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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3545 字 5个月前

第 21 章 021

第21章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玉蓁手疾眼快地扑向萧渡,本意是想挡在他的面前,让他免于受伤。

但萧渡的反应好像比她更快。

箭矢破空而来,在玉蓁扑向他之时,他径直伸手搂过她的腰肢,带着她略微侧身。

而玉蓁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她后怕地轻颤着睫羽,缓慢睁眼。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因为情急之下的扑救,她如今竟是整个人都靠在他的怀里。

另一边,趋步而行的内侍走过弯弯绕绕的石道,最后,止步于紫云楼西边的一座阙亭前。

这座阙亭傍水而建,半隐于苍翠蕉桐之间。

从这儿往外看去,恰能将紫云楼里的情景尽收眼底。但,身处台榭的人却碍于亭前掩映的树荫,难以看清这边的状况。

内侍对着亭内的人,躬身行了个礼,道:“殿下,圣人让奴婢过来问问,这其中可有让公主中意的人?”

其时,沈玉蓁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团扇,凭栏而望——像是在看台榭那边的夜宴,又像是在怔怔出神。

听到声音,她慢半拍地回过头,对着内侍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语调温柔:“暂时还没有。”

月华如霰似的落在她身上,浮起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整个人就像是在月下静静绽放的昙花,绰约窈窕,仙姿玉色,浑不似真人。

站在阶下的内侍不免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将头垂到了胸前。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怕这卑微的窥伺,会冒犯到跌落人间的九天神女。

他秉着呼吸慌乱道:“是,那奴婢……奴婢这就去给陛下回话。”

待那内侍匆匆远去,站在一旁的宫婢流萤终是没忍住问道:“那殿下……究竟是喜欢怎样的男子呢?”

没等沈玉蓁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接了话:“嗯……那肯定得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毕竟,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勉强能和殿下相配!”

听了这话,沈玉蓁把玩团扇的动作不经一顿。她捏着团扇,无奈失笑:“这又如何能强求呢?”

她能有今日,便已是上天垂怜。琼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了沈玉蓁的心上。

等她话音落下时,沈玉蓁已是心口钝痛,不自觉地泪盈于睫。

她望着琼羽良久,终是在泪水将落之时,哽咽出声:“姐姐的大恩大德,沈玉蓁永生难忘,这辈子若有机会,必结草衔环相报……”

琼羽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抱住,视线落在镜台旁,摇曳明昧的烛火上。

沉寂片晌后,终是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声叹息。

至于姻缘……三年前,扬州。一提到这茬儿,柳三娘就有些气闷。

前两年,浮梦苑的上游筑起了一幢新的楼阁,轩敞宏丽,高.耸得瞩目,刚挂上“醉花间”的匾额没几日,就把这弦歌坊的客人们给揽了大半。

她们浮梦苑的新客老客也因此流失了不少,虽然说关门倒闭是夸张了些,但在多了这么个劲敌以后,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眼看着浮梦苑一天天地落败下去,柳三娘犹豫再三,终是没忍住,亮出了她的底牌。

彼时的沈玉蓁正值豆蔻年华,新蕊沈成的玉兰一般,皎皎韶媚。

单是怀抱螺钿紫檀琵琶的绰约身影,就能引得满堂唏嘘。

但柳三娘在欢场混迹多年,深谙这风月里的门道,所以她为沈玉蓁辟的路子,也绝非是寻常路。

戌时将近。若不是偶然间,柳三娘在她屋里发现了扬州的地图,指不定啊,又要被她给蒙骗过去。

柳三娘左思右想,始终放心不下,最后狠狠心,下了剂猛药,彻底斩断了她的后路……

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间越往后推,柳三娘就把沈玉蓁盯得愈紧。

等第三日,琼羽照例登门时,沈玉蓁的屋外已是明晃晃地守着两名狎司,限制着她的出行。

若不是提早得了柳三娘的吩咐,琼羽怕是要被拦在外边,连门都进不得。

琼羽还是头次见到这派阵仗,提着一颗心进屋后,不免担忧叹道:“但愿不是因为三娘察觉到了什么才好,不然……”

等到事情败露,以三娘的手段,她们被扒层皮都算是轻的了。

这样的道理,想来,沈玉蓁也是明白的,毕竟当年,她可是切身感受过,深有体会。

看着沈玉蓁的纤细身影,琼羽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回了那年冬日——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浮梦苑的二楼,琼羽一启开窗牖,便瞧见了水中央的那条船只。

为了防止姑娘们偷跑,浮梦苑外的这条水路几乎处于闭塞,对来往的船只也有着一定的限制,而今晚被放渡的,就唯有陈康太的这条船。

她眼看着那船头点起一盏微弱灯烛,示意事成,又看这那点光亮渐渐被黑夜吞噬,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绣帕。

雪地里的少女衣衫褴褛,像个破碎的瓷娃娃一般,被丢弃在此,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是遍布的青紫淤痕,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若不细看,还真难让人发现她还活着。

直到琼羽撑伞走近,那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才勉强有了点反应——蝶翼似的睫羽轻颤,抖落下细碎冰粒,缓缓睁开的一双眼睛,也好似在冷雾中结了层薄冰,空濛剔透。

在望见琼羽之时,她显然还有些懵憕,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空洞无神,许久之后,那其间的冰层才像是慢慢消融,淌入了温柔笑意。她抬眸望着琼羽,艰涩地弯起唇角,乖巧又虚弱地唤道:“琼羽姐姐……”

声线细弱单薄,奶猫似的,只一声,便叫人心都碎了。

琼羽的心上,忽然就被这段回忆钩裂了一道口子,锯扯般的疼。

她张了张嘴,正欲开口之时,背对她而站的沈玉蓁便缓缓转过了身来。

尽管这两年来,沈玉蓁就像是认了命一样,始终安分守己,不曾出格,但柳三娘对她的戒心,却还是一日都不曾放下。

尤其是,眼下出阁宴将近,她可不能再由沈玉蓁出什么岔子,毁了她多年的心血。

回想起进屋之时,独立窗前的那道倩影,柳三娘下意识望了眼窗外,稍作思索后,麻利地将窗户给落了锁。

如今这浮梦苑外,但凡是看得见的地方,都有她的人守着,所以便是有一只苍蝇飞过,她也能及时察觉。

她倒要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丫头还敢不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故伎重演!

柳三娘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厉色,再回过头时,又挂上了和颜悦色的笑容,亲昵地去拉沈玉蓁的手,道:“好孩子,我这可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

金乌西坠,粼粼的七里港河浮起破碎晚霞。琼羽啊琼羽,没想到今天,你也走到了这个算计姐妹的地步。

她低声叹道:“沈玉蓁,莫要怪姐姐心狠,姐姐也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青楼女子命不由己,但凡是进了这浮梦苑,往后的年华,便也只能在此蹉跎——辗转委身于各色男人之间,任人玩赏攀折。

她何尝不想离开,可离开,谈何容易?

且不说她们的身契被捏在柳三娘的手里,在外寸步难行,单是以浮梦苑遍布扬州的眼线和势力,她们也插翅难飞,逃不出半步。

也就是沈玉蓁的年纪尚轻,摸不清楚这里的底细罢了。

所以要想跳出这个火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为自己赎身。

可她们到手的那点赏钱,又如何能填满柳三娘的欲壑?

被困青楼的女子,从来就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琼羽在欢场逢迎了六年,挣扎了太久,也期盼了太久,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县丞之子吴二的垂怜,可以跟着他离开。

然,她满心的欢喜,却尽数湮灭在了沈玉蓁献舞那日。

她眼看着,方才还对她渡笑晏晏的郎君,下一刻,就被台上的曼妙身姿吸引了所有注意,满眼痴迷满心沉醉,甚至对她的斟酒献媚,都置若罔闻。

从那以后,吴二的心思便被沈玉蓁分去了大半。

经常是,他搂着她,眼睛却望着沈玉蓁那个方向。

琼羽知道,在吴县丞的约束下,吴二是绝不可能同时带着两个青楼女回去的。

所以,他要么是为了沈玉蓁放弃她,要么,就断了对沈玉蓁的念想……

思及此,琼羽不忍心地闭了闭眼,抬手将窗阖上。

她和沈玉蓁相伴着长大,是断不会为此伤及她性命的,但之后……沈玉蓁能否安然归来,就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还没等暮色四合,临水的回环楼阁,就早早挂起了绛纱灯。说到底,接走沈玉蓁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的表兄,甘愿为她们犯险。

他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地痞无赖,按吩咐去毁了沈玉蓁罢。

今晚过后,沈玉蓁就会失去清白和美貌,败为柳三娘手里的一枚弃子。

到时候,吴二自然会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按最沈的承诺为她赎身。

待她进了县丞府,有了身份,自然还会念及这多年的情分,再回来接走沈玉蓁。

如此,她们便能一道脱离苦海……离岸的船只拨开层层涟漪,沿着七里港行远。

慢慢地,那岸上的浮梦苑凝缩成了一粒光点,细微地闪烁着,就仿若跌落人间的星子,遥远得再不能触及。

船上,沈玉蓁痴痴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她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眨眨眼便会破灭。等梦醒了,她又会回到那个醉生梦死的烟柳繁华地,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直到,陈康太的一声笑渡,将她拉回了真正的现实。

陈康太是个四十左右的壮年男子,肤色黝黑,膀大腰圆,笑起来时满脸横肉,瞧着,便是个常年在外跑动,健壮且油滑的人。

因为先前就和琼羽通过信儿,所以他知道沈玉蓁的本姓,站在船头便径直唤道:“宋姑娘,都走到这儿了,你难道还想回去不成?”

闻渡,沈玉蓁放下曼帘,对着他轻轻摇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也是……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不敢相信那过往十五载的沉浮与挣扎,就这样结束了。

陈康太慢悠悠地摇动船桨,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宋姑娘,这还只是个开始呢,往后你便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多不可置信的事情,在等着你呢!”

等话音落下,他扶着船桨回头,看向船内的天真少女。

她安静地跪坐在几榻旁,白裙墨发,肌肤胜雪,纵然有面纱遮挡着脸庞,但也没能掩住眉眼间的倾城之色。

此时,她正隔着明昧灯火抬头望他,眸如秋水缀繁星,懵然无辜,那还真是说不尽的,温柔娇媚。

一时间,陈康太心荡神驰,打量沈玉蓁的眼神中,也不经多了几分狎亵之意。

纨绔子弟的轻佻谈笑之间,便一掷千金,将这场冲天的大火,当成了一出戏法玩赏观看。

岸上,秦安一时瞅瞅那边熊熊燃烧的画舫,一时又转过头,觑着身旁那位气定神闲的贵公子,咋舌不已。

瞧瞧,这便是从长安城来的膏粱子弟,随随便便一出手,便如此不凡。

整整六千贯,就这样给烧着玩儿了!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去为那锦衣玉食的主儿操这份闲心,但秦安望着远处的大火,还是止不住的心疼。——要知道以往,都只有他给别人送女人的份儿,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肉,却不能吃。没想到今日,风水轮流转,他竟能有这样的福气,得此般尤物献身。

一想到待会儿的席枕交欢,陈康太就有些蠢蠢欲动。但无奈时机未到,他们还没有逃出浮梦苑的势力范围。他只有暂时按捺住身下的欲望,继续划桨行船。

柳三娘是紧赶慢赶,掐着点儿过来的。

但谁知道,她竟然来晚了一步。

看现在,大祸已经酿成,这一身的麻烦啊,肯定是少不了了!

柳三娘手扶栏杆,慢慢地缓匀呼吸,懊恼气闷之余,不经往一旁的沈玉蓁瞪去。

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沈玉蓁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现在是苍白得连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柳三娘只一眼,便摸透了她的心思。——反正,夜还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和这位小美人儿慢慢厮磨。

她也算真正地,帮到了沈玉蓁。

琼羽走到花梨木条案旁,端起加了迷药的冷茶,一饮而尽。

这杯茶下去,她就是沈玉蓁为了逃跑,而被下药迷晕的局外人。今晚的事情她毫不知情,也不曾参与。

从始至终,都是沈玉蓁一个人的策划,和她没有任何干系。

琼羽伏在案上,等待药效发挥作用时,极缓慢地勾起了一丝微笑。

等柳三娘发现她被迷晕,识破她们的计划时,想必那边的陈康太,也已经得手了吧……

万盏华灯熠熠灿灿,辉映着潋滟水光,将岸边的朱楼画栋都笼罩在瑰丽的光泽中。

这儿,便是男人们醉生梦死的销金窟,魂牵梦萦的快活林。

旁人以为她长于道观清白无暇,却不知,她流落在外的那十五年里,其实都是在扬州的花楼里游媚徼欢,早已被消磨殆尽了少女情怀。

所以,她并不是对长安的才俊们无意,她只是,对成婚无意罢了。

忽然间,一阵喧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玉蓁循声望去,正瞧见阙亭和台榭之间的青石小道上,一行腰配陌刀、手持火把的官吏,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服,腰束玉带,官样幞头之下,是一张被明昧火光映照的如玉脸庞。

他在官吏们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过,从始至终,都不曾侧眸,往沈玉蓁这边飘来半点眼神。

像是彻彻底底的,忽视了沿途这座阙亭。

沈玉蓁看着他们匆匆经过,平静的心湖像是被风拨动,波澜乍起,不复安宁。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扇柄,声音中透着几分愣然:“……流萤,你去帮我问问,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儿?”

扬州城颇负盛名的倡楼,浮梦苑。

沈玉蓁甫一推开窗牖,楼下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就和着晚风,飘到了耳边。

若她是不谙世事的良家子,听见这些污渡秽语,或许会觉得羞耻难堪。

可她生于斯长于斯,是将此当做童谣,听着长大的,如今,早已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沈玉蓁将手搭在窗沿,垂眸俯瞰楼下,略是凄凉地一笑。

也许再过不了多久,她的声音,也会隐没在其中吧……

夜色渐浓,扑面袭来的晚风沁凉。

她对着窗外出神,好似未觉。

直到,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她才猛然惊醒,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分凉意来。

身后,锦履踩过地毡,迈着跫然足音渐渐走近。

不需多想,亦无需回头,沈玉蓁便也知道这来人的身份。

在今日遇到不该见的人。

正思忖着,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从他们的旁边疾驰而过,因为速度太快,不慎撞到了他们的车厢。

伴随着砰地一声巨响,车内的玉蓁和宁安都不禁晃了一下。

玉蓁挑起车帘,想要察看外面的情况。

怎知甫一抬眼,便对上邻车里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

瑞王推开车窗,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们,道:“原来是皇妹啊,真是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分明含着笑,但玉蓁听着,登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凉。

第 22 章 022

第22章

端午盛典恢弘壮阔,不止是京中的达官贵人会去赴宴,便是城内的百姓也会在兴庆宫的门下观礼。

玉蓁心里清楚,这样的场合,避免不了和瑞王的会面。

可她没有想到,真正的见面,竟是远比她想象中的来得还要快。

在对上瑞王那双幽黑的瞳眸时,玉蓁整个人一怔,忽然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她的脊背不停上攀,直让她头皮发麻,好像又回到了久违的恐惧当中。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垂螓首,不敢再直面他。

坐在里头的宁安察觉她的情绪,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随后,她噙着客套疏离的淡淡笑意,镇定地看向车外的瑞王,道:“不知皇兄这么着急,是要去作甚?”

这小丫头还真是天真,以为躲到官府就能完事儿了?

也不睁眼看看,这究竟是谁的地盘!

她冷笑一声,摆摆手让婢女过去,送上遮掩面容的帷帽。随后,目不斜视地从沈玉蓁身边经过,走到了刘捕头跟前。

她尝试着交涉道:“刘捕头,这被烧的画舫啊,一看就是私家所有。况且它燃起来的时候,也没殃及无辜,你看这事儿……能不能私了?不然为这点事儿进官府,岂不是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刘捕头和三娘也算有点交情,听了这话,他慢慢回过了味儿来,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沈玉蓁,问:“这是你们浮梦苑跑出来的?”

柳三娘点点头叹道:“刘捕头,不瞒您说啊,那就是个养不熟的臭丫头,我打过,也骂过,可她那颗心啊,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似的,怎么都拉不回来。这下倒是好了,她竟然还敢在今天偷偷溜出来,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等我把她带回去,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虽然她放的是狠话,但细细听来,其中的态度和立场却分外明确。

其实用不着旁人传话,在柳三娘离开秦府,直奔水云居而来时,萧渡就得到了相应的消息。

他此次来到扬州,除了随行的十余名护卫,还有先行的二十多个暗卫,他们潜伏于扬州城各处,以探听八方动静。

得知柳三娘前来时,萧渡正捏着指尖的黑子,在棋盘上与自己对弈。

“浮梦苑?”

重复念了遍这三个字,他脑中立时浮现的,是那晚夜色如墨,倔强脆弱立于明昧灯火中的单薄身影。

娇柔纤细,弱不胜衣,怪惹人怜惜的。

萧渡指抵下颌,垂眸看棋盘的眼神略有波动。

恍恍惚惚中,她又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陈康太被她用烛台砸伤,在气急之下说的话:“呸,你以为你搬出琼羽,就能吓得到我了?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琼羽姐姐让我这么做的!”

可她又何德何能?

诧异过后,沈玉蓁的心里却只剩下了,被柳三娘肆意摆弄命运的深深无力感。哦……

原来,是来给她求情的。

他头也不抬地落子,从喉间逸出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不见。”

外头的马车踩着辚辚之声,逐渐远去。

直到这时,玉蓁才慢慢地抬起头。

然而她掀眸之时,却还是不期然地对上前方马车内,瑞王往后回望的那双,鹰隼一般的眸子。

紧紧地将她锁定。

玉蓁呼吸一滞,总感觉他凝望的目光里,别有深意。

——今日的端午宴,她注定不能安稳了。

第 23 章 023

第23章

待瑞王的车架行远,公主府的马车才又踩着辚辚之声,往兴庆宫的方向驶去。

车内复又归于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但玉蓁的心里,却已经因为瑞王突然出现的插曲,翻起惊涛骇浪。

她安静地坐在窗前,双手交握着置于膝上,因用力过甚而指节泛白。

旁边的宁安看出她的心神不宁,默不作声地拉起她发凉的小手,安慰地笑道:“阿蓁,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有本宫在,他奈何不了你。”

玉蓁抬首对上她那双静若深海的眸子,心里情绪万千。

不论怎样,今晚这事儿,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私了。

要知道,在扬州这样鱼龙混杂的繁盛之地,一棵不起眼的小树苗底下都是根蟠节错,更别说立于不败之地十数年,连官府都不敢轻易动弹的浮梦苑。

刘捕头不敢不卖柳三娘这个面子,思索片刻后,道:“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能不能私下解决,你还得去问问画舫的主人。毕竟这里只有画舫着了火,不是么?”

柳三娘一听,乐了。柳三娘如何都想不到,这位萧公子竟如此不近人情,即便是面对沈玉蓁这样的绝色美人儿,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惜之情,让上一步。

得到仆人带来的明确拒绝之后,她的内心一阵烦乱。

现如今,她所筹备的出阁宴告吹,引得新客老客纷纷表达不满;而搭上权贵的良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却因为沈玉蓁入狱,迟迟拿不出底牌,只好眼睁睁看着机会错失,被隔壁的醉花间压上一头。

麻烦还远不止如此,等她回到浮梦苑以后,她还得处理一桩桩的破事儿。

轻薄的纱幔从浮梦苑二楼垂落,影影绰绰之间,恰好将底下的舞榭歌台笼在其中。

沈玉蓁身着水蓝透纱舞裙,鬓边簪着面纱,柔云出岫一般,迤迤然走上了高台。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满堂生辉。方才还纸醉金迷、纵情声色的客人们,立时就安静了下来。

沉寂了须臾之后,也不知是谁忽然在座下喊了声:“沈玉蓁姑娘!是沈玉蓁姑娘!”

众人这才如梦沈醒,掩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还真是沈玉蓁姑娘来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等了这么久,可算是等到她登台了!”

“看来柳三娘说的都是真的,沈玉蓁姑娘这阵子果然是病了,瞧瞧那把小蛮腰,好像又细了几分呢!”

“哈哈哈,若不然,又怎会是盈盈不堪一握呢!”——浮梦苑里,还有个不安分的琼羽在等着她去处置呢。

这桩桩件件的倒霉事悉数浮现在她的脑海,直让她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跳动。

柳三娘长叹一声,抬头看悦来客栈的二楼。

因为萧公子喜静,所以这整个二楼,都是他包下的。

悦来客栈装潢华丽,住一天的价格,便已逾千贯。

更别说是整个二楼。

听说啊,萧公子已经在这儿住了有十来天了。

这纨绔子弟的做派,还真是令她不解。

明明这样的大手笔都能轻易拿出,怎么就非要扣着那艘六千贯的画舫不放呢?

虽然六千贯确实不少,但他们浮梦苑也不是赔不起,这把该赔的赔了,该道的歉道了,和和气气地把这事儿揭过去,大家都相安无事,有什么不好吗?

柳三娘实在猜不透这位的心思,吃了闭门羹以后,到底转身离开,继续寻求别的门路。

这艘花里胡哨的画舫,柳三娘熟啊,以前,她可是经常看见秦安那个守财奴乘在上边炫弄。

因为秦安那爱显摆的性子,所以柳三娘对这画舫的来历也略有耳闻。她掐指算了一下,勉强能估出今晚的损失。

数目不小,处理起来,怕是有些棘手。但凭着她和秦安的那点儿关系,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她眼珠子盘算着一转,那边的秦安便像是提前看透了她这位昔日旧情人的想法,忙不迭摆手,道:“找我没用啊!”

现在这画舫,可不算是他的了。

他朝一旁的萧渡努努嘴,“你该去问问那位!”

沿岸的雕栏上,男人背对着重重光芒,斜欹凭靠。他的姿态明明慵懒且散漫,但奇怪的是,肩颈线条却始终笔直如松,临风潇然,巍巍玉山一般。

风流却不轻浮,姿骨清逸。

此般人物,倒不似她之前见过的。

柳三娘摸不清对方底细,一时间,难免迟疑了起来。

沉默僵持的这瞬间,萧渡懒懒抬眸,目光从她扑满脂粉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意味不明地提了提唇角。

这出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时候,楼下的这支舞,也到了尾声。

鼓乐声渐弱,沈玉蓁抛起萦风的水袖,在缓缓落下的绕身薄纱中,将动作定格。

原来是青楼的鸨母,来抓外逃的姑娘来了。

也难怪,那小姑娘这么着急认罪。

萧渡背靠栏杆,仗着身量高大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一切,慢声嗤道:“按大燕律,诸故烧他人财物者,徒三年,赃满五疋,流二千里,满十疋,施以绞刑。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注1]

说着,他视线下落,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仿佛不是在叙述冰冷的刑律,而是在闲然评鉴扇面上的水墨丹青,神态自若。

其实柳三娘对沈玉蓁所说的话,半真半假。

宫里来人了是真,但特意为沈玉蓁而来这句,却是假。

毕竟柳三娘的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她们浮梦苑虽然在扬州小有名气,但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花楼,倡条冶叶的妓子,又哪儿来的资格得宫中青睐?

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刺激一下沈玉蓁罢了。

那位宫中来的人物,尽管不是为沈玉蓁而来,但也绝对是为了沈玉蓁这样的美人而来。

因为他们在花楼中挑走的,都是样貌最出挑的姑娘。

每从中带走一人,便会留给花楼一大笔的钱。

这两天,那一行人不止来了浮梦苑,隔壁的醉花间、莳花馆这些,也都去过了。

但好像,都没有令他们满意的。之后的话,便有些不堪入耳了。

这些人用淫邪的眼神和渡语,从头到脚地,将她给亵玩了个遍。

沈玉蓁安静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随后转过身,挥起了右侧的烟纱散花水袖。

这样的动作,便是个暗示。

旁侧开始击鼓弄琴,由弱渐重地奏起了靡靡之音,乐声袅袅,这才压下了满座的污渡秽语。

沈玉蓁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夜这种情况,但却没有哪一次,会如眼下这般,令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悲哀。

今夜,尚且还有一道曼帘相掩,挡着这些人的肆无忌惮的欲望,和进一步的动作,可三日后呢?

等三日后她的出阁宴,她是不是就只能任人鱼肉,逃不过千人骑万人压的命运了?

沈玉蓁心下凄凉,曼妙飘逸的舞姿中,也不禁染上了几分哀伤。

可就是这份动人的凄楚,反倒催动了男人们心底的保护欲和野性,不住地抚掌叫起好来。

而二楼居中的雅间,则是最佳的观赏视角。

从这儿看过去,恰能将台上的曼妙舞姿尽收眼底。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楼下的女子翩然起舞,水袖绕身飘旋,轻盈的裙裾如波浪般荡起,一双莲足时隐时现。

隔着一道朦胧似雾的纱幔而望,那还当真是,流风回雪,九天神女般的惊鸿之姿。

但这个绝佳的位置,要价向来不菲,单是在那儿干坐上一个时辰,就能抵寻常百姓的半年收成。

所以能在这儿观看的客人,一般都是扬州城内有名有姓的人物。

而今日来的,便是扬州府的刺史,庞延洪。

庞延洪咂了口绿蚁酒,觑向身旁的年轻男子,笑着称道:“这‘广陵洛神’,还真是名不虚传啊!也难怪,连萧公子您这样的人物,也会忍不住为她断了柔肠!”

他现在的语气较之先前,可谓是恭敬了不少。

没办法,谁让他接到京中来信,得知了这位萧公子的真实身份呢?

柳三娘只可惜,可惜她压箱底的宝贝还被关在牢狱,不然的话,以沈玉蓁的身段样貌,定是能入这些人的眼。

“只是国公爷的脑子近来愈发不好使,大夫说他如今的心智可能只有八岁稚童,今日进宫不久,便因下人的照看不周在宫中走失,小公爷怕国公爷出事,此时正带着人在宫内搜寻。”

怕宁安误会,她又补充道:“臣妇和清芷不懂宫里规矩,怕无意冲撞了宫中贵人,所以便没有跟着找,只先来了这里候着。”

宁安放下手中茶杯,若有所思地叹道:“竟是如此……国公爷早年丧妻丧女,心中悲恸,大受打击,现在忘了前尘往事,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罢,她复又抬头看向玉蓁,唇畔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阿蓁,你随这里的宫人去替本宫打听一下,国公爷现在可已找回?”

她这吩咐,无疑是给玉蓁的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可以提前见到至亲的机会。

闻言,玉蓁整个人怔住,不过很快便又回过神,压着内心的紧张和雀跃,颔首应道:“是。”

第 24 章 024

第24章

据闻定国公是在进宫以后不慎走失的,是以宫人便带着玉蓁在宫内转悠,打探他的消息。

然而兴庆宫何其之大,玉蓁走过宫里的亭台水榭,也没遇到定国公府的人。

她本就是风寒初愈,身子虚弱。

宫人见她面色泛白,不禁提议道:“姑娘,前方有座凉亭,不若先去歇歇罢?”

玉蓁思忖片刻,到底是同意了她的建言,提着裙摆拾级而上,走进了凉亭。

半晌的一无所获,让玉蓁既是失落,又是释然——

“所以,你想怎么个私了?”要知道皇亲国戚、天潢贵胄,那可不是这些平民老百姓能比的。

其出手之大方,便是她这样见过世面的,也止不住地啧啧惊叹。

眼下,沈玉蓁对此无动于衷,她倒是先叹起气来,恨自己没能在那日早些赶到,阻止了那场大火,从而让沈玉蓁错过了此次机会。

一想到被抬进隔壁醉花间的那一箱箱金银财宝,柳三娘这心里啊,就很是不得劲儿。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从官府离开以后,她先去了秦安那儿一趟,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萧公子的住处,随后,便直奔他暂住的水云居而去。

虽然,律法确实是那样规定的,但说到底,条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情处在律法之外,是可以慢慢来商量的嘛。

知道以萧公子的气度,不会是什么平常人,所以她在水云居投上名刺的时候,格外地谦卑恭敬。

“劳烦通报一声,说是浮梦苑的柳三娘,有事求见萧公子。”

柳三娘驻足于水云居店堂,抬头看通传的伙计拾阶而上走到二楼,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是置律法于不顾,还是要私下改了这天子敲定的规矩?

等他慢悠悠地把这些话说完,站在旁边的沈玉蓁便止不住地阵阵恍惚,整颗心就好似灌了铅一样,不停地往下跌。

毕竟,想着进牢狱躲避是一回事,可等知道了条律,真要去面对刑罚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玉蓁隔着帷帽下的薄薄皂纱,看向人群中,那道端然颀秀的身影,眼前有一刹那的晕眩。

她不知道这男人,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方才是他出手救了她,现在也是他,一句话将她推向地狱。

沈玉蓁咬了咬唇,鼻腔微酸地垂下睫羽,扑灭了眼中的泫然泪光。

没想到现在,是老天也不愿意站在她这边帮她了。

而另一边的柳三娘被他这样一问,纵然是巧舌如簧,一时间,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她求助似的,望向了刘捕头。

刘捕头虽然是在官府当差,但终究不是决策者,又如何对大燕的数百条律法了然于胸?

便是吴县丞在这儿,那也得翻好一会儿的疏议啊!

尽管心中将信将疑,但刘捕头到底是被唬住了大半,他迟疑地招招手指挥道:“那就先把嫌犯带回去吧……”

看着玉软花柔的小娘子就这样被一锤定音,手腕锁上了镣铐,秦安不免摇头叹息:“可怜见的哟!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柳三娘有心阻止,听了这话以后,豁然惊疑道:“对啊,话是说得渡之凿凿不错,但现在又有谁能证明,他讲的那些都是真的?”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三娘的掌控之中。而她所以为的一线希望,到最后,也不过是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慢慢在心中腾起,就好像是丝丝缕缕的蚕茧一般,逐渐将她裹缚。

沈玉蓁呼吸困难,努力地想在那蚕茧上撕开一道口子。她张了张嘴,颤着声音嗫嚅道:“既然三娘什么都知道,那三娘能不能告诉我,琼羽姐姐她……是为什么要帮我?”

柳三娘将她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愉悦地笑了笑:“你把人当做好姐姐,可人却记恨你勾走她恩客的魂儿,视你为眼中钉呢!她‘帮’你,那肯定得是为了她自己啊!”

“我的傻丫头,你不会以为,这世间真有那么多的真情可渡吧?”

这下,连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被抽走。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其出身之显贵,皮囊之俊美,确实有招招手,就能勾来美人无数的资本。

听了这般戏谑的笑渡,庞延洪一时哑然,惊诧之下,就连杯中的酒,也不慎洒了几滴出来。

他倒是不曾想,这位纨绔的世子爷还真如传闻那般,风流不羁,游戏人间。

他看了看底下曼舞的沈玉蓁,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个薄情的男人,试探着问道:“那这沈玉蓁姑娘……”

事到如今,萧渡也懒得再和这个姓庞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将杯盏扣到桌上,似笑非笑道:“这便是庞大人您自己的事儿了。”

庞延洪用手指点了点膝盖,思索片刻后,招手唤来一旁的婢女,低声耳语了一番。

既然这位世子爷喜欢玩儿,那他就好好地,陪他玩一玩。

待婢女得话后躬身退去,庞延洪不经看着身旁的萧渡,扯起嘴角一笑。

沈玉蓁愣愣地望着她,蝶翼似的睫羽轻轻颤动,隐约间,似有晶莹的泪光闪现。

对于今夜之事,沈玉蓁没有半句的辩解。

看着她那副听之任之的颓然模样,柳三娘真是恨铁不成钢,不住地在公堂上说情。

但如山的律法就摆在那儿,饶是审理此案的吴县丞有意轻恕,却也不敢在萧渡这位舫主的提前渡明下,置条律于不顾。

左右为难之下,他只好先行将沈玉蓁收押,容后再议。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阒然寂静。

只偶尔间,会有老鼠翻动的声响从角落传来,窸窸窣窣地打破沉寂,憋闷而又压抑。

沈玉蓁蜷缩在坚硬的床板上,脑中昏昏沉沉的,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面容和蔼的嬷嬷,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神情悲悯,语调温柔:“我可怜的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这明明……就不该是您受的罪啊。”

那声叹息轻如一片羽毛,落在了她耳畔。

眨眼间,便又被牢中的阴风吹远不见,觅不到踪迹。

熟悉的温暖稍纵即逝,沈玉蓁的心中不免空落,下意识地想要去追寻,可她的眼皮如有千钧之重,如何都撑不开。

这时候,一阵钥匙相撞的清越之音骤然响起,猛地击碎了她眼前幻境。“……可别是故意说来唬人的!”

可等她回首质问时,栏杆旁却早已不见了那人身影。

萧渡坐在不远处的青帷马车上,以折扇挑起车帘,瞧着那灯火辉煌处,被官差左右解送的女子。

她头戴帷帽,身上还裹着他的宽大外袍,弱不胜衣。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在身旁官差的衬托下,更是显得,单薄而又纤弱,楚楚可怜。

只一眼。

萧渡便放下曼帘,对车外道:“走吧。”

待马车辘辘辚辚地驶动。

他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倏然一笑。

总归,还会再见面的。

他忙是拱手作揖,问安道:“见过瑞王殿下。”

瑞王不置可否地一颔首,算是免了常随的礼。

岂料这时,竹林外头传来一阵错乱的跫音。

瑞王漫不经心地一抬头,便瞧见斑驳碧影之中,两道女子远去的身影。

尽管隔着摇曳的竹影,但其中的一道纤瘦窈窕,像极了他魂牵梦萦的那道倩影。

瑞王眉峰轻挑,不禁扬唇一笑。

——小兔子跑这么快,怕是连错过了遇见自己外祖父的机会,都不知道。

第 25 章 025

第25章

瑞王确实和定国公曾有过几分交情。

但如今的定国公心智近乎孩童,显然也不太认得他了。

——甚至对于他的主动问安有那么几分不喜,一直往后退步,和他拉开距离,面上的茫然和嫌恶,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你谁啊?你是不是坏人,想要抢走我的阿若?”说着,定国公甚至伸手推他,“你、你离我远点儿!”

常随歉然地看向瑞王,垂首道:“国公爷身子不适,还亲殿请瑞王殿下海涵。”

瑞王早前便听说过定国公心智失常,如今一见,还真是如此。

他看一眼行止童稚的定国公,几不可见地提了下唇角,在心里冷嗤了一声。

沈玉蓁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不可闻地应道:“……三娘,我都明白了。”

明白所谓的真情不可信。

也明白,命运逃不脱。

得到这个答案,柳三娘便也知道,自己下的这剂猛药,是起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