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051
第51章
方才还寂静冷清的游廊,顿时兵荒马乱。
在旁的顾北和其他扈从见此情状,骇得不轻,连忙将萧渡扶起,送回了房间。
而沈玉蓁经此一摔,脚疼也泛得更厉害了。
她不得不杵着初月的手,被她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边。
萧渡住在中堂靠右的东间,距离这道抄手游廊,约莫有半盏茶的脚程。
但沈玉蓁行动不便,慢悠悠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姗姗来迟。
她到时,东间已收拾得井井有条。
仆从们捧着盥盆和衣物,在门口进进出出。
跨过两道门槛后,便是里屋。不知不觉间,竟到了辰时三刻。
萧渡低声吩咐,令下人呈来早晨的膳食。
看着鱼贯而入的碟盘,沈玉蓁忽地记起——顾北办事,向来迅速。
不出两日,便将一份以假乱真的公验,送到了玉溆阁。
沈玉蓁接过户籍单子,逐字逐句照上面地念道:“万年县永乐坊,楚凝,年十七……原来我的名字,是楚楚动人的楚,面如凝脂的凝啊。”
顾北心虚地应道:“是的,夫人。”
“这个名字可真好听。”沈玉蓁将公验摁入怀中,脑袋往前抻,期待地看着他,问,“顾北,那你知不知道,夫君的名字是怎样写的啊?”
顾北挠了挠头:“嗯……知道的。”
不过他的字,委实不算好看。
请来纸笔后,顾北握住湖笔,在宣纸上鬼画,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裴珩。尽管他还有些放心不下,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在人家这对夫妻面前晃罢。
屋内又归于阒静。
沈玉蓁坐在床边,轻轻地给萧渡掖好被角。
喂过药后,他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双眸紧阖,薄红的唇微微上翘。
这点淡淡的笑意,似初晨的曦光般,柔化了他轮廓的锋锐,亦将他眉眼间的深沉峻肃之感,削弱了些许。
不过,沈玉蓁还是更喜欢他苏醒时,对她浅笑的模样。
清润俊美,翩翩如玉。
果真是举目文雅的读书人。
可是……
夫君这样的白面书生,还是太文弱了些。
多为课业操劳几日,身子便撑不住了。
虽然不记得以前,夫君究竟是怎样的。
但等以后,她痊愈了,一定要让夫君好好地补补身子才行。
沈玉蓁打定了主意,便将细白的玉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他掌中。
窗外,静夜沉沉,皎月飞光。
晚风拂来,拨动起绿竹摇曳的簌簌之声。
像极了她的心绪。
沈玉蓁捡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许久。
半晌,都没看出些什么花儿来。
不由得蹙了秀眉。
一旁的顾北微微脸热。
要他写字,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毕竟,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又不是人人都如萧渡一般,文武兼修——
文可中选明经科考试,武可擐甲执锐、立战功赫赫。
沈玉蓁沉默地放下宣纸,转头看着顾北,欲言又止。
半晌,她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顾北你好好努力,以后,一定可以写出一手好字的!”
顾北:“……是。”
她醒来后,着急来找夫君,便没来得及盥洗。
沈玉蓁抬起细白的手臂,趁无人注意,摸了摸脑袋。
虽说昨夜她和衣而眠,没有拆发褪衫,可睡了一晚上,总归会落下些痕迹的。
她的头发有没有乱,脸有没有花?
还有她刚才,有没有当着顾北他们的面失仪啊?
蓬头垢面地就出来见人,简直是太丢脸了……
沈玉蓁悄悄地退了半步,愁闷不安的模样,像极了被发现的雏兽,若旁边有条地缝,她怕是“嗖”地一下躲进去了。
她自认轻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了萧渡的眼中。
萧渡眸光微动,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
想起方才,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扬起手,轻碰了一下她的右鬓,道:“你这边的发簪可是落在屋内了?”
沈玉蓁一滞,茫然地抬眸看他。
昨日,百绮给她梳的,是对称的双环髻,是以这鬓边的珠花钿钗,也都是成对的。
倘若有哪边的首饰少了缺了,也一目了然。
她摸索了一阵,果真发现右侧的发髻之上,掉了根银簪。
沈玉蓁微微张开嘴,看着身前的男人,道:“那我……先进去找找?”
没想到,夫君已经注意到她的失仪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玉蓁的脸上,登时染上了一层绯红。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萧渡眼底的笑意愈甚,他轻轻颔首,道:“好。”
沈玉蓁可是连半刻都待不下去了,她赧然地垂下脑袋,转身进了歇房。
她昨晚是在萧渡的房间就寝的,想来这银簪,自然也是落在了他的床上。
果不其然,沈玉蓁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支被压住半截的簪子。
她半趴在床上,伸出手,拨开了软枕,将那根银簪捡了起来。
簪子握到手中的那一刻,明艳艳的一点红光,也映入了她眼底。
“咦?”书房之外。
顾北碍于沈玉蓁在内,便迟迟不敢进屋,犹豫到最后,就让下人为自己通传了一声。
不一会儿,接到消息的萧渡便从里边走了出来。
“何事?”他问。
顾北忙道:“侯爷,夫人的兄长进京了。”
“你是说沈渝?”回想起前世的宿敌,萧渡转动扳指,兴趣稍浓地勾起了唇角,“何时的事?”
顾北如实道:“进出城门都需要查验过所,属下便派人去长安的各个城门暗中询问,发现沈郎君是在前日进的城。”
前日,那便是三月十六。
沈玉蓁是在三月初七出的意外。
他还刻意隐瞒过沈玉蓁遇难的消息。缘因五十多年前,大燕出了位昭平长公主。
彼时,先皇以稚童之身初登帝位。群臣欺先帝年幼,不肯服从听令,其长姐昭平长公主,便以铁血手腕涉入朝堂,垂帘听政。
长公主的参政,破了许多约束女子的规矩。
贵妇娘子的宽檐帽罩纱一年比一年裁得短,遮住全身的幂篱也逐渐变成仅仅掩面的帷帽,现如今,便是不带遮掩地艳妆出行,亦不会被说是坏了名声[注1]。
然,帷帽也并非被彻底抛弃。
亦有未出阁的小娘子或高门贵妇,不愿被人窥去了容貌,出门之时,还是又用上了帷帽遮掩。
因此熙熙攘攘的长街之上,沈玉蓁就算是以帷帽掩面,也不显异类。
她弯身钻出车门,踩着梅花凳下了车。
萧渡挑起车帘一角,对车外的她说道:“我要先去拜见一下书院的师长,便不多陪了,你可以在这里多逛逛,等一炷香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若实在是累了,你便让顾北去租赁一辆犊车,送你们回府。”
如此事事巨细,沈玉蓁自然对他生不出什么怨怼之情来。
她仰起脸对萧渡点点头:“好,我都听夫君的。”
便是她如今戴了帷帽,有罩纱作挡,萧渡的视线似也能透过那薄纱,觑见她明艳的笑靥。
鬼使神差地,他勾了勾唇角,状似无意地探出折扇,用扇柄拨了下她面前的白纱。
“呀——”
沈玉蓁还疑是风动,低低惊呼后,忙不迭地将罩纱抓住,就怕被人识破身份来。
可很明显,周遭并无风吹来。
愣了一会儿,沈玉蓁可算缓过了神,她扶正帽檐,看着那辆远行没于人群的马车,气闷地皱了下鼻子。
夫君竟然变坏了。
但他这样,好像……也很可爱。
旋即,她又抿着唇漾起笑意。
长安的东市临近于贵族官僚的住宅区,是以其较之于西市更显清静奢华,店铺林立,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注2,3]。
沈玉蓁在其间走走停停,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新鲜玩物吸引了注意。
碰到了喜欢的,也不会纠结,直截了当地让顾北买下来。
一盏茶过后,顾北掂了掂轻了不少的钱袋,很是无奈地一叹。
没想到,不过十日的光景,沈渝便赶到了长安。
看来沈家这趟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深。
萧渡沉声问道:“可打听到他如今下榻何处?”
“崇仁坊的清风居。”
清风居。
萧渡漫不经心地笑了下:“那我明日便去会会他。”
闻言,顾北忙不迭阻止:“不可!侯爷您如今身中剧毒,刘洪安可说了,您不能再如往常般事事操劳了!否则加速了毒性在体内的蔓延,那就大事不妙了!”
为他的忤逆心生不悦。
萧渡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北,道:“所以你们就只会动动嘴皮子?”
顾北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袖口拿出一个邢窑小瓷瓶来,道:“侯爷,这是刘洪安近日调配的药,虽然不能彻底地为侯爷解毒,但却能对毒性有所缓解,为侯爷再拖延些时日。因为刘洪安还在翻阅医书,无暇前来,所以便嘱托属下将药转交给侯爷。”
萧渡伸手接过,依照顾北所言,倒了两颗药丸吃下。
入口的同时,顾北犹疑地在旁边说道:“刘洪安告诉属下,说这药的味道……可能不太好。”
沈玉蓁好奇地往里侧凑了凑,又看见了一枚滴状红玉耳坠。
那枚耳坠的做工极为精巧,莹润剔透,静静地躺在掌心,像极了手里渗出的血珠。
这也是她落下的吗?他过来,是为了昨夜的梦。
不过他好像还真是被梦给魇住了,竟然忘了她已经失去记忆的这件事。
怕也从她的身上,套不出有关那位“镇北侯”的话。
这一趟,是白来了。
萧渡捏了捏眉心,突生了几分倦意。
坐了会儿,他便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沈玉蓁梳洗毕,从净室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崭新的石榴缬纹红裙,挽着秀丽的乐游反绾髻,莹白如玉的耳垂之上,晃着一对流光溢彩的红玉耳坠。
愈显她肤如凝脂,楚楚动人。
萧渡却怔忡地盯着她的耳坠,脑中似有利刃插入,搅起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以后,眼前复又清明。
他看见了陌生又熟悉的一幕——
红烛摇曳,春光旖旎。
娇妍的新娘着大袖连裳,慵懒地横陈在床榻之上。
何彼秾矣,花如桃李。
她掀起眼帘,往他看来。
四目相对,她眼底微起波澜,樱唇张阖,柔媚地唤道:“夫君……”
声起之时,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及她深想,百绮和初月忽然捧着盥洗的用品,打起帘子,进了屋。
“奴婢奉主子的命,来伺候夫人梳洗。”
沈玉蓁支起身子,往她们的方向看去。
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萧渡为何会提醒她发簪落了。
萧渡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阖。
榻边,医工刘洪安拧着眉,默不作声地为他切脉施针。
这几日,为了方便照看沈玉蓁,刘洪安便一直住在涵清园的东厢房,每日定时地给她请脉。
倒不曾想今日,还能又换个病人。
沈玉蓁不敢打搅刘洪安的施诊,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顾北身边,附耳问道:“顾北,现在怎么样了啊?”
顾北忧心主子的病情,并不曾注意周边的情况。这忽然间,发现身旁冒出个人来,顿时被吓得不轻。
他看清来人后,惊魂未定:“夫人,你怎么也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沈玉蓁问。
顾北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这伤不是还没好么?”
奈何沈玉蓁一脸正经地看着他,道:“可是夫君比我的伤重要啊!”
顾北一时无语。
好在床边的刘洪安终于诊完脉,低咳一声,缓解了这份尴尬:“夫人不必担忧,郎君这是肝气郁结、急火攻心所致,待我开几服药,给郎君用过以后,应该就无甚大碍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沈玉蓁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踉跄着挪到萧渡的床前。
直到此时,刘洪安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指了下沈玉蓁的脚踝,道:“还请夫人让我看看。”
“啊?”沈玉蓁疑惑地眨了下眼睛,顿了半瞬后,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将裙摆撩起。
只见那纤细的脚踝,已肿得老高。
刘洪安的太阳穴登时一阵狂跳。
第 52 章 052
第52章
这是他为萧渡施针时,悄悄留下的。
只见那根细长的银针,竟然有大半截都黑浊了。
顾北登时愣住:“这是?”
刘洪安道:“侯爷中毒了。”
方才顾忌沈玉蓁在旁边,他不敢直言,怕暴露了侯爷的身份,眼下唯有他和顾北两人,自然是实话实说。
叹了声,他怒道:“我刚刚看了,不止如此,侯爷右肩的新伤也没有处理好,要是再拖一阵,他的右手恐怕就废了。之前给他医治的究竟是哪个庸医,撇开中毒一事不谈,他怎么连最简单的外伤都处理不好!”
顾北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直接白了脸。这夜。
他在梦中找到了答案。萧渡远远看着,微不可察地蹙了眉。
为何?
沈渝方才的反应,怎么和习武之人全然不同。
萧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唤来一名扈从,道:“装成盗贼,试探一下他的身手。”
说着,下颌微抬,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个月白袍衫的男子。
扈从拱手应是。
萧渡也跟着起身,出了茶舍。
他依然远远地旁观着——
沈渝被抢了钱袋以后,并不能迅速地追上扈从,甚至还受了扈从的一记掌风。
大街上的一追一逃,很快便引来了里正和武侯的插手。
试探到此为止。
扈从将钱袋扔远,趁此脱身。
萧渡负手立于人群之外,睨着远处那个气喘吁吁的青年,眉间的褶子愈深。
为何他在这个人的身上,看不到一丁点,有关那个南疆将领的风范?
眼前的沈渝,的确不像是会武之人。
更遑论披甲执锐,上阵杀敌。
萧渡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处,前世被他用箭射穿的地方。
这一箭,真的是沈渝射出的吗?
那个所谓的镇北侯返京之后,便彻底顶替了镇北侯的身份——
真正的镇北侯常年南征北战,长安城中少有人能与其深交,再者,侯府的旧人也被太子挨个除去。是以,无人能识破他、戳穿他。
便是沈玉蓁,也不曾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天,萧渡便领兵出征,离开了长安。她对萧渡所剩无几的印象,便只有那个纠缠不休、痛苦难挨的洞房花烛夜。
从“镇北侯”回来以后,她总是想办法避开他。
然,侯府虽大,却仍是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日,“镇北侯”负手立于长廊之下,特意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低头看着轻颤不已的沈玉蓁,笃定地道:“你很怕我。”
被戳穿了心思,沈玉蓁讶然抬首,瞪圆了美眸看他。目光交汇之时,又慌忙地别开眼,欲盖弥彰地说道:“没、没有……侯爷是阿蓁的夫君,阿蓁、又怎么会怕呢?”
“镇北侯”探手碰了下她的鬓发,在对上她受惊的视线时,漆黑的眼底似有冰雪消融,淌着怜爱、珍重、不甘……万千种道不明的情愫。
他沉声道:“我从未在意过你外祖父的事情。”
话音甫落,沈玉蓁那双本就大的眼睛,又跟着睁大了一圈。
她张了张嘴,道:“那侯爷……”
“我在意的是你。”他说。
他讷讷地回答道:“是侯爷、是侯爷他自己处理的。他之前说,这不过是小伤,不必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请人医治,等过一阵,自然就好了。”
萧渡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还慢条斯理地往伤口洒上药粉,扯了条纱布慢慢缠上。
他当时气定神闲,顾北见状,便也信了。鳜鱼羹、水炼犊,另有鲫鱼汤一盅,七返膏和金乳酥一笼。
沈玉蓁是真有些饿了,坐到案前后,便拿起竹筷,大快朵颐。
须臾,一碗粥见底,萧渡便停箸看了她一眼。
她用膳时异常专注,两腮鼓鼓微动,不显粗鄙,倒还有几分娇憨之态。
见惯了高门贵女细嚼慢咽、浅斟低酌的从容端雅,乍一看沈玉蓁这般模样,萧渡竟生出了几分新鲜劲儿。
说起来,这已是他和沈玉蓁第二次一起用膳。
昨夜,他们还同床共枕,一道入睡。
如此亲昵,都快要越过雷池了。
于是他放下木箸,食指敲了敲桌面,噙着笑,道:“你尚未痊愈,用完后,便回玉溆阁罢。”
闻言,沈玉蓁咬着块七返膏,愕然地抬头看他。
这话像是在逐客,可事实确实如此——
她行动不便,若继续留在此处,不仅不能照看夫君,还会打扰到夫君的静养。
具体的,想想昨夜便是了。
她伸手去拽萧渡的袖角,有些委屈,有些歉疚,还有些不舍。
顿了顿,她软声道:“夫君这样关心我,我听夫君的,等一下就回去。但等我走后,你可一定要听刘叔的话,好好休息,不能再为课业操心了。至于书院那边,你可以先让顾北过去告个假,等你恢复好了,再回去补课也不迟。”
便是萧渡不曾失忆,在云隐山人求学的那段时光对他而言,亦是很遥远了。
现如今,乍然听见课业、书院这样久违的字眼,他低低笑了下:“好。”
沈玉蓁觉得不够,继续道:“夫君放心,这段时间,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闻言,萧渡笑意微敛,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必,你行动不便,就不用再过来了。”
他本意,是不想再和她过多亲近。
可显然,她又曲解了他的意思。
她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道:“多谢夫君关心,我会好好养伤的!等痊愈了我就搬回来,和夫君一起住!”
自她醒来后,便一直和夫君分居两处。另一边。
沈玉蓁在倒地的瞬间,便彻底被抽空了力气——
她双腿发软,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站立起来。甚至连向南在军中与镇北侯相龉龃,由此反目成仇,从而勾结山匪杀害镇北侯的证据都编造好了,现成的在岷州摆着。
呵,这样愚钝的陷害,也亏太子想得出来。
萧渡捻起茶盏,送至唇边轻抿,嘴角勾起了浅淡的弧度。
“侯爷,属下已经在这永乐坊藏匿两日了,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向南率先问道。
眼见马蹄在头顶高高扬起,沈玉蓁呼吸一滞,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一双手蓦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随后,耳畔吟起了一声闷响,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吁——”
马匹踹到人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不安地在附近踢踏着。
沈玉蓁似意识到了什么,睫羽轻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庞。
愣怔地看着眼前人,沈玉蓁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翕动,讷讷道:“夫、夫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她视线下移,瞬间愣在了原地。
只见——
萧渡半跪在身前,紧紧地扣着她的肩膀。
面色微白,眼眸紧阖。右肩微微垮着,竹青的袍衫之上,慢慢洇开了一片深红的血迹来。
似被那片殷红刺到,沈玉蓁美眸瞪圆,晶莹的泪水便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
“夫君、夫君,你有没有怎么样啊,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沈玉蓁想伸手去扶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细白的手臂便悬滞了在半空,不愿缩回,更不敢直接探过去。
她不知所措地茫然四顾:“来人,来人啊……”
来人救救他们……
这时,骑马的男人终于缓过神来。
想来,是夫君怜惜她,怕她因为失忆对他生疏,便不肯打搅惊扰。
她可要赶紧养好伤,和夫君再续以往的情缘,举案齐眉、恩爱不移。
打定主意后,沈玉蓁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萧渡眼眸微阖,捏了捏眉心。
这沈家还真是奇怪,分明是一窝老谋深算、深藏不露的狐狸,却偏偏将女儿养得如此纯真。
瞧瞧,这才过了多久,沈玉蓁就对他卸下了心防,还深信了他们夫妻间的深情厚谊,总想和他上演鹣鲽情深的戏码。
他可没兴趣去应付她。
当初在灵感寺救她,是因为他和沈家的恩怨,是因为那些光怪萧离的梦境。
却独独,不是因为情意。
萧渡摁住眉骨,眉间的褶子蹙得愈深。
恍惚间,苏季卿的话又回响在耳畔。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渡真正的伤情,竟然会这么严重。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顾北着急地问道。
刘洪安一阵气闷,长吁短叹道:“唉,我先试试,看这毒我到底能不能解。这段时间,你记得看紧了侯爷,莫要再让他如往常般操劳了。”
萧渡回长安的时间,拢共就十来日。
可这十来日里,他忙于岷州之事,未曾有片刻停歇。
再这样下去,早晚得毒入肺腑、无药可救了!
一旁的顾北闻言,心神恍惚地点点头。
侯爷不止受伤了,还中毒了……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因为他?
岷州那一战凶险至极,伏击他们的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人数也是他们的两倍之多。
那些人根本就没想给他们留活路,乱箭,滚石,火攻,围剿……招招致命。
他招架不住,险些被敌人的陌刀所伤,性命垂危之际,是侯爷出手相救,生生地替他挨了一刀,伤到了右肩。
如果是因为敌人的刀刃淬了毒,才令侯爷落入今日险境。
那他岂不就成了祸害侯爷的罪魁祸首?
顾北愧疚难安,接过刘洪安递来的缓解毒性的方子,慌里慌张地去了小厨房煎药。
第 53 章 053
第53章
沈玉蓁?
是谁允许她在这里的?
萧渡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回,然后坐起身来,摁了摁眉骨。
一瞬间,昨日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浮现在脑海——
他记得当时,他刚从雁归楼回来,便在游廊碰到了沈玉蓁。
四目交汇之时,脑中的思绪便开始撕扯起来。
仿佛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沈玉蓁。
而是他和沈家之间,那些错综复杂,如何也解不开的恩怨。
萧渡闭了闭眼。“我记得当初也是,你为了娶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拆了人家好好的一段姻缘,逼的沈家,不得不同意你的提亲。”
这番话便似惊雷炸破黑夜,巨石投入湖水。
震动的余韵化作刀刃,“铮”地一声,挑断了萧渡的某根心弦。
他倏地睁眼,呼吸也随之紊乱,重重地低喘着。
他捂住胸口,待心潮渐趋平静,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压着嗓音唤道:“顾北。”
闻声,屋外的顾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拱手一揖:“侯爷有何吩咐?”
萧渡向后靠了靠,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会娶沈玉蓁?”
顾北一愣:“这……侯爷您自己的事儿,当然是您自己最清楚了啊!”
萧渡撩了下眼皮,眸光微动,眼神似有形般,落在了顾北的身上。
顾北跟了萧渡多年,自然知道,这可是他动怒的前兆。
于是顾北再不敢打马虎眼了,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当然是因为侯爷……心悦沈家的小娘子了。”
心悦?
萧渡剑眉微挑,觉得可笑。离茶舍百步远的青石路上,顾北懒洋洋地坐在车辕之上,时不时地转过头,往茶舍这边看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至于究竟是何人。
不用想,除了沈玉蓁,还能有谁?
萧渡挑了下眉,顺着顾北所望的方向,往茶舍旁边的一条小道看去。
那条小道很窄,犊车根本就驶不进去。
也难怪顾北会一个人在这里。
萧渡用手指敲了敲窗沿,唇角微勾,倏地明白了沈玉蓁来此的用意。
想来,她如今误以为自己永乐坊的绣娘楚凝,便想故地重游,意图找回些什么。
可这里并非她的故地,她又能找到什么呢?
萧渡站在窗前,唇边的笑意愈深。
耐心地等了一阵。
他终于看到沈玉蓁从小道的另一边走来。
耷拉着脑袋,神情恍惚,像极了蔫巴巴的小动物。
看样子,很是失望啊。
萧渡勾了勾唇角,欲将跟前的支摘窗阖上。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心悦敌阵将领的妹妹?
简直直荒谬。
萧渡抚了下眉骨,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北。
这样的眼神着实不算友好,一时间,顾北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眼睑看衣摆,更遑论去揣测他此刻的心绪了。
萧渡无法接受这番说辞。
他手抵眉骨,指节在额间来回地剐蹭着。
罢了。
兴许顾北并不知隐情,便胡言乱语。
可他是知道沈家的底细的,又怎么可能会对沈玉蓁动心?
沈家勾结南疆、通敌叛国的账簿罪证,是他亲自经手看过的。
沈渝率领南疆的军队与他的那一战,亦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如是种种,便证明他迎娶沈玉蓁的目的,并不单纯。
思忖片刻,萧渡闭了闭眼,撑住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这时,一阵眩晕感涌入脑海。
浓浓的黑雾弥漫在他视野,罩住了他眼前的景象……
天旋地转过后,黑色褪去,他看见了熟悉的一幕——
那是前世,他濒死之前,紫宸殿的情景。从那之后的每日每夜,他都会在梦中看到她。
梦里,她临帖刺绣、对镜描妆的每个场景和动作,都是那么的清晰和真实,就像真的发生在他的眼前一般。
起先,他把这些频繁的梦境,都归结为了连日操劳所致。
但梦境虚虚实实,莫名又怪异,时日渐长,便令他起了疑。
因此,从岷州回到长安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根据梦境的指引,在半月前的三月初七去了趟灵感寺。
也是在那一日,他眼看着梦境成真。
同样的场景,从他的梦里,映入了现实。
烟雨,犊车,灵感寺。可当年的事情,沈家也不曾涉足。
镇北侯为何就不能放过她、放过沈家呢?
沈玉蓁闭了闭眼,默默祈祷着。
还希望阿兄接到她的信以后,能有法子保住沈家。
至于她自己……
逃不过,便逃不过罢。
兴许是她前世造了孽,便有了今生的恶果。
所谓天道轮回,不外如是。
沈玉蓁定了定心神,深深呼吸,往中堂走去。
中堂。
一身戎装的男人清贵俊美,有着和萧渡同样的面容。
可他坐在桌案旁,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睫羽半掩的眸底,却尽是肃沉狠厉的杀气。
沈玉蓁甫一跨过门槛,便觉察到了那股阴鸷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来,在看清屋内的男人时,身子下意识地一软,脚步也跟着踉跄,险些就摔倒在了门口。
好在金珠就站在旁边服侍,见此情状,忙不迭地伸手将她扶住,才令她免于失态。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来了男人的注意。
他轻晃着手中的杯盏,漫不经心地抬首,往她的方向看去。
杵在门前的女子身着宝花缬纹浅绛纱裙,挽交心髻,黛眉似远山,明眸含秋水,如同早春抽芽的一簇桃花,娇俏明丽,却又不失生机勃勃的灵动…
四目相对之时,他紧握茶盏的手倏然发力,指节隐隐发白,青瓷的茶杯之上,忽地破开了几条淡淡的裂痕。
乍然重逢的惊与喜,令他忽略了她眼中的惶惶不安。
还有八彩织金晕繝裙的女子。
她挑起车帘,踩着梅花凳下车,站在濛濛雨雾中,俏若三春之桃。
和他梦中的那人,渐渐重合。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奄奄一息的帝王卧在榻上,每咳一下,便呕出殷红的鲜血来。
他的师长云隐山人哀恸至极,跪在榻前,恨恨说道:“您这又是何必呢?她已经走了七年了!您又何必……再为她送命呢……”
正此时,背后的沈玉蓁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轻轻地往他这边蹭了蹭,然后抱着被褥,继续酣睡。
萧渡回首看了她一眼,低低嗤了声,略有不耐。
好在如今,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镇北侯。
倘若此处不是涵清园,而是紫宸殿,恐怕在她近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没命了。
又怎会容忍她安然无恙地睡到此时?
他提了下嘴角,起身往歇房外走去。
外边,下人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盥漱之物。
净面梳洗过后,萧渡接过干净的巾帨,慢条斯理地拭去手上水迹,问:“顾北呢?”
“回主子,顾郎君在卯时三刻来过一趟,见主子还未起床,便去了刘医工所在的东厢房。”
卯时三刻……
萧渡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
窗外,微阳初至,日光明暖。
时间已经不早了。
杲杲天光映入眼底的那一刹那,他有片刻的恍神。
竟然已经辰时了吗?
这还是他重生以后,头一次,没有从那些光怪萧离的梦境里边醒来,一直睡到这个时间点才起。
萧渡眼帘半垂,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
方才的阴郁也为此散开了些。
第 54 章 054
第54章
她留宿此处,是为了在夜间照看夫君的。
怎么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呢?
况且,眼下更糟糕的是,她连夫君何时醒的、现在又去了何处,也是毫不知情。
沈玉蓁摸了摸还算齐整的发髻和衣衫,低声轻唤:“夫君?”
可偌大的卧室竟无半点回音。
于是她坐起身来,趿上宝相花纹云头锦履,循着声音,往屋外走去。
打起内室的竹帘,跨过门槛,那些忽远忽近的交谈声,也渐渐地在耳边清晰起来。
就在她靠近内堂的前一刻,顾北的高声惊呼遽然响起——
“我们马上就去扬州!”“夫君……”夫人不愧是成都府首富之女,出手如此阔绰,得亏侯爷家底够厚,不然还真不够她挥霍的。
顾北领了陪行沈玉蓁的这桩苦差事。
不仅得跟在后边付钱,还得充当劳力,帮她拎这些金碧珠翠、锦绣彩帛,还有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时间越往后推移,顾北捧着的物件便越多,不一会儿,他的双手就已是满满当当了。
偏偏沈玉蓁还不觉尽兴,又看中了一面沉水香莲心碗。
她捧着碗转头,看着顾北眨了眨眼,道:“这个也好好看啊。”
抱了满怀的顾北:“……属下这就买。”
他试图空出只手来,去拿袖中的钱袋。
但吃力地够了一会儿,实在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他用手肘戳了戳前边的百绮,不太好意思地用下巴指了指衣袖,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哎呀!”百绮没看到他眼下已是这般处境,忙从他的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歉疚地说道,“不然你把钱袋给我,我来付吧。”
顾北这般模样,看起来,确实不太方便。
于是他便点头应了。
两人一边清点物件,一边交接手上的东西。
待他们收拾好,再一回神,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竟已没了沈玉蓁的身影。
百绮茫然四顾,道:“糟了,夫人好像不见了。”
娇柔的一声低唤,再次响起在耳畔。
萧渡神情微恍,眼前的幻境也跟着话音的落下,倏地破裂开来。
涨满眼帘的红绸如轻烟散去。
他又置身于熟悉的玉溆阁。她之前遇难的时候,伤到了脚筋。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她依刘洪安所言,卧床静养了十来日,之后又按时用药,如今,便也能下榻行走了。
虽然走路的时候,总会牵起阵阵脚疼,姿态也不够优雅好看,但总要比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要好上很多。
沈玉蓁逞强,行走时,不肯让人搀扶,初月便陪在她旁边,仔细地照看着,时不时提醒道:“小娘子,小心脚下。”
沈玉蓁脚下一崴,底气不足地小声嚷嚷:“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她撑着栏杆,以此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
初月捻起绢帕,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为了方便她的动作,沈玉蓁便歪了下脑袋。哪知这一偏首,就猛不防地看到不远处,站着一行人。
那人停在曲弯游廊的另一端,墨蓝织金袍衫,外罩黑色大氅,身姿颀长,如松如竹。
身后,是顾北和其他扈从。
沈玉蓁眼睛一亮,冲他的方向招了招手:“夫君——”
算起来,她都有五六天,没有正儿八经地和夫君见上一面了。
这段日子,要么是她醒来时,夫君便已出门,不然就是她睡下后,夫君才回来。
在沈玉蓁当前的认知中,她没有亲人,夫君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见到他,她自然是很欢喜的。
她试图往萧渡的方向小跑过去,可刚一抬脚,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旁一倒——
她的脚,又崴了。
初月连忙将她扶住,关切地问道:“小娘子有没有怎么样?”
沈玉蓁摇摇头。
然后她看见,萧渡往她的方向慢慢走来了。
每靠近一步,沈玉蓁的笑靥便在他的眼底清晰一分。
而他脑海里的思绪,也愈加混乱。
不远处,佳人还是那位佳人。
可她此刻所穿的,却并非成婚时的青质大袖钿钗礼衣,而是一条绯红的襦裙。
再有相同的,便是她耳边的那对玉坠。跟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摇晃着,熠熠生辉,光晕绕着她瓷白的小脸,愈显她肤色欺霜赛雪,净白得晃眼。
恍惚之际,她已提起裙摆,踩着细碎的慢步子,走到了他的跟前,仰起脸看他,笑盈盈地问道:“夫君,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看啊?”
瞧夫君这个样子,好像都看呆了呢!
萧渡被她的声音勾回了魂。他稍稍低头,在对上那双近在咫尺她的眼眸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耳坠,你是从何而来的?”他抬手欲碰那耳坠,却又止于半空。
沈玉蓁循着他的示意,摸了下耳朵,如实相告:“有一只是在夫君的房间里找到的,还有一只,是我刚刚从盒子拿出来的。”
说完,她问:“怎么了吗?”不出所料,沈渝果然追了过来,四下环顾着,找寻着沈玉蓁的踪迹。
所幸,他并没有发现他们已经乘车离去了。
顾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他动作快,不然就要被沈渝给发现了。
萧渡眼眸微阖,摁了摁太阳穴,道:“没事。”要说这侯爷也真是奇怪,明知道沈渝暂居的崇仁坊离东市很近,却还将夫人送到了东市来。
这下可好,还真让他们兄妹俩碰上面了。她有好好地戴着帷帽,只要待会儿小心行事,不惹人注目,应该就不会暴露身份、惹来麻烦罢?
尽管这般思忖着,但她的心底还是有几分忐忑。
正欲反悔时,车外的顾北竟然出声应下了:“好。”
话音甫落,便扬起了手里的鞭子,驱着犊车往永乐坊而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犊车便停在了永乐坊内的青石路上。
顾北想起方才,那对兄妹靠近低低窃语的画面,总觉得心头不安。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正犹疑间,车内的沈玉蓁挑起帘子,看向他,问道:“顾北,你怎么想起去租了辆车来?我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她明明记得和夫君分别之前,夫君让她等一炷香的呀。
她还想和夫君一道回去,在路上培养一下感情呢。
顾北最开始将这辆犊车租赁过来,是为了方便找寻失踪的夫人。
眼下么,自然是为了避开沈渝的视线。
但顾北不可能将这些如实相告,只得用萧渡挡枪,道:“侯……主子传信过来,说他有事被耽搁了,一炷香之内赶不回来,便让夫人不要再等了。”
这也的确是实话,沈玉蓁消失后不久,萧渡便放了信鸽给他。
沈玉蓁了悟地点点头,拖长了声音道:“哦——原来这样啊。”
虽然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但没有关系,反正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有的是时间和夫君好好相处,和夫君找回以前的相知相爱来。
沈玉蓁敛了愁绪,准备放下帘子退回去。
这时,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北,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趟永乐坊啊?”
她之前看户籍单子上,写着她以前的住址便是在永乐坊。
况且,她也听百绮和初月说过,在没有嫁给夫君之前,她便是永乐坊的绣娘楚凝。
也不知道如今重回故地,再看到熟悉的事物,会不会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情来?
他重生醒来时,贴近心口的衣襟处,便藏着这其中的一枚耳坠。
原来,竟然是她的东西。
眼下物归原主,也好。
萧渡恍惚地看了眼她的耳珠,道:“你好好养伤,我书房还有一些事,便不多留了。”
总归他想要的答案,她如今亦给不出。
他也没心情在这里浪费时间。
拔脚而去之时,袖角忽然被轻轻扯了下。
沈玉蓁站在他身后,拉着他,低声问道:“夫君,我能不能跟着你去啊?”
萧渡挑眉看她:“怎么?”
“扬州?”沈玉蓁一愣,揉了揉眼睛,试图令自己清醒些。
她站在门后,看着正堂的三个男人,疑惑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扬州呀?”
话音甫落,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沈玉蓁的突然出现,令慷慨激昂的顾北立时愣住。
他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往沈玉蓁的方向看去,视线交汇的瞬间,眸中溢满了骇怪。
完,他忘记夫人昨晚也歇在此处了。
若被夫人知道了侯爷中毒的事情,怕是会坏了侯爷的计划。
道家有言,以不变应万变。
顾北便试图沉默,想蒙混过关。
奈何沈玉蓁迈过门槛,向他们走来,继续追问:“为什么呀?”
“啊,这……”见躲不过,顾北摸了下后脑勺,求助地往萧渡看去。
萧渡坐在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身子稍稍后靠,姿态优雅又慵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似在说——
你捅的篓子,你自己补。
顾北着急地拍了拍脑门。
眼下,他们还对夫人瞒着侯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对她透露侯爷在岷州中毒的事情。
要想解释扬州一行,那便唯有另打幌子了。
“啊,这……因为扬州钟灵毓秀,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所以主子便想安排夫人去趟扬州,在那边好好调理一下。”顾北如是解释。
闻言,萧渡意外地挑了下眉,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 55 章 055
第55章
呵,当真是能言会道,竟然还把沈氏给牵扯了进来。
萧渡闭了闭眼,敛去眸底的不虞。
反观另一边的沈玉蓁,却是惊喜交集。她扭头去看萧渡,一双清眸水光潋滟,尽是粼粼波澜。
她迟疑着问道:“夫君……这是真的吗?”
为了圆顾北的谎,萧渡不得不点头应下。
沈玉蓁的脸腾地红了。
她实在想不到——支摘窗后,向南静静地看着他们。
夫君就算在病中,也不忘为她考虑。
如此情深意重,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于是她蹑足上前,牵了牵萧渡的衣袖,赧然笑道:“夫君,我觉得,不用这样麻烦的,我留在长安养伤,也是一样的。”
况且,夫君不是还要在这里念书吗?
她可不能再让自己的事情拖累夫君了。
然,顾北勃然反驳道:“那可不行!我们一定要去扬州的!”
不去扬州的话,侯爷身上的毒又该怎么办?
他向萧渡看去,希望能得到他的赞同。
在顾北殷切的注视之下,萧渡垂眸低笑:“不急。”
“过段时间再去,也无妨。”正出神间,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想来,是萧渡他们到了。
沈玉蓁支起身子,往外瞧了瞧。
她听百绮说,昨夜照顾她的那位郎君,很是关心她。
其实迷迷糊糊间,她也能感觉到——
他救了她,还悉心地照料她,给她喂药。
体贴又温柔。
她记得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意和香,也记得他怀里的温度。
却独独不记得,他是谁。
她醒来时也曾问过,可彼时,她尚在病中,声音低哑了些,或许他没有听见,便不曾作答。
可她真的很想知道——
他是谁?
她自己是谁?
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诸多疑问,就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冒起。
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那人既然叫得出她的名字,那定然是知晓她身份、能为她解惑的。
盯着那道垂落的珠帘,沈玉蓁的心跳,也好似跟着那渐近的脚步声,快了半拍。
下一刻。他实在是太震惊了,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这人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顿了顿之后,男人麻利地翻身而下,从袖口拿出瓶伤药,递给他,语含歉疚:“实在是对不住,这马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发疯了。不如我送你们去医馆罢,药钱也由我出。”
萧渡闭了闭眼,轻轻摆手,略过了他的好意,哑声道:“不必了。”
男人心下难安,继续劝道:“还是去一趟……”
话音未落,萧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一只修长的手挑起珠帘,那个陌生的郎君,信步走近。
看清来人的面容,沈玉蓁下意识地往榻侧缩了缩。
于她而言,眼前的人,终究是很陌生的。
张邈之的性情耿介固执,是不可能撇下南方的疫情,来长安为他诊治的。
是以,扬州固然要去。顾北走后,沈玉蓁亦提起笔来,笔尖蘸墨,一笔一划地,将裴珩二字誊抄下来。
她的字,虽然没有自成一派的气势,但在顾北的衬托之下,竟是格外的清丽工整。
沈玉蓁捡起两张纸,仔细对比了一下,心底隐有担忧。
想来,前段时间,夫君为了照顾她,落下了许多功课,这两天早出晚归,都不曾与她见过几面。
夫君的课业如此繁重,而他的书僮却不擅丹青,不能帮衬着他。
这样可不行。简直是太荒唐了。
他怎会不管不顾地现身救她。
方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就像是镌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一般,不用他多作思量,便驱使着他跳下窗来。
萧渡头疼至极地紧阖双眸。
沈玉蓁还以为他是身子不适,忙抓住了他的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夫君,你伤的这么严重,我们还是去趟医馆罢……”
对上她泪光盈盈的双眸,萧渡的脑中愈发混乱。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沉声道:“先回府。”
他已经为她破例出格了,便再不可能为了这样的小伤,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四处游走。
况且,眼下这般,他的计划也是彻底被打乱了。
不回府,又能如何?
沈玉蓁闻言一愣,吸了吸鼻子,哭声渐渐歇了下来:“好,我们回去,都怪我、怪我给夫君惹麻烦了……”
如果不是她非要来永乐坊,夫君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儿,更不会为了保护她,连药馆都不敢去。
这时,找到发簪的百绮终于追了上来。
看到眼前的情境,她心里有了大致的推测。
于是连忙上前,扶了沈玉蓁一把:“夫人您没事吧?”
沈玉蓁脸色发白地摇摇头:“没事的,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要是在这里多耽搁,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离开的时候,萧渡若有似无地往茶舍二楼瞥了眼。
沈玉蓁思忖片刻,唤来了百绮。
自她醒来后,一直是新来的百绮和初月在照顾着她。
听说,是因为她先前的婢女金珠,在坠车的时候,不慎遇难了。
金珠……他虽然避开了岷州的伏杀,但却成了太子想用的一把刀,时时刻刻都被太子的人追捕着。
如今好不容易逃回了长安,他也不敢轻易地联系萧渡,怕暴露了彼此的踪迹。
于是耽搁到今日,终于能会上一面,便不可能再坐以待毙了。
萧渡摇了摇手里的茶盏,笑道:“自然是等苏少卿将证据呈回,带人来抓你。”
顿了瞬,他敛了丝笑意,撩起眼皮,晦暗不明地看向向南,问:“你可觉得委屈?”
既然是将计就计,那这场戏就不能做的太假,该吃的苦该受的罪,一样都不能少——
杀害同伴的污名,落狱之后躲不开的刑罚……
桩桩件件,都要落在向南的身上。
从始至终,向南都知晓萧渡大概的计划。
他紧咬齿关,下颌线绷紧,目光坚定而刚毅,道:“为兄弟们报仇,又怎会觉得委屈?”
萧渡放下茶盏,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放心,不会太久。”
很快就要结束了。
想必以苏季卿的敏锐,不出半月,便能从岷州传回消息来。
届时,岷州的这笔账,他会好好地给太子算清楚。
向南点头应是。
他低头看着桌角,神情悲怆又痛苦——
倘若,倘若他及时地追赶上侯爷他们的行程,是不是就可以从战场上,多救下来几个兄弟?
都怪他,他可真没用……
向南表露的情绪可瞒不住萧渡。
萧渡掀眸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该怪的可不是你,是幕后的策划者。”
“他想要你背锅,你难道还真要顺他的意,负罪不成?”
这淡淡的安抚,令向南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眶。
萧渡落落起身,走到了窗前。
从支摘窗外看去,恰好能俯瞰整个永乐坊的布局。
屋舍鳞次栉比,其间阡陌交错。
行军者逖听遐视,几乎是一眼,萧渡便看见了犊车前的顾北。
默念着这个名字,沈玉蓁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些难过。
出神间,百绮已走了过来,问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沈玉蓁敛起伤感,忙道:“还劳烦你出府一趟,帮我去寻一些书法大家的字帖,给顾郎君送去。”
希望顾北收到之后,能明白她的意思,勤加练习,早日成为夫君的左膀右臂,为夫君分忧。
另外,她也给自己留了一套——
夫君忙碌,她亦要静养,不可随处走动,闲暇之余摹帖,倒也能打发时间。
再者,夫君本就是读书人,她作为夫人的,若能习得一手好字,待夫君读书之时,亦能红袖添香。
不过她大病未愈,精力不济,总是摹了一会儿便觉倦怠,伏在案前睡着了。
几日下来,也不见有什么长进。
略懂笔墨的初月提议道:“娘子若是能找人指点一二,兴许能练得更有成效些。”
沈玉蓁点点头,觉得在理。
都说字如其人,夫君这样光风霁月的书生,写出来的字,也定然是极好看的。
那便等夫君回来后,再去问问他。
就是不知道,夫君什么时候能忙完呢?
但绝非现在。
现在去了,亦是扑空。
倒不如等长安的事情结束,再启程出发。
不过……“夫君,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你放心,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离去之时,她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偏过脑袋看他一眼。
若是被他攫住了视线,便朝着他的方向盈盈一笑。
眼看她的裙袂慢慢消失在门槛,萧渡眼眸微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唤道:“顾北——”
听到声音,顾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后依照他的吩咐,将沈玉蓁今日在东市的动向一一回禀。
包括她和沈渝在东市偶遇,并有可能独处过的事情。
偶遇。
萧渡抵住眉骨,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特意给他们制造的机会,又怎会是偶遇?
萧渡轻轻抚过眉尾,问:“可打听到沈渝是为何进京?”
顾北道:“好像是因为夫人的一封信……在崇仁坊暗中盯梢的人都说,沈郎君总是拿着同一爿信函在看,那信上的署名,便是夫人。”
萧渡眉头微蹙:“信?”
顾北适时地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这是趁沈郎君没注意的时候,原封不动誊下来的。”
上边的内容,便也是信中的内容。
萧渡逐字逐句地看下来,微微蹙了眉。
外祖父、仇家、报复……
顾北也很疑惑,道:“听说夫人的外祖父,以前在刑部还是大理寺任职,后来却无故横死,想想,好像是有些蹊跷……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扯上夫人和沈家了?”
二十多年前。
涉及到刑部或是大理寺。
那最有可能的,便是萧家灭门的惨案了。
萧家的事情,怎么还和沈氏兄妹的外祖父扯上了关系。
萧渡揉了揉太阳穴,思绪混乱了一瞬。
因为顾北的疏漏,想来扬州一行,他是不得不带上沈玉蓁这个麻烦了。
萧渡抚了下眉骨,唇角微勾,眼底的神色却晦暗难明。
偏偏刘洪安,还想和他作对:“不可!再耽搁的话,恐怕……”
恐怕就来不及解毒了!
刘洪安立场坚定地,和顾北站在了一块儿。
他们不知前世之事,便着急心切,想劝萧渡速速启程。
萧渡摁了摁太阳穴,薄唇翕动。
未待他开口,旁边的沈玉蓁忽然说道:“我听夫君的。”
“我觉得,夫君说的有理,我们晚些再去,也是无妨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我们一起养好身体。”
她有脚伤不便行动,夫君亦要调理。
着急启程的话,路上的奔波劳累,恐怕不好消受。
再者,她也不忍心,再令夫君为她的事儿操劳了。
说着,她转首,冲萧渡粲然一笑。
萧渡微怔,似被她的笑靥感染,眼底亦蕴了淡淡笑意:“是。”
不曾想,最后和他想到一处的,竟是她。
最后,碍于沈玉蓁在旁,刘洪安和顾北不敢据理力争,便只有暂时妥协,同意了萧渡的安排。
第 56 章 056
第56章
清平郡主和阿娘的话一起回响在耳畔,就像是缠住她的两簇水草,拽着她不断沉入湖底。
沈玉蓁忽然觉得,这烧了银碳、温暖如春的屋子,竟是比十月的湖水还要冷。
清平郡主是皇室贵女,自然会知道更多的真相。
可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彼时的清平郡主尚未出生,她的一面之词,似乎并没有多少的说服力。
再者,多年前的秘辛,想查,也不一定能查得到。
但这一切,都因为她的话变得合理了起来。
难怪镇北侯驻守陇右,住在长安,却偏偏去了成都府,不顾她已有婚约,不顾他们之间的门第之差,向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她提亲。
也难怪新婚之夜,他对她没有一丝温情。
他根本就是在报复。翌日,寅时三刻。
萧渡忽地惊醒。赶在宵禁之前,萧渡回到了涵清园。
他到时,沈玉蓁正站在抄手游廊上,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前走着。
盯着小厨房把药煎好时,月隐云后,已至亥时了。
顾北把滚烫的汤药端到东间,意外地发现,沈玉蓁竟然还在。
沈玉蓁的脚伤敷过药后,便一直守在萧渡的床边。
先前她病重昏迷,夫君对她不离不弃,眼下换夫君生病,她也该好好地照顾他,做夫君的贤妻才是。
不过她这个贤妻,好像当的有些不太够格。
她守了一会儿便觉困倦,双手捧着下颌,摇摇欲坠地坐在床边。
直到顾北进屋,弄出了一些响动,她才忽地醒转。
“夫人不如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就行。”看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顾北说道。
沈玉蓁揉了下眼睛,摇摇头:“没事儿,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顾北先是一愣,旋即又缓过神来。
也对,她和主子是夫妻。夫妻嘛,本来就应该同床共枕。
等了一会儿,药的温度凉了下来。药是刘洪安方才吩咐下去的,有止血化瘀之效。
回到涵清园之后,沈玉蓁便一直陪在萧渡的身边,又如何能知小厨房的情形。
她无措地站起,指了指屋外:“那、那我这就去看看”
待她走后,刘洪安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一边笑道:“侯爷是不想让夫人看到您现在这般模样吧?”
现在的萧渡,半身血污,狼狈至极,全然没了往日的清贵。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年轻的郎君在心仪之人面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闻言,萧渡微不可查地蹙了眉,他侧眸看向刘洪安,下意识地想否认。
可将要出口的话却堵在了喉间
他支开沈玉蓁,是不忍她看到这血腥的场面。
是怜惜。
但也确实,有几分的不自在,还有几分的不情愿。
他并不想将这样的一面暴露在沈玉蓁面前。
可究竟是为何呢?
他却无法笃定了。
或许是他因为戴惯了面具,便没办法和她坦诚相待。
又或许,真如刘洪安所想,他心底藏着别样的心思。
纷乱的情绪在心头交织。
萧渡手扶眉骨,深深地闭了闭眼。
一时之间,永乐坊舍身相救的场景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