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和转过椅子,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抬眼看着尼克斯。
尼克斯极其漂亮。许舒和丝毫不会否认,尼克斯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
但从来没有任何人,轻易和她搭讪。
大抵因为置身过战场。杀过很多人。尼克斯身上有一种极端的匪气。
她这个人,即便抽着雪茄,也要站得笔直。
硬是把雪茄抽得杀气腾腾。眼睛在烟雾里时隐时现地瞧着人,眼神深邃。像冷不丁就会给你一枪。
许舒和第一次见尼克斯时,尼克斯一头齐耳短发。
现在依然。
尼克斯永远简洁、干练、飒爽英姿。
只是现在,鬓边有些斑白了。看上去,比许舒和还年长一些。
但事实却是,尼克斯比许舒和年轻了十岁。
许舒和问她:“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尼克斯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许舒和弹了弹烟灰:“还是这么悲观。”
“母亲能从骨堆爬出。”
“孩子就不会生来夭折,也不会轻易死在火里。”
尼克斯道:“那时我不懂华国话…”
“不知那家人的名字。”
“只知道,是一对夫妇,和一对老人。”
尼克斯低着头,眼睛埋在额发挡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有一些晃神…
如果没有连年内乱,这个国家就不会一遭到外袭,就立刻崩塌,陷入真正的战火。
她的父亲不会被炸成残疾、她的丈夫不会死在乱枪里、她也不会抱着殉国的信念,把早产的孩子送到隔壁的华国村落…
十九年前。
她和一位英俊的画家结了婚。婚后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孩。
隔年,小孩眼看就要出生了,国家西部却遭到攻击。
流弹从天而降,炸毁西部大片大片的房屋。
——包括尼克斯的家。
尼克斯父亲幸存,但落了残疾。其余的亲人,家丁…无一幸免于难。
每天都有无数幸福的人家,变成流民。洪水一样涌向一道界碑之隔的华国边城。
尼克斯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眼睁睁看他早产…
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这个小孩,在她身边,活不了的…
尼克斯跟随流民,辗转着去到华国边城一座僻静村庄。
她不懂华国话。
挑了个很慈祥的老人,把襁褓里的孩子托付给了他。
她偷偷地观察过,这个老人有个慈眉善目的老伴。
家里还有一个长相老实的儿子,及孝顺的儿媳。
她给了老人十根金条。
——那是她仅剩的钱了。
她朝老人比划:
帮我照顾。
我会接他。
另有厚酬!
尼克斯把烟吸进肺里:“而我调查时,才知道他们当年那个年纪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这个配置。”
“他们后来又生小孩了吗?”
“他们的容貌有什么特质?”
“我都记不清了…”
“我甚至都忘了我的小孩…当时是个什么样子。”
尼克斯道:“后来村子起了那场大火。”
“同配置的人家…无一幸存。”
许舒和叹了口气:“霍景盛在那边颇有一些影响力。”
“我让他帮你查查。”
“好吗。”
许舒和看着尼克斯皱起的眉头,打断她即将脱口的拒绝,声音清冷道:“别急着做决定。”
“我下个月还会去一趟华国。”
“在此之前,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
翌日。
乔宴醒来的时候,无意识地去抱身边的人。
可是什么都没抱到。
他缓了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心想,哦对,霍景盛应该是上班去了。
乔宴这时才恍恍惚惚地,从昨天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他意识到,一连五天的接待,到今天算是彻底结束了。许伯母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而霍景盛和乔宴,也该回到原先按部就班的生活啦!
乔宴心里有些酸酸的。
自己摸着床下床。
一觉睡醒,骨头都是软的。
乔宴摇摇晃晃地推开洗漱间的门,洗脸、刷牙。
打算换好衣服,就去找王姨吃早饭。
但洗完脸一推开洗漱间的毛玻璃门,赫然看见霍景盛挑眉走了进来。
乔宴的额发还滴着水珠。
他晃了晃脑袋,揉眼睛。
再看——的确是霍景盛。
还越走越近了。
霍景盛伸手,轻轻摸了摸乔宴的额头,问:“醒了怎么不叫我?”
乔宴小声道:“以为你已经上班去了。”
霍景盛掏出西装袋子里的真丝帕子,一点一点地擦乔宴脸上未干的水迹:“怪我先前没说清楚。”
“我以后不需要那么早上班。”
“在你醒来前,我可以一直在家。”
乔宴茫然了一瞬,这才想起来,霍景盛的确说过。
在许舒和来之前,有一次加班时,霍景盛告诉他的。
乔宴心里莫名地开心起来。
他来了精神,敛下轻轻抖动的睫毛,小声道了句:“好耶!”
但是坐到餐桌前的时候。
乔宴又有些茫然困惑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从前他更喜欢霍景盛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