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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0403 字 4个月前

严律领命去了。

宁瓷稳了稳心神,走到床榻边,装模作样地推了推太后:“太后娘娘,快醒醒,皇上来了。”

说是推她,实则宁瓷是想看看太后这会子僵硬到什么程度了。可这么一触碰,宁瓷的心底骤然一凉,只觉得大事儿不好。

怎么办?!

一旁,皇上还在对太后说着歉意的话,表示这段时日朝政繁忙,一直没有时间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之类的,云云。

太后没有丝毫动静,皇上似乎浑然不在意,只顾着将最近这段时日一些棘手的朝政之事说给太后听,又说了好些讨好格敏公主和其他金人兵将们的话语。

至于太后醒或者不醒,似乎皇上根本不在乎。

宁瓷忽而有一个错觉,莫非,皇上已经知晓太后不在人世了?

她又想到,由于太后垂帘听政多年,皇上被太后掣肘了多年,他对太后心底的不满太过,政治敏锐的人都能觉察出皇上并不想让太后久活。

更何况,太后是金人。

所以这会子,太后已然薨逝,其实皇上本应该是窃喜的。

宁瓷一边观察着皇上的神情和语气,一边不时地望着门外。不多时,严律便带着众多御医们奔跑而来。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但让宁瓷震惊的是,这帮御医们给出的结果是,太后应该殡天没一会儿。

结合刚才燕湛掐着太后脖颈这一动作,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被摁押在一旁的燕湛身上。

燕湛却是放声大笑,连连叫好,更是一句又一句地高呼:“我的心尖儿宝,夫君为你报仇了!”

闻声赶来的,还有太子燕玄。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拜在太后的床榻边,放声大哭,泣诉连连。

但宁瓷知晓,这其中,真心实意难过的,恐怕,也只有姚洲一人了。

皇上抹了眼泪,当下对在场的所有人,道:“这个节骨眼上,金人的大军就在城外,他们还有多少后备军正在赶来都未可知,现在,任何人都不得对外说太后已然薨逝这件事!咱们必须秘不发丧!若是让朕发现,有谁将此事泄露出去,无需回禀,原地处死!姚洲,这件事由你来监督!”

“是!”

皇上说罢,转身便要离去,却在途径燕湛身旁时,他假模假样地冲着燕湛的胸口跺了一脚,但宁瓷冷眼瞧着,这一脚,似乎并不重。

“如果金人发现母后薨逝一事,如果他们起兵攻打咱们大虞,老四,朕第一个把你推出去!”说罢,皇上便要扬长而去。

一瞬间,燕湛挣脱禁军们的摁押,一个猛子扑上前去,抓住皇上的龙靴,他大声地道:“若是真到了这个地步,父皇,儿臣愿意戴罪立功!”

“你要怎么戴罪立功?!”皇上猛地回头,睥睨着脚边这个不成器的四皇子,恨声道:“你文武皆为半吊子,你要怎么戴罪立功?!”

于是,燕湛便将西山庄子里,太后养了三万八的叛军一事,当下就对皇上说了。

所有人,皆为大震。

末了,燕湛还补充了一句:“这三万八的兵将们,目前是由前锦衣卫指挥使廖承安所带领,他们听命于太后,但是,太后已经将这里的所有兵权都交给了我,他们自然也是听我的。若是金人兵戎相向,儿臣愿意带领这三万八的兵将们出城应战!”

宁瓷细心地发现,皇上的面色一松,似是有着如释重负之态。

“随朕去御书房商议。”皇上冷冷地丢下了一句。

燕湛大喜。

严律却是一步跟上,拱手请命道:“启禀皇上,太后既然已经殡天,此事非同小可,最近这几日,慈宁宫必须严防死守。这段时日,若是有任何人在这里,恐怕将来都会说不清道不明,到时候,若是让格敏公主他们抓了把柄,会更难办。”

“不错。”皇上点了点头,对着姚洲说:“慈宁宫从现在开始,任何人的进出,全数登记!”

“是!”

“微臣还想请命……”严律却是直接撩袍对着皇上跪下,道:“皇上,您先前将宁瓷公主赐婚于微臣,微臣对她倾心不已,着实喜欢。太后殡天之事非同小可,微臣很怕,把宁瓷公主留在这里,日后若是被金人他们咬住不放,那就麻烦大了。既然您已经赐婚我俩,微臣想,带宁瓷公主先回微臣的府中避一避。”

宁瓷微微一怔,心头莫大的感动仿若浪潮一般,湿润了她的双眸。

谁知,燕玄也直接撩袍跪下,对着皇上道:“那天在晚宴上,宁瓷明明是拒绝了严大人的。儿臣想,严大人所言也是有些道理,不如,就让宁瓷这段时日,去儿臣的东宫小住,请父皇成全!”

“太子殿下目前是与格敏公主有婚约,这个时候突然在你东宫里住了个皇妹,甭说让格敏公主猜疑,恐怕,他日你俩大婚之后,也会伤了你和格敏公主二人的夫妻和气。”严律淡淡地道了一句。

“你!”燕玄恶狠狠地瞪着严律。

皇上点了点头,看向宁瓷:“宁瓷,父皇素日里不曾照顾你个什么,你也都是在太后这里生活的。这么的,这个决定权交给你。你是想跟严律出宫,还是去东宫小住,还是……重新在宫里择个其他住处,都可以,朕都会同意。”

宁瓷低垂了眼睫,缓缓跪在严律的身边:“那日,我拒绝父皇您的赐婚,实属我不懂事。这段时日我想了很多,我愿意跟着严大人一起……随他出宫。”

“宁瓷!”燕玄脱口而出。

“好,朕成全你俩。”皇上点了点头,对燕玄道:“就算宁瓷不愿跟着严律出宫,朕也不可能把她安排在你的东宫里。严律所言不错,若是被格敏他们瞧见了,像个什么样子!”

“父皇!”燕玄崩溃地说不出半个可以争辩的缘由来。

严律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带着宁瓷离开了。

宁瓷原以为,她会在严府里待上数日,只要在严律身边,不管接下来幽州城内会有着怎样的动乱,她都不会再怕的了。

谁曾想,等待的马车就在皇宫外,严律带她来到马车旁,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雪烟,听我说,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你的衣物,盘缠,还有所需的一切物什,现在都在北运河边的船上,等会儿他们会带着你直接去大通桥那边儿。”

宁瓷大震:“我不去你府上?”

“来不及了。渤海那边的援军发来传书,他们为避免危险,走河道而行,也许会提前抵京。若是这般,这场战役恐怕会提前进行。”

“那我也要在这里陪着你!”

“雪烟,”严律握着她的手,“接下来事情会怎样进行一切都未可知,你唯有先离开,我这里才没有后顾之忧。刚才在宫里头,燕玄明明是想把你留下来,我怕的是……若是你真留在这里,他会对你不利。”

“燕玄绝对不会对我怎样,你也知道,他一直都喜欢我,他不会伤害我的。”

“但是雪烟,你是我唯一的软肋。”严律目光灼灼地道。

宁瓷心头一暖,明白了:“我离开了,那你呢?”

“等这边事情结束,我会立即去找你。”

宁瓷没想到,离别竟然是这般快地发生了,她难过地道:“我们说好了,你一定要平安,你一定要去找我。如果你不来,如果你有任何事儿,严律,我会来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严律那滚烫且温柔的唇直接覆盖在宁瓷的唇瓣上。

但是时间不等人,严律并没有缠绵多久,便松开了她,并叮嘱道:“等下走水路,从运河那边离开,我马上通知所有弟兄,让他们护送你随行。”

“不用那么多人,你在这里很危险,让他们陪着你。”

严律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说:“可能要在水路上走很多时日,最终抵达你家的太湖小蓬莱庄园。若是金人真跟我们打起来,你就在庄园里待着,那里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待得外面安全了,你再出来,别忘记了,好吗?”

宁瓷用力地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物什来,递给他。

严律一瞧,竟然是掌管禁军兵权的鱼符!

“太后临死前给我的,你放心,她是当着姚洲的面交代给我的。姚洲知晓这物什在我身上,他也知晓我会给你,所以……”

话没说完,严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心疼,不舍,又难过地道:“雪烟,谢谢你。”

宁瓷在他的怀抱中仰头看向灰蒙蒙的阴沉天空,一只飞鸟啁啾而过,她不舍的眼泪顺着眼角顺势滑落。

她没有再说任何。

或者说,她的喉咙哽咽,已经说不出任何。

她明白,真正要说感谢的,不是严律,而是自己。

一路走来,若非严律和其他弟兄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今时今日,她也很难有报得家仇的机会。

此时此刻,她只在心底,对自己说——

严律如果能平安回到太湖小蓬莱,一切便是安好。

但他若是不平安,我会来找他。

他活着,我会千里寻夫。

他若是死了……我简雪烟也定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第137章

疾驰的马车向着城门方向飞奔而去,这趟旅程的最终目的地,是简雪烟日思夜想了三年多的金陵城。

明明是家仇也报了,明明是要回家了,可这会子,简雪烟心底的恐慌更甚,她甚至心生不想离开的念头。

只因严律。

刚才在宫门边分别时,严律看上去纵然不舍,但他表现出一派镇静自若,好似一切都游刃有余。

简雪烟知晓,他是装的。

金人大军就在城外,随时可能一触即发,整个幽州城内所有百姓都在人心惶惶,他是堂堂兵部尚书,绝不可能真的能泰然处之。

还有格敏要与燕玄大婚一事。

还有洛江河因燕玄被杀一事。

还有西山庄子那么多的叛军。

甚至还有她爹爹简明华的卷册消失一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悬而未决,严律不可能置身事外。

罢了罢了。

简雪烟闭上眼睫,在心底叹着气,宽慰着自己。

严律说得对,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必须离开,若是留在这儿,他若是想大杀四方,恐怕也是会束手束脚的。

……

正这么想着,忽而马车停了下来。

扮作马夫的两个严律的弟兄掀开车帘,对简雪烟道:“嫂子,城门这边现在戒备森严,来往车马都要进行严格排查,咱们要稍等一会儿。”

“好。”简雪烟点点头,继而掀开身旁的侧帘向外往去,却见城门口这里,堆积如潮的人们,大多数都是提着包袱,准备出城的模样。

守城兵将们将出城的人们分成两列,一个个盘查,查一个,放一个。瞧这些准备出城的人们的脸上,大伙儿都没有一丝留恋。

队列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在往前走,忽而后头来了一帮官兵,推了个木板车,车上应是个死人,用草席盖着,从那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更确切地说,是个有身孕的女子。

由于是一帮官兵推着来的,守城兵将们只是随意问了几句——

“死的是什么人?”

“刚刚在前头被处以斩首的一个女的。”

简雪烟心头一惊,探头向着那草席盖着的女子望去,她的心蓦地揪紧,好似鲜活的一颗心脏却被命运的闸门给碾压。

“哦,知道了,就是刑部大人和兵部大人交代的那个。”守城官兵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草席。

简雪烟虽然坐在马车里向着草席方向望去,奈何这会子,她这边的队列又往前走了些,该轮到他们被盘查了。那两个扮作马夫的弟兄们在一一回答官兵的问题,偶有几个问及简雪烟,她也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一旁的草席掩盖的尸体上,耳力所闻的,也是对面的官兵在交谈的一些个什么。但,听不真切。

唯有飘过来的一句,让简雪烟捕捉到了——

“不是都斩首了吗?怎么这头还是连着的?这年头,刽子手的行刑能力也不行了嘛!”

“嗨,哪儿能呢?!据说是这女的跟某位大人家的什么人有关联,那大人特意交代的,斩首后,在白事师傅那边找个手艺好的,把这女的头跟脖子缝合上,只要大差不差,看着像个完整的人就行。那白事师傅缝合了好长时间,否则也不可能这会子才把她丢到城外罪葬岗的。”

“呵,连城内的乱葬岗都不让待,看来这女的罪大恶极了。”

“那可不!”

“走罢!走罢!”那官兵招了招手,便放这些人离开了。

简雪烟缓缓放下车帘,已是泪流满面。直到他们的马车驶到大通桥边儿,看到已经在这里等候的一众弟兄们,在他们的簇拥下,他们登上严律早已准备多日的船舶时,简雪烟难过的身心,方才舒缓了几分。

原来严律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前后保护简雪烟一起回金陵城的,一共十个人。她在心底一盘算,除开这会子守在太湖小蓬莱里那四个人,也就是说,严律身边只留了一个人?!

她越想越担心,可船舶已然顺着夕阳的波光驶出很远,这会子,若是再想回头,也是不能够的。

但这十个弟兄们宽慰她,说是皇上对严律十分器重,严律的身份特殊,这会子绝对不会有事。

他们还说,严律很聪明,很会周旋,刚来幽州城的时候,什么依靠都没有,还不是一路走到了这里吗?现在纵然再难,也难不过那段时光了。

简雪烟想想也对,可心头的不安还是存在,总觉得好似要发生个什么。

原计划这趟水路走到太湖小蓬莱,前后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奈何过了两三天后,弟兄们惊恐地告诉简雪烟一件大事:“嫂子,有人在跟踪咱们!”

简雪烟吓得大惊失色,这趟水路回家,她本就忐忑不安,却又听闻有人跟踪,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弟兄们将她拉到船舱内侧,透过船窗向着岸边望去,却见,岸边有十来个人,他们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疾驰,一边频频侧首,盯着他们的船舶。

简雪烟一眼认出,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燕玄的那帮死卫们!

而为首的那个,正是害死洛江河的木峰子!

真看清了这帮人的身份后,简雪烟反而不慌了。

她冷静地思忖了片刻,方才问:“咱们这艘船里,有没有备用小舟?”

“有!”

“嫂子,你打算乘小舟回太湖?”

“可是嫂子,现在距离太湖还太远,只用小舟的话,路上万一遇着风浪,会十分危险的啊!”

弟兄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简雪烟却道:“不,咱们只用小舟做幌子,让他们扑个空就行。现在到何处地界了?”

“刚过渚州。”

简雪烟在心底盘算了一番,道:“这么的,今夜子时,咱们乘坐小舟离开,不往前走,而是退回渚州。到达那里,直接转为陆行,到时候买上一些个马匹,咱们直接骑马回去,不仅能快一些,一路还能知道严律他们在幽州城内的消息。”

“那这艘船呢?”

“既然被他们发现了,就让他们继续跟着这艘船好了。”简雪烟道:“这船还是按计划行事,依然往太湖方向走。”

当晚,他们按计划行事,第二天白日跃出水面时,他们已经成功甩开燕玄死卫们很远了。

简雪烟的骑术不错,可他们为了甩开这帮人,经常换路线,错开方向,各种周旋。若是骑行,也许只要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宜州附近,再乘船入太湖小蓬莱。但这么一周旋,他们硬生生地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简雪烟他们打听到,幽州城内已然兵戎相向,战事爆发。

援军虽然成功抵达幽州城,传说又有突然天降的几万兵马,但,金人骁勇善战,向来都是马背上打天下的民族,大虞这边纵然堪堪对抗,但有颓然的趋势。

好在,战事持续了这样久,其他地方的援军也纷纷到了。

湘州这边的,庐州这边的,甚至还有远在边塞的。

简雪烟越听,越是激动,看来,这场和金人的战役,咱们会赢了。

但她心底的担忧还是尚在。

因为,有弟兄们发现,太子的那帮死卫们并没有放弃,还在四处搜查他们的下落。

在弟兄们的谩骂声中,他们再次回到了原先的船舶,弃马转为水路。也是直到他们回到船上,方才听留在船上的两个弟兄们说,那帮太子死卫们曾夜袭这艘船,企图带走简雪烟!

这帮人越是如此,简雪烟越是担心尚在幽州城里的严律。

燕玄不打算放过自己,那严律呢?

他更不可能放过他。

她甚至隐隐觉得,也许等金人败退后,便是燕玄要与严律清算的时间了。

她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底祷祝着,希望严律能在燕玄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

又过了小半个月,他们终于在又一次改为骑行之后,抵达了宜州,乘船来到了太湖小蓬莱。

到了这里,一切都将是安全的。

因为在这帮弟兄里,那个擅长做机关的,为了不让盗贼来偷取小蓬莱庄园里的大量财物,早已在这里设下了大量的机关和埋伏,只有懂得如何在此间行走之人,才能平安入庄园。

可不曾想,刚到这里,简雪烟他们便听说了幽州城内,或者说,是整个大虞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儿。

皇帝驾崩了。

太子燕玄次日登基,改年号为永安。

燕玄甚至在登基后,将太后已然薨逝一事,也告知了天下。只不过,他告知天下时,又补充了一句——

太后是被先帝以金人名义,赐死的。

九州上下唏嘘不已。

却让简雪烟他们纳闷的是,先帝都驾崩了,太后薨逝也宣告天下了,燕玄也继位了,年号都更改了,怎么燕玄的那帮子死卫们,还在太湖周边转悠,根本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呢?!

难道说……

简雪烟忽而觉得事情不妙,会不会是严律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燕玄身边少了那么一大帮子死卫,严律他不可能没有察觉的。如果他能察觉到,也不可能不做一些个应对的。

也许当下是因金人所在的缘故,他分身乏术,或者,被燕玄用了障眼法,以为他的死卫们都与金人对抗去了。又或许……是燕玄对严律用了什么不利的事儿,让他……

简雪烟越想越恐慌,她想回到幽州城,她想去打听看看严律怎样了,她想去做一切她应该要去做的事儿,奈何,这十来个弟兄们纷纷阻止,更是搬出严律所言:“没有老大的飞鸽传书,告诉我们你可以出太湖,我们真的不能让你离开,嫂子,外边儿真的不安全啊!甭说现在的皇帝永安帝会做出个什么,就说那帮子金人,他们不是还没离开吗?”

对,金人还没离开,有些事儿尚不能妄自论断!

简雪烟越是这么宽慰自己,可心底的恐慌逐日递增,甚至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这么的,我很久没有回金陵城了,我回去一趟,看看我家简府现在的模样。”简雪烟这般说完,马上却又板着脸,故作生气地道:“你们既然唤我一声‘嫂子’,我又是你们的‘雪烟小姐’,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看似好像你们是在保护我,我怎么觉得,你们把我软禁起来了呢?”

弟兄们一听,赶紧磕头下跪,一个个不停地解释。末了,这帮人也是六神无主的,想着简雪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又是他们的嫂子,便连夜做了详细的计划和部署,方才打算第二天就带简雪烟回了一趟金陵城。

谁曾想,他们刚踏上金陵城的土地,便立即听到北方传来的捷报——

金人被打退了!

一时间,全城弹冠相庆,热闹非凡,人人涌上街头,喜极而泣。

简雪烟跟弟兄们开心不已,他们正向着原来的简府方向走去,却听见周围百姓们兴奋地在讨论着,甚至有不少人在问那带来捷报的传令官儿:“官儿爷,咱们新帝也登基了,金人也被打跑了,是不是接下来从此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嘿,这事儿还得再等等。”传令官叹了口气,道。

“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番邦要欺负咱们?”

“那倒不是,”传令官神神秘秘地对众人道,“朝堂之上还有火药味儿,没准哪一天,又会打起来了。”

“不可能罢!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就算再怎么斗,也都是在皇帝的手心里头压着的呀!”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罢!”传令官得意地道:“幽州那边,以及周围其他州县大伙儿都知道。咱们的新帝,位置做得非常不稳,现在为了铲除异己,打算清理掉一大批朝官儿们。为首第一个就要‘咔嚓’的,便是咱们的兵部尚书,严律,严大人了。”

简雪烟和弟兄们大震。

“严大人是什么人啊?!他是兵部尚书!听说先帝曾在驾崩之前,把一部分兵权也交给了他,现在皇帝为了这事儿特闹心,各种找茬儿想要弄死严大人。现在朝堂之上,为了这事儿,水火不容,谁知道明儿是谁得胜,谁败北呢?”

第138章

传令官的这一席话,仿若五雷轰顶,瞬间炸响在简雪烟和弟兄们的心头。

但简雪烟发现,自己越是到这个时候,身心灵越发恐慌,思绪倒是越发清晰了几许。

她走上前去,问那传令官:“敢问官儿爷,这位严大人既然是兵部尚书,那他在金人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一定立下过战功,方才能配合各大将军们将金人给赶跑罢?”

“那可不!幽州那边的百姓们,但凡知道他的,都对他倾心不已。”

简雪烟又问:“既如此,幽州那边的人知道皇帝与严大人之间水火不容吗?”

“自是知晓的。”传令官对大伙儿道:“现如今,幽州那边的百姓们早就闹起来了,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是皇帝要弄死严大人,现在大街小巷游行示威的百姓们特别多!”

这下是其他围观的百姓们问了:“那咱们这个新登基的皇帝还敢弄死严大人吗?”

“嘿,要不怎么说你们一个个的都当不了皇帝呢?”传令官讥笑着道:“皇帝那可是天子哎!天子一旦做了什么决定,百姓们的游行示威算是个屁呀!更何况,皇帝现在刚刚登基没多久,根基不稳,急需抓个人出来杀鸡儆猴,而这位兵部尚书严大人,便是最适合的人选啦!”

此言一说,周围人顿时唏嘘不已。

简雪烟再次问那传令官:“所以,严大人现在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哦,那倒没有。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每日上朝,下朝,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在等一个时机。”说到这儿,传令官又“哦”地补充了一句:“至少,在我从幽州南下来这里传令之前,他还没被关押,但今时今日严大人的现状是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既然皇帝要杀他,为何严大人不赶紧跑路啊?”人群里有人不解地问。

“嘿,告诉你罢!皇帝也是怕他跑路,现在正以‘金人撤退不久,恐城内还有其他金人余孽,暂时封城’为由,将整个幽州城的各处城门全数关闭了!皇帝还每天卯时发放五十个可以出入城门的名额,但必须一天之内持牌子回来,否则,那就别想回城了。除此以外,谁要是想擅自闯入幽州城,直接原地乱箭处死!”

众人一片哗然。

简雪烟和身旁的弟兄们当下便明白,燕玄这摆明了是不打算让严律活命了。

怎么办?!

城门紧闭,还要每日发放名额,他们根本进不去。

既然燕玄想要拿严律来杀鸡儆猴,恐怕,在严律的身边,燕玄早就安排了什么人在监视了。

就像是现在,燕玄让他的死卫们来跟踪自己一样。

简雪烟一边思忖着该如何是好,一边向着自家府邸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众多弟兄们也都是沉默不语,大家都在想着严律的事儿。

简雪烟正在心底想着,到底要不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闯一闯幽州一事。

忽而听见前方,有一人对着她惊呼了一声:“雪烟小姐!”

简雪烟闻声望去,却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自家府邸所在的那条街巷,此时此刻,站在不远处高呼自己的,正是阿酒!

简雪烟激动地奔将上前,阿酒也开心地与之迎了上来,不待简雪烟开口,阿酒直接一个“噗通”原地跪了下来。

金陵城似是刚刚下过一场秋雨,这会子空气里都是潮湿,地面也有着尚未散去的水渍。简雪烟一见阿酒就这么跪拜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她赶紧就要拉她起身。

怎奈,阿酒却哭丧着脸,道:“雪烟小姐,你上次给我的所有银两,我一个都没用上。你们简家,已经被修缮成了简家祠堂,这里有两个人天天守护,我跟他们虽然原先是认得的,但他俩天天驱逐我,不让我靠近,我只有每天待在祠堂周围,为祠堂洒扫来弥补。对不起雪烟小姐,我没有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又不敢直接北上去幽州找你,就只能天天守在这儿。”

简雪烟一怔,简家祠堂?

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怔愣中,向着简家祠堂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弟兄们正商议着什么。

直到她推开简家祠堂的大门,直到里头跑出两个年轻壮汉阻拦,直到这两个年轻壮汉认出了简雪烟,并和身后那帮弟兄们在简雪烟的面前齐刷刷地俯身下跪时,简雪烟才隐隐明白了几许。

为首的一个弟兄对她道:“当年简家被灭门后,一把大火将这里烧了个虚无。是我们老大严律,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先扑的火。火熄之后,只剩下一片乱瓦,也是老大,他带着我们一起将这里全数清理,他又拿出当年他仅有的全部积蓄,说是要给简家建祠堂。老大的积蓄没有那么多,我们其余十五个人,也全部拿出全部积蓄,将这里重建了起来。”

简雪烟大震:“他……他为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其中一个弟兄抹着眼泪,仰起头来,对着简雪烟道:“嫂子,那天在严府,老大还有很多事儿没有告诉你。因为他怕今后的复仇之路凶险,会连累到你。”

另一弟兄连连点头附和道:“老大甚至很怕你因为感动才喜欢他,他更不想因为你俩早已成亲,就框架了你。他希望今后你俩的感情去留,一切都由你做决定。”

“是啊,嫂子!这次他让我们护送你回庄园之前,他再三叮嘱过我们,如果他遭遇不测,他希望我们终生陪伴在你左右,当你护卫。护卫你另嫁他人,护卫你成为他人的妻。老大他什么后路都想好了,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有生路。他是料定了自己是一定会死在幽州,死在燕玄的手下的!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拿你俩成过亲一事,来捆绑你。”

简雪烟本就震惊道混乱的身心,一下子仿若心底某根虚无的弦,轰然断了:“你……你说什么?什么……什么叫做……我俩早已成过亲?”

弟兄们纷纷道——

“就是在这简家废墟里,我们老大在一块烧焦的牌匾下,找到你的一方锦帕,是清玉色的。”

“老大当时以为你死了,身心崩溃,他当时就说,他要跟你成亲。然后,他立即请了媒婆,置办了红妆,还请了八抬大轿,将你的那方锦帕和你的牌位放在轿子里,在这建成的简家祠堂里,明媒正娶地跟你的锦帕和牌位拜堂的。”

“当时,就是我们弟兄抬的轿子!”

“从那以后,你的那个锦帕他随身携带,每夜放在枕边,当做陪伴。”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锦帕他怎么都找不到了。”

“老大到处跟人说,他已经成亲过了,其实,那个时候他成的亲,算作是一场冥婚。除了嫂子你,他没有想过别人。”

“当时金陵城的很多人都知道这场冥婚。”

“对对对,我记得还有好多人来围观看热闹来着。”

“忆雪轩里的那个石雕女子,就是嫂子你的模样雕刻的啊!”

“‘忆雪轩’这个名儿,正是那个时候老大以为你已经死了,特意起的啊!”

“否则,我们做什么一直都喊你‘嫂子’呢?你对我们有恩,喊你‘雪烟小姐’亦或‘大小姐’,才更为妥帖的啊!”

“……”

简雪烟早已泪流满面,她在崩溃中,无力中,颤抖着,一一将这帮弟兄们拉起来,继而又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那方清玉色锦帕,道:“是不是这个?”

众弟兄们惊呼:“哎?!怎么在嫂子这里?”

“那日午门射杀,他落在那儿了。后来,是燕玄捡到了,给的我。”

在众弟兄们惊喜声中,简雪烟擦去脸上的眼泪,镇定地对他们道:“既然……严律他早已是我夫君,我不可能弃他在幽州城不顾。既然你们喊我一声‘嫂子’,既然我曾有恩于你们,现在,我说的话,下的令,你们听不听?!”

“听!”众弟兄们齐声道。

“我要去幽州救我夫君,可能会十分凶险,可能正如刚才的官儿爷所说,擅自闯入者原地处死,可能我还没见着夫君的面,我便会血溅当场。但是,我要去!你们……想去的,陪我一起。不想去的,留在太湖小蓬莱庄园。如果我跟夫君一起死在幽州,庄园里的所有财物,你们可以尽数分了去,待得……”

简雪烟的话没有说完,弟兄们再度纷纷跪下,他们齐声道:“我们愿意追随嫂子去幽州!”

“我也愿意追随雪烟小姐去幽州!”一旁的阿酒也对着简雪烟跪了下来。

简雪烟心头一揪,难过地将她扶了起来:“阿酒,你就不要去了,幽州之行会十分凶险,更何况……我对不起你,洛江河他……”

“我知道!”阿酒虽然喉头哽咽,眼眶透红,可她还是笑着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简雪烟惊讶道。

原先守护在祠堂里的两个年轻壮汉,其实也是古庙十六卫之一,他们说:“洛江河出事后,老大曾传书给我们。阿酒喜欢洛江河这事儿,我们当年跟武师父学功夫的时候都知晓,所以告诉她了。”

“所以雪烟小姐,带我一起去罢!”阿酒央求道:“你北上入幽州是救你的夫君,我北上入幽州,是要为我的夫君报仇啊!”

“好!”简雪烟点了点头,继而对众人道:“咱们先四下准备,我得立即回一趟小蓬莱庄园拿一样重要物什,咱们今夜子时启程!”

第139章

九月初五,子时。

十几匹快马从太湖湖畔如厉箭一般,向着幽州城的方向,北上射发。

简雪烟预估,他们快马加鞭,就算遇上极端天气和棘手地形,十天内也可抵达幽州。

相比前段时日回金陵,这一趟他们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毕竟,他们无需躲避燕玄死卫们的追捕。

当然,就算是追捕上了又当如何?

简雪烟他们这一趟是直接回幽州,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意?

这一路,他们一边极速而行,一边打听着幽州城内的动向。

九月初六,抵达彭县。

听闻皇帝颁布新政,新增米粮税收,以补国库空虚,如若税收交不上,可以征兵替代。凡入军队者,可领十两白银。

客栈、驿站、各处茶酒小馆儿里,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觉得,交不上税收就入伍,还有白银可拿,是个划算的买卖。

“这个你们就不懂了罢!”有消息灵通者,对大伙儿道:“新帝为何急着征兵啊?!因为金人才被赶跑,他这会子,就怕金人的势力渗透到军队里,所以他要大换血!”

九月初八,抵达冀州。

此时大雨倾盆,似有越下越勇之意。想来,今年盛夏,这里却是旱灾最严重之地,但简雪烟他们进入冀州城内躲雨,看到的却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在一家小酒馆打尖儿时,简雪烟问起跑堂的今年旱灾一事,那跑堂的竟是激动地道:“咱们冀州来了个活佛,若不是他,就这么硬等朝廷给咱们分发米粮,咱们早就投胎好几遍啦!”

“活佛?”简雪烟和阿酒相视一眼,旋即,却看到身侧的弟兄们一个个窃笑不已。

那跑堂的继续说:“这活佛,就是现在当朝兵部尚书严律,严大人啊!他用私人银两捐赠咱们冀州好多好多粮食和水源,若不是他和他夫人及时相救,甭说咱们这小店了,咱们这里的知县知府知州大人们,都要饿得哭爹喊娘!”

另一跑堂的路过他们,又补充了一句:“当时严大人和他夫人所增的物什我们可珍惜了,就连装水装米粮的木桶,咱们老板都留着呢!”

“那可不?上面刻着严大人和他夫人的名儿,那可是无价之宝呢!”邻桌一个客官补充道。

简雪烟看向同桌的弟兄们,其中一人笑着低语道:“嘿嘿,嫂子,是咱们老大想着,若是你,一定会帮的。正好老大这些年积蓄不少,就能帮则帮了。他很担心这些赈灾粮会不会被旁人给讹了去,就在那木桶上刻了你和他的名儿——严律携妻雪烟赠。当时,我们跟他一起护送来的。”

简雪烟怔了怔,心头的感动还没上升几许,却听见对面一桌的客官叹息着道:“严大人就算是好人,是咱们冀州人的活佛又有什么用?刚登基的那个小皇帝不是根本不待见他么?”

又一客官附和着道:“哎,你们听说了吗?严大人今儿凌晨被逮捕了!”

简雪烟和弟兄们皆为大震,他们异口同声地道:“怎么回事?!”

这客官一见周围好些桌上的食客们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他便兴奋地说了起来:“幽州城不是被封锁了好些时日了吗?每天必须发放牌子才能进出。大伙儿不是一直都在怀疑,这个小皇帝防的不是别人,就是严大人吗?”

阿酒不耐烦地道:“后来呢?你快说啊!”

这客官不紧不慢,好似说书先生一般地娓娓道来:“也不知怎的,严大人今儿凌晨在幽州城城郊,跟个什么人见面,结果他俩一起被抓了。现在我就觉得好奇怪啊,严大人他是怎么出城的?”

“他是兵部尚书,自然有出城的道理。”原先那个跑堂的问:“严大人大半夜的在城郊见什么人啊?”

“这个不知道。但是听说事态严重,皇帝已经把他打入死牢,说是择日就要露天问审,如果罪证确凿,恐怕,要当下问斩了!”

“此话当真?!”简雪烟猛地站起身来,崩溃地问。

那客官吓得愣了愣,方才道:“呃……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听幽州那边儿的友人说的。现在整个幽州城都在传,说是严大人可能凶多吉少了。”

“我估计,严大人确实要走到死劫了。”跑堂的道:“原先不是都说吗?这个小皇帝刚刚登基,朝堂上各位大臣们都不服他,他现在急需拎出来一个人斩首,好杀鸡儆猴。原先……”

简雪烟听不下去了,她直接转身就要冒雨赶路。

却在她奔出大堂时,被弟兄们纷纷拦住在屋檐下:“嫂子,现在外面雨下得这样大,剩下的都是山路,这会子要是行路,会非常危险的。”

简雪烟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怎么办?他已经被燕玄打入死牢了。我太了解燕玄了,严律落到他的手里,他……”

“嫂子,你先别着急。这是那人听来的传言,保不保真都要另说。更何况,咱们老大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就落到燕玄手里了呢?”

简雪烟冷静下来想想,确实。

严律向来思维缜密,行事谨慎,他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马脚让燕玄抓呢?

会不会是传言不真?

看着这会子的天色,大雨似乎没有减缓的意思,简雪烟他们就去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顺带打听幽州那边的情况。

谁曾想,那家客栈都把严律被逮捕的事儿传疯了!

更有人说:“皇帝已经准备好了,不论露天问审结果如何,他都是要砍严大人的头的!”

“严大人是咱们冀州人的恩人,这狗皇帝刚登基,为什么就要做这么没水准的事儿?”

“因为皇帝要立威啊!你们没听说吗?朝堂上的各位大人们最近有好些人都不去上朝了。我听幽州那边的亲戚说,这些大人们都在等着被皇帝给革职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暂不知。总之,皇帝现在急着立威,肯定是要砍一个人的头的。”

“严大人他是兵部尚书,按说一些个兵将都是在他手里掌控的,难道这些兵将不来帮吗?”

“你有点儿脑子好不好?严大人是个文官儿,他只是一介兵部尚书,又不是有兵权。”

“可我怎么听说,先帝驾崩之前,好像给了他兵权。”

“这种事儿,真真假假的不可信。但严大人这会子要被皇帝砍头了这事儿,是真的,绝对可信!”

“……”

简雪烟听到这儿,她坐不住了,她直接走到这帮人的面前,问:“严大人对咱们冀州人有恩,这会子他落了难,你们要不要帮?”

“帮是要帮的,可是,咱们该怎么帮呢?”

简雪烟身边的弟兄们赶紧走上前去,一个个地开始煽动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大雨见缓,可客栈里的人们却一个个士气大涨了起来。

简雪烟想了,燕玄这人本质不坏,原先做太子的时候,也是个为百姓着想的人。如果她带动一大帮来自冀州的百姓们,去围观这场问审,没准,能让百姓的舆论和民心,迫使燕玄放下杀意。

于是,这一晚简雪烟和弟兄们游走在冀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待得大雨停歇,一支来自于民间自发的庞大队伍,就这么成了。

这事儿声势浩大,也早已传到冀州知州大人的耳朵里,但这位刘知州经历过今年盛夏时的旱灾,知晓严律带着私人捐赠的粮草前来,是多么地可贵。于是,他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不打算上表。

简雪烟听说,当时严律捐赠的粮食和水源还有其他几个城镇,但时间不等人,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其他城镇招揽民心了。于是,便决定第二日一大早卯时城门大开之时,他们直接北上入幽州。

但是简雪烟的心底,隐隐觉得招揽民心一事,只能作为辅助,并不能作为真正的核心。

恐怕,真正能让燕玄放下杀意的核心不是旁人,正是自己。

此时,已是深夜亥时末,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要带着数量旁大的冀州百姓上幽州了。但是此时,简雪烟完全没有丝毫的困意,她只有忐忑,不安,她想不明白很多事儿,唯一能想明白的,便是这次出行前,她在太湖小蓬莱庄园里找到的那个小木箱。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但愿可以派上用场。

突然,简雪烟又想了个事儿,起身推门去隔壁屋子找阿酒。此时,阿酒也因马上要重回幽州,兴奋地睡不着,屋子里灯烛大亮,她在查看舆图。

“阿酒。”简雪烟郑重其事地对她道:“如果我们能进幽州城,你进去后,不必跟队伍走。”

“啊?”阿酒不乐意地道:“为什么啊?雪烟小姐你是怕我遇到危险吗?我不怕啊!我浑身上下都是劲儿,为了洛江河,我现在就想跟那个狗皇帝打一架!”

简雪烟笑了笑,将一个钱袋子递给她,道:“不是的!你先去找个绣庄,帮我买一套嫁衣来。买来嫁衣,再找队伍跟我们走。”

阿酒愣了愣。

简雪烟对她说了实话:“其实,这一趟咱们能不能救下我夫君,我并没有什么把握。如果能救下,自然是好。如果救不下的话,我一定会随他去。前几年,是他跟我的锦帕结了一场冥婚。现如今,如果真的救不下,那我和他,就真正地进行一场冥婚罢!”

阿酒眼眶倏地湿润,手握钱袋子,可她口中所言的,却是:“好,阿酒支持雪烟小姐!阿酒,定当完成使命!”

简雪烟松了一口气,好似做了这个决定,心底那份不安和忐忑,才真正地消散了。

当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刚关上房门,突然,好几个身影缓缓地映照在她紧闭的门扉上!

简雪烟吓得心口一窒,猛地回身望去!

却见木峰子为首的一众燕玄死卫们,正站在她的面前。

“你……你们……”简雪烟吓得快要不能呼吸。

站在最前列的木峰子,他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个极其阴森可怖的笑——

作者有话说:哇靠,我还真能扯……

本来以为今晚大结局呢!

这么看来,还要两天。

第140章

一股子寒意席卷入心,简雪烟一个哆嗦,方才悠悠醒来。

她微微睁开略显沉重的眼睛,映入眼底的,是一个藏蓝色的枕头……嗯?不是枕头,是蒲团。

简雪烟愣了愣,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丢在阴冷的地砖上的,挣扎着起身,恍然发现,这里竟是个佛堂。

啊!是慈宁宫后方的那个小佛堂。

是那个前世她在这里,被万千火箭困住的那个小佛堂!

仰望佛堂正前方的那尊大佛,神佛静默不语,仿若看遍了简雪烟的前世到今生。

“雪烟,你醒了。”突然一个声音蹿到简雪烟的耳畔,惊得她心头一慌,闻声望去,却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燕玄,正端坐在窗牖旁的圈椅中。

“你……”再见到燕玄,简雪烟的心情着实复杂。她离开皇宫之后,两人在各自的道路上经历过万千,唯一联系着彼此的,便是燕玄手下的那帮死卫,一直都在跟踪着她。

稳了稳心神,回想起过去的这段时日,她和众弟兄们为了躲避燕玄的死卫们,各种东躲西藏的经历,简雪烟不由得一阵可笑。

“你终于还是把我抓回来了。”简雪烟冷冷地道。

燕玄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简雪烟:“如果我不用这种方式,雪烟,你还会再见我吗?”

简雪烟不想多回应什么,她和燕玄之间本没有什么矛盾,唯独南洲子一事横亘在两人中间。她怨燕玄,为何不将南洲子曾经带队虐杀自家人一事公布天下,她怨燕玄,为何在此事上要包庇他。

如果说,当时燕玄是身为太子,有很多事儿无法左右。那么现在呢?

他已经登基了,他是现在的皇帝,永安帝。

他推行了新政,昭告天下这个,昭告天下那个,甚至昭告天下曾经的太后早已薨逝,薨逝的缘由给出了个先帝忌恨金人,方才赐死之说。

燕玄昭告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将自家被灭门的真相昭告天下。

他已经有了翻案的能力,却完全不想做翻案这件事。

为何呢?

还有自己的爹爹,已然背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这一切本是可以全部推翻的,为何燕玄什么都没有做呢?

简雪烟心底明白,因为南洲子。

更因为当年,曾参与这场虐杀,授意这场虐杀的,还有他的父皇。

是。

燕玄是没有做错过什么,他甚至没有能力在当时去更改一些个什么。

但是现在呢?

想到这一切,想到过往的种种,简雪烟面对燕玄的这么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她只能苦笑一声:“不管方式如何,我们还是见面了。”

燕玄站定在她的面前,温声道:“雪烟,我没有跟格敏成婚。”

“嗯,我知道。”简雪烟偏过眼神,不去瞧他:“金人已经败退,这个天下,还是大虞的天下。”

“那你呢?”燕玄更进一步地问:“你还是我的雪烟吗?”

“燕玄。”简雪烟将视线落回到他那张不甘的脸上,冷静地道:“自从我被册封为‘宁瓷’公主,我们之间就没有缘分了……又或者说,当年先帝他们钦定的太子妃是简雨烟,而非我,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多少缘分了。”

“缘分没有了,还可以重新修的啊!”燕玄一把抓住简雪烟的胳膊,哀求着道:“最近我看了好多佛经,那上面都在说,缘分并非固定,有些缘是可以修来的。雪烟,我现在是皇帝,是天子,这个人世间,没有什么缘分是不可以拥有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和你重新修,好不好?”

简雪烟微微挣脱了他那只略显颤抖和冰冷的手,她正视着他,认真地道:“燕玄,我先前跟你说过,以前是我不懂什么是男女情爱,也从来不懂何为心动。及笄之前,对于未来婚事如何,我只听爹娘的。及笄之后……”

“所以,你见到严律之后,你就懂得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男女情爱了?!”燕玄忽而大声地道。

简雪烟心头一凛,明白这个时候绝不能刺激到燕玄。毕竟,严律还在他的手里。

于是,她转而道:“燕玄,这一切跟任何人都无关。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当你是兄长,是哥哥。”

“好,既然你说跟任何人无关。那我们重新修缘好不好?”燕玄一步跨出,走近了简雪烟几分,他几乎是想要贴着她,却让她一步步后退,退到身后的佛台,退到退无可退。他接着道:“就算你曾经当我是兄长,是哥哥,但是我们今后还有一生的时间去改变,雪烟,我现在已经是天子了,我已经是皇帝了,只要我想,什么关系都可以重新来过的。也许我们曾经没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你便只当我是兄长而已,那从今以后,我们……”

说到这儿,燕玄便要低下头去吻她,简雪烟一个侧身让过,低下眼睫:“对不起。”

“你先前还让我抱来着!”燕玄突然提高了音调,愤愤然道:“怎么?你现在把身子给严律了,你就不准我抱了?!”

简雪烟一愣,扬起眸光迎向他:“请皇上不要随意猜测污蔑民女,我跟严律之间清清白白,我从来都没有把身子给过他。是,我们是有过亲近,但我的身子,是干干净净的,不是你想的那般!”

燕玄一听,着实大喜,他刚再度一步靠近她,谁知,简雪烟身子一绕,又向一侧退出几分:“先前你抱我的那回,尚有兄长之念,并没有今日之嫌。所以当时,我并没有设防!”

“兄长之念是你自己认为的!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皇妹妹!”燕玄着急道:“雪烟,不是我变了。我的心意始终如一,我从你及笄那天起,就对你表达过心意!这么多年来,我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变的是你,自从严律出现,自从他……”

“是,我承认。”简雪烟点头道:“我确实喜欢他了。”

“哈!”燕玄的笑意中夹杂着彻彻底底的崩溃。

“那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再也看不到希望了。”

“希望是可以重新拾起来的!”燕玄辩解道:“你为什么一直都在给他希望,却不曾给我呢?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为了他,就不曾为了我呢?!”

事到如今,简雪烟也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心情了。

于是,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道:“不是我给他希望,而是他一直都在给我希望。他给的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也不是随口说说的,而是真正做了的。燕玄,曾经我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但是,你没有给过我一丝一毫。”

燕玄的表情有些微怔,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浮现却又落下:“我……我怎么没有给过你?”

“你我都知道,‘宁瓷’公主这个头衔,其实是对我极大的侮辱。你跟我说,会想办法让先帝撤销。”

“我求了父皇很多次,但他根本不理会我。”燕玄忽而讨好地道:“现在我已经是皇帝了,只要你我大婚,你成了我的皇后,你的‘宁瓷’公主封号,不就自动没了吗?”

简雪烟忽而觉得有些可笑:“所以,你都已经是皇帝了,你也不愿意亲自废除‘宁瓷’公主的封号吗?”

“不是我不愿意废除,而是……”燕玄忽而结巴了起来:“而是……这是父皇册封的,若是没有他的手谕,我就算是如今登基了,也没那个权利。就算我用皇权压着,让他们去更改,但也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是史官再记上一笔,说是我强行废除的,那世人怎么想?雪烟,我这会子刚登基,皇位尚不稳妥,并没有多少服众。等再过个几年好吗?再过个几年,你我大婚过了,你也是我的皇后了,到时候,我再让人把你曾经的封号给废除了,好吗?”

燕玄语无伦次地说着,他甚至心底清楚,自己说的这些个借口,是个根本站不住脚的。

他不是不愿意废除简雪烟的公主封号,而是不能。

因为,当年简雪烟的“宁瓷”公主头衔,是他撺掇了大臣,撺掇了他的太子党们,一次次地上表,一次次地在朝堂之上请命他父皇的结果。毕竟那个时候,他并不知晓来与他成婚的,是他深爱多年的简雪烟,他一直以为是妹妹简雨烟。

这事儿他一直后悔,所以才在他身为太子的时候一次次请求先帝废除“宁瓷”公主封号。虽然,没有成功。

现如今,他已然登基为皇帝,要想废除,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君无戏言。

是他请求册封的,现在又是他要求废除。那么,君无戏言,便成了纸上谈兵,便成了笑话。

他刚刚登基没多久,绝不能在这种事儿上成为朝臣们质疑自己的把柄。

简雪烟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但看着燕玄如今的神色,听着他这番不成章的借口,她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还有我爹爹的身后名卷册。”简雪烟忽而好奇,不知道燕玄这会子又要找个什么借口。

“我承认在我那儿确实有一本你爹爹的卷册,但那是副本。”燕玄解释道:“正本在太后那儿,具体后来又落了哪儿,我并不知晓。”

“那副本呢?”简雪烟笑看着他:“其实我知道,你早就拿到副本了,但是你迟迟都不肯给我。”

燕玄张了张嘴。

他怎么给她?

那上面写的简家灭门,是因为“得太子令”这四个大字,他怎么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拿给我,”简雪烟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但不管是什么缘由,你现在已经登基了,你刚才反反复复地提醒我,你已经是皇帝了。就算正本寻不到了,副本又有着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你明明可以让人修改的,你明明可以昭告天下,跟世人说我爹爹没有通敌叛国,你甚至可以为当年我家被灭门一案重新翻盘。”顿了顿,简雪烟的眼睛倏地泛红:“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派了你的死卫们把我掠来,你只是一直在跟我说,想与我成婚,你一直都在说着你的深情,可是燕玄,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

“这便是你不要我的缘由吗?”燕玄颤抖着道:“如果你怨我这些,雪烟,我现在就去找人重新翻案,我现在就去找史官重新撰写你爹爹的卷册,我马上就昭告天下,我亲笔手谕,说你爹爹是清白的,好不好?”

“可为何你原先什么都不做?”简雪烟可笑地看着他:“只有我提了,你才想起来。如果我这辈子不提,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这些?”

“如果我做了呢?你还会不会回到我身边?”燕玄哀求着道。

“不会。”简雪烟冷冷地道。

一丝绝望在燕玄的脸上彻彻底底地浮现,但是转瞬,却变成了愤怒,变成了阴狠。

“你什么意思?”燕玄森然地问。

“你不会不知道,当年我家被灭门,是你先帝曾经授意的吧!?”

燕玄眉心微蹙,没有回答。

“你不会不知道,当年南洲子之所以带队南下来灭我家门,是因为先帝亲授令牌,让他去做的罢!?”

燕玄的眉心紧皱,牙槽紧咬,依然没有回答。

“你既然在南洲子临死前知晓了一切,却依然为南洲子的罪证隐瞒下了灭我家门一事……燕玄,我真的很想问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

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就连两人身后的神佛,也看不透他此时心底的幽沉。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却听见简雪烟又冲着他的背影又道了一句:“你总以为,你我之间的缘分是因旁人所故,但是燕玄,你有没有想过,一切皆是因你而起的呢?我一直都当你是兄长,也曾因为你的一次次靠近,我想改变对你的兄长之情,我也想过,也努力与你结成男女之缘,但是燕玄,你做出来的这些结果,只能让我觉得,‘兄长’二字,其实是这么多年,我对你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敬意。”

燕玄没有回答,他抬脚就是离开。

推开小佛堂的门,门外晨间的秋风夹杂着萧瑟的凉意,顷刻间,吹散了燕玄脸上那两行不易察觉的泪痕。

门外,皆是持剑侍卫。

只听见燕玄对着这些人道了一声:“把皇后娘娘看紧了,没有朕的允许,今生今世,任何人不得放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