,为自己挡箭的人,她却这般排斥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亲信吧?
而且前世,她亲眼所见严律起兵叛乱,用一场虐杀皇族的大火,将整个紫禁城烧了个片瓦不留。
他是反贼的身份,在她的心底是真真实实地烙印上了。
也许是这个缘由,她今生对他才这般排斥的吧?
宁瓷扪心自问,原先,她一直以为,严律送她这个,送她那个,不过都是碍着老祖宗的缘故。毕竟,一个揣着野心想要往上爬的人,没有金子银子去打点,是万万不能够的。
宁瓷向来都能理解。
但她从未想过,严律对她,竟是藏着那样一般心思。
想到这儿,就连屋内幽幽散发冷气的冰块,都拦不住她脸颊的绯红。
这会子,她重新思考严律的身份,抛开老祖宗存在的立场,她忽而觉得,有些事情,并非老祖宗在其中的缘故。
就好比午门被挡箭的那一回,老祖宗当时并不在场。
那严律是要做给谁看?
皇上吗?
世人都知,皇上并非她真正的父亲。
又好比暴雨那天,老祖宗并不在身边,周围虽有侍婢在旁,但他无需做给任何人看。可那个时候,宁瓷清清楚楚地能看到,他眼中满载着浓烈的炽热,和今时今日,她拒绝他几次之后,他眼底的失望。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就算是把老祖宗考虑在内,他既是老祖宗的亲信,为何前世,还要让老祖宗吞金,并将她焚烧在大火之中呢?
太后明明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说,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尚书一职,而是那最高皇权?
……
罢了。
宁瓷赶紧驱散了脑海里的纷扰念头,这个近似妖的臣子本就是一团迷雾,让人瞧得并不真切。
也许,他今时今日这般说的,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谎言罢了。
毕竟,世人都知,他深爱他亡妻不能自拔,这会子又对我说这些个,算是个什么?
宁瓷忽而觉得自己着实可笑,不过是被那反贼当面直白地倾诉了心意,自己竟然翻来覆去引出这些多的小心思。
罢了。
她起身就要去小厨房,每夜都要给太后熬煎汤药,哄骗太后那是高院使留下来的方子,实则,那是太后的保子汤。
将太后慢慢虐杀于一场无法自救的毒杀,在太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让她拿出爹爹身后名的史册,最为重要。
其他的,都不重要。
……
谁曾想,她刚踏进小厨房,便听见前头慈宁宫的宫门,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是禁军统领姚洲。
他给太后带来一则消息——
“高院使找到了!”
“在哪里?!”太后本是昏昏欲睡的精气神,顿时清醒了。
“在湖底。”
第62章
太后的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恐慌,旋即,却又平静了下来,口中只是喃喃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高院使一生为善,医术高明,想来,他这会儿若是去了神佛身边,也该是功德无量的。”
“不是啊,太后娘娘!”姚洲左右看了一下慈宁宫正殿里的人,似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挣扎模样。
太后顿时心领神会,她摆了摆手,让达春屏退了宫人们,徒留殿内的三人,方才让姚洲说了下去。
“臣听闻,高院使被打捞上来时,身上有箭伤。这会子,仵作他们正在验尸,臣去旁观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蹊跷。可臣留在刑部的探子来报,说是……那箭伤……好像是……”
其实,高院使被找到一事,已经让太后恐慌不已了,这会儿却见姚洲又是这么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她更是慌张至极:“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说那箭伤,好像跟阿木尔将军他们金人所用的长箭很像。”
太后的大脑嗡鸣了一声,摇摇晃晃地,似是快要跌将下去。
达春和姚洲赶紧扶住了她,让她坐在榻沿缓了好一会儿神,姚洲才又道:“但这只是在怀疑,现在已经派人去找大金长箭来做比对了。”
“怎……怎么可能!”太后颤抖着道:“怎么可能会有我们金人的长箭,这定是……定是有人在陷害哀家啊!”
“皇上那边呢?消息封锁了没?”达春忙问。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消息传给皇上了。臣冲到慈宁宫来的时候,半路遇到了皇上,本想拦着他,但是,臣实在是拦不住。”
太后恐慌地接连喝了好几口凉茶,方才堪堪平复了几分,可她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圈儿,又觉得这事儿绝对是陷害,绝对不可能是他们金人所为。
眼前,最会辨别神色的姚洲看出太后的异样,他赶紧道:“太后娘娘,您跟臣道一句实话,这事儿,是不是您的旨意?如果是您的旨意,臣好接下来着手去安排!”
太后恐慌地摇了摇头,道:“不,这绝对不是我们金人做的,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他向来从不失手,绝不可能留有这样大的把柄让旁人瞧见。更何况……”
太后忽而止住了话语。
此人,当真是从不失手吗?
他不是还放着那么大的一个漏网之鱼回来了吗?
姚洲眼力见儿极佳,瞧着太后的言辞和神色,他终究是明白了几许。
“既然是从湖里打捞上来的,那为何打捞的时候你不检查一下,不直接把那长箭给拔除?!”太后慌乱地道。
“皇上是派我率领的禁军,和洛江河带领的锦衣卫同时搜寻的。”姚洲艰难道:“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知晓我是太后娘娘您的暗线缘故,所以,他特意安排了锦衣卫。高院使,正是锦衣卫他们搜到的。”
高院使确实是锦衣卫他们找到的,而且,还是洛江河亲自带人找到的。
此时,在刑部衙门那儿,仵作正在验尸,周围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个都在啧啧观看。但高院使在湖里已经泡了两整天,那模样已经骇人至极。
皇上看着那可怖的模样,也是快速而来,快速而去。
直到第二日早朝时,皇上才听仵作说完了验尸内容。
自阿木尔突袭以来,但凡和金人有关的事儿,都成了人人义愤填膺,满堂斥责的事儿。这下可好,德高望重的高院使,竟然身上有金人的箭伤,那还了得?
本就议论纷纷的朝堂,这个时候,却听见仵作又补充了一句:“启禀皇上,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高院使身体里取出的箭尖儿已经在您手中了。”
“不错。”
“微臣想问,当初刺杀宁瓷公主,却被严律严大人舍命相救时,那五根长箭,还在否?”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在场唯一一个金人血脉的四皇子燕湛,愤怒道:“你是什么意思?!”
“呃,四殿下请息怒。”仵作不紧不慢地道:“实在是,金人的长箭与咱们汉人的有所不同。他们喜欢在长箭上带着刺钩儿,没入体内,最是致命。这个微臣原先并不知晓,当时,也是听旁人提及,严大人身上的那些长箭的箭伤却有如此,就特意留神了。”
此时,就连严律也震动不已:“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身上那五支长箭,也是金人所射?!”
“有可能。”天气本就闷热,更何况,此时又是在朝堂上,又被一大堆人追问和围堵,寻常不会上早朝的仵作,这会儿已经是全身颤抖,汗流浃背了。
严律满脸惊骇不已地向皇上请命道:“请皇上全面彻查所有和金人有关的人,微臣很怕,金人之事,事关咱们大虞之根本,若是……”
“严律,你什么意思?!你休要把这种脏水泼在咱们金人身上!小心老祖宗捏死你!”燕湛咬牙切齿地道。
有一朝臣立即讥讽道:“哟,严尚书也担心金人伤害咱们大虞呀?可你不是照样跟个金巴儿似的,天天贴着太后娘娘的么?”
严律看也没看眼前的这些人,而是继续对皇上请命道:“微臣很怕,有人打着金人的旗号,把陷害的罪名,扣在咱们太后娘娘的头上,那就罪过大了啊!”
所有朝臣:“……”
原以为早早被丢掉的,刺入严律体内的五支长箭,却被宫人们找了出来,一根根地摆放在仵作的面前。皇上更是将手中那枚刺入高院使体内的箭尖儿也摆放在其中,这么一比对……
一模一样!
众人大骇。
皇上气愤至极:“金人之患,已迫在眉睫,来人啊!”
“父皇!”燕湛着急道:“不能因为这箭尖儿模样像金人所用,就断定是金人所害啊!万一就像是严大人所言那般,是被人陷害的,那又如何是好?更何况,整个幽州城内,已经没有金人存在的痕迹了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燕湛的身上。
却在皇上气愤至极之时,早已吓得半死的仵作,颤颤巍巍地又道了一句:“启禀皇上,高院使之死,还有一个蹊跷之处……”
“你说!”
“高院使的指甲缝儿里,有很明显的模糊血肉。臣剔除之后,发现,那并非高院使的,应该,是他被杀之前,在嫌犯身上抓下来的。”
这又是一个很好的罪证,皇上赶紧问:“此言属实?你可有证据?”
“臣并未将高院使指甲缝儿里的血肉全部剔除,还留有了一部分,皇上若是担忧,可以随臣一起去查看!”
为了得到所有人的证实,早朝后,大部分朝臣们都跟着仵作去刑部看高院使的指甲缝儿去了。但皇上想起昨儿夜里,看到的高院使的尸体那种可怖的模样,他就没有前去。
但是追捕令,却是已经下达了——
“身上带有抓痕,善长箭者,全部都要进行排查。如果是跟金人有关的,更是排查的重点!”
“这段时间,正在对所有朝臣搜家,现在可以着重将搜家范围缩小到和金人有关的,必须进行严密排查!”
纵然燕湛再有不情不愿,各种愤怒,却是只能在这其中选择了闭嘴。
在离开太和殿时,严律刻意和洛江河擦肩而过,他低语了一声:“现在,可以开始跟着燕湛了。”
“是,老大。”
在大部分朝臣们的窃窃私语,和对严律,燕湛这些人的非议中,唯有一双眼睛,冷眼盯死了严律。
他缓慢地走着,避开了众大臣,绕开了太后的亲信们。
是太子燕玄。
他冷冷地盯着严律离开的背影,忽而觉得,这人着实可怕。
纵然燕玄已经深知,严律现在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煽动的所有苗头和风向,看似是在维护太后,实则,却是将所有的火苗全部扑向太后的周身。
这人,竟然无视所有人的谩骂,只想坚定地做着一切,以扳倒太后一脉,拔除太后的所有势力。
他……说他是因为爱惨了雪烟。
呵呵。
燕玄忍不住地冷笑。
天底下,唯有本王,才能给雪烟最大的幸福。
你爱惨了,又有什么用?!
待得你为本王和父皇拔除老祖宗的所有势力之后,呵,本王,会让你带着你所有的狗,全部滚蛋!
……
想到这儿,燕玄抬脚就往东宫方向走,始终在一旁候着的死卫之首南洲子从一旁而过,旋即跟上。
“金陵那边探子来报,没有查出严律的亡妻到底是谁。”南洲子如实禀报道。
燕玄眼皮子蓦地一跳:“你那探子可以换人了,怎么什么都查不出?”
南洲子微微一点头,道了个“是”后,又接着说:“属下分两拨去查了,一波在金陵城,一波在幽州城。所有人都是只知严律已成亲,但妻家是谁,妻家的背景,来路,全部都不知晓。唯一知晓的,是严律开的那家忆雪轩正对着大门的那个石雕,是按着他亡妻的模样所雕的。”
“这严律,果然藏得深。”燕玄想了想,又道:“罢了,既然什么都查不出,那就算了。反正……嗯?今儿这般热,你怎么穿得这样严实?”
只见,南洲子穿的虽是寻常飞鱼服,可他脖子那一块,却是用高高的领子遮挡着。
这是盛夏,最是暑热,可他好似很冷一般。
南洲子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道:“这两日夜里逗猫遛狗,不小心被畜生给挠了。”
第63章
依着垂帘听政十来年的经历,太后这会儿用脚指头扒拉着,都能猜到今儿朝堂上要讨论的是什么。
但她根本不在乎高院使的尸检已经进行到哪里,甚至这会儿,她也全然不顾朝堂之上,有可能将争吵的苗头都指向了金人。
此时此刻,她只在乎一件事。
“宁瓷,哀家问你,”太后满腹狐疑地说,“高院使的方子,刚才哀家已经喝下了最后一碗,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什么反应?”宁瓷佯装不懂。
一时间,太后卡了壳,话都说出来了,方才想起宁瓷尚不知自己怀有身孕一事。
她在心底恨自己太着急,一听说有了孩子,就方寸大乱,只想让知情的人永远闭上嘴。
现在可好,肚子里的孩子掉没掉尚且不知,高院使倒是先被自己给做掉了。
这么多年,她之所以在朝政之间游刃有余,是依着达春在自己身边吹的枕边风,方才将一切大权慢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腹中孩子一事,她与达春争吵了好几回,也愣是不愿意听他的。
……
于是,太后在心头挣扎了好一会儿,只好半遮掩半真诚地道:“高院使刚拿这方子来的那天,哀家喝完后,肚子总有一番绞痛,怎么这会儿喝了,却没什么感觉了?”
“哦,那是因为身体适应了这药性。药效到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啦!”宁瓷微微一笑,早已明白了太后心底的恐慌,她安慰道:“既然高院使给了咱们这几日的方子,自是他早已算好了的。”
这么一说,太后堪堪放下了心。
宁瓷为了让太后彻底消除怀疑,她又问:“老祖宗,您刚开始喝的时候,除了肚子绞痛,还有什么反应没有?”
太后迟疑着道:“倒是窜了三回稀。”
宁瓷却笑得更甜了,继续胡诌道:“那就是了。有时候咱们身子里不舒服的东西,或者多余的,影响咱们身子康健的病症,会随着窜稀之类的排除体外,这个很正常。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您的身子,最近应该是无碍了。”
太后一听,终于放下心来,却听见宁瓷又道:“您若是不放心,我为老祖宗再把脉瞧瞧。”
太后把手伸了过去,口中不住地满意笑道:“没什么不放心的。原来高院使还在的时候,哀家就依着你俩。现在他没了,哎……哀家也只能听你的了。”
宁瓷屏息凝神地仔细诊脉,却在太后强而有力的脉搏之下,很细微地感受到另一层微微的脉象。
很好,孩子还没掉,但这脉象瞧来,似乎依然不大稳。
看来,最近还要给太后多服用一些保胎的膳食。
“嗯,脉象瞧着,老祖宗身子虽有些疲乏,偶有一些个酸胀之类的炎症,但是无妨,这些我都可以为您用施针来调理。”宁瓷满意地捏了捏太后的手腕,顺势也捏了捏太后的肩膀,为她捶了起来:“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细心伺候好您的。老祖宗,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我,您可以在太医院再寻个院判来,让他……”
“找什么院判?有你在就成。”
宁瓷笑了,她这么说,其实是故意的。
现在的太后,还怎么敢再去找其他院判?
太后果然是过了天命之年,就人老糊涂了,竟然能为了堵住他人之口,就痛下杀手。却也因此,堵住了她自己的性命之路呢!
两人正说着,达春通传,四皇子来了。
话音刚落,不待太后回应,燕湛就像是一团怒放的火球,直接冲进了正殿。
“老祖宗!”他哀声叫道:“外头那帮臣子,快要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慢点儿!”太后瞧着燕湛这么一副不冷静的模样,忍不住地斥了他几句:“若是想要成大事,就要有处变不惊之能。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宁瓷见状,知道他俩要议事,转身便离开。
谁曾想,她刚走出了殿门,踏上长廊,达春便跟了过来:“宁瓷公主。”
宁瓷的心思微微流转,便猜到达春要问的是什么。
事实上,刚知道太后怀有身孕时,瞧着达春脸上那幸福快乐的红光,再看看这两日,太后对高院使痛下的杀手后,达春那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宁瓷早就知道他俩之间嫌隙已生。
甚至是,宁瓷这两日一直在等,等达春找自己。
眼前,见达春走近,她停下了脚步:“达春公公,怎么了?”
达春的脚步没停,却是放缓了几分,他引着宁瓷走向小厨房,却见四下无人,他低声问:“刚才,你为太后娘娘诊脉,她身子如何?”
“老祖宗身子康健,体态无恙。”宁瓷微微一笑,简单地道。
她甚至很清晰地就能看出达春此时内心不安的模样。
两人又向着小厨房的方向行了十来步后,达春才迟疑着道:“公主殿下,前几日的诊脉和行针,可曾瞧出什么异样了?”
宁瓷深知,达春虽以大太监的身份在太后身边服侍,但他其实算是太后的男宠。她更是早有听闻,知道达春其实是太后未入宫之前的情郎。
既然他俩情意这般深厚,宁瓷更不能胡乱多说个什么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对达春道:“不曾。达春公公,怎么了?”
达春似乎不相信:“当真?”
宁瓷点了点头,一派娴静地道:“当真。不过达春公公,就算我会行针,也略懂一些个医术,却也不能十分精通。毕竟,我从四岁起,跟着娘亲身边胡乱学着行针和药草,待得及笄之时,前后学了也没几年,她就……”
“十年习医,公主殿下练的又算是童子功,功夫自然要比某些太医院的人要高明一些。”
“达春公公可别取笑我了。我寻常看个小毛小病,还是足足有余的。但要说是更精通,真真是比不上太医院的各位大人们。”说到这儿,宁瓷止住了脚步,站定在达春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道:“你现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说?莫非……老祖宗身子有什么不舒服,是我没瞧出来的?”
终于,达春又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呼出一股子浊气,仿若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说:“哎,说来惭愧,前段时日……”
“啪!”
清脆的碗碟碎裂声,打断了达春的所言。
他俩接是一愣,旋即,便听见太后在正殿里,一声愤怒地斥责:“你想要害死哀家,是不是?!”
“哟,宁瓷公主,奴才可得进去瞧瞧。”达春着急道。
“好的,公公请便。”
宁瓷说完后,达春便赶紧跑向正殿,就连慈宁宫里其他候着的宫人们,虽没敢东张西望,但一个个的心神都堆积在正殿中。
宁瓷冷眼瞧见四周,见没有其他人盯梢,便直接绕到了正殿后头。
许是燕湛太过着急,声音着实大了几分,就连距离正殿后头尚有几步远的宁瓷,都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木尔将军以死证明您是清白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啊!”燕湛急切地道:“那所有人都会对您放松警惕,这个时候,您让王上直接派兵南下入幽州,直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又有何妨?不会有人怀疑到您的头上啊!”
“你当皇帝是吃闲饭的?哀家这个时候不管做出怎样的动作,第一时间就会被他给截住!更何况,哀家一次是被贼人栽赃,两次还是吗?会有人相信吗?湛儿,狼来了的故事,你小时候不是没听过!”
“怎么可能会怀疑到您的头上呢?”燕湛终于把声音降低了几分:“阿木尔将军一死,王上自然会气愤至极,派兵南下攻打大虞,这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儿吗?”
“哀家告诉过你,时机不到,时机不到,你为什么总是听不进去呢?”太后恨声道:“玄儿没病没灾的回来了,他在边塞三年的作战经验不是白搭的……”
“老祖宗,您也要相信王上他们的兵将,咱们金人马背上打天下的作战经验也不是白搭的啊!”燕湛的声音从急切,便成了哀求:“老祖宗,现如今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昨儿我才听说,王上派了使者来幽州了!”
“哦?”这事儿倒是没人告诉太后:“王兄说什么了?”
“听父皇说,王上知道阿木尔将军突袭幽州一事,勃然大怒,为表示这是一场误会,他愿意将格敏公主送来和亲。”
“什么?!”太后大震:“格敏才十二,尚未及笄,怎么和亲?!王兄真真是荒唐!”
“所以啊!我们可以利用这次和亲,表面上是送格敏公主来,实际上,咱们直接出兵……”说到这儿,燕湛对着太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宁瓷听不清了。
见太后听了自己的提议没什么反应,燕湛又道了一句:“老祖宗,您快拿个主意吧!若是再这么迟疑下去,甭说咱俩的立场会完蛋了,王上他们若是再想南下吞并大虞,就会变得没可能了!”
太后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达春这会儿说了一句:“四殿下,起兵一事不是儿戏,非同小可,这事儿,还要让太后娘娘深思一下。”
“还要再深思个什么啊?!”燕湛脱口而出:“前段时间,老祖宗给咱们几个人金牌子的时候,不是已经布局起兵一事了吗?老祖宗当时不是让廖承安在西山秘密操练兵将,准备和王上来个里应外合的吗?”
“这事儿搁浅了。”太后头疼道:“廖承安就是个胆小怕事儿的,一个齐衡之事,他就吓得请辞跑了,这种人……”
“老祖宗,他压根儿就没跑啊!”燕湛再度压低了声儿,可因这事儿他太过激动且兴奋,就算是压低,也能让宁瓷听了个真真切切:“廖承安一心感念老祖宗您的提拔和栽培,怎么可能轻易跑路呢?他现在就在西山的庄子里呢!世人都知廖承安请辞跑路,这就是对他最大最安全的隐藏啊!”
“此话当真?!”太后的声音很明显有了几分兴奋。
“我还能骗您不成?”燕湛又道:“更何况,姚洲当时的金牌子上,您是让他在王上攻破城门的时候,直接率领部分禁军反水父皇,逼他退位的,对吧?这事儿真的可以继续啊!您别看目前朝中上下对咱们不看好,但真正能控制兵权的,全部都在咱们手中啊!父皇他不愿退位又当如何?大不了,这弑君弑父的罪名,我来承担!”
后窗外,宁瓷大震——
作者有话说:怕有读者宝宝忘记了,
廖承安就是前锦衣卫之首,因严律做局弄死内阁首辅齐衡的时候,他吓得请辞了,这才将锦衣卫之首空了出来,在严律的推举下,让洛江河做了。
第64章
宁瓷的大脑一片轰鸣,她的心跳在胸口猛烈撞击,就像是猝不及防炸开的惊雷,更像是敲响哀乐的可怖丧钟。
她的脑海里在不受控地回想起前世,想起那会儿,她一身明红嫁衣驾马冲向皇宫,准备跟皇上和太后通风报信,说严律起兵叛乱一事时,却在途中,听见代表皇帝驾崩的一长两短的呜号声。
那一长两短的呜号声,仿若她此时恐慌的心跳,敲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直以为,前世的皇上是被严律所率领的叛军所杀,可这会儿仔细深想起来,那个时候严律的兵马尚未冲进紫禁城,而吹向皇帝驾崩的丧音,就已经鸣于天地了。
莫非……
“太后娘娘,严律严大人求见。”正殿内,一名小太监通传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宁瓷的思绪。
“嗯,让他进来罢。”相比于刚才与燕湛说话时的担忧和迟疑,这会子,太后一听见严律的名字,便立即舒缓了几分。
更是在严律走进正殿时,太后对他点头赞许:“刚才在朝堂上的事儿,湛儿都告诉哀家了。哀家没想到,在那么多反对声中,你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敌得众朝臣,为哀家正身。”
殿外的宁瓷听见了这句,刚刚在心头萌发的,严律有可能是好人的念头,顿时给打散了。
呵,以一己之力,敌得众朝臣,为太后正身?
反贼,终究还是反贼!
正殿内,严律行礼之后,待得落了座儿,方才不紧不慢地恭维道:“微臣是太后娘娘的人,自是时时刻刻都要为太后娘娘着想。其他人并不了解您的良苦用心,但是微臣,终究还是很了解的。”
“哼,可让父皇派人搜家一事,也是你带头提议的。”在一旁的燕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其实,这会儿严律本没打算来慈宁宫的。
刚下了早朝,一身绯红官服在身,他总觉得自己穿得不够俊逸潇洒,本想回府换得一身更显得自己清朗玉树的衣衫,再来慈宁宫见宁瓷。
奈何,他本是让洛江河开始跟踪燕湛,好挖出这个四皇子在幽州城里的那座外宅到底在何处。谁曾想,这个四皇子,他刚走出宫门没多久,便又折转了回来,直奔慈宁宫。
严律倒想看看,这个一直都在包藏祸心的四皇子燕湛,他打算想要玩儿个什么把戏。
眼下,听见燕湛不咸不淡地丢下了这么一句,严律不由得在心头冷笑。
搜家?
呵,我想要搜的,就是你那个外宅!
旁人,不过都是你的陪衬罢了。
……
虽是这般想的,可严律只是幽幽地品了一口侍婢奉上的凉茶,润了润喉,方才缓缓地道了一声:“先前在那个情况下,我若是不这么说,何以平复那么多大人的非议?”
“强词夺理。”燕湛瞧也不瞧严律,而是对着一旁的屏风,不屑地他白了一眼。
严律轻笑一声,转向燕湛,忽而略带嘲讽地道:“微臣本以为,四殿下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封王建府,早已修得隐忍的气度。没曾想,这周旋的道理,呵,你竟然还是不懂。”
“既要隐忍,那要看在这么情况下隐忍。在那种情况下,我为何要伤敌一千,却自损八百地去隐忍呢?!”燕湛咬牙切齿地道。
“唯有将所有人都带出来,方能洗清身上的嫌疑。”严律冷冷地盯着他,道:“更何况,四殿下,不过是搜个家罢了,你在担心个什么?你的家,不是还在宫里头的么?”
一句话瞬间戳中燕湛的痛处,更揭开他心底想隐藏的恐慌部分,顿时,让燕湛哑口无言,却又对他愤恨至极:“你!”
“好了!”太后懒懒地打断了他俩的你来我往,乏着身子,道:“严律说得对,唯有将所有人都带出来,才能洗清嫌疑。既然皇上要着重搜查和咱们金人有关的臣子们,那就让他搜好了。反正,哀家与湛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无所谓搜不搜的。”
“就是!”燕湛也附和了一句。
严律倒是在心头纳罕了起来。
高院使被杀一事,绝对就是太后做的,可太后竟然不怕搜和金人有关的臣子,那就说明,为她背后做事儿的人,根本不是金人。
也不是臣子。
会是谁呢?
严律精明的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儿,就把禁军统领姚洲给排除了。
当时,姚洲接到高院使的尸首找到的消息,曾立即去了一趟刑部衙署,严律有暗暗观察过他的神情,不像是一个行凶之人会做到的表情。
除非,他是高手。
可整个皇宫上下,除了姚洲身手了得,还有谁能为太后做事儿的呢?
……
严律的思绪虽已百转千回地过了一遍,可明面上也不过是一个须臾之间,便听见太后忍不住地叹息着道:“如今的世道,终究是不同了。自阿木尔做了那种蠢事之后,哀家权势尽失,前段时日,纵然哀家给了一些臣子们好处,可也没有什么人,是真的愿意站在哀家这里的。”
严律随口应了一句:“无妨。太后娘娘您的亲信在精,不在多。有我们几个在您的身边,足以。”
“可是严律啊,你没发现吗?皇帝这几次,都是明着暗着将所有事态的苗头,全部转向哀家这个金人的头上,他真以为,哀家不知道他在打个什么主意吗?”
严律没吭声,燕湛也没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瞧得出来,皇帝想反抗,想要彻底地将太后的势力全部拔除。
也许一开始皇上也只是暗暗地让严律等人在背地里行事,但这几回,他明晃晃地将他的目的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很明显,那是因为皇帝手中可掌握的权利,和往日早已今非昔比。
皇帝的势力越大,太后的恐慌也就越盛。
这会子,太后却将话锋一转,盯住了严律:“你且说说看,针对皇帝这样的做法,哀家这个做母后的,该当如何破局?”
燕湛忍不住地冷笑了一声,暗道了一声“好”。
“微臣以为,这个时候太后娘娘您做任何动作,都是错的。”严律巧妙地用了个迂回之术:“这个时候,皇上既然已经盯上了咱们,咱们就只能按兵不动。只要不动,他就不知道我们该出招儿的路数在何处。待得皇上放松警惕之时,咱们再做商议,方可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这种按兵不动,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太后这会儿是真真实实地恐慌:“旁的不说,哀家被禁止垂帘听政,已经都一个多月了。哀家真是担心,若是时间再久一点儿,恐怕,哀家就回不去朝堂了!”
“太后娘娘您且放心,人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相信皇上也不会跟您周旋多久。但是最近,确实不可轻举妄动。”顿了顿,严律不动声色地,将话锋转向了另一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人谋划着,在用谣言之术,将脏水泼向太后娘娘您。”
见太后的神色变了变,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严律稍稍添了点儿火候,慢悠悠地道:“就比方说,那帮人就把高院使失踪一事,还有身上带有金人箭尖儿一事,明着暗着,指向了您。”
太后扯了扯嘴角:“一帮无耻之徒!”
“更有过分的,还在外头散播谣言,说您……”严律说到这儿,却是顿了顿,将一双精明的眼眸,看向了太后,不放过她此时一瞬的细微表情:“他们还说您,诊出喜脉了。”
此言一出,倒是燕湛大震了起来:“什么玩意儿?!老祖宗有喜脉?哇哈哈……谁传的呀?那人有病吧?!”
可太后的脸上,却是青一块白一块地,严律瞧着她这副模样,再想着这几日的推测,和高院使最后消失时的路径,他心底已经全部清楚了。
许是燕湛的笑声太大,太猖狂,太后终于反应了过来。也不知她到底是恐慌而导致的颤抖,还是怎么的。
总之,她颤着声儿,呵斥道:“真真是一派胡言!哀家若是有喜脉,旁的不说,皇帝自会第一个知晓!更何况……”
她忽而止住了。
这事儿谁人都不能知晓的啊!
外头到底是谁在传?
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
高院使吗?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
眼前,严律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像是这般谣言,根本无需理会。太后娘娘,您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到时候谣言再大一些,大不了,让御医们帮您瞧瞧,当下论断,让真正懂医术的人,去闭了那些谣言的嘴!”
“到底是谁在传的?!”太后越想越气,她如坐针毡,根本不能忍!
她最恨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这些莫名的事儿上。
虽然她怀有身孕并非是不光彩的,相反,这也无需去避嫌,自己在宫中养个把男宠,都是很正常的。
可是……
可是!
可是,达春对外的身份是个太监啊!
……
这会儿,燕湛笑着说:“哎,老祖宗,我是觉得吧!如果是别的事儿咱们不去理会也就罢了,可说您有喜脉……哈哈哈……不如,咱们现在就让人来瞧瞧,好直接把这谣言扼杀在雏儿里。”
严律那一丝隐秘的笑,此刻,就潜藏在他正在喝茶的茶盏边儿。
他忽而觉得,太后的身边有个燕湛这般蠢的,也是一件好事。
果然,燕湛这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更是惨白几分。
但她转念一想,这几日喝了高院使开的断产方,肚子也确实痛过几回,窜过几回稀,按说,应该是无碍了。
刚才宁瓷不也还瞧过她的脉象,说她并无大碍的吗?
对了,宁瓷!
想到宁瓷,太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忽而面露喜色,对达春道:“你赶紧去把宁瓷叫来,让她来为哀家诊脉。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儿,哀家也好正正身!”
严律微怔,刚刚还得意的心情,此时,心头终究是沉了几沉。
这件事,他还真不希望把宁瓷给拉扯进来。
此时,在正殿后窗那儿早已听闻的宁瓷,赶紧从后头绕道走了出来。她佯装去后花园途径的模样,正好迎面撞见达春。
达春并未多想,直接带宁瓷入了正殿。
若非此时事态紧急,要为太后正身,宁瓷是压根儿不想出现在正殿里的。
因为,她还不想正面见到严律。
毕竟,前两天,严律当着燕玄的面儿,就这么直白地对她表述了他对她的在乎,这两日,她还没有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这会子就要正面见到严律,宁瓷的心头,终究还是有些莫名地不安。
可越是怕什么,命运就越是喜欢安排个什么。
宁瓷这一脚踏进正殿,她抬起头来见到的第一眼,便是严律那双如烈火,如朝阳一般,饱含着千言万语的眸子。
他就这么凝望着她,四目相撞,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宁瓷的心头蓦地一慌,脸颊竟是忽地灼热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心虚了,还是怎么的,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不受控地,微微地缩了缩,后脊一滴莫名其妙的汗,就这么顺着衣衫,滴溜溜地流了下来。
这反贼,果然是个会蛊惑人心的鬼!
第65章
太后这会儿见到宁瓷,已然平复了刚刚恐慌的心情。
当下,她半是嘲讽,半是愤怒地将外头有人谣传她怀有喜脉一事,对宁瓷说了。
末了,她直接伸出手腕,对宁瓷道:“你快来给哀家瞧瞧脉象,咱们今天就当着湛儿,还有严尚书的面儿,好评评理!你也好为哀家正正身!好堵一堵外头那帮泼皮无赖的贱嘴!”
其实宁瓷深知,这件事极其危险。
太后腹中胎儿未掉,这个时候不论说出怎样的结果,恐怕,最终不利的,都会是自己。
可眼下,太后的手腕儿都已经伸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就算是再不情愿,也终究是不能了。
宁瓷只好道了个“是”字,她缓步上前,接住太后的手腕,认真地把脉了起来。
磅礴有力的脉象之下,有一股子非常细微的,轻柔的脉象交错在其内。
两相交错,相依而生。
这分明就是喜脉。
宁瓷尚不会推算喜脉的月数,但凝神感受着,这胎儿若是再长个十天半个月的,应该会稳上许多。
此时,宁瓷的眼睫微垂,心头着急。
怎么办?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说?
私下里跟太后之间,她倒没什么顾忌。
就算撒谎说没有身孕,也是无妨。毕竟,太后终究是一死,大不了,在太后知道真相之前,就先弄死她。
可这会儿就不同了。
因为,不仅当着四皇子燕湛的面儿,更是当着严律的面。
若是直接撒谎说没有,日后,太后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作为太后身边最野心勃勃,且精明世故的亲信,严律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恐怕,他先前才说的那番有多在乎自己的言辞,今后,他就会有多想弄死自己。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
宁瓷诊脉了好半天也没吭个声儿,燕湛倒是不觉得有异样,但寻常被宁瓷瞧惯了脉象的太后,见宁瓷始终不开口,她忽而有些紧张了起来。
“怎么样?”太后问。
宁瓷在心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将谎言说到底:“回老祖宗,宁瓷不曾发现您有喜脉。”
“哼,哀家就说罢!”太后顿时浑身上下一派轻松,她得意极了。
却在此时,严律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一旁响起:“微臣,虽不懂得医术和脉象,但原先也曾听闻过,说是……这喜脉非常难诊断,若是没有个几十年的行医经验,恐怕,是难直接论断的。”
宁瓷的心头顿觉一亮,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严律。
这反贼……他说这话,是要做什么?
却见严律,也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唇边却并无半分笑意,而是很真诚地道了一句:“公主殿下,微臣只是曾经听闻过这么一耳朵,并非是在质疑您。”
宁瓷没有觉得这是质疑,相反,她甚至觉得,严律说这种话,竟然让自己有台阶下了!
于是,她顿觉松了口气,便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无妨”后,便对太后道:“老祖宗,严尚书所言确实很有道理。关于喜脉一事,宁瓷虽听娘亲理论过几番,但行医经验,终究不如老大夫。”
“微臣也是觉得,喜脉一事,事关重大,宁瓷公主纵然医术天分极高,也是高不过行医多年之人。”严律顺着宁瓷的话,给应了下去。却在宁瓷耳边听来,算是给了自己另一层的保护。
她刚对严律投向感激的一瞥,却在此时,“啪”地一声,瓷碗儿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打破了宁瓷与严律两人之间的一唱一和。
是燕湛。
他讥笑了一声,对严律道:“严大人,此言差矣。”
“哦?”严律的声音极其轻挑,冷呵着望向燕湛,口中却是阴阳怪气地淡淡道:“四殿下是有什么高见了?”
“老祖宗的身子,向来都是高院使和宁瓷二人在诊脉。这两个人,对老祖宗的身子情况是最了然于心的。旁的不说,我就曾见过,他俩就老祖宗的身体脉象,行针之术,甚至是,如何疏通经络的关键,交谈得非常精彩,彼此不让高低。”说到这儿,燕湛那双带刺的眼光,直直地穿向宁瓷的脸上,他冷声道:“高院使的医术自不用说,却能让高院使刮目相看,放心将老祖宗每隔几日的施针让给宁瓷去做,恐怕,宁瓷的医术,也很不简单。既如此,宁瓷,你又为何在这会儿,谦让了起来呢?”
宁瓷倒吸一口凉意,她知道,这个四皇子,向来都喜欢针对自己。
虽不明原因,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燕湛要做的,就不仅仅是针对了。
他是想把自己往死里整。
想到这儿,宁瓷直接对燕湛道:“医术之道,有很多不同类别的分科。我随娘亲所学的,不过是一些行针,以及药草罢了。前几回,我与高院使所商讨的,也不过是行针之术,这方面我确实略有心得。但在其他医术领域,我断然没有四殿下所言的那般高明。”
“宁瓷,你这会儿在故意退让,是想掩盖什么?”燕湛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她:“还是说,你早已瞧出异样,却根本不敢说?!”
宁瓷的心头一慌,面色虽是沉静,脑海却在飞速地想着应对之策。
谁曾想,一旁的严律再度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微臣倒是觉得,宁瓷公主没什么可掩盖的,毕竟,医术尚不到位,纵然想要掩盖,也掩盖不得什么。”
“严律!”燕湛恨得冲他高声一斥,并瞪了他一眼。
“这么的……”严律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看也不看燕湛,而是就这么双眸温柔地望着宁瓷,他站起身来,说:“微臣先跟公主殿下道个不是,接下来一事,还望公主殿下您恕罪。”
这会儿,宁瓷已然明白,这反贼看似说着不信任自己医术的话,实则,都是在帮衬自己。
于是,她点了点头,对严律道:“没关系的,你但说无妨。”
“微臣是个从小在担惊受怕的环境下长大的人,向来不大相信旁人所言的一面之词。既然四殿下说你医术高明,微臣也恰好有一暗疾,不曾对旁人提起。这么的,可否请公主殿下为微臣诊脉一回,来瞧瞧微臣的暗疾到底是个什么。”严律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补充道:“若是公主殿下您说对了,微臣就相信,您为太后娘娘所诊的,确实无喜脉。但若是公主殿下您说得不对,恐怕,微臣为了帮太后娘娘正身,还是得要另寻他人。”
宁瓷瞬间领会。
看来,无论自己说的对与不对,这反贼,都打算另寻他人给太后诊脉了。
只要能另寻他人,将自己剥离开太后有喜脉一事,自己不论今后如何,都会是安全的。
只是……
宁瓷深深地看进严律的双眸中。
她不明白,这反贼,明明是太后的亲信,按说应该明着暗着帮的都是太后的立场,怎么现在,他竟是当着太后的面儿,来帮着自己的?
这狐疑刚在她的心头升起,脑海里,前两日严律对她直白地说出他很在乎她的模样,瞬间,与此时站在她眼前,真真实实的严律交替重叠。
——“我只在乎宁瓷一人而已。”
——“只要是宁瓷想做的,我严律,定当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也要为她做到。”
……
宁瓷的脸颊再度微红了几分,她赶紧闪躲开眸光,道了声:“好。”
可转瞬间,宁瓷忽而发现,自己好似跳入了严律专门为她设计好的温柔陷阱里。
因为,严律直接挽起了袖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手腕伸了过来。
宁瓷盯着那只遒劲有力的手,她忽而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发烧。
有点儿想逃。
可眼下,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诊脉出严律身上的暗疾,这会子,她纵然是不想,也是不可能够的。
于是,她低垂了眼睫,再不敢抬头去瞧他,只能将自己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探向严律的手腕。
肌肤相触,严律的手腕有着坚韧的力度,胫骨刚毅,脉络清晰。
可那拨乱如狂的心跳,宁瓷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自己。
她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方才在静心静气中发现,那狂跳有力,心跳过速,带来各种紧张,甚至是不安脉象的,竟然是他!
宁瓷诧异地抬头去瞧他,却正正迎上他那双炽热的,仿若要与她紧裹黏腻,痴缠相依的眸光。
以及余光里,他那双赤红到耳根的模样。
她赶紧收回了目光,再度低垂了眼睫,平心静气地舒缓自己的心跳,让自己堪堪冷静几分。
终于,她在自己握着他手腕的当下,稍微拉回了一丝思绪,再仔细去观脉,却发现他脉象虽是有力,其中,却有着尚未复原的损耗。
宁瓷心头微怔,顿时明白,那是严律为自己挡箭所带来的五个血窟窿,尚未完全康复。
除开这个,再去观察脉象的其他症状,似乎……并无什么大碍。
可严律说他有暗疾……
难不成,他此时那般紧张到慌乱的心跳,就是暗疾?
宁瓷在心底自嘲了一番,又过了几个呼吸间,方才放下他的手腕,她抬眸对他道:“严大人上次为我挡箭的伤势尚未复原,恐怕,你所言的暗疾,应该是这个?”
“不是。”
果然,严律用温柔的笑意,否定了她。
虽然宁瓷明白,严律这会儿是为了在帮自己才说的否定,可因着自己对脉象一学的研究,她还是忍不住地好奇道:“敢问严大人,你这暗疾是哪里不舒服?”
严律的双眸就这么紧紧地凝望着她,他一瞬不瞬地,认真对她道:“微臣,从小到大,深爱亡妻,无法自拔。”
宁瓷心头一沉,忽而不明白,刚才自己的脸颊到底在滚烫个什么劲儿。
“当年,微臣知晓亡妻已去,内心悲恸至极,若非手头有要事去办,只怕,当时真的很想与她一同去了。”严律双眸微微泛起一圈浅红,他的眸光真诚,语气轻柔。他继续对她道:“这么多年,她在微臣的心中不曾离去过半分,甚至是在入夜之时,微臣的枕边,也是与她的牌位,和她当年曾用过的锦帕相依相伴。”
宁瓷一怔,不知怎的,忽而有点儿羡慕他的亡妻来。
于是,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你的亡妻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严律没有答她,而是朝着她微微迈近一小步,继续道:“我每次想起她,心头总是像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着,痛着。宁瓷,这就是我这么多年的暗疾。”
宁瓷恍然大悟,此时,听着他所言他的亡妻,她的心情早已平复了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