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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2462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最终,这南洋行走商人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两人,决定把不远处让奴仆帮忙看管的坐骑牵一只来送给他俩。他精挑细选地,最终选了一只小毛驴牵给了严律。

宁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小毛驴,崩溃的心再度上升了好几成。

只听见这商人道:“别看这毛驴小,体力是真的好。姑娘浑身湿透也不便去旁的地方,干脆坐上这毛驴,劳烦严大人直接牵回去。”

宁瓷崩溃地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所拥有的矜持和端庄,在今夜一次性给霍霍光了!

严律好笑地看着她:“要不要骑?”

“我不要!”宁瓷斩钉截铁地道:“我看到前边儿有一家成衣店,我进去随便买一件,我要回去了!药草的事儿,改日罢!”

“可你这番浑身湿透,应该没有哪个店家想把衣衫裙子卖给你吧?”严律一语点破。

“那我就找一家浴堂,先洗净再说!”宁瓷看着丑丑的小毛驴的大鼻孔,崩溃地说。

严律频频四顾:“哦,也不知道附近的浴堂在哪里,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最终,严律牵着小毛驴,毛驴驮着宁瓷,一驴两人地离开了。

宁瓷指挥他:“你别走长街,找个小巷子走,我可丢不起这人!”

“是,公主殿下。”远离人群,严律便直接这般称呼道。

“我是最倒霉的公主殿下了!”宁瓷侧身坐在毛驴背上,晃荡着两只小腿儿,愤愤然地道:“甭说侍婢了,我这公主出行竟然连个护卫都没有!”

“微臣不就是你的护卫?”严律浅笑着侧身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微臣私自携带公主出来夜游,总不能前后官兵开道,会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也玩儿得不开心呀!”

宁瓷微微一愣,仰头去看严律。此时,严律带着她走进一条暗巷,安静的月光将整个巷子路面倾洒得清辉幽静,不远处,长街上百姓们嬉笑玩耍的热闹声,却将这条暗巷衬得更清幽。

却也让宁瓷听到自己再度轰隆乱跳的心跳声。

“所以……”宁瓷低下头,晃荡着自己的小腿儿,唇边隐着若有似无的笑:“你刚才说没有安排马车和轿辇,实际上,你是想带我出来玩儿的?”

“嗯。”严律承认了,他淡淡地道:“公主殿下自入宫之后,三年多,从不曾在任何佳节之日出宫游玩儿,也不知幽州城里的夜游会有怎样的景致,微臣便有了私心……”

宁瓷的手指绕着湿漉漉的袖摆,没有回答。

直到两人走了很远,严律牵着小毛驴停了下来,宁瓷方才红着脸,低声回应了一句:“虽然身上弄得湿漉漉,脏兮兮的,但是……今天真的很开心。”

“微臣也是。”严律一边说,一边扶着她下了小毛驴。

“刚才我听出来了……”宁瓷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又道:“那个南洋行走商人,是你请来的罢?”

严律一愣,见瞒不住了,便笑着承认了。

宁瓷也笑了:“严大人费心了。”

此时,两人已经站定在严府大门外,严律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去将门上的双虎锁给打开来。

宁瓷一愣:“哎?你府上没人应门的?”

“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严律牵着小毛驴,带着宁瓷跨进了朱红的府门。

“你府上没有下人的?”宁瓷刚跨进府门,便被里头黑洞洞,乌漆漆的景致给惊到了。纵然她也曾行走过深夜的皇宫,但皇宫四处是有大内侍卫巡逻,更有高挂的灯烛映照。

不像严律的府上,一脚往前踏去,也不知道踩中了哪里。

严律扶着她,关上府门,说:“小心点儿。嗯,就我一个人生活,没有请下人了,很麻烦。原先兄弟们是跟我住一起的,前段时间给他们买了小宅院,都搬出去了。不过,偶尔他们也会回来过夜。”

宁瓷的夜视不算很好,只能依稀间看个前方大概轮廓。纵是有月光清辉,可严府似是树木较多,遮蔽了大多的光线。

当严律牵着她踏上九曲回廊时,宁瓷忽而站定脚步,道:“不如,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把南洋药草拿来,我瞧一眼就回宫了。”

“你这一身回去,指不定会被太后责罚。”严律一直牵着她往前走:“你先去我清浴池里清洗一下再说。”

宁瓷一慌,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这反贼的布局了。

“清洗一下?”她听见自己恐慌着道:“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殿下,怎能在你府上沐浴呢?这……成何体统!再说了,我在你这里洗干净了,也没个干净的衣衫可穿啊!到时候再穿这脏兮兮的一身,可不是白洗了吗?”

“我府中有适合你的衣物。”严律牵着她,步履不停。

宁瓷愣了愣,想到等会儿要在他府上沐浴,想到沐浴完了,这反贼指不定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再想到今儿太后曾对她说,原先是希望她今夜不用回宫的。

所以,这主仆二人早就算计好了?!

宁瓷越想越气,口中不饶地道:“左右都是你安排好了的,我不过是你的瓮中之鳖罢了。你算计来,算计去,不过就是……就是……就是想完成昨儿未完成的罢了。”

严律微微一怔,终于停下脚步,他于月光之下,正视着她,认真地道:“你若不愿,我绝不可能强求半分。昨儿是,今后也是。”

“一会儿昨儿,一会儿今后,那今儿呢?”

严律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一双星子般的眼眸里,似是有着太多想说的言语。

“进来罢。”严律推开清浴池的门,直接道。

宁瓷没有进去,而是别别扭扭地站在门边儿,心头闹腾得慌。

她崩溃地想,纵然昨儿她与他那般了,可今儿就在他府上沐浴,这像是个什么样儿?

全然没有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且他是反贼,是太后的亲信,我在他的府上,还不知今夜会被他怎样生吞活剥了去。

抬眼瞧瞧,整个府里除了他,没有旁的人在。到时候,今夜他不论怎么想要了自己,自己怎样惊呼求救,恐怕,都不会有人来回应。

想到这儿,她忽而想起昨天两人在床榻上缠绵的模样,那肌肤之亲时的幸福和甜蜜,却是她不想抗拒的。

更何况,今儿出宫之前,也是算准了他会在他府上要了自己,现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又在他府上沐浴而已。

……

却在她这般小心眼儿地挣扎着,身后的清浴池被严律点燃了灯烛。

“我已经在这里放水了,浴池里是连接府中的井水,应该很快。”严律忙里忙外地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来。”

宁瓷别别扭扭地看着他跑入黑漆漆的夜色中,转身再看这清浴池,顿时怔住了!

这里!

这里怎么跟她曾经府上的浴池是一模一样的?

宁瓷慌忙走进去,看着中间那宽敞的池子,汩汩而入的清水,还有旁边的一方软榻,软榻旁边摆放着一面带着铜镜的妆台。再去看那妆台上,摆放着好些个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可再仔细瞧瞧,那些胭脂水粉似是买来后并未打开,更不曾用过。

宁瓷看着铜镜里有些慌乱的自己,旋即,却又平静了下来。

她对自己道,大抵世上官府人家里的浴池,都是一样的摆设,这没什么稀奇。

也许,这些胭脂水粉什么的,是严律的亡妻用的,也许,那女子还没来得及用,看上去像是崭新的,便去世了。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睫,失望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会子,她身上的襦裙已经是半干,头发也没那么湿漉漉的了。若是现在回宫,也不显狼狈。

正当她踟蹰着,严律回来了。

他将整整齐齐的一套湖蓝色裙衫递给她,道:“这件很适合你,等会儿你洗完了,就穿这个。”遂又递给她一双青花瓷般精致绣品的绣花鞋,递给她:“你的鞋履应该也湿了,换这个。”

宁瓷却在怔愣中,接过这套裙衫和鞋履。

她原来也是有一套湖蓝色襦裙的,那是她十二岁生辰那年,她娘亲为她亲手缝制的漂亮襦裙,她寻常最爱穿这件,搭配着一双宛若青花瓷一般的绣花鞋,寻常不论是逛街,还是去学堂,总能引得旁人的暗暗惊叹。

没曾想,严律这里也有类似的。

“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我去旁边的小室也清洗一下,放心,我不会进来。”严律保证道。

“哎!”宁瓷还在这套裙衫的怔愣中,她强行拉了些许回忆:“裙衫也许适合,但是鞋履不一定,这个你拿回去罢。”

严律没有接,他浅笑一分:“放心,会很合适。”

说罢,他便关上清浴池的门,离开了。

偌大的清浴池,也只有宁瓷独一人在此,她这会子抖开这套湖蓝色裙衫,发现竟然也是一套襦裙,而且这套襦裙的款式,跟当年她娘亲为她缝制的那件,区别不大。

莫大的震撼在宁瓷的心头萦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大约……现在街市上的成衣店里,售卖的都是这种类型的罢。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这双鞋履。

等她清洗完身子,干干净净地穿上这件湖蓝色襦裙,并及上这双青花瓷绣花鞋时,却震惊地发现,尺寸刚刚好,穿起来一点儿都不硌脚。

宁瓷讶异了好一会儿,难不成,严律的亡妻跟自己的身形差不多,就连脚掌大小也是差不多?

怪不得他说他爱了自己许多年,原来,是自己长得跟他亡妻相似,身形相似,就连脚上穿的鞋履尺寸都相似,所以,才对自己这般倾心的罢。

看着铜镜里穿着湖蓝色襦裙的自己,却怎么都找不到很多年前,那个青涩稚嫩略显孩儿气的脸庞了。

宁瓷就在这清浴池里,挣扎了很久,犹豫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一旦推开这浴池的门,接下来便意味着什么。

不愿与他肌肤纠缠吗?

仔细想一想,其实是愿意的。

可她就是不喜他的身份,不喜他巴结太后之后所拥有的任何。

今夜若是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改明儿,她有那个权利让他不再有野心,不再继续攀爬高位,不再巴结太后吗?

自然是没有的。

宁瓷在池水边犹豫很久,不安很久,直到远处法恩寺的钟声敲响两日之间的交替时,她才挪到门边儿,缓缓打开了浴门。

谁曾想,此时同样清洗干净的严律,早已在府中上下点燃了灯烛。那九曲回廊上,一路灯笼高挂,延伸向这座大宅的前方,却在此间,让宁瓷心头一慌,顿觉大震!

这……

严律的这宅子怎么……怎么……

换了一身干净松针色直裰的严律,缓步走到她的身边,并温声道:“劳烦公主殿下,随微臣移步。”

宁瓷直接道了一声:“你这宅子,怎么跟我在金陵城住的宅子……很相似。”

严律没有回答,更没有牵她的手,而是直接引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烛火辉映,灯笼悬挂,一步一景,却让宁瓷震惊地发现——

不对!

严律这座宅子跟自己在金陵城的家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九曲回廊旁,是一片沿围墙而种的小竹林,竹林下种着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儿,是她童年时和妹妹雨烟最爱摆弄的物什。

还有九曲回廊的尽头,便是府中花厅,再往前去,就是正厅。花厅前后方各有一处小花园,小花园引向后头的内院。正厅的另一头是西厢房,西厢房的一侧一定是书房。若是辗转过去,后头便是古玩室,书画坊。往后走,便是小厨房……

内院她并未前去,但驻足观看,这里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全都跟她在金陵的家,一模一样!

“严律。”宁瓷觉得自己恐慌地走不动了,她的双眸饱含泪水,似是快要承载不住。

严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定了脚步,也没有说话。

宁瓷看着身侧的他,颤抖着哑声道:“你……你这宅子为何……”

“请公主殿下随微臣移步。”严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宁瓷越往前走,越发恐慌。

她开始后悔了。

她不该跟他来府上的。

她忽而看不清,猜不透严律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他自家宅子建得跟自己在金陵城的家是一模一样的?

他是太后的最大亲信,可他却这般对自己,到底是有何居心?

他也深知,她对他所言的话不可能相信分毫,他一直都只想带她来这座宅子。

他说,他想带她来看南洋药草。

可真来了这里,宁瓷才发觉,这座宅子,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严律他……这个彻彻底底的大反贼,太后的大亲信,他既然建了这座宅子,而这宅子不似刚刚建立,那说明,他早已布局。

所以,他布局的人,想要针对的人……竟然是自己?!

宁瓷忽而很想逃。

但她的双腿和周身仿若铁链捆绑,又好似被严律下了蛊,只是一个劲儿地,挪不动步子一般地,跟着他来到了正厅。

就包括正厅里的太师椅,红木桌案,正厅那面墙上钉着的巨幅仙鹤木雕,都与她在金陵城的家,是一模一样的。

宁瓷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他是反贼,可自己一次次地沦陷,一次次地对他付出了真心。

奈何,真心喂给了早有预谋的鬼。

今夜若是在这里发生任何不测,怨不得别人。

只恨自己。

她就站立在正厅的四方桌案前,仰望着她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巨幅仙鹤木雕,她颤抖着,恐慌着,认命一般地紧握双拳,痛苦道:“严律,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身后越来越多的整齐的脚步声,取代了此间大宅内,所有的静谧。

宁瓷的心跳恐慌到最大化,她回身望去,却见一个个身着玄黑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们,大踏步地在严律的带领下,乌泱泱地向着她走来!

宁瓷吓得心上一阵窒息,可再这么定睛一瞧,这些人……

不对,这些人不是今儿晚上,在酒楼里的那帮伙计吗?

严律说,那些人是他的弟兄们,怎么……怎么这帮人,又成了锦衣卫的?!

不待宁瓷思索更多,却见这帮锦衣卫们,在为首严律的带领下,走到正厅正中央,他们脸上没有先前在忆雪轩酒楼里的那般嘻嘻哈哈的笑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庄重,一身的肃穆。

宁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看着站在最前方的严律,却在她惊骇地接连后退两步,一屁股抵着身后的红木桌案时,这帮人在严律引领下,齐刷刷地俯身下跪,对着她大声喊道——

“古庙十六卫,拜见雪烟小姐!”

宁瓷轰然大震!

第112章

古庙十六卫?!

宁瓷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帮对自己俯身下跪的人,最终,她将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到严律头顶的那枚清玉色发冠上。

看着他也是对着自己这般俯身下跪,宁瓷心头的恐慌,却是达到了最盛之处。

因为这帮人口中喊的,是“雪烟”!

她不想承认自己就是雪烟。

她也不敢承认自己就是雪烟。

因为严律。

他是太后的亲信,若是承认了,他会不会转头就跟太后告密去了?

……

想到这儿,宁瓷稳了稳心神,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间,她便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什么……什么古庙十六卫?我……我……我根本不认得你们。”

谁曾想,此言一出,这帮人纷纷抬起难过且哀求的眼光,众人口中七嘴八舌地道——

“雪烟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终生难忘。”

“雪烟小姐,若非您,我们早就死了。”

“雪烟小姐,您不仅是我们的嫂子,更是我们的再生爹娘!”

“……”

这样的言辞越说越乱了,嫂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成他们的爹娘了?!

但宁瓷瞧着这帮人所言的这些,心头堪堪放下几分警惕。

不管怎样,他们应该不是来找茬儿的。

“你们到底是谁?!”宁瓷虽是这般问的,可她的眸光却是看向了严律。

只见严律依然跪在原处,他仰起头,眸光诚恳,言辞真切,并大声地道:“不知雪烟小姐可曾记得八年前,你在金陵城郊的一座破庙里救了一帮小乞丐之事?”

宁瓷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她不仅记得,前段时间她还想起这帮人来着。

见宁瓷没有回答,严律以为她记不得了,便继续跪着为她回忆,道:“那一天,是八年前的大年初一,由于大雪封城,我们十六个人已经好些天找不到东西,填不饱肚子了。古庙破旧,没有门窗,却是我们这些人唯一的家。我们当时只能在残破的佛像后头报团取暖,却在此时,太子殿下燕玄,带着他的死卫们来了破庙,他们计划着准备重建破庙,我们弟兄几个听了,自是不愿,两方之间厮打了起来。却在此时,你跟你妹妹来了。”

宁瓷记得当时的情景,燕玄的人将一帮手无寸铁的可怜小乞丐们,揍得那是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她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对燕玄产生了抵触不耐的情绪。

“从那以后,你每天都会派人来给我们送食物,一日三餐,无一疏漏。你还让你爹爹简明华恩公来了,从那以后,我们十六个人全都进了学堂,懂了知识,会读书,会识字,弟兄们更是跟着学堂里的武师父,学了拳脚功夫。”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他的眸光里似是有着星子闪烁,他一字一句地道:“尤其是我,从见到你爹爹简明华的那一天起,终于有了名字。我叫严律,是你爹爹简明华希望我从此以后这一生恪守本心,严于律己的严律。”

宁瓷再度大震。

她忽而想起,严律为她挡箭后,有一天在快要落大雨的时候跑来见她。那天,他曾对她做了自我介绍,其中说了一句,便是“恩公曾取名,并未提小字”。

当时她因为忌惮他是太后的亲信,并未对这句话有过多的深想。

如今看来,他所言的“恩公”,竟然就是她爹爹简明华!

刚说到这里,严律身后那十来个弟兄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着道:“若非当年我们在学堂里跟武师父学拳脚,今儿我们就不会有成为锦衣卫的可能。雪烟小姐,这些,都是您带给我们的恩赐啊!”

宁瓷想着八年前的这段过往,她扶着红木桌案,缓缓地坐进一旁的太师椅中。

但她依旧没有回应他们。

严律继续道:“因为你,我们有了食物,可以进入学堂。而雪烟小姐你,更是为了阻止燕玄,你用自己的小金库,亲自盘下那座破庙,并在那年春天,将破庙建成了可以供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学子们的住处。从那以后,我们十六个人,有家了。”

宁瓷当然记得这些,那会子她为了盘下那古庙,自个儿的小金库不够,还跟她爹爹赊了账。而这个账,却是十岁的她舍弃了好些个喜欢的糖糕,裙衫,首饰,才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攒下的。

“后来,简明华恩公以赚取酬劳的形式,交给我们一些事儿做。也是从那一年的春天开始,我们十六个人,成了简明华恩公的帮手。寻常一些个跑腿的,护卫的,帮忙打杂的,我们都会做。”

宁瓷听到这儿,忽而想到严律对自己的一切,完全是了如指掌,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也正是因为帮恩公做事儿,我们几个,开始有了积蓄。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知道,自己在这个人世间存活的意义。”严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对着宁瓷俯身磕了一个头:“当年,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感谢,却始终没有说,今儿,请让我真心实意地叩谢。”

随着严律的这一磕头,身后那十来个弟兄们也都纷纷磕起头来。

宁瓷这才着急站起身,冲着他说:“我记得你们当时有人跑来跟我说过感谢的。”

这话一说,那些弟兄们纷纷道:“我们是跟你说过,但是,老大他始终没有。我们虽然说了,可你应该记不得我们的。”

宁瓷心头五味杂陈,却见严律一副长跪不起的模样,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却在此时,严律话锋一转,仰头对她又道:“我们十六个人,那些年一直都在为简明华恩公做事儿。直到那一日,皇上和太后,带着钦定的太子妃简雨烟离开金陵,北上入幽州,他们是一大早离开的,傍晚之时,恩公交给我一个小木箱子,让我和弟兄们护送到太湖小蓬莱庄园里去。我当时见恩公满脸恐慌,便想要为他解忧。谁曾想,他告诉了我太后的金雕飞镖一事,更告诉了我,也许这些个金雕飞镖,可能会引来一场浩劫。而那个小木箱子里装着的,便是剩余的金雕飞镖,也就是太后跟金人通敌卖国的罪证!”

这段过往,却是宁瓷不知道的,她只觉得,自己全身血脉尽失,忍不住地在颤抖:“金雕飞镖……我记得府中确实是有的……但爹爹从不让旁人瞧见。”

严律继续道:“恩公告诉我,让我们十六个人到太湖小蓬莱去守着,他会带着简家上下所有人收拾完东西立即启程,让我们在太湖小蓬莱庄园接应。可我们等了一晚上,没有人来。又等了第二晚,还是没有简家人前来。”

宁瓷的眼泪轰然而下,她再次跌落进圈椅中,发颤的双腿,却是再也支撑不住。

“第三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住,前去简府看看情况,谁曾想,我看到了熊熊火光,看到了简府上下成了断瓦残墙。”

这些事儿宁瓷全然不知,她只听皇上和太后说起,是什么山贼入室行凶,还抓了罪犯直接问斩。虽然后来她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一切都是太后在背后指使,但是,简府上下的最终模样是如何,她根本不知。

她哭得泣不成声,就连跪拜在原地的那些个弟兄们,有的人动容地抹着眼泪。

严律说:“从那以后,我们十六个人想尽办法查证据,找真相。更是在皇上和太后他们抓了替死鬼去问斩之前,我们冒死进过一次金陵死牢。也是从那几个替死鬼的口中才得知,一切都是太后指使。他们都是可怜的穷人,家中没有粮食,没有瓦房,唯有替死了这件事,太后才能安顿好他们的家人。”

说到这儿,身后一弟兄却直接打断了道:“雪烟小姐,当年冒死闯入金陵死牢的,是老大独一人。我们不可能十六个人都进去的。”

宁瓷难过地擦着眼泪,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此时她喉咙哽咽,根本说不出半个字音来。

“我们十六个人,从小都是走街窜巷之人,街坊之间的消息最是灵通。我们打探到,是当年的官府大人阻止旁人救火,而这个大人,便是后来的卫峥。”

宁瓷微怔,震惊地看向严律,她的心底,隐隐明白了什么。

因为她曾听闻,卫峥几个月前,死了。

他临死之前,卫家上下,陷入一片火海。

“我们更是打探到,当年那些个金雕飞镖,之所以恩公会拥有,其实,是位阶尚且低微的齐衡对你爹说的。而齐衡跟你爹是同窗,仕途之路始终都被恩公压一头,他不甘心,就将这事儿告诉了恩公。因而,惹来了简家上下的杀身之祸。”

宁瓷的眼泪止住了,她目瞪口呆地盯着严律,心头隐隐的那一分,渐次清晰明朗。

因为她也知道,齐衡在卫峥之后,也死了。

严律继续述说着:“还有带着禁卫军一同前来的禁军统领姚洲,还有锦衣卫前指挥使廖承安,这些人,都是被太后授意,一起来虐杀简家上下之人。而带队他们的,是太子燕玄的死卫之首,南洲子。”

“你……你都查清了……”宁瓷颤抖着道。

“他们太过心狠,赶尽杀绝。我们曾以为,只是把当时在简府里的人都虐杀了,后来才发现,还有你家医馆里的简家人,还有简家所有亲属……堪称九族。”

宁瓷只觉得头晕目眩,快要晕厥。

“他们之所以这么清楚,正是因为南洲子。”严律咬牙恨声道:“是,我们都查清了。因为,为简家报仇,是我们十六个人唯一可以报恩的机会!”

“所以你……”宁瓷的眼泪再度轰然而下。

“是。所以,我捐官儿走向了仕途之路。我要接近太后,我要成为太后的心腹,我要让太后完全相信我之后,再杀了她!”

宁瓷脸上的眼泪不止,却在此间,她缓缓地站起身来,难过地,感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严律。

可严律依旧跪在原地,他毫不隐瞒地道:“但是,我们十六个人都拿不出巨额捐官儿银两,当时听闻,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员便要一千两白银。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幸好,我们在查明真相的时候,遇到了恩公的旧交,刑部尚书莫迁大人。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往来,我们对他说了想要捐官儿,要为简家报仇之事,莫迁大人便自掏腰包,拿了五百两白银。”

宁瓷忽而想起前世,严律率领官兵们冲入皇宫,起兵作乱时,他身边一起跟着的,便是莫迁,莫世伯。她今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严律一个太后的亲信,是怎么跟莫世伯搭上线的。

原来,却是如此。

说到这儿,严律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蓝封册子,册子早已陈旧,似是被翻开了许多回,边角处都已泛黄了几许。

严律将这册子递给宁瓷,道:“剩下的五百两白银,我实在不得已,便在你家太湖小蓬莱的仓库里取了。这册子的第一页,便是我写下的字句,画押,和手印。”

宁瓷接过册子,看到第一页上,有着严律的字迹,他的手印。而在手印之下,却有一官府印章,上面烙印着:已还清。

“我跟弟兄们一起,从金陵前往幽州。我们十六个人里,唯独我念了不少书,所以,便是由我的名义捐了官儿。我从九品低阶官员做起,再由莫迁大人引荐,恰逢皇上被太后垂帘听政被夺权多年,所以,我没多久,就升了官儿。”

“所以,就连皇上都知道你真正的动机?”宁瓷诧异道。

“不错。”严律点头道:“我对他说了全部,因为,我需要有一个更大的靠山为我做后盾。皇上起先并不相信我有能力,但有两三回,我都用了一些巧妙的法子让太后的事儿栽了跟头,由此,皇上才开始慢慢重用我。给了一些个赏赐,又赏了个宅子,便是这里。”

宁瓷抬眼望去,这座宅子的所有装饰,全都跟她简家大宅一模一样,刚开始她还恐慌,却是得知了这一切,她终于彻彻底底地心安了。

许是严律也知道宁瓷心底的困惑,他说:“因为我们感恩你和恩公带来的帮助,更多的,是思念。所以,我就找了工部大人,要来了当年你家修建大宅的工图,按着你家大宅的模样,重建了这座严府。后来,皇上发现我确实有用,赏赐渐渐多了起来,我甚至还清了莫迁大人提供的五百两,又开了两家铺子。一家,便是你今儿晚上看到的雪宝儿。”

宁瓷再度震惊:“所以……你起的店铺名儿雪宝儿是……”

“我当然知道那是你最喜欢的小白猫的名字。”严律苦笑一声。

“因为那只小白猫,是当年老大捡到的,但老大因为要帮简明华恩公做事儿太忙,寻常照顾不到,便偷偷放入你的暖轿里了!”严律身后的一个弟兄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你最爱吃糖糕,所以,雪宝儿便是卖糖糕的。”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又道:“我还开了一家铺子,便是你今儿想去的黑金铺子。”

“你……”宁瓷满眼酸涩地看着他。

“忆雪轩酒楼你应该知道的,是齐衡倒台后我接的手。不过,这三家店铺所赚取的银两非常多,再加上皇上这三年多的赏赐,所以,我当年在你家太湖小蓬莱庄园里借了的五百两白银,已经全部归还。而且,每个月这些店铺赚取的一部分银两,全数运往小蓬莱庄园,那些,都是我对你,对恩公的感谢。每月送往庄园的额外银两数额,便是在这册子的第二页开始记录,雪烟小姐,可逐一查看。”

另有一名弟兄说:“雪烟小姐,我们虽然是你的十六卫,但是,眼前我们只有十二人。因为老大说了,我们要在太湖小蓬莱庄园安排人看守,否则,你家的所有财产,还有老大每个月运送进去的真金白银,会被贼惦记的。所以,我们每四个人在那里待三个月,再换人。”

宁瓷再也忍不住了,她对着他们直接便是双膝一弯,准备下跪,却被严律一把托住。

宁瓷难过道:“该下跪感谢的,是我,不是你们!我简雪烟一直以来有眼无珠,并不知晓你背后做的这些个事儿,我更不知晓,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为我简家做了这样多的事儿。”

“若非你,我们早就死了,就算想要报恩,也是不可能的。”严律温柔地道。

“可是,当年该北上的是妹妹雨烟,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雪烟的?”宁瓷忍不住地问他——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一章能全部搞定,但是后面还有好多,分两章吧!

第113章

宁瓷一边说,一边拉着严律起身。

严律站起身来,他身后的十几个弟兄们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弟兄乐呵呵地道:“咱们老大当然一眼就看出你是雪烟小姐啦!他爱了你这么多年,还分辨不出吗?”

宁瓷双眸只看着严律,她只想听严律的回答。

谁曾想,严律却是一揖到地,直接俯身行了个大礼,并请罪道:“我……还有一事想要跟雪烟小姐道歉。”

“你什么都无需道歉。”宁瓷尚沉浸在感动的情绪中,她难过地道。

她甚至在心底偷偷地想,该道歉的,其实是她。

她错把他的真心当反贼。

错把他的一次次靠近当做威胁,想要抗拒。

她早已错得离谱,怎能是他道歉了?

谁知,严律直接道:“我原先没有亲眼见到你,确实不知慈宁宫里生活的宁瓷公主,其实就是你。我一直以为,宁瓷公主,其实是你的妹妹雨烟。直到那日午门,我安排了弟兄们想要射杀你,却在看到你走向燕玄的时候,看清了你的模样,那一刻……”

“什么?!”宁瓷顿时大震:“那场射杀原来是你安排的?!你为什么要射杀我?!”

“我当时以为你是简雨烟。简家上下遭此横祸,都是简雨烟害的。我一路复仇到此,自是要将所有的罪人全部赶尽杀绝。”说到这儿,严律双眸饱含着万般的无奈,难过地,不愿地说:“当然,也包括她。”

“你在说什么?!”宁瓷难以置信地恐慌道:“什么叫做都是雨烟害的?”

严律一愣,这才发现原来宁瓷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和这帮弟兄们七嘴八舌地将简雨烟为了让太后高看她一眼,就把金雕飞镖献出去的这件事告诉她了,也跟她说明白,正是因为这件事,简家方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末了,严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的妹妹简雨烟,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

宁瓷轰然大震,退出好几步,震动地看着他:“不可能……你在骗我!绝对不可能!”

“她确实还活着,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都跟四殿下燕湛在一起。并且,她最近怀孕了。”严律直接道。

“你在骗我!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宁瓷稍稍细想了一瞬,又笃定道:“不可能!这么说,你的意思是,燕湛也知道我是雪烟,并非妹妹雨烟了?”

“不错。”众人齐声回答。

宁瓷只觉得这事儿荒唐可笑:“自我入宫以来,燕湛对我向来反感,若是他知道我不是雨烟,而是为妹妹替嫁来的,他应该早就对皇上告密去了!”

“你想想,既然燕湛和简雨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这说明,他俩之间是有感情,且相爱的。当年简雨烟为何不愿入宫为太子妃,大概率便是因为燕湛了。这两人既然相爱,燕湛纵是对你不喜,应该也不会告密的。”严律知道宁瓷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还是不想对她隐瞒半分:“既然你无法相信,过几天,如果有机会,我想办法安排一下,让你俩见个面,如何?”

宁瓷倒吸了一口冷意,她颤抖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严律见宁瓷没有吭声,他想了想,一把将洛江河推到宁瓷的面前,道:“你今晚不是说,你只相信洛江河,并且一直想要找他吗?他便是。”

宁瓷微微一怔,抬头去看洛江河,只见洛江河一脸讶异地道:“嫂子,你一直在找我?嫂子你知道我?”说到这儿,他自个儿都笑了出来。

宁瓷愣了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洛江河?”

“是!”洛江河忽而抱拳对宁瓷行了个大礼,道:“属下洛江河,是老大的忠实小跟班儿,目前被皇上编入锦衣卫中,是接替廖承安,为目前的锦衣卫指挥使。”

“你……你可知阿酒?”

这下子,却是洛江河震惊了:“嫂子,你知道阿酒?你怎地知道她的?”

宁瓷将她救了阿酒的前因后果,以及阿酒已经带着她的所有积蓄前往金陵城一事,都对他们说了。

此时,不仅洛江河激动了,就连严律都惊喜道:“原来阿酒还活着!”

洛江河却是个大喜大悲之人,当下就对着宁瓷再度“噗通”一声,跪拜了下来,他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口中却哽咽着哭喊道:“谢谢嫂子,谢谢雪烟小姐,谢谢公主殿下,我洛江河这辈子当牛做马,出生入死,也要报答您!”

宁瓷将他拉了起来:“你先别说报答不报答的话了,阿酒以为你不喜欢她,打算放弃你了。”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我只是想跟老大一样,不把你家的血海深仇报了,就不打算考虑个人私事罢了。我一直以为阿酒死了,还跟老大有一样学一样的,学他冥婚去了。我那小宅子里,还供奉着阿酒的牌位呢!”

宁瓷没听懂:“什么冥婚?”

严律却轻咳了一声,遮掩了过去:“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雪烟,有洛江河在这儿,你应该可以相信我所言的这些了吧?”

“你说了这般过往,又拿出这些个证据,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妹妹雨烟她……”

“她现在活得好好儿的,恐怕,却是连一丝一毫的负罪感,都没有。”严律直接冷声道。

想到雨烟还活着,想到雨烟竟然做了这番罪孽之事,宁瓷只觉得自己周身颤抖,内里恐慌。

她无法接受自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是妹妹雨烟对太后献上了金雕飞镖。

她根本想不明白,为何妹妹要这般做。

更何况,这三年多,她一直以为妹妹早已死了,自己苟活了这些年,都是剥夺了妹妹生存的权利。她一直想要在复仇之后,把自己的性命还给妹妹。

现在可好,却说妹妹还活着?!

……

纵然宁瓷全身颤抖,难以相信,但她缓缓地坐回太师椅中,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可能,却在最终,她冷静了下来。

“你知道雨烟现在在哪里?”宁瓷虽然开了口,可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却是依旧颤着声儿的。

“嗯,我这几天从燕湛那边套出话来了。”严律听出宁瓷心底的痛苦,他给她倒了盏茶,放在她的手边:“简雨烟现在在西山的庄子里。”

“西山的庄子?那是哪里?是幽州城内吗?”宁瓷眉心微微一蹙,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幽州城的西部郊外。西山重峦叠嶂,地势险要,寻常不过是官家贵人们的狩猎好去处,从外部来看,是瞧不出什么的。”严律边说,边转身踱到宁瓷身侧的圈椅中坐下,并对她道:“这几日,我已亲自去瞧过了,西山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但燕湛跟我说,真正的玄机之处,是在几个特定的日子里,由一个机关所在,才能进入到西山内里。”

“西山内里?”宁瓷忽而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

严律当下就把太后当年挖山藏匿叛军一事,跟他们都说了。却在众人的震惊中,严律还是小心翼翼地看了宁瓷一眼:“我既然要深入西山,去把这帮叛军乱党都带出来,必定要深入他们中间。初十那天早上,我会先去一趟看看,并把简雨烟带出来,毕竟,这是燕湛的要求。若是有机会,我安排一下你们见面。”

宁瓷忽而想起,当初严律当着她的面儿,跟太后商议劫囚一事,于是她问:“所以你那天跟太后说的劫囚一事……”

“对,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严律直接道:“为了深得太后的信任,这场劫囚,我不得不做。”

“可你独自一人深入西山内里,融入他们乱党当中,会不会到时候被皇上知晓,万一……”宁瓷觉得这事儿也太过危险了。

“皇上都知道。”严律苦笑着道:“事实上,这件事并不算危险,真正危险的,还有一桩事。”

说到这儿,严律踟蹰了起来。他不想对宁瓷隐瞒,可这件事若是不说,恐怕宁瓷对他,还是会有误会。

谁曾想,宁瓷却脱口而出:“莫非……是燕玄将要迎娶金人公主格敏一事?”

严律怔愣了一瞬,旋即,却是淡然一笑,道:“雪烟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正是此事。”

“燕玄逼迫你了?”宁瓷追问道。

“也不算是逼迫。只是,这趟格敏前来,所带大军并非所有人知晓的三十万,而是……五十万。”

包括宁瓷在内的所有人,当下倒吸了一口凉意。

宁瓷忽而脱口而出:“他们五十万大军前来,又带着赈灾粮……恐怕,这不仅仅是赈灾粮罢?”

“不错,我们正是这般怀疑的。”严律点头道:“目前,幽州城内外并没有太多兵将,前后不过万人,若是要抵抗他们五十万大军,恐怕很难。这消息是我今儿早上才知晓的。”

“皇上怎么说?”宁瓷追问道。

“他让我潜入金人当中,与之周旋。”

“老大,你不能去啊!”弟兄们纷纷恐慌道:“这若是去了,以后你的立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皇上君心难测,太子本就对你忌惮,到时候……”

严律艰难地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无关太子大婚一事,而是跟咱们大虞之安危有关。目前太后身边能信得过的,唯有我和姚洲。但若真要深入金人,恐怕,也只有我独一人。”

“我跟你一起去!”宁瓷斩钉截铁地道:“我也想了,你这事儿既然无法全身而退,那我便跟你一同前去。待得他日,遑论什么立场不立场的,若要治罪,我同你一起!”

严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今夜在长街的一角,听那算命的张半仙所言的——

“这事儿攸关你俩二人的性命,若是一个行差踏错,你俩皆要成那刀下魂。”

“不行!”严律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宁瓷着急道:“你和弟兄们为了我家复仇之事,忍辱负重,甘愿背负骂名这样多年,我不过是跟你一起出生入死,又有不可?”

“你放心,没有那般危险。”严律耐心对她道:“皇上今儿得知消息后,立即亲笔写下黄绸手谕,说是今后若有任何麻烦和危险,那黄绸手谕,便是我的免死金牌。所以雪烟,我独自一人前去,是没有大碍的。”

“可是太后那边呢?你又该如何周旋?”宁瓷着急道:“你做的这些事儿太危险了,若是太后疑了你……”

“她现在身边除了姚洲以外,没有旁的人了。她不可能疑我。”说到这儿,严律笑了笑:“更何况,太后身边,还有个你。你一直以来,不都是跟我里应外合的么?”

宁瓷微微一愣,想到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她茫然问了声:“所以,昨儿那个戏班子……”

“我自是听出你想要让太后听听,有关母慈子孝相关的戏曲。”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直接道:“因为,你想让她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

宁瓷震动万分:“你……你……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跟你说过,我既然安排太医去为她诊脉,自是早就做过准备的。我也跟你说过,我不是太后的人,我是你的人。”说到这儿,严律却转而赞赏道:“你让她肚子里的孩子留下来,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正好,结合我这里的南洋药草,那有致幻作用,到时候,让太后产生幻觉,对肚子里的孩子过分依赖,待得那时,雪烟,报仇之利刃,便是要交到你手里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说的南洋药草,原来是这个意思。”宁瓷眼眶里再度浮现出了水雾。

“嗯。我想用南洋药草一说,让你出宫,这件事合情合理,无人胆敢阻拦。”

心头莫大的感动再度浮现上来,宁瓷直接站起身来,下定决心道:“既这么,你要独自一人去西山,我也不拦你。但从今往后,你和弟兄们要做任何,都要算我一个!从今儿开始,你这府上便是我的家,慈宁宫本就危险重重,我不回去了!南洋药草什么的,给太后施针诊脉什么的,我隔三差五入宫给她去做了便是。若是太后和皇上怪罪下来,我便说……便说……我接受赐婚!”

此言一出,弟兄们皆为欣喜。

可严律,却是一脸凝重地站起身来,他站定到宁瓷的面前,对她道:“你必须回宫。慈宁宫上下目前不会有任何人敢对你轻举妄动。你这三年多所有的努力,已经让太后全然信任了你。太后不可能动你,姚洲虽然带着禁军严密防守慈宁宫,但他们,也不可能动你。更何况,你还有我。”

“我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要回去!”宁瓷愤愤然地扭身道。

身边一众弟兄们也在劝严律:“嫂子回宫与否,其实对咱们的计划并无大碍啊!”

“请雪烟小姐回宫。”严律行了个大礼。

宁瓷心头难过至极,她一跺脚,狠心道:“我不回去!若要我回去,除非……除非你换个称呼!否则,我凭什么听你的?!”

严律怔了怔,继续一揖行礼:“请公主殿下回宫!”

“你!”宁瓷恨声道:“一会儿雪烟小姐,一会儿公主殿下……这两个头衔在此,我大可以压你一头,我凭什么听你的!?除非……你换个称呼!”——

作者有话说:傻子,快喊娘子啊!

第114章

宁瓷持着一颗豁出去的心,今儿就打算跟严律拗到底了!她扭过身子,不去瞧他,任凭那双炽烈的眸光在自己的身后逡巡,她也不愿妥协半分。

倒是身边这帮弟兄们,一个个探究的目光全部投向严律。

灯火如昼,月色渐凉。夜风吹不破此时的正厅里,因越发滚烫的心跳慢慢烧结而成的,燥闷窒息的茧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严律改口。

就在宁瓷以为,这人到底是呆了,傻了,还是痴了时,忽而听见严律开口,道了一句:“请大小姐立即回宫,经此一夜,我们的身份和立场,应该跟寻常无异,否则,会被旁人发现了端倪。太后也许并不会觉察什么,但是,慈宁宫门口日夜守候的姚洲,姚统领,恐怕不是个善茬儿。”

宁瓷心头一阵火起,转身瞪视着他,口中却委屈道:“你寻常惯会布局,又会前后周旋,一个小小的姚统领,根本奈何不了你什么。你现在左右推辞,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愿?!”

严律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一揖到地,长拜不起。

宁瓷死死地盯着他长拜自己的模样,一直盯了他很久很久,终于,她捏着无力的双拳,一个扭身,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就连她愤愤然地走向府门,途径那只丑丑的小毛驴时,那一声“啊……呃……啊……呃”的叫声,都缓解不了她心底的心火分毫。

弟兄们一个个都着急万分,全都催促着严律快点儿去把嫂子找回来。可严律直起身子后,看着宁瓷远去的背影,他双眸苦涩,一言不发。

洛江河更是急得上蹿下跳:“老大!哎哟,我的老大哎!你前段时间为了嫂子特别难过,今儿难过说嫂子不要你,明儿就特沮丧地说爱惨了只有你一人。可我们哥儿几个瞧着,嫂子也是很爱你的啊!”

所有人都点头附和,道:“对啊!老大,你快点儿去把嫂子追回来啊!接下来的计划就算嫂子不在宫里头,也是无碍的啊!”

“老大啊,我们几个在学堂里念书的时日是没你长,”洛江河继续着急道,“可就连我这个没念过几天诗词歌赋的,我都听出来嫂子是在等你喊她‘娘子’呢!老大,你不可能听不出来吧?!”

“我们一起齐心协力,太后归天之日应该快要接近。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松懈半分。更何况,太后虽然必死无疑,可最终手刃太后的机会,我想留给她。”顿了顿,严律又道:“若是雪烟不在宫里头,太后最终就算会死,也是要假借他人之手。”

“可是老大,你可以提前安排的呀!”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道。

严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我要深入金人大军,纵然有皇上给我的黄绸手谕,但是,此番行动十分凶险,若是稍有差池,恐怕……我会不得善终。”

弟兄们皆为大震。

“若是成功,那便皆大欢喜。”严律心口一窒,苦涩地道:“但若是失败,又或者,有人想利用此番置我于死地,那么,我跟雪烟之间,没有正式成婚,也没有更多的接触,反而对她今后的人生大有裨益。”

“老大,你还不了解嫂子吗?她若是真喜欢了谁,就算是豁出性命,她都不可能放弃半分,当年的雪宝儿不就是如此的吗?若真是有人想要置你于死地,嫂子恐怕也不会苟活一天的!”洛江河的这句话,顿时引来所有弟兄们的赞同。

“这件事,以后再说罢。总之,你们记住,金人之事做成之前,你们没有嫂子。”

弟兄们纷纷愕然。

“好了。去把马车牵来,我们护送公主殿下回宫。”

宁瓷才不需要任何人护送自己回宫。

她记性绝佳,走过一次的来时路,便知道如何回程。

这会子,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一走,纵然已是子时,长街上夜游的百姓也不曾削减半分。

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在夜空中放着一个又一个的烟火,另一方向不远处好似又一富家门外却是鞭炮齐鸣。

这些声响在宁瓷这里充耳不闻,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严律他们对她说的一切真相。

真相露骨,滚烫。

有的像是可口的珍馐美味,抚慰她恐慌了那么久的身心,让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人世间,她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有的真相,像是利刃,一片片地剜心剔骨,让她整个人震颤不已,悲恸至极。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她走回皇宫,思绪才堪堪理顺了几分。却也着实想通了,严律让她回宫的这步棋,其实是对的。

如果她就留在严府,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严律的身份和立场,都是大为不妥。

更何况,太后已经命不久矣,这是关键时刻,自然不能轻易松懈。

当她在宫门前对小黄门递腰牌时,却猛然发现,严律和他的弟兄们都跟在自己的身后。

宁瓷心头五味杂陈,双眉微蹙,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严律和那十来个弟兄们走近。除了严律,由于那十来个弟兄们都是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自是不会有小黄门上前来盘问。

但是,这帮人一旦出了严府大门,他们都是心里有数的,没有一个人再称呼她“嫂子”,亦或“雪烟小姐”。

这帮人只是俯身下跪,对着宁瓷高呼一声:“恭送公主殿下回宫。”

宁瓷依旧死死地盯着严律,看着他与其他弟兄们一起,还是对着自己俯身下跪,她便心底再清楚不过他现在把自己摆放的位置是如何。

她就这么盯了他好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走进宫门。

却在宫门即将关闭之时,严律喊住了她:“公主殿下。”

她扭身看他,还是不想搭理他。

严律递给她一个食盒,说:“刚才回来的路上,经过雪宝儿,我们去店了拿了些你喜欢的糖糕,果子之类的,你带回宫去吃。”

宁瓷虽然已经想明白了严律让自己回宫是对的,但是这会子,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小情绪就是泛滥,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对他说一个字。

好似只要是开了口了,她便会哭出声儿。

是因为他难过的。

也是因为他和弟兄们做的这些事儿感动的。

总之,看着严律递过来的半大食盒,她没有接。

严律走到宁瓷的身边,声音温柔且低语,就算是小黄门在一旁,他的声音也是只说给她独一人听:“我瞧着你今儿晚上很喜欢吃蟹黄小笼包,刚才路过忆雪轩的时候,我也让人去拿了一些。你今晚吃得不多,想是这个时候也有些饿了。”

许是提及了蟹黄小笼包,又说到饿了一事,宁瓷的肚子忽而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好气又好笑地微微一跺脚,闷声道:“都是你说的!”

严律笑了笑,说:“还有太后的南洋药草,我也一并放在这食盒的最底层了。”

宁瓷一愣,遂才道了一声:“这么大的食盒,我根本拿不动!”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的,却让一旁的小黄门听见了,这人非常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宁瓷公主若是拿不动食盒,我帮你送进慈宁宫里去。”

宁瓷不悦地乜了他一眼,直接道:“不用了。严律,你帮我拿进来。”

看守宫门的几个小黄门,顿时急了:“哎,公主殿下,这会子太晚了,严尚书如果没有什么紧急之事,就算是有腰牌,也不便进宫,毕竟,严大人他不是皇亲国戚。宫规森严,若非皇上今儿打过招呼,让我们给您留个门,否则,就算您有腰牌,也是进不来的呀!”

宁瓷冷哼一声:“唯有皇亲国戚才能自由出入了?”

这几个小黄门干干一笑,道了个:“正是。”

“严尚书是未来的驸马爷,昨儿晚宴父皇赐婚了,你们不知道吗?”宁瓷正色道:“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本公主累了,要回宫歇着了。”

说罢,宁瓷直接一步跨入宫门,走进去没两步,转身看怔愣在原处的严律,她直接道了声:“你还不进来?!”

严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便在小黄门的左右为难中,他也走进了宫门。

回慈宁宫的这段路,宁瓷走得不疾不徐,她没有回身,只需借着月光拉长的身影,便能知晓,严律就在自己身后三五步的距离跟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严律在想什么,宁瓷不知。

宁瓷只知道,自己这会子的身心都是踏实的。

好似这人世间再有风雨,她也不再惧怕了。

因为她的身后,有严律在内的古庙十六卫。

不过,她也有话想对严律说。

这些话,不便当着那帮弟兄们,也不便在明亮的日光或昏黄的灯烛下。

最好是在夜色里,在阴影里,在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中去说。

宁瓷就是这么一路盘算着,却在回到慈宁宫门前时,看到好似铁柱子一般,依然站立在这里纹丝不动的姚洲时,她忽而生出一股子憎恨的情绪。

她一直都知道这人就是太后的狗,可她真没想到,当年自家被灭门一案,这只狗也是带人参与了。

虽然在她入宫的三年多,这只姚洲并未为难过她分毫,但并不妨碍她此时滴血的心生出滋滋藤蔓一般的恨意。

由于太后打过招呼,慈宁宫也没有落钥,为她敞开着,可宁瓷走进去没一会儿,便听见姚洲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道:“严尚书最近真是春风得意,不论哪里的宫门,都是这般来去自如。”

严律并不想跟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过节,他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中的食盒:“我给公主殿下送进去就出来。”

谁知,姚洲直接将皂靴一迈,挡在严律的面前:“谁知道你今儿深夜入慈宁宫,动机何在。食盒里是什么?是毒害太后,公主的食物,还是谋杀利器的工具?”

不待严律回答,宁瓷直接疾步走来,上去对着姚洲小腿用力地一踢,并大声斥责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在这里跟驸马爷叫嚣?”

姚洲毕竟是个铁血武将,宁瓷的这番踢脚,并不会让他疼痛多少,但他却震惊于宁瓷口中所言的这句“驸马爷”。

宁瓷果断地对严律道:“你还不快进来?你想要饿死我?!”

严律对震动中的姚洲微微一颔首,便跟着宁瓷走进了慈宁宫。

宁瓷走回自个儿寝殿的这段路,忽而发现,自今夜得知,她家上下不仅是府门中人,更是简家所有沾亲带故,堪称九族的,全被这些野狗给杀了,她心头的恨意,仿若山火蔓延,若非理智牵引,她真想冲到太后的寝殿,直接将她掐死在睡梦中!

但是,她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她还要拿到爹爹的卷册,修改爹爹的身后名,现在,绝非她任性而为的时刻。

不过,有一件事,她是必定要做的。

见严律将食盒刚放在她寝殿里的案几上,宁瓷便直接将自个儿的寝殿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严律正为她案几上的灯烛点上火星子,却在此间,他的手微微一抖,烛光陡然一晃,将宁瓷奔向严律,并一把抱住他腰间的两人身影,一明一灭地映照在窗牖上——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115章

“你今晚……不要走了,好不好?”宁瓷抱着严律,伏在他的后脊,委屈又哀求着道。

严律转过身来,正视着她,将她的小手全部拢在他的手心里,他认真地说:“雪烟,现在还不是时候。”

宁瓷轻轻地掐了他手心一把,不悦地道:“你这会儿开始说不是时候了?你昨儿怎地觉得那是时候的?上一回,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你不是也想赖着不走的么?!”

若是以前,让她对他说出这番话,她指不定又是一阵脸红羞涩,但不知怎的,今儿她得知了这一切,面对严律,她只有坦然,只有踏实,只有从心底里渴望他时时刻刻都留在自己身边的期待。

严律笑了笑,将她一把拥入怀中,说:“若非今儿早上,我得知了西山叛军和五十万金人大军一事,现在的我依然会觉得今晚很是时候。”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顾虑这个,又顾虑那个的?”宁瓷闭着眼睛在他的脖颈间蹭了蹭,好闻的药香味儿混杂着她熟悉的,专属于他肌肤上的暖香,让她心头的小情绪也平复了几许。

“一直都是顾虑的。若想在太后身边站稳脚跟儿,有些话,很多事儿,我都要反复在心底推演很多遍,设想出千万种可能的后果。没有万全的打算,我不敢轻易迈开一步。”严律的眼睫之下是一片苦涩的过往:“我没有身份,没有背景,莫迁大人虽会在暗处帮我,但最终的路,以及一些判断,还是需要我独自一人去行。为了简家上下近百口人命,我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辛苦你了。”宁瓷搂紧了他,却忽而仰起小脸儿,嗔怪他一句:“你和弟兄们做了这般大的事儿,你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一直都在瞎想,乱想的!”

“你这里的眼线太多了,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

“那昨儿呢?!”宁瓷推了推他,离开了他的怀中:“昨儿你我在床榻上……外头又下得那般大的雨,纵然有人盯梢,眼线过多,也是听不见半个字儿的,你又为何不说?!你可知……你若是说了,昨儿我们就……”

“雪烟,”严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在你今天去我府上之前,你信任我吗?”

宁瓷愣了愣,恍惚间明白了几分。

“原先我跟你不论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哪怕是我的心意,你也不曾相信半分,还总是冷言冷语地想要远离我。更何况,是这般大的事儿。”严律苦笑着道:“若非我拿出切实的证据,以及弟兄们的见证,还有洛江河在一旁,恐怕,你也不会相信我的。所以,我一直都想带你出宫,总是假借南洋药草的借口,实际上,是早就想对你说全部了。”

“谁让你是太后的亲信的?”宁瓷解释道:“我一直害怕,若是跟你亲近几分,你会不会转头就把我的底儿给卖了。”

严律却笑了,凑到她的身侧,压低了声儿,道:“这就说明,我伪装得很好,就连你都骗过了。”

宁瓷却没有笑,她真心实意地说:“今晚当着弟兄们的面儿,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也没什么可害臊的了。我其实,也是很想跟你道歉来着。”

“在我这里,你无需道歉任何。”严律心疼地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在我心里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儿。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我这里都是最最珍贵的。别看我这几年爬到这样的位置,可每次在面对你的时候,我都像是当年破庙里的小乞丐一样,低在尘埃里,落在春泥中,只想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呵护你。所以雪烟,你无需道歉,你何错之有。”

宁瓷凝望着他如水星子般的双眸,忽而浅浅一笑,道:“前段时间,燕玄曾告诉我,你是街头小混混出身。当时我就在想,你精明世故,极具洞察,怎么可能会是街头小混混的?而且你身姿轻鹤,清朗玉树,明明就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怎么可能是街头小混混呢?所以严律,你无需说自己如何尘埃,又是怎样的春泥,原先你在我心底便是高贵的,现在你在我心底,更是这世间独一无二最好的。”

“燕玄他……竟然跟你说过这个!”严律愣了愣,却转而苦笑道:“他因为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应该不会跟你说我背后为简家做的这些事儿。”

“他确实没有说,但是,他不重要。”宁瓷想了想,说:“我还是要跟你道歉的。因为,就算我曾经觉得你很高贵,但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太后的亲信,便不是好人。先前每次跟你接触,我心里的罪恶感就会泛滥,一边儿渴望你亲近我,一边儿又忍不住地想要刻薄你。我对你说过太多没良心的话,什么无情无心,什么我不想要你,什么临幸而已……我……”

严律微微笑着用自己的指腹遮住了她的唇瓣,他轻柔地摩挲着,徘徊着,他温声告诉她:“我自是知道你心底的胆怯和抗拒,所以雪烟,你不用跟我说任何道歉的话,我都知道。”

“可你昨儿那般难过,现在想来,我真的太伤人了!”

“皇上的黄绸手谕一拿,我忽而觉得,你昨儿做得,其实对极了。”严律的眼眸冷下几分:“你我之间没有更多的,如此甚好。”

话音刚落,宁瓷直接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用她自己滚烫的唇瓣,覆住了他的双唇。她不顾一切地吻着,学着他昨儿的样子,小心地品着,尝着,并用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瓣,探向他的皓齿之间,撩着他的舌尖。

严律却是怔住了。

宁瓷不知道他在迟疑什么,顾虑什么,她只想用自己的吻来代替自己心头的爱意。

却是在她吻到快要乏了,疲了,累了时,严律终于反客为主,如山洪,如海啸一般,将她的唇舌风卷残云了起来。

子夜的静谧掩盖不了两人如火的心跳,但是两人都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双双停在了熊熊浴火燃烧之前。

宁瓷松开了他,满足地道:“我知道你所有的顾虑,也知道你接下来要深入金人敌营会有多么难,也知道初十那天凌晨,你要独自一人去西山,要面临各种未知的险状……我知道你生怕与我在这段时日多动情一分,便会在日后的一些局面无法收场半分。严律,你的所有心意,我现在都懂了。所以接下来,你我之间还是如素日那般,隔着距离,不靠近,也不疏远,对吗?”

“对!这样,有些立场可以轻易剥离,我也好布局。不过雪烟,我答应你,我会小心谨慎,一边做好你在太后身边的外应,一边稳住金人大军。”说到这儿,严律的眼眸黯淡了下来:“金人大军那边,能稳住是最好,若是不能稳住……幽州将破,恐怕,不论你我之间,就连这大虞天下,也是守不住的。”

“嗯!”宁瓷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现在所有的决定,其实都是为了我。太后那边也好,金人大军也好。但是你答应我,不管是太后这里,还是金人那边,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你一定要说。”

“好。”严律承诺道:“太后这里,我先看看金人那边的情况,争取一两个月达成所愿。至于金人那边,情况如何暂且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安排也是尚没有结论。但是雪烟,我会以你的安危为主,所以答应我,太后归天之后,不论金人之事解决与否,你都要好好的。”

“好,我答应你!”宁瓷点头道:“那你呢?要不要答应我一些个什么?”

严律自然是懂她的言下之意:“若是金人之事失败了,幽州将破,大虞国门将破,待得那时,城内必定一片混乱。雪烟,我已经在弟兄们之间安排了一些人,会直接带你出宫,护送你离开。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国之将破,金陵城也必定不会安生。到时候,弟兄们会直接护送你前往太湖小蓬莱庄园。你家原先的资产本就丰裕,这几年我每月往里头运送不少银两,这些钱财早已是当年你家资产的数倍有余,足以让你下半辈子活得非常滋润。而且太湖小蓬莱庄园,本就远离城郊,是为湖中心一点,弟兄们会保你平安一生。若是……若是你今后与旁人成亲,嫁为人妇,子孙满堂,这些银两也足以够你们……”

“那你呢?”宁瓷忽而颤着声儿,问:“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