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071
第71章
屋门紧阖,玉蓁候在不远处的阙亭里面,手持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一边驱散炎天暑月的燥热,一边等着他们议完事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蓁正望着庭院内振翅低飞的蜻蜓出神,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还以为是两人一同出来了。
可独自茕茕的跫音却又告诉她不是。
玉蓁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神清骨秀的身影。
她不由得一怔,动作慢半拍地起身,向他施礼:“殿下。”
筱筱是她在萧家所用的假名。
她上次以筱筱的身份来到郭家,并没有见过这位郭家老爷。
就算见过了,她也与之前的模样有了很大差别,郭家老爷……是如何认出她的?
沈玉蓁沉思片刻,旋即回过神来。
她稳住心神,从郭家老爷的身前走了过去,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这声低唤。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远。
可郭家老爷却没有再次出声。
身后的静默令沈玉蓁松了口气。
看来,她刚刚应该是听错了。
沈玉蓁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就放心地走到了老大夫身边,帮他做事。
为郭家夫人留下药方以后,他们两人就欲离开。
但老大夫似乎在早上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临时拉肚子。
“蓁蓁,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老大夫微微躬身,捂住了肚子,道。
话音刚一落下,他就转头叫引路的仆人,让他带自己去了茅厕。
沈玉蓁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身影,没忍住笑了。
真是的。
也不知道那老头子吃了什么东西,沈玉蓁在原地待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人回来。
沈玉蓁想起上次在郭府乱走的经历,就有些难受。
所以她也不敢重蹈覆辙,就静静地留在老地方,以脚尖作笔,在地面画起圈圈来。
就在她无聊的不能再无聊时,一阵喧闹从远处传来。
“小姐,小姐……你不能乱跑啊——”
沈玉蓁循声望去,正看到一追一跑的两道身影。
隔了一面湖,她的眸中被晃入潋滟湖光,看不真切对面情形。
等了一会儿,那两人绕过碧湖,到了她旁边。
看到前面的女子疯疯癫癫向自己奔来,沈玉蓁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女子竟然直接向自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以后,就出声唤:“筱筱,筱筱……我的筱筱啊……”
说着,就抬起脏污的手,轻轻捧过沈玉蓁脸庞。
沈玉蓁比那人高了大半个头,被迫低头,与她直视。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这女子面上脏污,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裳虽华丽,却凌乱不堪。
看着……就像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
沈玉蓁静静地对上她毫无焦点的双眼,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震得她暂失了神思。
她就任那疯女人扒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片刻,后边的那婢女追了上来,为沈玉蓁拉开了那疯女人。
一边拉她,一边说:“小姐,你认错人了,这不是小小姐,我们回去罢,奴婢带你去找小小姐,好吗?”
疯女人不肯,使劲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不,我才不跟你走,这就是我的筱筱……就是我的筱筱……”
沈玉蓁眨了眨眼,久久不能回神。
拉扯疯女人的婢女向她致歉:“小娘子,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小姐在几年前受了刺激,精神有些失常。奴婢没能看住小姐,让小姐冲撞了小娘子,还望小娘子莫要怪罪。”
直到这时,沈玉蓁才勉强找回了几分神思,摇头:“无碍。”
婢女带疯女人走后,老大夫也回来了。
坐在回医馆的马车上,沈玉蓁的脑海里,始终不能挥散那疯女人的身影。
她忍不住问老大夫:“爷爷,这郭家究竟有几个小姐啊?”
老大夫耳朵不太好,把手扶在耳后,问:“你说什么?”
沈玉蓁这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老大夫答:“郭家的大房有一个嫡女,二房有一个庶女,两位小姐都待字闺中。除此之外,这郭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还有一个妹妹,听说那位小姐重病缠身,拒了不少人的提亲,至今还未出嫁。”
沈玉蓁回想了一下那疯女人的年龄,确定她就是老大夫口里的病小姐。
沈玉蓁勾了勾嘴角。
这样的话,她今天好像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呢。
突然间,沈玉蓁又好奇了起来:“那爷爷,你知道哪位是定安侯三公子的未婚妻吗?”
老大夫扭头看了她一眼,捋了捋胡子,笑:“你关心这个作甚?定安侯府三公子的未婚妻啊,好像是大房的嫡女。”
沈玉蓁再问:“可是叫郭袖?”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在郭府见到的蛮横女人,就是叫郭袖。
听老大夫的描述,郭家的这两位小姐年龄相仿。
所以也就不确定,那蛮横女人到底是不是萧渡的未婚妻了。
老大夫摇摇头:“我记得不是叫这个名。”
得到这个回答,沈玉蓁的心里松了松,像是庆幸。
萧渡不用娶那样蛮横的女人,还真是祖上庇佑。
只是……他的未婚妻,又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呢?
沈玉蓁靠在车窗,手托下颌望车外风景,浮想联翩。
既然是郭家嫡女,名门之后,那一定是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罢。
和萧渡那样幼稚的公子哥……除了身世,一点也不般配。
沈玉蓁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出神地看着车外走过的人群。
也不知道她走之后,昌平和阿蔓怎样了?
还有……萧渡怎样了?
萧渡,一定开心的不得了罢。
终于摆脱了她这个麻烦。
郭府离回春堂并不远,不多时,他们就回到了医馆。
走这一趟,似乎用尽了沈玉蓁的所有气力。
接下来的大半天,她都懒懒地趴在柜台,静静出神。
掌柜看她没有精神,还以为是她累了,特地准了她两天的假。
沈玉蓁没有拒绝。
第二天,她去买通了左相家的丫鬟,偷偷打听到毒蛇的去向。
得知毒蛇会在当天去一趟慈恩寺,沈玉蓁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寺庙,在那里蹲守。
那婢女果然没有骗她,沈玉蓁这一趟并未扑空,毒蛇真的在午后带人来了。
他还是着一身竹青直裰,装出一副斯文儒雅的无害模样。
躲在树后的沈玉蓁看到他,下意识地紧握了双拳,有几分紧张。
毒蛇来这里,会做些什么呢?
他那样心机深沉的人,难不成还会来信佛吗?
沈玉蓁抿了抿唇线,忙跟上毒蛇的脚步。
在山间玩来绕去,毒蛇还是进了慈恩寺。
他似乎与主持很熟的样子,竟能令主持亲自来迎。
看着那相谈甚欢的两人,沈玉蓁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与主持寒暄以后,那毒蛇随小沙弥进了一间厢房。
沈玉蓁避开他人眼目,悄悄躲在了他房间的后边,将耳朵贴在墙面,想要偷听到什么。
但无论她怎样调整姿势,都没能听到里边的半点动静。
就在她快把身子扭成麻花时,后脑勺突然遭人重击,一阵钝痛。
与此同时,沈玉蓁的神思也逐渐随疼痛的蔓延,逐渐消失。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缓缓扭头。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跟前的布衫男子,而站在他后边的……正是毒蛇。
恍然间,沈玉蓁想起了她问话的那婢女。
呵,她可真是蠢。
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毒蛇的阴谋。
左相公子的行踪,怎么可能轻易被她这个外人得知?
沈玉蓁恨恨地看着毒蛇,恨不得将他拆之入腹。
他已经抓走了师父和穆丞,现在,又要将她钳制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沈玉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张清俊面孔。
“那来生,你就做我的一件衣裳,好好报答我。”意气风发的青年唇角微勾,漆瞳似融化了万许星光,璀璨耀目。
她才不要呢……
沈玉蓁终承不住眼皮的沉重,紧紧闭了眼。
陈照斟酌着说道:“玉蓁不日出嫁,到时候,还望殿下能够旷之大度,莫让血雨腥风波及了她的婚仪。须知女子出嫁,平生极有可能就仅此一回,末将……不想让她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抱憾。”
然,向来宽和的萧渡却是不置可否,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小公爷,此事容后再议。”
话音甫落,挡在他面前的车帘也随之落下。
轮毂踩着辚辚辘辘之音,离定国公府而去。
萧渡又默不作声地取下绑缚腕骨的檀珠,盯视着上面的温润光泽,轻声重复道:“仅此一回么?”
也不知他手上的力道过重,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就在他说完这话的同时,串连檀珠的金丝应声而断,刹那间,细小的檀珠从他掌中悉数散落,在车内铺陈的软毯上滚了满地。
第 72 章 072
第72章
重启调查六皇子萧行琛的旧案,不啻于落在朝堂的一声惊雷,瞬间激起骇浪惊涛。
曾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竟要推翻重新查办,若其间真有冤情,上从弹劾萧行琛的一众朝臣,下至经手此案的一应官员,怕是都逃不过条律的裁制。
众臣自是不愿徒生事端,联袂抗议,然,定国公陈照手持圣上旨令,铁腕运枢,雷厉风行,京中朝臣无不惧于他的利刃之下。
短短数日,他便凭借手里掌握的实证剥茧抽丝,端了当年定案的几名大理寺及刑部官员。
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唯恐事情愈演愈烈,波及自身。
东宫,得知消息的太子萧行湛亦是惊疑不定。
只见的一堆衣物间,一个小姑娘陷在其中,显得特别娇。小玲珑。
沈玉蓁,竟然在他沉思的这片刻时间里,又变小了。
穆青出神许久,兴奋地以拳击掌:“我就知道!我师父制出的药,怎么会被你个黄毛丫头轻易解开嘛!”
沈玉蓁:……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师父?
穆青还在她耳边叨叨,吹嘘他师父是如何的不得了。
在他说话时,沈玉蓁默默地用衣裳裹住身子,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师父一点都不关心她。
“你制出的药,根本就不能解我师父的归真,最多就能撑短短几日。”穆青欣慰叹道。
他说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沈玉蓁。
既然归真不可解,她的药又能让她恢复原样几日。
那她就有办法逃脱毒蛇的桎梏了。
确定了师父和穆丞的位置,只要她能逃出去,就能想出办法,救他们出去。
于是她残忍打断穆青的话,扯了扯他衣摆。
虽然两人的师徒情很假,但穆青也不是个傻子。
看出她是有话要说,非常配合地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跟前。
听沈玉蓁嘀嘀咕咕完,穆青拧了眉:“你这法子,可行吗?”
沈玉蓁笑吟吟:“试试不就知道了?”
按照计划,沈玉蓁又服下了她的解药,暂且恢复了原样。
他们让毒蛇找来炼丹炉,开始假模假样地炼归真。
过了七八天,解药失效,沈玉蓁又变成了小孩子。
这个时候,他们兴冲冲地叫来了毒蛇。
看到变小的沈玉蓁,毒蛇真以为他们炼制成功,很高兴地向他们要药丸。
可趁他分神时,沈玉蓁悄悄地吃了解药,当着他的面变身。
毒蛇又失望药还未成,失魂落魄地离开。
师徒几人见计划成功大半,继续行事。
等到解药再次失效,他们进行了最后一项计划。
沈玉蓁用破布单做了件合身的小衣裳,然后把以前的衣服丢到丹炉旁边。
这个时候,穆青又将他调制的那锅特别恶心的、类似脓水的东西倾倒在了那团衣物上。
做完了这一切,得沈玉蓁真传的穆丞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哭哭啼啼慌张不已地冲出屋外:“不好了!不好了!我师姐她!变成一滩脓水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毒蛇亟亟赶来。
看着丹炉旁的那堆恶心物什,毒蛇半信半疑,令手下在屋内四处搜寻起来。
好在,沈玉蓁早早地藏了起来。好在萧渡皮糙肉厚,这一摔,也就是断了手。
而萧令安夫妇也没将他放在心上,抱了孙女就走,任由他自生自灭。
最后,还是萧渡独自强撑,冷漠凄清又惆怅地回到院子。
一想到沈玉蓁在他爹娘那里受尽恩宠,而他孤苦无依下场惨烈,萧渡就郁结于心气得不行。
气急之下,他握紧双拳砸在桌沿。
“砰——”伴随一声巨响,萧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骨裂的疼痛使得他良久回不过神,抱着断手静默了好久,他才有气无力地弱弱出声:“……来人,请大夫。”
还好这世间的大多数事情,都能以金钱解决。
在接骨后,萧渡感受到了来自大夫的善意。
“三公子的手并无大碍,好生静养大半个月,就能痊愈了。在此期间,请您务必少动这只手,按时服药。”给萧渡的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几大圈,老大夫出声嘱咐。
萧渡有些感动,大夫走时,非常大方地多给了他一大袋银子。
呵,这世间,除了生老病死,没有什么事情是金钱办不到的。
如果办不到,那一定是钱不够。
或者说,对方太有钱,不稀罕。
所以他爹娘才会抛弃他。
接下来的几日,伤残的萧渡都瘫在房里,偶尔去他爹娘面前晃晃。
然而老来得孙的萧令安夫妇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一心逗弄孙儿。
坐在一边的萧渡就像是一个局外人,面无表情地看萧令安夫妇对沈玉蓁嘘寒问暖。
“我家筱筱太瘦了,来,张嘴,试试这水晶龙凤糕的味道如何?”昌平说着,就将一块嵌红枣的剔透糕点递到沈玉蓁嘴边。
沈玉蓁张口去衔,噙着甜美笑意点头。
萧令安又怕她噎着了,舀了羹汤给她:“慢慢吃啊,不好吃的话,阿翁再给你换。”
“啧。”萧渡冷眼旁观,没忍住轻嗤出声。
不意外地引来萧令安和昌平的白眼。
昌平冷笑:“唉,也不知道我家筱筱是造了什么孽,会有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没心没肺的爹。”
萧渡:?
他矢口否认:“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不是人吗?”昌平再次冷笑,“我也真是可怜,生出你这么个孽障。”
萧渡真的很冤枉。
他解释:“阿娘,她不是我生的。”
昌平:“我当然知道,你个大男人还能生孩子不成?”
萧渡:“不是,我是说她……”
话没说完,就被昌平冷冷打断:“一个大男人废话这么多,叽叽歪歪的烦不烦啊,快滚。”
被报复打击的萧渡有些难受,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途中,他遇见了最可爱的小妹。
萧蔓今年八岁,比现在的沈玉蓁大点。
此时,正手拿风筝,与她的乳母说笑着走近。
回来也有两三日了,萧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妹,不免心生欢喜,笑着伸出完好左臂,作势抱她。
却被萧蔓完美忽视。
她像是没看到萧渡一样,拽着乳母的衣角,从他身边绕了一圈走开。
“芸娘,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玉露团。”萧蔓仰头,对乳母如是道。
被抛弃的萧渡绝不放弃,当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蔓前面,把她给拦住:“阿蔓,阿兄带你出去吃糖葫芦可好?”
萧蔓瞪他:“阿兄现在不是有心肝女儿了么,还管我作甚?”
说着,就狠狠推了他一把,气呼呼地要走。
“嘶——”萧渡适时地倒抽一口冷气,绊住了她脚步。
萧蔓看他手捂右肩、一脸痛苦的模样,不免惊慌失措:“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萧渡眉头微蹙双眼紧阖,佯作坚强地答:“无碍,不过是手断了。”
“那会死吗?”萧蔓天真地问。
萧渡:“……不会。”
“哦。”得到回答,萧蔓毫不留恋地离开。
再度被厌弃的萧渡陷入绝望。
他失魂落魄回到房间,开始自闭。
都说血浓于水,大哥在军营,阿姊在宫里,远了不好照顾,但家里唯三的亲人,应该不会就这样抛弃他才是。
结果在房里霉了好几天,才有人来问候他。
讽刺的是,来的还不是那唯三的亲人之一。
是沈玉蓁。
被萧令安夫妇养的太好,短短几天,她似乎胖了一些,圆圆的脸上肉乎乎的,看着就想捏。
萧渡止住了这个冲动,冷哼一声后,又懒懒地倒回坐榻。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作甚?”
沈玉蓁将手里的食盒放到他身旁矮桌,说:“报恩。”
得到这个回答,萧渡微蹙了眉头,半信半疑地起身,启开了那食盒。
瞬间,一股怪异的味道刺入鼻腔。
萧渡差点没被恶心得吐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他手捂口鼻,扭头看沈玉蓁。
沈玉蓁面不改色地将那碗黑黢黢的东西端起,递到他跟前,甜甜地笑:“这是筱筱给爹爹熬的药,爹爹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渡很拒绝,冷嗤:“毒药罢?”
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沈玉蓁毫不意外,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将药碗收回。
这可是他自己不要的,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在报恩了。
萧渡看她动作,挑眉:“你什么时候对我爹娘解释?”
沈玉蓁无辜眨眼,装不懂:“什么?
萧渡看了她一会儿,薄唇几番翕动,到底没再开口。
他懒懒地靠到一边,端详眼前人。
算了,这小孩儿也怪可怜的。
留下来让他爹娘开心开心,也不错。
想到这里,萧渡别开眼,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沈玉蓁扫他一眼,不急不缓地将食盒收好,冷不防地开口:“老爷和夫人知道。”
“嗯?”萧渡微蹙了眉,看她。
沈玉蓁站起身,与他直视,说:“这些日子,多谢你关照。”
说着,又接二连三地从怀里取出三四个药瓶,摆在了他面前:“我爷爷是大夫,这些全是他留给我的金疮药,应该能治你的伤。”
萧渡突然有些发愣。
但在他尚未回神的下一刻,沈玉蓁就转身离开。
看着她背影,萧渡微微蹙眉。
她的意思是,她要离开这里了?
她一个五六岁的黄毛丫头,能去哪里?
“喂,”他出声,叫住了她,“过些日子,我送你离开。”
沈玉蓁扭头看他,不解:“我没说我要离开啊。”
萧渡:?
这人哪儿来的脸?
沈玉蓁当然有脸,还特光彩的那种。
她对萧渡扯了个假笑,提食盒翩翩然离开。
不说了,尊贵的昌平大长公主还在等着抱她呢。
看着沈玉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口,萧渡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跟上。
一出门,就看见他那尊贵的娘亲,弯身抱起了沈玉蓁,特怜惜地问:“筱筱来这里作甚?阿婆担心死了。”
沈玉蓁搂住昌平的脖颈,奶声奶气地回答:“来这里看爹爹。”
“又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好看的。”昌平一脸鄙夷。
沈玉蓁瘪了嘴,装出一副可怜的小模样。
穆青按照模糊记忆,制了一个方子,将归真的药效发挥到最强。
沈玉蓁服药之后,就变成了婴童模样。
她只要抱住穆青的腿,藏在衣摆里边,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再加上穆青和穆丞把戏做的很足,毒蛇又知道归真的效果。
看到手下全都空手而归后,他还真信了是制药失败,致使沈玉蓁缩成一滩脓水。
“节哀。”他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过身去,“以后服药这事,就先找其他人来试罢,现在,你们两个的命可金贵得很。”
穆青和穆丞仿佛没听到他这番话,以袖掩面,哭个不停。
尤其是穆丞,可把他厉害得。
他竟然直接抱起那团恶心的衣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晕死了过去。
穆青又不敢蹲下身,只能将手搭在他肩膀,佯作坚强:“阿丞,别哭了……”
毒蛇看到这幅情景,不耐地拧了眉,终于离开。
虽然暂且蒙混过去,但为了谨慎起见,沈玉蓁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又在这里躲了好几天。
等毒蛇彻底忘记她存在时,沈玉蓁的干粮也屯得差不多了。
在一天深夜里,穆丞制造了炼丹走水的假象,引起一阵混乱。
于是,沈玉蓁就趁这时逃走。
临行前,她反反复复地嘱咐他们两人:“你们就尽量拖延时间,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想出办法,尽早来救你们出去。”
穆青也担忧她安危,给了她一把防身的匕首:“恐怕,这个地方不太安全,你切要万事小心。”
沈玉蓁伸手接过,点头应道:“好。”
经过了这么久,旁人都以为她早已死去,并没有想到,她会趁今夜离开。
所以,庭院的防守并不算牢实,她轻轻松松地就逃了出去。
但这屋子的所在地着实偏僻,沈玉蓁跌跌撞撞地在林间走了好久,直到天边露出一片鱼肚白,朝阳出山,她都没能看到半点人烟。
反反复复地在大人和小孩的形态间转换,本就对身体不利。
再加上,她为了不早点逃离毒蛇的地盘,赶了一。夜的路,力气用尽,身子早就吃不消了。
仰头看天边朝阳,沈玉蓁被那和煦红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了挡,想看清前方道路。
可一阵接一阵地眩晕袭来,沈玉蓁的眼皮也像是被粘了铁块,怎么也睁不开。
到最后,她终是撑不住,两眼一阖,晕死了过去。
倒在草丛间时,她仿佛听到了身后的轱辘行车声。
置于身侧的手一点点紧握,沈玉蓁紧蹙了眉头。
难道……是毒蛇的人察觉端倪,追她来了吗?
如果又被抓回去,她该怎么办?
师父和穆丞……又该怎么办?
但她已经再无精力顾及了。
彻底晕死之前,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双鞋履停在眼前。
黑底勾金线的靴子。
好像车上的男人看到了她,下车走了过来。
到底……会是谁呢?
前世如此。
今生,亦是。
她注定不能嫁给除他以外的旁人。
又或者说,她注定逃不过他的劫掠。
就像他躲不过她的吸引。
既然都逃不掉,那就继续纠缠罢。
至死不休。
第 73 章 073
第73章
翌日,十月廿六。
玉蓁是在窗外传来的阵阵喧嚣中苏醒的。
侍女们的呼喊声、挪动重物的拖行声、磕碰声……
虽然距离将这些动静削弱了几分,但遥遥传至半梦半醒之间的耳畔,依然似在拉锯着不够清醒的意识。
玉蓁于不安中徐缓睁眼,却看见窗牖透进的天光已然大亮。
她倏然惊醒,忙是唤语凝和书雁进屋,起床盥洗更衣。
寺院清净,来往的人也不多。
昌平和萧渡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道,只偶尔碰见几个扫地僧。
只不过,这初春之际,万物始发,好像也没有什么要清扫的。
走了一路,昌平也训了他一路:“你跟你那老爹一样没用,两个小姑娘都保护不了,我当初是眼瞎了才嫁给你爹,我看你能不能有那好运,碰上个愿意嫁你的瞎姑娘。”
萧渡回答得漫不经心:“您不是给我定了门亲事吗?”
一听这话,昌平就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冷笑:“哟,这又想起我辛辛苦苦为你找的那门亲事了啊?你不是要逃婚吗,怎么,现在知道没姑娘愿意嫁你,又知道有用了?”
萧渡:……
想想那些对他投怀送抱抛媚眼的小娘子们,萧渡就替她们委屈。
面都没见过,就被他娘诅咒瞎了,真可怜。
昌平仍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不觉累。
萧渡就在旁边默默听着,不敢反驳半句。
好不容易等她停下,还是因为萧蔓找过来了。
萧蔓牵住昌平衣摆,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她:“阿娘,没有人陪我玩了。”
尾音又轻又软,让昌平心疼得不行。
她蹲在萧蔓身前,为她捋过额前碎发,道:“找你三哥玩啊。”
萧蔓嫌弃地看了萧渡一眼,哭兮兮地说:“三哥不好玩……”
萧渡:……萧渡听后,愣了片刻。
良久,他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叫我爹?”
他哪儿来的那么老?
正在摸眼泪的沈玉蓁:……
难道还要她叫他儿子?
登徒子的身体里大概藏了颗柔软的心。
萧渡听了她的话以后,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放不下面子轻易原谅,于是他别扭地走到一旁坐下,长腿交叠伸出,抱臂胸。前。
分明是懒散的姿态,可他脊背却格外挺直,还有那么几分装模作样的风骨。
在他的沉默注视下,沈玉蓁一阵心虚,忙避开了他视线,又继续抹泪。
“你叫什么名字?”萧渡看着她,问。
沈玉蓁反问:“你又叫什么名字?”
萧渡本想学顾泽辰假名行天下,但他回神想了想,他又不是见不得人,好像没甚必要这样做。
况且,他就算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应该也无人知晓他是萧令安的儿子。
于是静默片刻,他答:“萧渡,萧渡的萧,萧渡的渡。”
沈玉蓁当即捏造好了自己的假名:“我叫萧筱。”
方才,她一直自称筱筱,现在冠个姓,也得圆上谎才是。
得到答案,萧渡长眉一挑,低笑着将她假名辗转唇齿间:“萧筱,赔笑?”
大靠山是衣食父母,沈玉蓁扯了扯嘴角,如他所言,皮笑肉不笑地给他赔笑,讨他欢心。
见状,萧渡眼底的笑意果真愈深,漆瞳似缀星光,有光华流转。
极为漂亮。
沈玉蓁看着他,突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初遇时,他为逃亡男扮女装,而她女扮男装出诊。
在青。楼,她与他狭路相逢,还被他非礼。
虽然大夫不该在意这些肢体接触,但她终究还是失落的,并为此烦躁了好几日。
以至于在之后重逢,她也秉着报复心态,把他往狠里整。
可命运兜兜转转,这世界的另一面,总会让人看到。
现在,沈玉蓁看着对面青年,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这人虽为登徒子,但心地还是很好的。
“还好我不叫萧睡。”青年眉眼舒展笑开,庆幸。
沈玉蓁:……
两人这也算是冰释前嫌。
但萧渡若知道了沈玉蓁的原来身份,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护沈玉蓁周全,萧渡非常自然地使唤起顾家的护卫,多派了几个人去守在沈玉蓁门前。
沈玉蓁有些感动,回屋之前多夸了萧渡几句,直把萧渡夸得天花乱坠。
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天,萧渡都是高冷不理人,摆出了一副你不配与这么优秀的我说话的倨傲姿态。
不过刚好,顾家的人似乎也不是很愿意和他说话。
这天夜里,沈玉蓁忧心穆青和穆丞的安危,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下落,也知道他们如今无虞,但沈玉蓁还是格外忐忑,放心不下。
她敢肯定,那群人绝不是什么善类。
尤其是那个阴阳怪气笑嘻嘻的家伙。
思来想去,沈玉蓁还是决定冒险前往,去探一探虚实。
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她就顺梁柱爬上了屋顶,掀开一半瓦片,一个一个房间地找。
这种窥视的不安感令她想起了之前,在青。楼为寻萧渡踪迹,她所见到的种种。
现在回想起来,沈玉蓁还觉得自己的眼睛隐隐作痛。
天命难逃,没曾想她到了这客栈,还能见到令人张针眼的一幕。
那两人虽然没光着,却也是衣冠不整了,好不要脸地抱在一起。
沈玉蓁啧了一声,正要将瓦片盖回,她却突然停了手下动作,震惊地张了嘴。
震惊的是,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更震惊的是,其中有一个,还是白日所见的那个毒蛇男。
若非是那身竹青直裰太有印象,沈玉蓁还真认不出那一脸潮红、不知羞耻往人身上贴的男人是他。
“这次还多谢你……我才能意外获得那两个人。”毒蛇的手在那男人胸膛游移,低喘着说道。
那男人似乎也很迷恋毒蛇,在他发间轻嗅,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话……这次你回到长安,也不知及时才能再见。”男人的官话不太标准,有些饶舌。
听着就不像是关内人士。
画面看不太下去,沈玉蓁犹疑了片刻,还是决定把瓦片盖回去,安静听墙角。
谁知那两人的警惕性太高,盖瓦片时落了几点灰,她就暴露了行迹,被他们给打下去了。
“砰——”沈玉蓁从天而降,重重摔在了地上。
疼得她直哼哼。
看见是个孩子,关外人有些吃惊。
毒蛇却笑了:“果然是沈玉蓁大夫……找过来了吗?”
被他点明身份,沈玉蓁身子一僵,紧紧握住了拳。
毒蛇见她没应,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向她走来。
正要再次开口时,沈玉蓁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毒蛇不是萧渡,不吃她这一招。
他半蹲在沈玉蓁身前,然后捏起沈玉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沈大夫就不要再装了罢。你师父穆青……哦不对,是清暮,他的手里,可是拥有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归真啊!得归真者返老还童,看你服用后的效果,还是挺不错嘛!”
毒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像是淬了毒,阴寒至极。
沈玉蓁害怕得直打颤,泪珠似断线一般,掉个不停。
如同一般的小姑娘受到惊吓,害怕地哭个不停:“你是谁……我要爹爹,为什么不是爹爹呜呜呜……”
她装得太好,一时间,毒蛇竟辨不出真假来。
愣了愣,他笑:“沈大夫现在想不起来,那等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着,就叫人进来,把她带了出去。
关外人没看懂他的行为,拧眉问:“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毒蛇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玉蓁远去,眼底笑意愈深:“那可不是小孩子,那是……归真的作品。”
沈玉蓁被丢进了关有穆青穆丞的屋子。
看到她进来,两人都有些惊讶。
穆丞忙过来将她扶起,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被抓到这里来了?”
而穆青则惊异地看着她,目光逐渐清明。
他张了张嘴,正要唤她。
却被她突然打断:“有坏人……有坏人在我爹爹房里,把我抓了起来……我要爹爹,我要回去……”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涟涟。
没有一丁点的重逢之喜。
就像是完全不认识穆青穆丞,不认识这朝夕相处、如同亲人一般的他们。
他又不是玩偶。
“那阿蔓要跟阿娘去誊抄经书吗?”昌平问。
萧蔓曾经不懂事,和昌平去过一次。
那一次,差点没让萧蔓把腿给跪断。
况且,誊抄经书这事实在没趣。
萧蔓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摇头拒绝了:“不要!”
说完就跑。
小姑娘生性活泼,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春。光里,如翩飞舞蝶带来生机。
昌平看她远去,尤为欣慰:“还是女儿和孙女好。”
闻言,萧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阿娘,你明知那人与我们非亲非故。”
所以,为什么还要对沈玉蓁那么好?
昌平一愣后,笑:“因为我们家筱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啊!”
萧渡:……
呵,这牵强的回答。
他严重怀疑昌平是瞎了,竟然把那矫揉造作的妖精想得如此美好。
这令萧渡接受不了,愣了愣后,他转身离开。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如碎金一般覆在他身上,勾勒出男儿的挺拔身姿。
昌平看他远去,嘴角的笑意愈甚。
她是觉得……那孩子面善得紧,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一看到那孩子,就不由想到了故人,心生怜爱。
昌平转身去了祠堂,跪在佛像前。
弥勒佛总是嘴角噙笑,以悲悯和善的眼神俯视众生。
昌平仰头看佛像的眼,轻轻闭上了眼睛。
只是,已过数年,也不知故人如何?
昌平心里有事,跪坐案前抄书时,难免有些静不下心来。
于是她搁下手中毫笔,起身走到外边,透透气。
站在冗长回廊上,昌平看着远处风景。
院中种了几株菩提,枝叶青绿,显无限生机。
风过时,枝叶窸窣作响,翩然落下几片绿叶来,被寺中僧人扫去。
正当她出神时,有人出声叫她:“大长公主殿下。”
骤然听到这声唤,昌平不由一愣,循声回望。
唤她的那人,是一个中年妇人。
衣着朴素,身形瘦长,站在回廊的另一边,就像是一根瘦竹般,单薄得似能被风折断。
对上那人仿若干涸的眼,昌平在良久静默后,扯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陈夫人。”
太学博士陈勋之妻,林蕙。
也是昌平未出阁前的手帕交,萧家大郎曾经的岳母。
林蕙生疏地向她行礼请安,然后指了指身后婢女,道:“恕臣妇管教不严,让这有眼无珠的贱婢冲撞了殿下。”
说着,那婢女就噗通跪在了昌平面前,向她求饶。
若不是闻到林蕙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药香味,昌平差点就忘了刚才的那段插曲。
她轻轻摆首,启唇道:“不过小事,本宫并未放在心上,起来罢。”
那婢女得令,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林蕙浅笑。
昌平说:“这几年,妹妹倒是清减了不少。”
林蕙笑:“许久都未与殿下见面,也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与臣妇渡渡旧?”
昌平轻轻颔首,算是应允了她请求。
细细算来,也有三年了。
她们两人,有三年多没见过面了。
林蕙令婢女为昌平上茶,开口问道:“殿下这几年,过的如何?”
昌平轻笑摆首:“老样子。倒是你,为何这几年都无音讯?”
林蕙咳了几声:“年纪上来了,身子也大不如前,见不得风。”
昌平闻言,静默了片刻。
也难怪她身上时时缠绕着一股药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突然就提到了萧澍——萧家的大郎,林蕙曾经的女婿。
提到萧澍,自然而然地,就想到陈湘湘。
而陈湘湘,是林蕙的禁。忌。
林蕙出嫁以后,并不得夫君宠爱,成婚多年,也仅有陈湘湘一个女儿。
于林蕙而言,陈湘湘就是她所有的寄托、所有的依靠。
但陈湘湘死了,死在了萧家。
林蕙紧攥了衣摆,极力掩饰面上神色。
静默片刻,她抬头看了昌平一眼。
昌平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支开了随行婢女。
只留她与林蕙。
两人的婢女一前一后地离开。
就在昌平的婢女关门时,一根木棒落在她脑后,将她打晕了过去。
这场景清晰落入了萧蔓眼底。
萧蔓认识昌平的贴身婢女,看到她遇害,忍不住要出声大叫。
却有一只手从她背后绕来,捂住了她口鼻。
萧蔓愣愣转首,正撞进一双漆黑眼眸。
沈玉蓁蹲在她身后,竖指唇前,示意她噤声:“不要说话,万一他们发现我们,那就糟了。”
萧蔓年纪小,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不免乱了手脚。
但她意识到沈玉蓁需要她保护,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声道:“我们去找三哥罢!”
沈玉蓁摇头:“我不能去,我要在这里看着,如果他们偷偷逃了,我们会找不到阿婆的。”
萧蔓觉得在理,她点点头,在临行之前嘱咐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沈玉蓁轻轻颔首。
她本是心怀歉疚,央萧蔓带她去找昌平,去好好讨昌平欢心。
却没料到,她们竟在途中目睹了这番场景。
也不知道昌平在里边的情况如何了?
这些人会对昌平的婢女下手,难保不会杀害昌平。
萧蔓没搬来救兵之前,沈玉蓁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就蹲在灌木丛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门外情景。
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玉蓁蹲了一会儿,就开始腿麻。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想缓去这不适。
但无意间,她看到了地面的影子。
有一个人无声站在她身后,将她小小的身影,悉数覆盖。
就像是恶魔,将她吞噬入肚一般。
玉蓁提起衣摆,绯红的裙袂如同蝶翼振翅,从台基上翩跹而下。
走下最后一步台阶,玉蓁浑身像是被卸了力一般,再难稳住身形。
“殿下……”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和她相距几步之遥的萧渡,大步迈进,接住了她。
玉蓁没有摔在冰冷的大殿地面。
她靠在萧渡怀里,困顿的疲倦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铺天盖地袭来,压得她眼皮沉重,只能眼看着萧渡襟前的暗绣云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 74 章 074
第74章
玉蓁这一觉睡得极沉。
浑浑噩噩之中,她做了个不切实际的梦。
在梦里,她不是定国公府的沈玉蓁,而是前朝邻国的一个将军之女,秦真。
秦真与她有着极其相似的面容。
就连命运,都息息相通。
沈玉蓁离开萧渡后,正巧在院内碰见了萧家最小的四姑娘。
那姑娘年岁尚小,天真明媚。
趁春日风起,牵了风筝在院内奔跑。
她专注于看翔于半空的风筝,一个不留神,就和沈玉蓁撞了个正着。
好在沈玉蓁反应快,及时避开了她这一撞。
可四小姐萧蔓就没那么好运了。
沈玉蓁两手抱着食盒,根本无暇顾及她。
就只能眼睁睁看萧蔓摔了个狗啃屎。
“啊!”倒地的同时,萧蔓忍不住痛呼一声,引得旁侧仆从齐齐聚来。
从小服侍在萧蔓身边的芸娘见状,忙去扶她,一个劲儿地询问:“四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萧蔓虽是整个萧家的掌上明珠,受尽恩宠,但却很懂事,没为这点小事闹个不停。
她极力控制泪水,摇头:“芸娘,我没事的……”
沈玉蓁说到底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姐姐,一看到这种故作坚强的可怜小妹妹,就没忍住心生疼爱,凑上前安抚:“肯定摔疼了罢?我带你去吃糖葫芦,给你道歉好不好?”
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所以在此之前,萧蔓也曾见过沈玉蓁,知道她身份。
一想到沈玉蓁抢走了阿耶阿娘还有三哥的宠爱,萧蔓就对沈玉蓁喜欢不起来。
所以萧蔓泪盈盈地看着沈玉蓁,倔强地不想接受:“……我才不吃那种东西呢。”
但沈玉蓁脸皮极厚,在一个小妹妹的面前也能装模作样。
她一把拉过萧蔓的手,可怜兮兮地请求:“可我只知道糖葫芦好吃……不然,你告诉筱筱有什么好吃的,筱筱带你去!”
沈玉蓁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
明眸如月牙弯弯,左边嘴角一个浅浅梨涡,甜美无害。
萧蔓对上她黑白分明的鹿眼,竟然松动了:“除了糖葫芦,还有糖人、胡饼!”
沈玉蓁眼巴巴地看着她,说:“我想吃。”
“好,我带你去!”萧蔓非常爽快,拉了人就走。
在沈玉蓁来之前,萧家并没有与萧蔓同龄的小孩子,所以平日里,萧蔓都是与芸娘还有那几个小丫鬟玩。
但身份的差距摆在那儿,萧蔓到底不能和她们玩在一起。
萧蔓最讨厌的,就是她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偏要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见沈玉蓁毫不惧她,不免心生欢喜,暂时撇下争宠之恨,把沈玉蓁当成了玩伴。
于是沈玉蓁就跟着她瞎跑,把长安的美食吃了个遍。
差点没变成个大肚细口的酒瓶。
好在,小孩子的精力撑不起兴致,不多时,萧蔓就累了,拉沈玉蓁到一家酒楼歇脚。
萧蔓往嘴里放了块点心,笑盈盈地看沈玉蓁,说:“长安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可他们说我年纪小,总不让我走远了。等过几日三哥病好,再让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玩,怎么样?”
沈玉蓁笑眼弯弯,噙笑点头:“好。”
始终跟随的芸娘见天色不晚,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萧蔓摇头:“再等等,说不定我们还能碰见爹爹呢!”
萧令安的前半生,一直都在为圣人征战四方。
但自从四年前,他在沙场负了重伤落下病根后,就遵圣人之意,留在长安统领羽林军。
按班次,萧令安今日应在酉时就能从皇城归来,路过此地。
萧蔓和沈玉蓁在酒楼的二楼靠窗,正好能清晰看清楼下大道的情况。
萧蔓趴在窗前,满怀期待地在车水马龙里找寻萧令安的身影。
“也不知道,爹爹会不会看见我?”迎着夕阳余晖,她的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就像是流光溢彩的宝石。
沈玉蓁在她旁边趴下,说:“我打赌,看不见。”
一听这话,萧蔓有些不开心了,扭头看她,问:“如果看见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沈玉蓁手撑下颌,陷入了沉思。
话说到一半,她就错愕地睖睁双眼,看着萧蔓的身后,再说不出只言片语。
萧蔓见她情绪不对,也循她的视线,扭头往后看去。
但下一刻,沈玉蓁就猛地扑倒了她。
一支箭刺破疾风,直直地向他们射来。
在沈玉蓁将萧蔓压倒的同时,那支箭也擦过了沈玉蓁扬起的鬓发,钉在了她背后的墙壁上。
“叮——”箭镞入木,露在外边的翎羽止不住地摇晃。
见到这般情景,两人都为之一怔。
萧蔓年纪小,杏眼睖睁,逐渐泛起泪光。
她紧紧抓着沈玉蓁衣摆,身子颤个不停。
随行的萧家家臣见状,忙将她们两人围在了中间。
目光擦过萧蔓肩头,沈玉蓁对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像是毒蛇的凝视一般,淬了毒的阴冷。
沈玉蓁下意识地愣住,僵在原地,全然不能动弹。
她就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的确是许久未见的熟人。
竹青直裰的男子避在雕花镂空的黄梨木屏风后,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明明沐在天光之下,可他却像是冰寒地狱走出的鬼使,来讨人性命,令人背后发凉。
沈玉蓁直迎他目光,置在身侧的双手逐渐紧握。
终于……遇见了。
“是你说的。”
“你不怕。”
他指尖带着些许凉意,可肌肤相触的所过之处,却像是燎起一簇微火,灼得她禁不住一阵战栗。
玉蓁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一时间,如同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既惶恐,又怯怯。
“那殿下的意思……我应该嫁给谁?”
萧渡的回答紧随其后。
——“我。”
第 75 章 075
第75章
——“我。”
他一直以来的伪装随同这一字回答倏然落地,毫无保留地向她昭示着他的野心。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飓风似的撕扯着她的意识,玉蓁整个人都是懵的,曾经对他的那些认知也在此刻摇摇欲坠。
她瞳孔骤缩,只觉他这一个字的分量如有千钧之重,极沉地压在她的心口,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玉蓁不由得轻颤着睫羽垂眸,不敢再去看他眼里近乎深沉的占有欲。
“殿下明明不喜欢我……”
“哗——”
措不及防地下一刻,沈玉蓁被泼了一脸水。
她抬手挡脸,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一方柔软衣角扫过她脸颊,带过酥酥麻麻的触感。
等她再睁眼时,萧渡已从浴桶起身,披了一件雪白中衣,把身体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玉蓁擦去脸上水迹,愤愤地抬头看他。
看到他那幅良家妇女被非礼的气恼模样,她又忍不住笑了。
“怎么,小娘子要小爷负责吗?”沈玉蓁将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向他凑近,问。
萧渡睨了她一眼,然后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往外边带去。
沈玉蓁极力稳住身形,及时认错:“爹爹,我错了,爹爹不要带筱筱出去好不好?!”
一听这话,萧渡眉头一跳,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这一次,沈玉蓁稳不住了,像个布袋一样,被他往外拖。
她更改策略,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三公子,小女子知错了,三公子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小女子计较了,好不好?”
萧渡这才松开了她。
趁他撒手,沈玉蓁忙小跑到浴桶后,躲了起来。
她不放心地扒住浴桶,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来,小声叮嘱:“三公子一表人才胸怀广大学富五车聪明机敏,一定可以帮小女子瞒过外边的坏人,对吗?”
萧渡按住眉心,冷嗤:“不对。”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走出了房门,与追来的仆人交涉。
沈玉蓁躲在屋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没过多久,外边的仆人们就陆陆续续离开,迈着零碎脚步远去。
而萧渡也再次回房。
她蹲在浴桶后,他长身直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以仰视的角度,沈玉蓁清晰地看到了他鼻孔。
不过,好看的人,鼻孔也是好看的。
沈玉蓁下意识地想站起,但她蹲的时间太长,一双。腿已然僵麻,刚一动,就不受控制地倒了地。
大理石铺就的地板虽硬,但她这一摔,倒也不疼。
不过,早春时节的地面冰凉刺骨,沈玉蓁触到那凉意,还是没忍住一个寒颤。
就在她以手撑地,准备强撑着站起手,一只好看的手探到了她眼前。
那手宽实,五指细长,骨节分明,就像是匠人精雕细琢而成。
沈玉蓁愣了愣,将手搭在了他掌心,就着他的搀扶,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向对他道声谢。
却不经意跌入那幽邃漆瞳。
深潭般难测,星芒般璀璨。
“你要离开了?”他紧盯她眼眸,沉声问。
沈玉蓁一愣之后,笑着点头:“对啊,也能实现你心愿,成人之美。怎么,三公子不舍得我走?”
萧渡勾了勾嘴角,随即松手,握拳置于身侧。
他别过眼,沉声问道:“你可曾与我母亲说过?”
闻言,沈玉蓁唇畔的笑意逐渐淡去:“没有……我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萧渡似料到了这个答案,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他抿了抿唇线,道:“我会想办法对她解释。”
“多谢。”沈玉蓁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静默片刻,萧渡扭头看她,漆瞳紧盯她眼眸,问:“离开之后,你去哪里?”
“天下之大,自有我去处。”沈玉蓁对他行了个礼,如是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你们在照顾我。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回报侯爷与夫人的恩情,还有……三公子。”
陡然听到自己的称谓,萧渡似有些愣怔。
须臾,他弯唇轻笑,眼瞳中流转出璀璨星辉,格外醒目的好看。
他应:“好。”
沈玉蓁愣愣地看着他,差点为此失神。
萧渡也算是好人做到底,为她摆脱府上仆人后,又亲自派人,送她离开。
沈玉蓁挎着小包袱,依依不舍地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萧渡,欲语还休。
萧渡对上她视线,总觉得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果然,沈玉蓁没有令他失望:“筱筱走了以后,爹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爹爹身子这么差,弱不禁风的,没有筱筱在身边,一定会经常生病的。所以爹爹一定要找个好一点的大夫在身边哦!筱筱还想下次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爹爹呢!”
风寒未愈的萧渡:……
他紧咬了后槽牙,一个字眼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滚。”
沈玉蓁对他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跑远了。
长安城内虽有宵禁,但在坊间,仍能自由行走。
于是沈玉蓁用萧家的银子,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安安心心地睡了一晚。
毕竟,她现在已经恢复原样,要进医馆打打下手,以此养活自己,根本是轻而易举。
接下来要操心的,就只有师父和穆丞那边的情况了。
毒蛇虽然不好对付,但睡一觉起来再想,也不是不可以的。
所以这一觉,沈玉蓁睡到了日上三竿。
看到窗外的天光正盛,她才慢悠悠地起身,到长安城里晃悠了一圈,随便走进了一家大医馆,回春堂。
留在穆青身边这六年,沈玉蓁将他的毕生绝学学了个大半,医术自不会差。
回春堂的掌柜简单地试探了她一番,就爽快地一拍桌子,把她给留了下来。
这个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沈玉蓁也算不上有多高兴。
但她还是装了装样子,吹了掌柜一通后,就跟着医馆里的老大夫做事。
长安城内住的,大都是贵人。
而贵人的府上,都养有大夫。
所以沈玉蓁在回春堂待了好几日,都没有出去看过一次诊。
她也乐得清闲,开始打听左相家的事情。
天子脚下藏不住秘密,却处处是秘密。
沈玉蓁打听了好几日,也只晓得了些鸡皮蒜毛的小事。
比如,左相虽然位极人臣,有滔天的权势,但他却连后院的事情的管不住,最宠爱的小妾竟然红杏出墙,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再比如,左相的儿女们个个不成器,唯一一个出色点儿的陆三,居然是个断袖,有龙阳之好。
沈玉蓁忍不住啧啧两声。
回想起她第一次在醉春楼见到毒蛇的情景,以及在客栈撞到的一幕,沈玉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像,毒蛇每一次都和不同的人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年幼不知事的可怜师弟下手。
想到穆丞可能在被毒蛇摧残,沈玉蓁就一阵心疼。
接下来的好几天,沈玉蓁都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这令她有些沮丧。
都已经拖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师父和穆丞怎样了?
毒蛇有没有虐待他们?
沈玉蓁伏在前台,手托下颌,轻叹了一口气。
正此时,回春堂的老大夫叫她:“蓁蓁,随我出诊。”
“好。”听到这话,沈玉蓁立即直起身,开口应道。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郭府。
也就是萧渡那未婚妻的府邸。
想想上次在郭家受的委屈,沈玉蓁还有些不情不愿。
但郭家终究也是显贵人家,长安城内的这几户人家,总有些明里暗里的关系,说不定去这一趟,还能得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所以她踏过郭府的门槛,并没觉得有何不适。
好像还因为上次来过,生了几分熟悉感。
在郭家婢女的引路下,沈玉蓁和老大夫绕过曲廊水榭,很快就到了郭家夫人的房前。
前些日子,郭家夫人见了风,一直头疼不已,不仅如此,她还常在半夜惊醒,整晚都睡不安稳。
奈何府上的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郭家夫人这病就一直不见好,几日下来,已被折磨得憔悴不堪、不成人形。
老大夫在民间行医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但为郭家夫人把过脉以后,他还是没忍住皱了眉,对一边的郭家老爷道:“夫人这病,是心病,郁结于心,非药物能解。还恕老夫冒昧,问一句大人,夫人心中是否有牵挂之事?”
闻言,那郭家老爷不由一愣。
片刻后,他无奈一笑:“是。”
老大夫叹:“这应是大人的家事,老夫无法插手,所以还请大人尽早为夫人解去心头之忧,这病拖得越久,对夫人就越发不利。”
郭家老爷低声喃喃:“若能轻易解去她心头之忧,那就好了。”
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沈玉蓁耳中,使得她一怔。
这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烦忧。
真不知道,家世显赫不愁吃穿、未来女婿还是侯府公子的郭家夫人,还会为什么烦忧?
难不成……是嫌萧渡不行?
可萧渡虽不是侯府世子,但他人模狗样的也还不错,没必要嫌弃成这样吧?
沈玉蓁不太懂有钱人的世界,没忍住轻叹一声,提起药箱向老大夫走去,准备给他打下手。
就在她经过郭家老爷身前时,一声轻唤响在了耳畔:“筱筱……”
这久违的称呼使得沈玉蓁浑身一僵,睖睁了双眸。
可惜,他最疼爱的老六,已经不在了。
然而萧渡的回答,却让他浑身一震:“萧行琛。”
皇帝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萧行湛的身份、地位、姻缘,本都该是萧行琛的。”
当年先帝钦定的姻缘,也是皇后的腹中子,和陈映若未来的女儿。
所以,萧行琛和沈玉蓁才是命定的良缘。
他和沈玉蓁,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第 76 章 076
第76章
萧渡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尚药局的医正们也接到消息,纷纷挎着药箱,成群结队、步履如飞地正朝这边赶来。
遥遥相望,他们向着萧渡深深一揖,又马不停蹄地进殿,面色端肃,神情凝重,唯恐耽搁哪怕一时半霎。
见他们鱼贯进殿,萧渡未曾多做停留,仰首望一眼皇城上空尚还明朗的天色,道:“去涵清苑。”
闻言,始终跟在他身旁的尉凌不禁一怔,迟疑地提醒道:“殿下,今日十五,该回慈恩寺了。”
萧渡不动声色地转动手上扳指,“无妨,清和大师自会进宫。”
说罢,他也不顾尉凌的欲言又止,提起衣袂步下踏跺,登上早已候在不远处的马车。
“三哥,你快跟我来啊!”萧蔓使劲拉扯萧渡胳膊,想要带他找沈玉蓁。
但萧渡根本就不想动,死赖在床上,任凭她怎样使力,都稳如泰山。
情急之下,萧蔓凑到他耳边嚎:“三哥,你再不去的话,阿娘和筱筱就会有危险了!”
萧渡差点没被她吓成聋子,捂着耳朵突然起身。
他侧眸看她,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萧蔓急的直跺脚,因为着急,杏眼逐渐浮现出一层泪雾:“阿娘被人给抓了,筱筱现在还在那边等着呢!”
萧家树大招风,会有人记恨也是常事。
但敢对昌平动手,那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且来头不小。
可此行慈恩寺,他们并没有带多少护卫。
临行之前,萧渡拿起雁翎刀,又叫了庙里的几个武僧,在萧蔓的带领下,匆匆赶到沈玉蓁所守的那处厢房。
不过,当他们到时,不仅连沈玉蓁没了踪影,那屋内也是空无一人。
萧蔓面露惊惶,就快哭了出来。
这表情一点都不像玩笑。
萧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遣人在寺庙里四处搜寻。
萧蔓离开的时间并不长,所以,那群歹人一定走不远。
萧渡在厢房后找到了晕厥的婢女。
他掐住她人中,使那婢女醒转,问:“可知我母亲他们的去向?”
婢女还有些懵,摇摇头,道:“殿下让奴婢离开,奴婢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萧渡紧蹙眉头,再问:“那你可知,与我母亲相见的是何人?”
“是……是陈家夫人。”婢女回答。
与萧家有渊源的陈姓人家,就只有太学博士,陈勋。
陈勋不过是个六品官员,哪儿来的胆子害他母亲?
萧渡起身,往屋外追去。
电光火石间,大嫂的面容浮现在他脑海。
还有她那个,三年都未曾出现的母亲。
糟了!
萧渡想明白了这其间缘由,心头蓦地一沉。
陈林氏爱女如命,自女儿去世以后,就再未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