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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怎就忘了呢?鬼王仅是鸩王的一具分神,本体仍被困于史书世界, 便是分神消亡,本体亦不会消失。只要待此事完结,他便可去寻回他的鸩王。

真宿攥了攥拳, 又松开, 旋即金眸浮上满满的喜色。鸩王笑看着他,然后沿着庞大的龙爪踱步走下,张开双臂,“庆儿过来。”

真宿没有犹豫,朝鸩王跑了过去。

一个扎实的怀抱,真宿脸颊蓦地滑落泪水, 泪光被阴沉诡谲的天幕吞噬。

鸩王正要提起一侧唇角, 赤红无瞳的双目却猛地张大了。

“……庆儿?”

真宿眼泪流得多凶,神色就有多冷,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鸩王的下颌,投向很远很远的某处,道:“杀了我的鸩王,却还装作他, 你不配——”

真宿猛地抽回穿刺了“鸩王”胸口的手,撇下一地黑血,接着往后退开两步, 冷眼睨着对方那不知何时集束以攻向自己的黑色爪牙,其因中止而悬停于半空,活像被风吹起的柳条。

“鸩王”呕出一口接一口的黑血,那黑雾化作的爪牙也随风飘散,阴煞气聚拢不成形,一记忌恨的眼刀刮向真宿,可嗫嚅几句真宿之名,便无声地倒了下去。

真宿却嫌恶地挪开视线,径直走向龙爪之下的疑莲。

众修者眼见他要对疑莲下手,都坐不住了,纷纷叫嚣真宿住手,欲要前来阻拦。

然而鬼母抱着鬼婴,拖着链锤,挡在了众人跟前。

“哈,不过一介鬼枭,也妄想能牵制住我们?!未免太小瞧我们了!”有修者不服,率先上前对楼澜发出一击。

然而那发着星芒的剑压根触不到楼澜,就被一面无形的墙给弹开了。

紧接着地面亮起了范围极大的禁制金芒。

“抱歉,尔等休想再进一步。”楼澜严肃道。

疑莲清醒了过来,面容狰狞了好一会,忍下剧痛,从消散的龙爪下茕茕起身,恢复了自若的容姿。

“不演了?”真宿意外道。

疑莲深吸一口气,方才没让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那魔人下手当真是狠……竟是死前施展出了天外龙擒这种失传神通……彻底毁了他的极品圣衣,以及能抵一命的逆天邪器“借灾傀儡”!!

让那人只死一次,真是太便宜他!

疑莲暗暗咽下恨意,故意不作反驳,只是那时而抽抽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

他叹息一声,用仿佛在可惜天没降雨般的语气呢喃道:“见师祖对您道侣入魔一事悲痛欲绝,吾不过是成全师祖一个小小美梦。”怎就醒了呢?

后面的话他没道出来,但那可惜的神色,如毒针般狠扎进了真宿的眼里。

疑莲还在继续道:“师祖对那人真是一往情深,宁愿将他毁掉,也不愿他不人不鬼地活下去。不然,即便知晓那可能是幻梦,又如何能下手那般决绝?”

疑莲说罢,斜觑了真宿一眼。本以为继庆那个正道老古板,必然会因他的挑拨而陷入自我怀疑,岂料真宿却笑了。

说话时眉飞色舞,眼中仿佛有银河在转,星光熠熠,将周围都要照亮堂了。

“幻梦都知晓的事情,你竟是不知?”真宿错身经过疑莲,悄声道,“那只是他的一具分神。”

“我的陛下不在此处了。”真宿的笑容愈发大了,回过身来,“你晓得那会如何否?”

疑莲倏然警觉起来,直觉真宿的话绝不是他想要听到的。且那笑容也委实太过灿烂,他恨不得将它从真宿面上撕扯下来。

“我没有顾虑了。”

语毕的一刹那,真宿出手了。至阴至阳切换,以人为阴阳元,阴阳轮转,天地随之轮转,乌云之后的银月降下地线,一轮新日从另一方吊起。

八荒六合,一衣带水,绝无问,息。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倒转乾坤!

太极拳并非真宿最擅长的功法,但至阴中阶的至阴体既已炼成,如此积累,这下他极有可能发挥出太极拳最大的力量。是以真宿做出决断,所谓以柔化柔,一套行云流水地往疑莲身上招呼。四象神兽虚影轮番侵袭,气势磅礴。阴阳将一切感知切割成黑白两色,每一次黑白轮转,都会生出一次斩击,快且如影随形,无处可躲。

但疑莲没有躲,打了个响指,神色并不见慌张,甚至缓缓展开一个古怪的笑容。

片刻后。

“您怎么不动了?”真宿的外掤之势隐而未发,疑莲闲庭信步地绕着真宿走了一圈,欣赏着他无法动弹的身姿。

接着凑近真宿的耳畔,状似亲昵,然而嘴里却吐露出饱含恶意的话:“怎么,‘全灵丹’的滋味如何?”

“其集聚了世上九九八十一种奇域仙毒。真气越纯,毒性越强。这可是徒孙专门为您寻来的呢,费了吾好一番功夫,也是近来才赶巧凑齐的。不知师祖可还满意?”

然而,半晌都没有听到真宿气愤或是惧怕的动静,而是异样的沉默。

莫不是吓傻了?他抑制住愉悦的笑意,斜去目光,孰知对上了真宿一言难尽的神色。

“是毒啊。”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接着真宿金眸正中的纯黑迅速扩散,然后眼白、眼尾、五窍、眉心,都染上了墨色,经脉表面的皮肤亦出现墨色的纹路,三角耳与大尾巴逐渐腐烂,露出黑红的芯,不一时,便彻底脱落。

那彻骨的剧痛堪比生生剥离人的脊髓,捣烂人的脑髓。“啊……啊……啊啊啊,嗯呃——啊啊啊!!!!”

看着真宿抱头在地上疯狂打滚,痛苦挣扎,将坑洞撞得几要崩塌,疑莲作出怜悯众生的神性模样,双手合十,念道:“就让徒孙送您最后一程罢。”

拂尘一甩,九轮金光如莲花般绽于疑莲背后,一把金匙子出现在他手中,指尖一捻,一挑,坑洞中便涌出圣泉,直接将里头整个浸没。

疑莲结出花状手印,口念法诀:“水吞金。”

他手中的金匙子坠入脚下的圣泉,连一朵水花都未能溅起,便没入了水中。

水吞金,金通禁,意味着金匙子之所在水域,会化作生之囚笼,拓出一片无论何种人何种物,皆无法存活的死亡禁区。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下一刻,圣泉平静的水面,蓦地向上冲出一道极高的喷泉,里头再冲出一抹金色身影。

当那身影悬停于空中,慢慢转过身来,俯视疑莲时,他俊美无俦的面上,仍残留着一丝破碎的脆弱感,水珠滑落其金纹遍布的脖颈,只一眨眼,那神色便变得坚毅,带着无一丝人性,只有神性的璀璨金眸,瞬息放大,挤占掉疑莲的全部视线。

离得好近!!

但未待疑莲腹诽完,那张脸,又瞬息变得好远。他离真宿的距离,一下子便拉开了数里,真宿乃至所有修者,都变成了蚊蚋一般的大小。

原来是他被一拳揍飞了出去。

在嘴里晃荡的断齿与血沫尚未能吐出,真宿的脸便又一次在他眼中放大,近得让他心颤,腿颤,头颤,浑身都颤。

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处都被一刹上百次的重拳暴揍了个遍。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速度为何会在吾之上!!!这不可能!!吾没有看错,他修为明明就只有元婴啊!疑莲被揍得发肿变形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真宿眼皮都懒得抬地狂揍着身前的魔头,那因极大量剧毒强行破开了禁制的紫府,与次紫府一齐运作,使得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敏捷。

双重紫府,不仅思考策略和处理五感的速度翻倍,经脉运转也变得极快。最厉害的是,他的第六感得到了惊人的进化。

在他的神识之中,现下不只有毒素会呈现墨色,一切危机都能在发生前被他双紫府所捕捉到,标记为墨色,因此,他拥有了神级的反应,所有不妙的、对他不利的,皆在他的计算之中。

疑莲自是不可能坐以待毙,作为大乘期的大能,他的底蕴远远不至于此,可是他刚重整旗鼓,予以反击,以为可以抢占回上风。

然而,真宿全然没给他一丝机会。

他又被揍趴下了,这回,他的经脉尽毁。

“不……你……您是何人?继庆用了什么代价,请您……上身?”疑莲的嘴已然被血糊得张不开了,躺在地上,颤巍巍地传音给真宿问道——

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不更了,修一下,明后应该能更一章新的,就差两章了![合十]

第154章 最终战 肆

真宿只俯视着他, 未复一言。

疑莲深信对方定是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给附身了,一如他当年,险些被那老魔头夺舍, 若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取继庆当诱饵,劝服老魔头与他共存, 最后将继庆从白玉京骗下来,借继庆之力弄死那老魔头,再反手褫夺继庆机缘, 吸走其全部修为, 他走不到今日。

一想到继庆这一手,看似棘手,实则黔驴技穷,与虎谋皮,迟早被体内潜藏的大能吞吃殆尽,疑莲便止不住心中窃喜。只是窃喜之前, 他得先破此局, 将那大能牵制住,最好能够劝服……

然而他甫一传音,一挟毁天灭地之势的劈掌便朝他袭来,利落地削去他的右半身!

一身肃杀之气的真宿,微微歪头,眼中酝酿着狠意,缓道:“这, 是报陛下入魔之仇。”

随后,疑莲当即再生半身之体,然刚恢复一半, 真宿的肘臂之上忽然被一条银飘带缠绕,现仙人之姿,徐徐飘向高空。足尖踮定后,银飘带不再承托真宿,转而化作一把银弓,下一刻,真宿踩上弓弦,一屈膝,便以柔韧精壮的身段为重

箭,破空飞射而出——

这一回,疑莲的下颌骨被击穿,他因惊惧而紧缩的瞳孔顿时往右侧挪移,眼睁睁瞪着放大的真宿面容冷漠地擦着他的鼻梁,穿过他再度碎裂的半身。

那粉身碎骨的可怖痛感,足足迟了一息才蓦然重连至紫府,疼得疑莲刹那间呼吸都要停止,倏尔宛如破布般被掷于地面上。

他下意识欲要喘息。

可真宿没有给他这一机会。

“这,是报你插赃嫁祸之仇。”

说罢,真宿一个潇洒回身,从自己终于能开启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沓极厚的天级一品符箓。此乃从前他的挚友、亲人为他攒的。极武道不能依赖外物,他从没有动过使用的心思,便是如此解释,众人却依然坚持赠予他,爱意珍贵,是以他都好好存了起来,权当他的护身符。

而此刻,他不得不动用它,辟出一条生路。

真宿目露哀恸,将符箓轻贴上唇际,美目一阖一开!既下了决断,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张张符箓燃起黄火,目不暇接的天级神通术法犹如天女散花,尽数招呼到疑莲的身上!

“这,是报陛下被杀之仇。”

“尔,当诛!”

疑莲这下当真急了,忙叫唤道:“——你、你不能”这样对吾!!!

疑莲的怒吼被铺天盖地的各色攻击彻底淹没,楼澜的法阵亦在此时被震碎,圈外的修者众们纷纷挺身冲出,欲要去救疑莲。

可符箓攻击范围之广,威力之夸张,简直就是冲着将疑莲以及其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去的。他们逃都不一定能逃出去,遑论要冲到正中去。

那与自刎并无区别。

所有人都被迫窜逃,真宿金眸倒映着五光十色的术焰,神识锁着那抹逐渐崩分离析,不似人形的身影。疑莲肉.体再生的速度全然跟不上被毁的速度,每张符箓都被真宿附上了阴毒与阳毒,是以真宿的这一轮总攻,不仅火力全开,所有招式都自带至阴至阳的腐蚀,甚么疗愈邪毒一类的术法路径皆被堵死。

真宿轻叹。最终迎来了这一步。

遥想当时陨落,其实也未有过去太久,一切却已物是人非。当初意气风发的自己,满心想着飞升之后便要大展身手,在白玉京闯出名头,好庇荫修仙界的众弟子。不料徒弟的道侣兼徒儿,也就是疑莲,被魔头残害的消息传来。

至亲的徒弟离世之际,曾请求自己代为照顾疑莲,他应下了。是以飞升之前,他将一枚召仙令留于疑莲。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仙班之位尚未入列,徒孙就捏碎了那个令牌。

更没想到的是,那是一场有去没回的断头陷阱。

现下,一切都要结束了。

那被冲击得早已不见人形的月牙白碎屑,就剩下最后一缕了。

真宿心中却像挖空了一块,甚么快意恩仇,并未有丝毫愉悦涌上心头,只有无尽的空虚。

但是他并不后悔。

现实亦不允许他后悔。

乍然间,远处修者之中似有异动。

真宿神识一探,发现修者们状况不对,方才还义愤填膺,退到安全地方后,试图合力破除真宿的符箓术阵,可孰知,现如今,各个一动不动,神色跟见鬼了似的惊恐无比。

“发生何事?”真宿传音至楼澜。

楼澜却也没有动作,没有回应。

就在此刻,一抹巨大的浓墨在真宿的神识中一闪而过,直接引起真宿野兽炸毛般的警觉。

是噩兆!

有攻击!!!

真宿眉头紧蹙,登时朝楼澜和鬼婴的方向移去,双臂抬举,适时挡住了一场瞬息爆破的淹没全境的墨色风波。

然而真宿虽挡得及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赶到了毫无征兆的爆发之前,可这场爆破的范围实在过大,且竟是持续不断的。导致除了真宿身后的楼澜和鬼婴,其余稍远的修者即便处于真宿的“庇护”之下,但依然受到了伤害,惨叫着被卷去了生气,一时间,尸横遍野,阴魂离体,尽皆朝某个方位飞去。

毫无疑问,那正是疑莲所在的地方。

真宿不由得急躁起来,他已然看到那半晌都恢复不了的唯一碎片,竟是在汲取阴魂之力以后,逐渐恢复为那令他憎恶无比的人形轮廓。

绝不可让其成功恢复!!那便等同于功亏一篑!!

真宿猛瞥一眼那遍地尸骸,狠狠闭眼。旋即将楼澜和鬼婴劝回了三尸,一拔步,便瞬移回疑莲那头,意图阻止其恢复全盛之身。

甫一靠近,墨色雷霆便从地上茁壮冒头,狠狠打在真宿的身上。

真宿只能忍着皮肤被烧焦的疼痛,咬牙不断地往疑莲周身的结界击打,可随着疑莲力量的愈发充沛,墨雷亦愈发粗壮——

“啊啊啊啊——”真宿不信邪,双手都快碎成炭渣,然而依旧一拳比一拳重地捶打结界。

结界竟是裂开一道道缝,疑莲倏然抬眼,目光摇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但是结界修复之快,只于眨眼间。

真宿弄得遍体是伤,鬼银看不下去了,拼命劝真宿停手,可真宿神色发狠,充耳不闻,只满心要将结界击碎。

击碎、复原、击碎、复原……真宿的手已感觉不到痛感,眼里透着麻木,这时,双紫府中猛然闯进了鸩王的身影。

不,鸩默还在史书中等着他,鸩默无法离开史书,必定担心极了。他、他必须活下来,他已不再是陨落时那个孑然一身的自己了。如今的他,有了最重要的爱侣、家人、他唯一的牵挂。

那么,放下仇恨,功亏一篑又如何?

“徒劳的滋味如何。”疑莲露出狞笑,打断了真宿的顿悟。

正道修者已然一个不剩,他便不再伪装了。

此绝非好的兆头,真宿深知。刻不容缓,他不得不观察并寻找起撤退的可能。

“吾的好师祖,这都要归功于您‘赐予’吾的修为!念在这一番情分,便让晚辈来为您识清,究竟何为云泥之别!”语毕,疑莲目光一凛,真宿的四下当即荡出碧波盈盈的“绛龙荷池”,九条水龙虚影从池中跃出,灵活包围真宿,然后统统激射出高压水柱,所过之处,皆犹玉碎。

真宿本可以避开,但池水中墨雷如游龙,瞬息将真宿禁锢在了原地无法逃离,激发出极强雷击。

“唔!!”真宿扬起的脖颈青筋暴起,正要发出绝望的痛呼,疑莲见之,嘴角亦将勾起邪气的弧度。然而就在此刻,天上响起一道漱玉般悦耳的男声,令疑莲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只闻那疑莲梦魇中的声音,在唤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