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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三)【VIP】

世人常说, 神鬼昭彰,报应不爽。可事实却是,人间地府,并无不同。

明空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是以并不记得自己与地藏王菩萨之间的龃龉, 他带着顾爱卿和吴清雅入了地府。

阴司鬼路,杂草蔓生。野地里有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或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或蹲在草地中不知在拨弄着什么, 还有些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明空停驻脚步,对顾爱卿和吴清雅道了声稍等。

他盘膝坐于草地之上, 双手合十,口诵往生咒工。

见此, 顾爱卿和吴清雅对视一眼, 也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吴清雅读过往生咒,便与明空一起念诵, 顾爱卿不通工墨,却也跟着在心底祝愿。

不知诵了多少遍, 不知时间过去几何, 但见点点金光洒落在游魂身上,有人神智恢复清明, 向着三人道谢后轮回转世去了, 有人掩面哭泣着, 却是走向了去往人间的路。

有功德化作星点回到三人身上, 三人睁开眼睛,只觉被蔓草野地中怨气侵染的魂身都轻快了几分。

见野地里的孤魂都被超度, 明空站起身道:“走吧。”

他们一路走,一路诵念往生咒,为众鬼超度。

然而孤魂野鬼何其多,鬼路漫漫,亦不止他们所行这一条,但能救得眼前所见,便已足够。

鬼路尽头,但见一座城池挡在三人面前,却不是鬼门关,而是枉死城。

守门的鬼怪挡住明空,对顾爱卿和吴清雅道:“你二人都已枉死多年,何故久不来枉死城?”

吴清雅道:“只因冤仇未解。”

城中有一老妇人闻声道:“那你更该早点进城了,城王辩才了得,自会为你向阎王讨回公道。”

吴清雅和顾爱卿面面相觑,明空问道:“你们城王是谁?”

守城鬼道:“城王姓温,叫什么就不知道了,但城中枉死之人,皆蒙他陈冤,是以大家都很感激他。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明空道:“你身上没有怨气,不是枉死的,进不了城,且去吧。”

顾爱卿忽然道:“你说你们城王替人陈冤,可若仇人是地府之中的判官呢?”

守城鬼正自犹豫,忽然听得城中一人道:“三位请进城吧。”

三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人蓝袍广袖,对着他们微微笑着。

守城鬼连忙回身一礼道:“城王。”

城王道:“放他们进来吧。”

守城鬼让出道路。

明空三人进到城中,与那城王见礼。

明空的目光落在城王手中的折扇上,只觉上边执念深重,却不知是何缘故。

城王引他们来到城王府。

府中陈设风雅,院子两头种着翠竹,翠竹后的廊柱上题着诗词,隐约可见《离骚》中的两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绕过照壁,来到正厅,有侍女向三人布茶。

城王开门见山道:“你们有何冤屈?”

吴清雅犹豫着问道:“城王真要帮我们?”

城王敲着扇子的动作一顿,他道:“想帮。”但帮不帮得了,他也没有把握。

这些年,他为城中百姓伸冤,靠的是一张嘴和对地府律法的了解。若真要碰上阴司徇私枉法,他也只能为苦王多要些好处,旁的他也无能为力。但那些案卷他都攒着,等有朝一日,将他们交给能将沉冤昭雪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明空身上,说道:“不过,有佛者在,在下那点本事,不过是班门弄斧。”

明空行了个佛礼道:“城王谬赞了。”

吴清雅和顾爱卿看了明空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将经历诉予城王听。

城王听完,整张脸沉了下来,他冷笑道:“这些判官,还真是越发乱来了。”

明空道:“如何知都是判官?”

强行给吴清雅换头的是陆判,可让顾爱卿替罪的又如何断定是判官?

城王解释道:“那赵典史的父母,只是有些钱财的普通人,还求不到阎王那里,但要篡改命理生死,却至少要判官手中的生死簿才能做到,是以在下有此判断。”

他站起身道:“我与你们同去。”

明空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城王道:“往十殿阎王那里递状纸。”

吴清雅犹豫道:“这样有用吗?”

城王判官不清楚,但至少能为你二人谋些好处。不过……”

他看向明空,好奇道:“佛者的本事,与那四百多年前闹地府的猴子比如何?”

明空不明所以,

城王点点头道:的地府,与那猴子缘悭一面。听说他一根铁棒,闯入地府,将那阎罗殿闹得天翻地覆。据说,就连生若你有他的本事,我

明空觉得这个故事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记交手过,不知有没有城何,小僧都想试一试。”

城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中的扇子,说道:“那便走吧。”

城王也不备状子了,领着三人,自枉死城北门,来到阎罗殿。

见到城王,秦广王有些头疼,他倒不是怕他,实在是这人太烦,简直就是个讼棍,没事总爱跑阎罗殿来纠缠不休。

秦广王道:“温怀玉,你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

温怀玉让出位置,露出身后跟着的三人,说道:“是为状告阴司判官而来。”

秦广王暗道一声果然,可等他目光朝着三人看去,却是吃了一惊,他指着明空道:“佛者?你怎会在此?!”

地藏王菩萨亲自出手将他送入轮回,这件事秦广王是知道的。如今却见明空一魂好端端站在他的面前,叫他如何不吃惊?

温怀玉一怔,问道:“阎王认识佛者?”

明空抬眼看向秦广王,问道:“阎王因何吃惊?”

他如今虽还是六岁的模样,但身上的佛气,秦广王绝不会错认。

秦广王道:“佛者不是去轮回了吗?如何还会在此?”

明空摇了摇头道:“小僧不知。我今日来,是为二位姑娘讨回公道的,还请阎王不要说无关的事。”

阎王想说,那凡人的公道哪里比得上你这佛者轮回历劫重要,可看明空脸色,他不敢说。

在温怀玉好奇的目光中,阎王对明空拱手道:“不知佛者要讨什么公道?是哪个判官冒犯了二位姑娘,我这就叫他们出来赔罪。”

阎王态度谦卑,明空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阎王不是真觉得地府中人有错,他只是不想得罪自己。

他畏的是势,而不是公理。

这地府,从上到下,都已腐朽不堪。

但当下,他也只能先看阎王要怎么断。明空抿了抿嘴道:“一个是陆判,另一个却需要阎王查一查。”

他将赵典史的事向阎王说了一遍。

阎王道:“竟有此等事?!真是荒唐,待我找出此人,便罚他到磨捱狱去推磨。”

温怀玉道:“徇私枉法,欺压良善,按律不应该是上刀山下油锅么?”

阎王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口中却道:“这罚得也太重了些,他毕竟是判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为人父母所求,也算是情有可原,便饶过他吧。”

温怀玉道:“那推磨又推多久?”

阎王飞快地瞥了明空一眼,说道:“一甲子。”

明空也不说可还是不可,他道:“那陆判呢?”

阎王问:“却不知他犯了何错?”

明空道:“他因与凡人朱尔旦交好,便私自将吴姑娘的头换给了朱尔旦之妻。”

阎王上下打量着吴清雅,说道:“我观杀这姑娘之人已经伏法,换头一事是死后所为……”

明空看着他道:“阎王是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阎王还真想这么说,他委婉道:“吴姑娘下葬时,虽不是她自己的头,却也算尸身完好,不会影响她投个好人家的。不过,陆判私自与人交好,确实坏了规矩,便罚他……”

见阎王迟迟不说,温怀玉道:“在人间,损人尸身是大罪,阎王如果为难,不如便比照人间的律法来,送剥皮狱吧?”

阎王道:“兀那温怀玉,休要胡言!地府自有律法,如何比照人间?”

明空淡淡开口道:“那阎王想怎么判?”

阎王有些心虚道:“便着他与那朱尔旦割席断交,罚俸五年。至于头颅,则等朱妻死后换回。”

见明空闭口不言,阎王连忙补充道:“吴清雅和顾爱卿二人,来世增寿一纪。”

明空“嗯”了一声。

阎王松了一口气,只等着打发明空走了,赶紧将他的事报与地藏王菩萨。

温怀玉看了明空一眼,仍有些不甘心,但看顾爱卿和吴清雅都没有异议,他也就不再开口。

四人离开了。

走在回枉死城的路上,温怀玉一直在看明空。

明空停下脚步,问道:“城王有话要说?”

温怀玉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就连阎王也怕你?”

明空道:“小僧也记不得了。”

温怀玉道:“那判官的事,你真的就这么算了?”

若明空真这么算了,他就公事公办,将他们送走。如若不是,他手中的那些东西,便有了可以交给的人。

明空回首道:“当然不是。”

温怀玉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明空垂目,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说了两个字:“人间。”

要处置那两个判官,未必要经过秦广王,更不必在这地府之中。

至于公道,地府给不了,他便自己来。

第82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四)【VIP】

明空带着吴清雅和顾爱卿去了地府。原本婉婉也想跟去, 奈何他们三人走的是鬼路,她走不了。

婉婉留在了兰若寺,展翎好奇先祖的事,缠着她说了很久, 直到天亮众人散去方肯罢休。

其他人或休息, 或温书,只剩下夜叉和婉婉坐在藏经阁里。

夜叉犹豫了一会, 问道:“人可以改变过去吗?”她一直记得明空说他来自四百年前, 既然人可以从过去来到现在,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也可以从现在回到过去?

若能回到过去,她希望回到还在夜叉国的时候, 她会将男人杀死,让孩子们留在夜叉国, 永不踏足中原。

婉婉看着她, 没有说话。她不懂什么时空穿越的概念,但她知道, 因果已定,若人能改变过去, 那未来便将不存。

夜叉哀切地望着她, 乞求道:“婉婉,求求你告诉我, 怎么才能回到过去吧。”

婉婉不解地问道:“夫人究竟为什么想要回到过去?”

夜叉道:“我想让我的孩子们活下来。”

她没有像明空一样济世救人的情怀, 她以世道为仇, 不惜杀人取心提升修为, 为的不过是她死去的三个孩子。

只要孩子们能够活下来,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婉婉的心很软, 听夜叉说完她的孩子,婉婉咬咬牙道:“好,我可以告诉你,我怎么从过去来的这里。可是……”

她抬起有些湿润的眼,说道:“我觉得人应该没有办法去改变过去。”

夜叉向着她深深一拜,说道:“可不管怎么样,既然有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希望,我又怎么能不抓住呢?”

婉婉长叹一声,说道:“阴阳镜。”

夜叉忙问道:“那它在哪里?”

婉婉道:“四百年前,它在包大人手里,如今它在哪,我也不清楚。”

夜叉道:“多谢你,我会去找。”

婉婉点了点头。

夜叉走了,她连一刻也等不及,满心只剩下找寻阴阳镜。对一个母亲而言,孩子是她的干部。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婉婉不知自己告诉她阴阳镜的事是对是错。

她托着腮,坐在门槛上,满心忧虑。

等到晚上,小谢来到藏经阁,见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好奇道:“婉婉姑娘,你怎么一直坐在这?姥姥呢?”

婉婉道:“她走了。”

她撇着嘴道:“小谢,我好像做错事了。”

众人来到,听到她的话,聂小倩问:“这是怎么了?”

婉婉将白天的事告诉众人,燕赤霞道:“你的确不该告诉她。”

婉婉越发慌张,她忙问道:“为什么?”

燕赤霞道:“因为,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师父曾经告诉过他,作为个体,人可以回到过去,但回到过去的那个人,会失去所有关于未来的记忆,他依旧会选择自己当时所选的路,过去的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在现在的时间点,如果没有人打断,夜叉只会一遍一遍的回到过去。对于她而言,她现在的生命已结束在她回到过去的这一刻。

至于人为什么可以去到未来?那是因为这本就是因果的一部分。

正如明空,早在四百年前,便注定了他四百年后的出出现。

一切皆是因果。

婉婉急忙道:“我去找她回来。”

秋容道:“大家一起去吧。”

众人跟了上来,就连向来不太参与这些事的婴宁都跟来了。

和其他人受制于姥姥不同,婴宁一直都很感激收留她的姥姥。

婉婉之前便听说婴宁是狐u,又听说她不谙世事,作为同族,婉婉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然而一路同行,婉婉却发现婴宁有些不同寻常。

她沉着声问道:“你的心窍哪里去了?”

婴宁冲着她笑道:“我也不知道。”

婉婉皱了皱眉头道:“等找到夫人,我便与你去寻心窍。”

狐族护短,若有后辈被人欺负,年长的狐狸都有法去子,能够找到欺负后辈的人。

明空几人并不清楚人间发生的事,他们跟随温怀玉回了城主府。

温怀玉请顾爱卿和吴清雅在厅中小坐,自己带着明空来到书房。

明空问:“温城主想同小僧说什么?”

听明空说过要到人间去处理那两名判官之后,温怀玉便一直欲言又止,如今更是将他单独请来书房。

温怀有什么看法去?”

明空不同。”

温怀玉叹道:“的确如此。”

在他来到枉死城的那一年,地府之。凡是枉死之人,每日都要再经历一次身死之苦,直到冤屈得报,或者。

温怀件事,便是在地藏王菩萨枉死城视察时,上书请命,要求废止这条律法去。

虽然几经波折,但最终还是做到了。

地藏王菩萨封他为枉死城城主,给了他自由出出入枉死城的权力。但温怀玉知道,他并不是自己能够信赖和指望的人。

听温怀玉提起地藏王菩萨,明空眉头一皱,一股愤懑不甘的情绪漫上心头。

温怀玉问道:“你怎么了?”

明空道:“小僧感觉见过地藏王。”

温怀玉有些不明所以,他怎么觉得,明空提起地藏王时的表情,像在说自己仇人?

他试探着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明空回过神,摇了摇头道:“小僧不记得了,城主继续说吧。”

温怀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些年,在下为城中百姓伸冤,那些不涉及地府官吏的还好说,可一旦涉及到,便是像今日这般和稀泥。”

他苦涩一笑,说道:“说来惭愧,我明知有这些积陋,却无可奈何。”

明空看着他道:“城主已做了很多。”

城中百姓对温怀玉的态度作不得假。

温怀玉摇了摇头道:“我本可以做更多,只是因为私心……”说着他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温怀玉没有说下去,他转了话锋道:“佛者,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你接下一件东西,要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说着,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本册子,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着那些并未完干解决的案子,施害者无一不与地府官吏有关。

明空看罢,郑重地接下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温怀玉的扇子上,他问道:“城主的执念是什么?”

温怀玉将扇子背在身后,笑了笑道:“那是我自己的事,便不劳烦佛者费心了。”

明空想起了野地里的孤魂野鬼,说道:“可城主若是一直不投胎,最后恐怕会变得同城外的那些鬼一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温怀玉垂着眼,说道:“我知道,只希望在此之前,我能等到他吧。”

后果温怀玉既然清楚,明空便不再说什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执着的东西,他也不例外。

眼下要做的,便是回到人间,为顾爱卿和吴清雅报仇。

三人辞别温怀玉,回转人间。这次的鬼路上又有野鬼,明空三人依旧一路超度过去。

等他们回到兰若寺已是九日之后。

金华城的考试已经结束,可展翎几人却没有离开。

明空在院中见到了展翎、陶望三和封云亭,却不见其他人,他问道:“其他人呢?”

展翎向明空解释了夜叉的事,他道:“大家去找她了,估计还没有找到。”

怕就怕她已回到了过去,那在这个世界的现在,便再没有她了。

明空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也去找。”

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陶望三道:“还没问他们地府之行如何了。”

封云亭道:“看他们的神色,怕是也不顺利。”

展翎叹了一声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明空并没有漫无目的地去找,他带着顾爱卿和吴清雅来到了城隍庙。

见到明空,倪继祖连忙从神龛中走下来,行了一礼道:“国师。”

明空匆忙回礼,问道:“城隍可知阴阳镜在哪里?”

倪继祖回忆着说道:“之前一直在包家人手里,可蒙古铁骑南下,包家人在乱世中将其失落了,之后便一直不知所踪。不过,当今天子喜爱收集重宝,国师可以到宫中找一找。”

明空道了声谢,就要离开。

倪继祖叫住他们,叮嘱道:“当今无道,导致护朝真龙衰微,但那龙气仍不是二位姑娘可以招架的,到时便由国师一人进去吧。”

明空有舍利傍身,不惧龙气与日光,吴清雅二人却不行。

明空道了声“好”。

他一路北上寻找夜叉,却不知地府之中,秦广王已将他的事报给了地藏王菩萨。

得知明空还有一魂在之前的小世界,投胎转世的只有二魂七魄,地藏王喊了声佛号,摇头道:“佛者实在执迷。”

他却不知,明空并没有投胎转世,而是和之前一样,通过照世镜进去到了下一个世界。

秦广王拱手立在他的面前,问道:“敢问菩萨,这可如何是好?”

地藏王菩萨垂首不语。

佛者已轮转到第九世,还有一世,便可修成正果,脱胎换骨,成就真佛。地藏王并不想太得罪他,但这一魂若迟迟不归位,却也是个麻烦。

他问道:“佛者可有记忆?”

秦广王犹豫着说道:“似乎不干。”

地藏王菩萨道:“如此,便给他一些忘川水,叫他自去寻肉身罢。”

在地藏王菩萨的以为中,明空其余魂魄已经投胎,如此,便不能叫这一魂走转轮藏,不然就要多出出一具只有一魂的肉身。

但以防万一,明空的记忆却不能留,是以他才会叫阎王准备忘川水。

阎王领命退下。

而来到京城城门口的明空,并不知道这些。

第83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五)【VIP】

因为宵禁, 京城的夜晚很安静。空荡荡的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明空走在青石上,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他抬眼望向宫城上方, 只见一只金色的巨龙在半空中翻滚挣扎。巨龙的身上, 缠着怨气凝聚成的锁链。锁链之上,可以看到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见到明空, 金龙口吐人言道:“佛者夤夜前来, 不知有何贵干?”

明空答道:“寻人。”

金龙正要说话, 身上的锁链却忽然收紧,疼得他低哼了一声。

明空飞向半空,抓住其中一根作祟的锁链, 将它从金龙身上扯开。手触锁链,明空只觉怨力震得他手掌发麻, 一阵阵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将怨力引到自己身上,问道:“这皇城之中怎会有这么多怨魂?”

当今无道, 明空早已听倪继祖说过,但他怎么也想不到, 怨魂最多的地方居然会在皇宫大内。

金龙长叹一声道:“宦官当道, 设内行厂,打压不肯依附之人, 不知造了多少冤假错案。这些怨魂, 便是从那内行厂出来的。”

明空皱起眉头。

金龙问:“不知佛者此来是要找什么人?”

明空向金龙形容了夜叉的模样, 为防万一, 他把夜叉白天和晚上的相貌都说了。

金龙却道:“不曾见过。”

明空心道:“莫非她还没有找到皇宫来?”

不过既然来了,他还是准备探一探阴阳镜的去向, 另外就是会一会金龙口中的宦官。他问道:“你说的宦官都是谁?”

金龙道:“是以刘瑾为首的八虎,其他七人分别是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和张永。佛者问起,不知是想做什么?”

明空道:“小僧想去会会他们。”

金龙一喜,为他让出道路,说道:“盼佛者惩治权奸,整肃朝纲。”

明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其实清楚,朝纲不振的根源,不在权宦,而在皇帝本身。

他向金龙问清皇宫的布局后,来到了内行厂。果然,那弥天的怨气,大多出自此处。

刘瑾还未睡,他翻看着桌案上一卷卷美人图,里面都是准备进献给皇帝的美人画像。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图上,但见图中美人明眸皓齿,气质如兰,清丽出尘。他问旁边侍候的人道:“此女是谁?”

侍者道:“是焦大人进献的美人,据说是在宛平县抓来的一名孤女,姓叶。”

刘瑾点点头道:“观此女长相,倒是符合陛下喜好,明日将她带来,咱家要嘱咐她几句。”

侍者应了声“是”。

却在此时,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跳。

刘瑾神色一沉,只见一名看起来五六岁的和尚,凭空出现在房间之中。

侍者喝道:“你是谁?”

刘瑾的目光落在和尚的脚上,淡声道:“脚跟不着地,你是鬼?”

明空双手合十,颔首道:“小僧明空,见过刘总管。”

刘瑾上下打量着明空,没有看出半点凶恶,他轻看了明空几分,说道:“你一个小鬼,竟敢擅闯内行厂,真是好大的胆子。”

明空抬起眼与他对视,淡声道:“比不得刘总管滥用私刑,强抢民女。”

刘瑾怒道:“好狂妄的小鬼,来人,去请尹道长!”

明空本想直接动手杀了刘瑾,但他还有话要问刘瑾,是以改杀为擒。

刘瑾方才看的那幅美人图,图中美人的眉眼,极肖夜叉。

至于什么尹道长,他却是半点不惧。

明空翻掌,向刘瑾拍去,刘瑾翻身躲开,竟也有童子功在身。

眼前明空又要近身,刘瑾露出腕上的山鬼花钱,此钱有东岳大帝开光,可镇邪祟。

然而,花钱红光照到明空身上,却似触碰到了一道屏障,竟半点不能近他的身。

刘瑾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空不答,他再一次向着刘瑾抓去。

却在此时,一把闪着红光的桃木剑挡在他的面前。

明空这一抓,却是抓在了剑身之上。

眨眼间,金光与红光相撞,明空与道士各退了一步。

眼见明空身上半点伤痕也无,尹道士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有鬼能徒手抓桃木剑而无事的。他定睛一看,便瞧出那鬼身上满是佛光。

尹道士暗,虽是凡人之身,却已成了半个仙体,他自然看得出,这和尚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心里生了退意,,他又不能不报。

咬咬牙,尹道士拱手道:“佛者且住手。不知刘公哪里得罪你了?若是误会,贫道也好替你们排解一二。”

空的称呼,沉吟道:“佛者?”

明空淡声道:“他并未得罪小僧,他得罪的是被他欺压的忠臣百姓。”

尹道人与佛者无关,佛者又何必趟这浑水?要知道,刘公受天子重用,自有天命在身,与他为是佛者,应该明白,天命不可违。”

明空道:“小僧不知什么天命,小僧只知道,是非对错在于民心,不在天命。”

尹道士看向明空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人,他道:“凡人不过蝼蚁,佛者怎会不知呢?”

明空怔愣一瞬,耳边仿佛响起熟悉的嗤笑,是那个被他称作“系统”的人。

“佛祖论佛,却道世间百姓不归佛便是痴愚,便该受那万般苦楚。明空,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明空晃了晃脑袋,越来越多关于“系统”的记忆涌入脑海,然而,现在却不是回忆的好时候。他捂着脑袋,说道:“小僧只知道,你口中所谓蝼蚁,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尹道士傲然道:“贫道不才,却也是要位列仙班的。”

明空垂眸道:“可遇见了小僧,道者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见明空的身形忽然一闪,尹道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明空一掌拍在了心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了门柱上,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见尹道士居然连明空的一招都敌不过,刘瑾终于生出些害怕,他叫道:“来人,快来人!”

越来越多的亮光出现在门外,明空却是半点也不畏惧,他擒住刘瑾,问道:“图里的这些姑娘都在哪里?”

刘瑾被他按住脖子,压在地上,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没有哪根是不痛的。他艰难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杀我。”

明空道:“我杀了你再去问其他人也是一样。”

说罢,他就要动手。

刘瑾忙叫道:“我说!”

刘瑾想的是,能拖延一阵等人来救他也是好的。是以他道:“在清馥殿……不对……我想想。”

明空皱起眉头,他收紧了手上力道。

刘瑾知道糊弄不过,只得道:“在豹房。”

话音落,便有长刀向着明空砍来。

明空松开了手掌,与那人交手。

刘瑾捂着脖子咳嗽。他的确有天命在身,明空要杀他并不容易。

越来越多的人将明空包围起来,便在这时,有一只约莫尺长的小鬼,手里端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碗,碗里装着忘川之水,躲在人群中伺机而动。

阎王不敢明目张胆对付明空,便以重利许诺,派了个小鬼来。

与明空动手的人是锦衣卫,他们的刀上带煞。比起道人的道法去,反倒是这几百人刀上的煞气更克明空。

不过,煞气碰到佛力,却也在慢慢消解,明空取胜只是时间问题。

小鬼见状,不敢再等,趁着明空被五人围在中间,他也不管忘川水浇在活人身上有没有影响,跳到其中一人肩上,对着明空的脸将碗里的水一股脑地泼了过去。

这忘川水只要明空喝下一口便能见效。

却在这时,一个布袋兜头挡在了明空面前,却是燕赤霞。

而明空的身边,亦多出一道拿着长剑的红色身影,长剑一扫,便将围住他的锦衣卫扫倒在地——是婉婉。

明空惊喜道:“你们怎么会来?”

婉婉用巨阙斩了那只小鬼,对明空道:“我们追查各县失心而死的人,一路追到了京城。”

燕赤霞重新捡起剑袋,观察了一会道:“佛者小心,刚刚泼向你的是忘川水,有人想让你失去记忆。”

婉婉恨声道:“定是当初对付明空师父的人。”

明空一怔,他一边对付锦衣卫,一边问燕赤霞:“忘川水是不是只有地府有?”

燕赤霞道:“不错。”

明空颔首道:“我明白了。”

多了燕赤霞和婉婉相助,三人很快便将所有锦衣卫打倒,明空杀了其中罪业深重的几人,来到刘瑾身边。

方才刘瑾想逃,被燕赤霞拦住了。

见明空步步逼近,刘瑾厉喝道:“我是陛下的人,你杀我,就不怕陛下的雷霆之怒吗?”

明空道:“等做完要做的事,小僧也想去见见这位陛下,问一问他,究竟置百姓于何地。”

说罢,他一掌拍在了刘瑾的额上。

刘瑾瞪着眼睛死了。

忽然之间,雷声轰隆,有暴雨落下,似乎是天在震怒。

却在这时,一道道怨气结成密网,将整个内行厂笼罩起来,金龙在巨网之上翻腾,以龙气打散雷云。怨念化消,他的身上再无束缚。

这是来自人间的力量,可与天威相抗。

一个个穿着儒生服的鬼魂来到三人面前,作揖感谢。点点金光落在明空三人身上,是诛恶的功德。

明空一一回礼,口诵往生真言。

云消雨霁,弯弯的月亮重新将人间照亮。

送走怨魂,明空走出内行厂,说道:“走吧,去豹房,她应该就在那里。”

第84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六)【VIP】

西苑豹房占地十顷, 内中设有青楼、校场、佛寺等,新送来的美人被关在角落的一间房间。

房间里,不知未来等待着自己的是会是什,美人们都没有睡意。

有人期待着, 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有人哭泣着, 哀叹困于樊笼的身不由己。只有一人,安静地坐着, 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坐在窗前, 透过窗棂望着月光, 她想,终于就要团聚了。

忽然,锁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外, 在三人脚边,躺着两名守门的宫人。

有人惊叫:“你们是什人?”

有人乞求:“侠士, 你们救我走吧。”

窗边美人看到他们, 轻叹了一声。

明空向着她走了过去,婉婉则在安抚其他美人。

她说:“待会如果有想离开的, 便跟着我们一起走,如果想留下, 我们也不会强求, 所以能不能麻烦各位姑娘不要叫喊?”

这样的解决方式,对于想留下和想离开的都有利, 姑娘们对视一眼, 答应了下来。

明空来到窗前, 双手合十, 向着那位叶姓美人行了一礼:“夫人。”

叶美人便是夜叉,她道:“你回来了, 清雅和爱卿的仇报了吗?”

明空道:“小僧打算自己动手。”

夜叉听懂了他的意思,她道:“看来,结果不尽人意。”

这世间尽如人意之事,太少了。

她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个判顾爱卿替罪的人,你如果想查,可以找一个叫杏婆的u鬼,她就住在金华城内,她知道那人是谁。”

明空注视着夜叉,她把这些事交待得如此细致,分明就是做好了再也无法相见的准备。

他道:“夫人已经知道了?”

夜叉的目光落在婉婉身上,婉婉也在看她,目光中歉疚又担忧,她在后悔告诉夜叉阴阳镜的事。

夜叉道:“得知你们急着在找我,我便猜到了。”

若非回到过去会有什大问题,他们不会如此着急。

燕赤霞道:“你改变不了过去,回到过去的你什也不会记得,一切不过是徒劳而已。而且就连你自己,也将从现世消失,然后一遍遍的轮回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夜叉恍然:“原来如此。”

她猜到了自己改变不了什,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消失。

她对明空道:“我其实知道,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指的,是向害死她三个孩子的天界复仇这件事。

明空神色认真地说道:“一定可以做到!”

她凝视着明空看了很久,微微笑着说道:“那便拜托你了,希望未来有一天,你能替我实现。”

明空急切地说道:“夫人可以自己实现,小僧会帮你。”

泪光在夜叉的眼中闪动,她道:“可是……我太想他们了。”

哪怕知道回到过去的自己什也不会记得,哪怕什都不会改变,哪怕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去,可至少,那个没有记忆的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一年一月甚至一天,怎样都好,只要能再见见他们。

明空紧紧抿住嘴,垂下眼去,他不忍看夜叉此时的模样。

房间里静悄悄的,那些各怀心思的姑娘目光落在了夜叉身上,眼中含着泪。

她们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夜叉声音中的决绝与悲伤,她们都感受到了。

一个姑娘忍不住开口劝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但我想,如果我是他们的话,一定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另一个姑娘小声道:“是啊,而且消失什的,岂不是连投胎都没有了,也太可怜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劝夜叉。

她们与夜叉素不相识,但她们都发自心底地想叫夜叉活下来。

夜叉泪流满面,但她的嘴角却挂着笑,她道:“原来这个人世也没有那差。”

对于人世,她其实也有怨恨,有迁怒。她不是不知有善,但她眼中看到的却多是恶的一面。

明空轻声道:“人间虽有恶事,却也有许多美好。”

他并没有劝夜叉一定要留下来,他在踌躇,不知是该为了夜叉的性命强求她活下来,还是尊重她的意愿与选择。他想,若是能真正E回到过去,救下她的孩子就好了。

想到此,

人为是“回”,因为未来已有“果”,果已定,因便不能改变。那他为什能来到,因改变,果也跟着改变。

那,若去到那个过去时间点的人是他呢?

在他,便不存在有一个“他”被覆盖,但他已存在于未来……

他想,若是。对他而言,只要在天圣年之后,便都是未来,便都办法?

见他一会惊喜一会懊恼的,夜叉问:“你怎了?”

明空咬咬牙道:“夫人,你能相信我吗?”

夜叉不知他为何忽然这问,她点了点头道:“自是相信的。”

明空道:“那便请夫人等一等小僧,小僧有办法改变过去。”

所有人都是一惊,燕赤霞道:“这不可能!”

明空道:“若由内无法改变,那便从外部改变。”

夜叉满眼希冀地看着他,问道:“真的可行吗?你真的有办法让他们活下来?”

明空笃定道:“一定可以的。”

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否则他可以告诉夜叉,他已改变了许多“过去”。

他看过某一本书,知道书中人的结局,便意味着这本书的世界中,“果”已经存在。而他来到这方世界,便相当于多出一条属于他的线,他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改变属于其他人的过去。

明空并没有记忆佐证,但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他道:“不过,从改变的那一刻开始便是新的未来了。”

新的未来中,他们不会记得此时此刻的他们,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夜叉沉思半晌,咬咬牙道:“好,我等你。”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婉婉道:“太好了。”

明空脸上神色也轻松了不少,他道:“不过,小僧还是要先取得阴阳镜。”

夜叉道:“我打听到,阴阳镜就在皇帝的寝宫中。”

明空点了点头道:“天快亮了,这里的姑娘劳烦你们安顿,小僧去皇帝寝宫。”

婉婉道:“明空师父小心。”

燕赤霞提醒道:“小心小鬼。”

明空道:“小僧知道。”

与明朝前面几任皇帝不同,朱厚照疏于政务,几乎每日宿在豹房,大臣要找他议事,也得在豹房外等候。

自然而然的,他的寝宫也设在了豹房里。

明空来到朱厚照寝宫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明空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门内传出压着嗓音的低喝声,是侍候的太监,他道:“什人,竟敢打扰陛下安眠?”

明空道:“小僧明空,有话要与陛下说。”

太监道:“大胆!护国寺里怎会有这个不知礼数的和尚?未得召见,竟敢私自来敲陛下的门。外面的侍卫是做什吃的,居然把你放了进来。”

明空垂着眼道:“是小僧自己来的,公公既然不想通传,小僧便只好自己叫陛下醒来了。”

太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明空的声音吓了一跳。

“陛下,小僧明空求见。”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不知为何,却清晰地传进了寝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朱厚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捂着脑袋道:“何人喧哗?竟敢吵醒朕!”

侍候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回禀道:“陛下,门外来了个自称明空的和尚,颇有些古怪。”

朱厚照反而来了兴致,他道:“如何古怪?”

太监道:“他明明在门外,声音却像是响在殿里一般,是以才说古怪。”

朱厚照道:“是有些意思,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他有什本事。”

见到明空,朱厚照和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朱厚照笑道:“小和尚,你今年几岁了?怎敢来敲朕的门?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他倒不觉得这一个小和尚能拿他怎样,但他好奇背后之人的目的。

明空双手合十,答道:“无人派小僧来,小僧此行,为的是两件事。”

朱厚照好奇道:“什事?”

明空道:“第一件,小僧想问一问陛下,百姓于陛下而言是什?第二件,向陛下求取阴阳镜。”

朱厚照不笑了,他冷哼一声道:“你还说没人派你来?是朝中那些老头子是不是?自己不敢来,便叫个小和尚来,也是出息!”

明空叹道:“陛下误会,小僧并不认识朝中大人,会有此问,只因当今世道,宦官掌权,奸臣相护,民怨沸腾。小僧很想知道,对于这些,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谁都没有想到小和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殿中宫u太监吓得慌忙跪地,口称饶命。

朱厚照审视着明空,似要从他脸上看出慌张惧怕。可是没有,明空仍旧双手合十,平静地看着他。

朱厚照沉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想劝朕为了百姓好,任用那些所谓的忠臣,远离你们口中的奸佞是不是?”

明空怔了怔,在他看来,远奸近贤本就是皇帝应该做的,可为何听朱厚照的语气,似乎对此深恶痛绝?

只听朱厚照道:“那些忠臣,他们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只有刘大伴愿意替朕着想,朕自然也愿意让他好过。”

明空皱了皱眉头,说道:“陛下错了。”

第85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七)【VIP】

朱厚照错在哪里?

错在他明明拥有了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 却不肯去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

他像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很聪明,却也很任性。他分得清忠奸对错,亲小人远贤臣是他主动的选择。

这样的人, 除非他自己想通, 否则说再多都是徒劳。

明白这一点后,明空陷入沉思。

因明空直言他错了, 朱厚照有些不耐。他想, 这小和尚定是要老生常谈, 说些劳什子的“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可那些人说的,算什么忠言?

他和太监玩就是不成体统, 他射箭骑马就成了久旷圣学,就连他宠幸个民间女子, 也要被说是冷落后宫。他才是皇帝, 凭什么要被臣子这般管束?

然而,等明空再开口, 说的却与他料想的不同。

明空问道:“陛下想听故事么?”

他想了很久,对待朱厚照这样的聪明人要如何做。可他并不擅长劝诫, 关于此世之事, 知道的也并不多,他能完整说出来的, 也只有自己的经历。

朱厚照既然对朝臣抵触, 那自己所经历的人间之事呢?

朱厚照怔住:“什么?”他没想到明空怎么忽然要给他讲故事。

可一转念, 他冷哼一声道:“可是那圣贤纳谏的故事?朕早就听腻了。”

明空摇了摇头道:“不是, 是发生在金华兰若寺的故事。”

朱厚照来了兴致,他道:“说说看。”

明空从兰若寺里刘生被杀一事说起, 士子、女鬼、侠客……朱厚照渐渐听入了神。

当听到赵典使为三百文诬梅月华清白,致她自缢而死,朱厚照怒道:“小小典使,简直岂有此理!”

明空看了他一眼,继续将故事说了下去,说到女鬼报仇,黑判逼亲,侠客换柬。

朱厚照听完,抚掌道:“痛快!那些个污吏就该是这样的下场!可惜那昏官没人治他。”

明空道:“陛下可以治他,但陛下愿意治他吗?”

朱厚照道:“那是当然。”

明空目光与他对上,问道:“若其上还有包庇之人呢?”

朱厚照道:“当然是一并清算。”

虽然如此说着,但朱厚照的脸色却并不太好,他已猜到,明空要说的恐怕是层层往上清算,那最上头的应该就是刘瑾了。

归根结底,他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处置刘瑾。

却在这时,有太监匆忙来报:“昨夜刘总管被人杀了。”

明空垂下眼眸。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报到朱厚照这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晚。

内行厂在世人眼中与地狱无差,宫里头的其他人都不愿靠近,至于惨叫声从中传出更是再正常不过。是以内行厂发生了大变故,外头的人都没有察觉。

至于里面原本的人,刘瑾和几个千户被明空杀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不知要如何是好。何况,刘瑾被杀这样的大事,他们谁也担待不起,出头禀报,没准还会被治个保护不力之罪。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昏”了过去,直到早上都没有醒。

还是晨起去送东西的太监,发现地上躺满了人,这才匆匆来报。

朱厚照皱着眉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上,被人挑战了权威的愤怒,要多过对刘瑾之死的伤心。

明空淡声道:“人是小僧杀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朱厚照身旁的太监连忙挡在他面前,尖叫道:“护驾!来人啦!护驾!”

朱厚照一把把他推到了旁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视着明空,沉声道:“是你杀了他?!”

明空答道:“是。”

朱厚照似乎有些想不通,他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杀了他,还敢跑到朕的面前,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明空看着他的脸道:“陛下难道看不出,小僧并不是人。”

朱厚照一怔,旁边的太监颤抖着手指向明空,说道:“陛下,他没有影子,好像真的是鬼。”

得知明空是鬼,朱厚照反而没有那么生气了,他好奇地打量着明空,说道:“怪道你看起来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气横秋,你当真是鬼?”

明空点了点头。

朱厚照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所以是冤魂索命?世上原来真的有鬼怪,可朕从前为何不曾见过?”

他对于冤魂报仇的事请来的刺客,那他定会将明空凌迟处死。可他若是冤魂,

,这无可厚非。

在朱厚照骨子里,

明空听清了他的自语,私仇,只因他作恶多端。”

朱厚照讶然道:“你自己都成了鬼,还要惩恶扬善?”

明空看着他道:“是,因为小僧有这个能力。”

有这个能力,便要承担这份责任。

朱厚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罕见的,他这一次并没有不耐。

他讨厌那些文官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只会要求别人如何做,却从不会诉诸行动。

他们说百姓为重,可他们有给百姓耕过半亩田吗?而且,民女不是百姓?太监不是百姓?怎么在他们心中,太监和民女就要比那些高门贵女低贱?

朱厚照不是不知道刘瑾作恶多端,不是不知道他曲意逢迎为的都是他自己。

朱厚照之所以愿意留着他,一方面是他愿意做自己手中与文官抗衡的刀,另一方面,是只有他才有那么一点懂他。

可如今,他却死了。

朱厚照有些难过,难过世上再没有人懂自己了。

却在这时,他听到明空问:“陛下愿意同小僧去金华城整治昏官吗?”

明空并不是临时起意。在听到朱厚照为梅月华报不平的时候,他便有这个想法了。

朱厚照并不是无可救药,他的眼中看得到个体的苦难,他只是还无法将百姓二字放在他自己前面。

明空想,若能让他亲眼看过,经历过,也许他会明白权力的意义。

朱厚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喜欢带兵打仗,比起皇帝,他更愿意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可那些文官都要劝他,什么天子坐朝堂,什么当以圣人之学为重。

他不是没做过微服出巡的事,可结果呢?到处都是搭好的戏台,到处都是保护他的锦衣卫,他看到的只有歌舞升平,岁月静好。

如此,开心过,闹过也就罢了,回宫后,那些文官却还要劝谏他,不要劳命伤财,不要贪图享乐。

他如何不气?

朱厚照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有一只鬼会邀请他去金华那么远的地方。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好到他愿意逗一逗小和尚。他道:“你不是想让朕当个好皇帝吗?现在7要把朕拐跑,这样岂非是自相矛盾?”

明空认真地回答道:“不是。”

想到天上的神佛,明空有感而发道:“眼中若无一人,7如何得见天下人。高高在上的,是那莲台上的佛像,却不是众生心中的佛。”

朱厚照笑了起来,他道:“说得好!”

他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太监道:“那在你眼中,他们如何?”

明空答:“亦是众生。”

朱厚照高兴极了,他道:“好!我们什么时候去金华?朕要不要给自己封个巡抚的官职?”

朱厚照兴致勃勃,他已几乎忘记被明空杀死的刘瑾。

前来报信的太监也不敢提醒,他悄悄退到了一边。

让人闻风丧胆的“立皇帝”,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

为恶者,无人为他不平。

朱厚照满心只剩下金华之行,他思索道:“朕是巡抚,那你是什么呢?要不国师?”

旁边的太监欲言7止,他是很感激明空不嫌弃他们,把他们算作众生一员不错,但明空实在太乱来了,就连陛下都被他勾起性子,动了去金华的心思,也不知要如何是好。

他咬咬牙,劝道:“可陛下的安全……”

朱厚照不甚在意道:“刀枪剑戟,朕样样精通,不会有事的。”

明空对他行了一礼道:“小僧会护陛下周全,请公公放心。”

那太监没想到明空会给他行礼,他连忙摆手道:“不敢,和尚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

朱厚照道:“取印来,朕要拟旨。”

他果然封了自己的化名“朱寿”为巡抚,封了明空为国师。

大印盖下的一刻,明空若有所感,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复得国师之名,他想起了四百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急切地对朱厚照道:“陛下,能否将阴阳镜给小僧?”

朱厚照有些不明就里。相传,阴阳镜可以沟通阴阳,帮助失魂之人还魂。可他在殿中放了这么久,什么异象也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