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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权臣的寡嫂后 相吾 18357 字 7个月前

姮沅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郎君没回答姮沅的问题,只是问了她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谢郎君死了,姮娘子会有一分不舍吗?”

姮沅那时候怒气冲冲地回答:“我巴不得他现在就能掉下马车摔死。”

她并没有多想。

现在听起来却很有深意,林小郎君拿谢长陵会死的话来试探她,林婆子也说过谢长陵没她会死,林老爷子急急忙忙跑到长安把她的下落透露给姮沅。

好奇怪啊,怎么他们家的人都认为谢长陵会死?

结合林小郎君的话,是不是可以认为谢长陵正在策划他的死亡?

谢长陵,在,策划,他自己的死亡。

姮沅被这个猜测惊了一下,觉得这是什么疯子才会做出的事,可是只要想到是谢长陵,又觉得不是不可能。可是,他当真能舍得下唾手可得的权力霸业和荣华富贵吗?

姮沅心里存疑。

她决意要试探谢长陵。

谢长陵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他看上去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姮沅原本不困,被这么多的事缠绕着,她根本睡不着,可在他身边躺久了,也渐渐被他的呼吸声催入梦乡。

等再醒来,已是二更天,谢长陵将她推醒,她朦胧地睁开了眼,嘟囔了一声,谢长陵伏趴在她身边,凉凉的发丝贴着她的脸颊,逗着她:“该起来了,晚膳还没用呢。”

姮沅困死了,把被子拉过头盖在脸上:“都深夜了,还用什么晚膳,赶紧睡。”

谢长陵不依:“你得陪我,看你吃饭,我才吃得香。”

姮沅拿他没办法,嘟囔着不情愿地起身:“你好烦哦谢长明。”

话音落地,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姮沅一激灵,终于清醒,她紧张地看向谢长陵,谢长陵垂着眼,没什么生气的样子,他冲着她说:“赶紧起来,饭已经送过来,在西稍间摆好了。”

说着,他就出去了,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留姮沅心有余悸地坐在床上,出神地盯着谢长陵的背影。

谢长陵确实奇怪得很,若放在过去,此刻他大约早在发疯,又要变着法子折磨她,还吃什么饭。

姮沅不敢再耽搁,赶紧穿好衣服,去了西稍间。

谢长陵正在等她。

她入了座,谢长陵也没提起刚才的事,替她挟了几筷子的菜,姮沅不安地用了些,谢长陵看到她那副忐忑的模样,笑了:“紧张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姮沅试探地问道:“你不生气吗?”

谢长陵淡着神色,道:“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有用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姮沅心道,你原来也知道啊,那又为何要把我强留在你身边。

谢长陵又道:“你怎得一句话都不说,连表面功夫都不维持,真叫我伤心,亏我以为你还真怕了,虚情假意地说上几句。”

姮沅道:“我该说什么,说我早把长明忘了,现在心悦的是你吗?”

谢长陵定定地看着她,似有眷恋,但只是刹那的神色,很快又被自嘲替代,他说:“你说了,我就信。”

姮沅道:“我虚情,你也要假意了。”

谢长陵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人品,只有虚情假意?实话告诉你,我死后会给你留一眼穴,你百年后若肯与我同葬,

我泉下有知,会很高兴。”

姮沅怔了怔,世人最忌讳死亡,谢长陵无缘无故怎么会提起生死。她掩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快速道:“祸害遗千年,我肯定死在你前头。”

谢长陵道:“你死我前头更好了,我直接把你葬在我的墓旁。”

姮沅露出不安的神色。

谢长陵哧了声:“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了。”

他提壶往杯盏里倒了清清的液体,看上去是酒,他喝了不止一盏了,怪不得今晚净说醉话。

“你放心,我这么一个祸害,自然留不得全尸,更不会有墓葬。”

但若姮沅能接过酒壶或者杯盏放在鼻尖轻嗅一下,她就该知道,那并不是酒,而是寡淡无味的水。

谢长陵根本是滴酒未沾。

第47章 47

◎正妻上门◎

谢长陵回长安时,姮妧就独自被留在了别院。

她长日无事,从后院走到前院,数清了每面墙的砖数,遇到侍卫时,她就只能被迫掉头而返,再次从后院走到前院。

穷极无聊,她的人生里被迫只剩下了谢长陵。

但谢长陵的世界显然比她更为丰富多彩,他每天都很忙,忙忙碌碌,披星戴月而归,再于深夜拥她入眠。

她有时候会在谢长陵的身上闻到点脂粉香气,有时候没有,姮妧一概当作什么都没有察觉。

这日,姮妧再次无聊地坐在院子里,仰着头,数着在过去的一个时辰内,那棵大树落了多少的树叶。

这并不是件特别轻松的事,因为她总是忘记刚才数到了哪儿,而有时候一阵风吹下了太多的树叶,让她的两眼忙得数不过来,她偶然得到了一件极有挑战的工作,让她打发了不少时间。

这时候出现了意外,一枚羽箭射中了天上的飞鸟,掉到了姮妧的面前。

女使们惊慌不已,连忙要把姮妧拥到屋内,侍卫急匆匆地跑来,捡起那只被射中的可怜飞鸟。姮妧注视着飞鸟上的血洞,问道:“附近是有人在射猎吗?”

侍卫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色,他看起来并不想回答姮妧的问题,但是在姮妧并不好糊弄的注视下,他只能回答:“是。”

姮妧望向大门,翘檐脊兽,朱红大柱,高高台阶,其实她看不到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当她不由自主往那走去时,侍卫紧张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声娇喝打破僵局:“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敢拦我!等成了亲,大司马的别院就是我的,我看你们有几个胆子拦我。”

一个身着嫩黄罗衫,海波纹青裙,手持长弓的女郎蛮横闯入,箭镞毫不犹豫地一个个向那些阻拦她的侍卫瞄准,终于让人墙在她面前褪去。

她抬头,昂着下巴,挑衅地向姮妧望来过,继而神色一僵,面颊微颤,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姮妧沉默地看着她,微微叹气。

两人从未相见,中间也差着年岁,可她们仍是相像的。鹅蛋脸,柳叶眉,杏圆眼,小翘鼻,她们看着彼此,可以轻易地照出对方的影子来。

姮妧想,谢长陵果然就是喜欢她这一类长相的。

可王小娘子的心智显然没有她那般成熟,当看清姮妧的长相时,她就蒙受了不少的打击,眼神又怨又恨的。

姮妧道:“要进来吃盏茶吗?”

她恶狠狠地道:“我才不会给你炫耀的机会。”

姮妧哑然,无奈地笑了,道:“那随你。”

她转身就走,那种淡然的态度一下子就击中了王小娘子,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若此刻离开了,就是落荒而逃,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姮妧。

于是她改了主意,扬着下巴道:“喝就喝,谁怕谁。”

王小娘子将这盏茶当作受宠的姬妾向主母递来的示威茶,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害怕着从哪个角落里会冒出一个幼童,或者看到点姮妧怀孕的迹象。

那些丰富的世家新闻总是这样塑造着她认知——姬妾要上位,庶子必争宠。

当姮妧给她端了一盏茶,王小娘子不客气地抬手把这盏茶打翻了,热水溅到姮妧的手上,她一把握起姮妧被烫红的手,道:“你装什么装,王家多的是你这般柔弱无力的姬妾,你那点小把戏我早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哼:“你再受宠又如何,大司马还不是不愿娶你。须知你在最盛宠的时候都做不了正妻,日后恩宠逝如流水,你更不可能。”

姮妧道:“听上去小娘子很恨我。”

王小娘子又不愿承认了:“恨你?我多跌份,我眼里都没有你。”

姮妧似笑非笑的样子,让王小娘子脸颊微微泛红。

姮妧低下声,道:“小娘子说得是极,盛宠时我都做不了正妻,往后恐怕也只能做个姬妾,等恩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小娘子道:“你也知道!”

姮妧道:“不知小娘子是否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王小娘子警惕地看着她。

姮妧道:“想来小娘子也不想看到我在跟前堵心,我也不愿这般蹉跎人生,若小娘子愿意,可否帮我离开这儿?”

王小娘子看着她,倒没有问她为何门就在那,怎么不自行离开。毕竟在世家大族眼里,姬妾也只是郎君们的财产,与奴仆、牛羊一样,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王小娘子看着那张与自己颇为相像、可恨的脸,觉得这恰是个好主意,她道:“我带你走,给你时间去收拾金银细软。”

小娘子想得简单,姮妧再得宠,也只是个姬妾,她身为大司马未来的妻子,是有权力处置丈夫的姬妾。

至于谢长陵是否会因此生气发火,王小娘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是有担忧的,但是除掉宠姬的渴望,维护尊严的迫切都让她在不断地淡化这种担忧与恐惧。

“我毕竟是王家的小娘子,他即将娶过门的妻子。”王小娘子这般劝说自己,当她要带着姮妧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她遭到了所有人的阻挡。

女使们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放她们一条生路,侍卫们这次举着刀再不肯轻易后退,王小娘子气急败坏,唤来扈从,扈从骑马踏尘而来,却没有立刻听从她的命令,因为有一道人影分拢而来。

“王薇!”

“兄长。”王小娘子腿都开始发软。

王慕玄目光掠过姮妧的脸庞,顿了顿,那是看红颜祸水的眼神,姮妧低垂了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慕玄厉声道:“谁叫你来这儿的,还不回去!”

王薇道:“可是兄长……”

王慕玄道:“没有可是,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你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争风吃醋,坏了你的好姻缘吗?”

王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极了,王慕玄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的留情:“若没有这张脸,你以为你一个不起眼的小庶女是怎么会被大司马看中的?”

王薇彻底被这句话击倒,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姮妧,缓缓地松开了手。

姮妧却一把拽住王薇的手,王薇吃惊不已,王慕玄不悦地皱起眉头。

姮妧道:“小娘子只是来寻我说话,郎君这般大吼大叫的做什么?”

王薇意外得很,但她意识到这是摆脱王慕玄斥责的好机会,她犹犹豫豫的,虽然觉得难堪,但还是道:“对,对!”

王慕玄皱着眉:“你别跟着胡闹。”

姮妧不理会他,掸了掸王薇肩上不存在的灰:“我等下回小娘子来接我,带我出去玩。”

王薇眼前掠过姮妧手腕上的红色烫伤,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别院。

她并不情愿承认,在那瞬间,她确实想把姮妧从这里带走。

王薇怒闯别院,烫伤姮妧的事让谢长陵大发雷霆,闯入王家质问他们究竟是如何教女,尽管王家郎君们都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但谢长陵如此宠妾灭妻的做派还是叫他们很不满。

王家与谢家关系一度僵持。

小皇帝听闻这消息后,简直拍手称快,他摸着皇后的头,皇后似只听话的狗跪在他的脚边,他与太傅道:“谢长陵疯了不成,为了个女人,他真的是不管不顾,毫无理智可言了。”

王谢二家联姻的事,让小皇帝几度睡不好吃不好,越发偏执,今日这则新闻实在叫他胸口吐出浊气。

太傅沉稳道:“大司马入朝为官多年,一向谨慎多思,一步谋三步,这不似他的风格,恐有诈。”

小皇帝听闻沉默不语,道:“朕听闻几座边城的将领有了更换,许多粮草从边城运到长安,也有些军队被调到了长安。”

太傅道:“箭在弦上焉有不发的道理。陛下,这恐是王谢二家的计谋,为的是麻痹陛下,好来个出其不意。”

皇后忽然惊呼,原来是小皇帝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手指向内,扣进她的发中,叫她疼出了声。

小皇帝瞥了她眼:“听从朕命令的,还有多少人马?”

太傅犹豫着不敢说出那个伤人心的答案。

小皇帝早有预测,但还是觉得愤怒:“好个谢长陵,真会收买人心,把朕的人都收买到他那儿去了。”

太傅不吭声,殿内只有皇后忍痛发出的呜咽声,小皇帝听得晦气,松了手,一把将她推开。

小皇帝起身道:“无妨,擒贼先擒王。”

太傅道:“陛下的意思是先杀了谢长陵?这无异于登上青天啊。”

小皇帝道:“他不是很中意那个宠妾?听说就是先前谣传死了的那位,瞧着他眼巴巴跑到泾县去把人带回来,他对这位姬妾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可是,这位姬妾似乎并不怎么爱他。”

太傅眼前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小皇帝道:“用这姬妾给谢长陵下套,或可一试。擒住了贼王,彼时不用八万兵,只消八千,我便能击败他们。”

太傅道:“可前提是,这姬妾对谢长陵而言,十分重要。”

小皇帝漫不经心道:“试试呗。我们走投无路,都把死马当活马医了,还有什么不能试的。”

第48章 48

◎局中人◎

又是一日走过场的朝会后,小皇帝将谢长陵单独留下来,东朝堂内内监宫女都被屏退,只留下君臣二人推心置腹。

小皇帝道:“朕听闻大司马心爱的姬妾死而复生,真是可喜可贺。”

都是多年的狐狸,何必玩聊斋。所谓听说,大约就是指王谢二家闹得僵持,就连朝会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王家总有人会和谢长陵争个高下。

小皇帝如此迫切地将他留下,除了看好戏外,恐怕还存着火上浇油的打算。

谢长陵一眼就看出了小皇帝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只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焉知小皇帝帮谢长陵往黄泉路推得这一把,不是谢长陵想要的?

谢长陵露出了苦笑:“臣的后宅小事,都惊动了陛下,臣实在有愧。”

他谦虚有礼地说,让小皇帝颇感受宠若惊,更觉此计可行,他迫不及待地道:“小娘子出身卑微,在长安城中没有倚仗,将来若是与王家的小娘子起了冲突,怕是就算有大司马相护,但总有大司马妈妈难以顾及之处,难免要吃亏。”

谢长陵深以为然:“正是这个道理。”

小皇帝又道:“爱卿与朕君臣一场,又有师生之情,朕倒有个主意为爱卿解除眼下之困——爱卿觉得,叫皇后认了小娘子做义妹如何?”

在开口之前,小皇帝与太傅盘算过这个计谋到底可不可行。

本来他们所赌的也只有谢长陵对姮妧的宠爱,两人对计谋的成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这次计谋也并非最终目的,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谢长陵看穿他们的真实目的,而对于这点,小皇帝很有信心,他对太傅道:“我们双方兵力太悬殊,朕和太傅又一直忍气吞声,告诉谢长陵,谢长陵必然以为朕只是想要离间他与王慕玄,就算他能想到瓦解王谢二家联盟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推翻他们,但谢长陵有兵权,有兵权的人一定会自满大意,他在过往无往不利,本就是个自满的人。”

谢长陵似笑非笑地看向小皇帝,通过这一眼,小皇帝能确信谢长陵一定看穿了他表层的目的,小皇帝仍旧镇定,双方的核心矛盾一直都尖锐地存在着,若此刻小皇帝出了个绝对有利于谢长陵的主意,那才叫谢长陵怀疑呢。

他等着谢长陵的回答。

他等着看谢长陵对姮妧的爱意到底有几分。

谢长陵缓声道:“皇后,出身似乎低了些。”

这就是看不上皇后的意思。

但只是一会儿,谢长陵又道:“臣替姮妧谢过陛下隆恩。”

小皇帝脸面一僵,继而心内大怒。

谢长陵分明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是他非要多余地说前半句话,不就是为了敲打小皇帝,皇后这般低贱的农女出身,做得皇帝的皇后,却做不得大司马姬妾的义姐。

终究是皇帝不配。

这番侮辱,是对小皇帝活泛起的小心思的警告。

小皇帝领悟后,自然怒火中烧,但他强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谢长陵今日的嚣张,日后都将加倍奉还。

很快,中宫便大张旗鼓地下了懿旨,由大内监坐了四抬大轿,鸣锣开道至别院,告与天下,皇后与姮妧一见如故,不仅要认她做义妹,还要封她做安人。

别看安人只有六品,似乎是个“芝麻小官”,须知姮妧只是个姬妾,她的夫君即将娶的是王家的小娘子,还只是个无品无阶的庶女,这番戏剧性的对比,让长安城的茶寮酒坊热闹了许久。

再加上先前谢长陵为了寻找姮妧的尸首闹出的惊天动静,与姮妧离奇死而复生的传奇故事,很快就有人编排出了新戏。

那戏里唱着谢长陵与姮妧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只是家中势利,为了逼谢长陵娶王家的女儿,意图害死姮妧,幸好姮妧聪慧死里逃生,与谢长陵得以重逢,谢长陵为了保护姮妧,于是不选王家的嫡女,而是挑选了个庶女为妻,还为姮妧请封,最后王家小娘子再嫁入谢家两年后也寻得书生真爱,与书生私奔,谢长陵与姮妧二人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姮妧:戏班子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谢长陵编排成了受害者?他这种自私自利的性格,能是受害者吗?

谢长陵却听得很满意。

他并没有请戏班子,而是带着姮妧去了长安城内最大的戏楼,两层高的环形座位,座无虚席,全日盈客,戏班子赚得盆满钵满,班主笑得合不*拢嘴。

谢幕时,谢长陵命人用小篓子装着铜钱自二楼往戏台上撒,他道:“从此往后,提起情种,大家想得不再是谢长明。”

而是谢长陵与姮妧。

谢长陵的名字,终于能和姮妧并肩了。

姮妧在旁小翻白眼:“你连这也要和长明比吗?”

谢长陵笑笑,并不多语,等这场戏散了,牵着姮妧的手如同寻常夫妻般走在街巷上,花灯如影,酒香随行,谢长陵侧着身问姮妧:“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姮妧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挺甜的。”

谢长陵笑着揽过姮妧的肩膀,靠在她的肩头,笑得肩膀乱颤,好像她说了个什么可笑又动人的笑话。

姮妧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

在姮妧被正式册封为安人的第三日,她进宫谢旨。

这是无可指摘的流程,毕竟皇后是以‘与她一见如故,认他她做义妹’为理由才给她封了安人,姮妧无论如何都得多进宫几趟,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了。

这时候姮妧之前上的那些课就派上了用场,她镇定地对皇后行了礼,出于对皇后的尊重和对皇权的敬意,姮妧一直半垂着头,不能与皇后对视。

皇后却一直打量着姮妧。

她好像更美了。

安人品阶低,没有朝服,因此姮妧穿得仍是常服。她乌发挽出惊鹄髻,戴迦南镶嵌珠宝簪。轻扫拂云眉,脸晕桃花妆,唇点天宫巧,着浅褐宝花葡萄纹绮衣,内衬一腰葡萄石榴缬纹红裙,外罩浅绛色纱长裙,纤细窈窕,如初升之朝阳,春日之娇花。

皇后紧紧攥着裙。

她不愿回想脸上敷了三层铅粉才能遮盖掉的伤痕,需要小心掩藏绝不能示与外人的疲倦与胆怯。

与姮妧相比,她是明日黄花,是残冬融雪。

谢长陵把姮妧养得和好,却把她推进了深渊。

皇后恨谢长陵也恨姮妧,因为正是姮妧的存在,才更衬托了她的无足轻重,所以姮妧必须与谢长陵平分她的怒火。

因此,她是一万个赞成小皇帝的计谋,她要把这两个仇人一起推进她泥足深陷的深渊,可是望着姮妧这副模样,皇后又不禁要怀疑了,姮妧真的舍得害死对她千娇百宠的谢长陵吗?

不会吧。

毕竟有了谢长陵的宠爱,姮妧可是一下子就获得了令人眩晕的权力、财富、地位,这是旁人求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谢长陵又那么英俊。

换成是她,她是绝对不舍得的。

皇后心内虽有这般的疑虑,但她还是让宫女搬来圈椅,让姮妧坐下,奉上茶果。

所谈论的不过是姮妧先前死里逃生的事,这件事谢长陵再未与姮妧深究,姮妧也没想到皇后会与她谈这个,便只能现编应付着,至于谢七老爷,姮妧并未隐瞒,这是连谢长陵承认的事实,她无需隐瞒。

皇后面露担忧之色,道:“从前在行宫里,本宫见你与大司马如此恩爱,还在佛前为你们二人祈祷能恩爱到白头,谁承想

谢家长辈竟然这般势利,听说那王家的小娘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前番还闯进别院里用热茶烫伤了你的手臂。”

姮妧低头看了下袖下露出的那截手腕,即使日日用上好的祛疤膏擦着,但日子过短,药效还没有彻底起作用,欺霜赛雪的手腕上有碗口大的烫痕,姮妧进宫时又特意褪去了可以遮掩的金镯翡翠,现在便十分刺目,姮妧仿佛现在才发现露了马脚,

忙拉抻着袖子,想要遮掩。

袖子长度有限,自然是无果的,她便尴尬又局促地道:“不是大伤,大司马也拿了上好的祛疤膏给妾用着,想来不用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她的声音幽怨如箫,似有无尽的委屈。

皇后眼前一亮,只觉有望,便以关心姮妧的名义,与她说了许多世家里那些大夫人如何磋磨姬妾的事,什么站着伺候一天,稍有错处就去祠堂跪上两天还不给饭吃,一旦失了夫君的宠爱立马就转手送人啊等等的。

皇后最后道:“那王家小娘子,单名一个薇字,在王家排行三十二,正是妾室所生,在被大司马挑中前,一直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农庄里,盖因她的姨娘被发现残害嫡子赶了出去。”

她意有所指。

王薇的亲生母亲是个狠心的,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保不齐王薇的本性就是坏的。

王薇的亲生母亲弄做出这等狠心的事,可见她们那一房争宠得厉害,王薇自小耳濡目染,或者得到了真传,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教训姮妧。

皇后最后叹息道:“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莫说你现在只是个安人,就算让你做了一品夫人,也架不住小人的暗算。真不知道大司马是如何想得,王家那么多的庶女,他蛮可以挑个本性纯良胆小的,何苦挑这么个……”

她深深地叹息,刻意地要将这声叹息叹到姮妧身上。

姮妧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疤痕。

皇后这迫不及待要图穷匕见的样子,比她想得还要更没有耐心。

怪不得谢长陵把事情做得那么潦草。

其实当姮妧看到王薇闯进别院的时候,她就怀疑过这是谢长陵的有意安排了,毕竟如果谢长陵真的想把她藏起来困住,有的是办法,她的去处不会这般快就泄露,王薇也没那么轻易用一只鸟就能闯进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如此,一贯理智自私的谢长陵是绝不可能为了她失控去质问王家,这件事欺骗得了世人却欺骗不了姮

妧,因为姮妧是真见过谢长陵无情无义的模样。

姮妧自诩自己没有这般大的魅力,能让一个无情无义的人长出七情六欲来。

谢长陵在演戏,借着她的名头,演着一场连世人都骗过的深情大戏。

而与之相对的是他那逐渐开始崩塌的宏图霸业,他不会不知道当一个权臣逐渐日薄西山,不安的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斩草除根。

姮妧不明白谢长陵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他的死亡,可是只有他死了,她才能不做被玩弄的姬妾,不做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摆上棋盘的棋子,重获渴望已久的自由。

这个诱惑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姮妧凝视着手上的烫伤——那来自她的有意配合——既然戏台都搭好了,戏文也演到了这一出,若不往下演,会很亏的。

她泫然欲泣:“娘娘有所不知,那个王家小娘子有着与我一般的容颜。”

第49章 49

◎不解◎

姮妧离开了皇宫。

谢长陵本用书盖着脸,手枕着头在马车上小憩,见她来了,便睁着惺忪的睡眼,下车扶着她的手将她搀上马车。

一句也没有过问皇后与她谈论了什么。

姮妧少做亏心事,见谢长陵这般沉寂,反而有些不安,故意择了话头与他道:“娘娘与我谈起了王家的小娘子,说她在家行三十二,与我一般的相貌。”

谢长陵懒洋洋的,卷起车帘,左臂撑在车窗上托着腮,半侧脸线条流畅优美,在阳光下显出美玉透雕般的不真实。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牵放在膝盖上的姮妧的手指,道:“我就喜欢你们这类型,没什么奇怪的。”

姮妧立刻道:“是吧,我也这般以为,可是王小娘子和皇后娘娘都不这么觉得。”

她回想起王薇那副天塌了的模样,以及皇后听说后几乎快忍不住妒意,强笑着却仍听得出咬牙切齿的语气:“看来大司马确实是爱惨了你。”

接二连三的,连姮妧都开始怀疑谢长陵是否真的对自己有了哪怕一两分的真心,可是很快,她就让自己从这种可笑的妄想中清醒过来——她是在谢长明处感受过爱意的,知道真正的爱绝不可能容得下第三人,更不会有委曲求全,蔑视贬损这样的事。

谢长陵对她,绝不是爱。

如今在谢长陵处得到了证实,姮妧由衷地觉得开心。

她说:“娘娘叫我明儿也进宫。”

谢长陵:“你想去吗?”

姮妧点了点头。

谢长陵:“那就去吧。”

很自由的模样。

如此,姮妧一连数日都出入中宫,她花了很大的精力才让皇后相信了她对谢长陵的恨意,这并不简单,姮妧必须一遍遍地回忆过去那些伤心又屈辱的事。

每一回,姮妧都有种脱力的感觉,望向谢长陵的目光逐渐得冰冷,在回去的马车上,她也渐渐地不愿再开口说上哪怕一句话。

这一日,小皇帝终于出现在皇后的寝宫。

这是姮妧第一次见到皇帝,一如既往地不能抬起头,她一直看着的都是龙袍下那双明黄色的龙靴,小皇帝与她说话时,那双龙靴总会在袍子下动来动去,似乎主人也不安定。

可是小皇帝给的计划极为大胆,他要姮妧把谢长陵杀了。

姮妧愣了:“陛下不需要我先找寻一些罪证吗?”

小皇帝鲁莽地道:“他的书房里必然遍地都是要谋反的罪证,就算没有,身处他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不是巨贪,罪证这种东西扫扫砖缝也都掉出来了。”

姮妧还要再问,小皇帝便道:“余下的那些朕会安排好,放心,届时你就是枭首贼子的大功臣,朕不仅会还你自由,还能封你做一品夫人,让你在长安城里挑个如意郎君。”

姮妧便知道小皇帝并未深信她,因此不可能向她透露出整个计划。

姮妧沉默地离开了宛若重山压叠的宫阙,今日谢长陵并未来接她,在外头等着她的只有空空如也的马车。

姮妧想了会儿,才想起昨晚谢长陵依稀提起过要回去商议婚事,婚期将近,尽管谢长陵给王家闹了个难堪,但是好女不许二夫,谢家似乎又许了王家一些其他的补偿,因此婚期一直都没有取消。

扳着手指数一数,还有六天,谢长陵就要成为别人的夫君了。

姮妧木着脸登上了马车,回到了别院。

她必须争取自由。

谢长陵是在次日傍晚才回到别院,姮妧已经用过晚膳,沐浴了,正披着件单衣坐在抄手走廊里教鹦鹉学诗,一看见他来,便转身进了屋。

谢长陵笑着来抓她的手:“生气了?”

姮妧板着脸:“大司马说笑了,我什么身份,哪敢跟大司马生气。”

谢长陵道:“瞧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还说没生气,小嘴可真硬。”

他伸手来掐姮妧的脸颊,被姮妧躲了过去:“别碰我!”

她厌恶地看着谢长陵。

谢长陵收了手,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就这么看着她,姮妧被看得有些心慌,她也不知缘由,只是很快地就把脸撇开,道:“我要睡了。”

她洗漱好了,很快就把灯灭了几盏,先上床,脸朝里,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过了小半个时辰,沐浴完的谢长陵也窸窸窣窣地上得床来。

姮妧没睡着,谢长陵也知道姮妧没睡着,但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屋外秋风渐寒,吹得庭中林树潇潇作响,月光冷冷地斜穿进屋,照下幽暗的铅灰色的光影。

就在姮妧快朦朦胧胧快要睡去时,谢长陵道:“和小皇帝谈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并不算重,但仍然炸得姮妧头皮发麻,什么困意都没了,双眼在黑暗中瞪得无比大,身上直冒着冷汗。

谢长陵道:“他预备在哪里杀我?”

闲聊的语气,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死。

姮妧觉得他大抵是全部都知道了,而且已经做好了怎么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准备。

这才对嘛。

谢长陵这么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谋算起自杀来?他只会更多更满地追求权力金钱和美色。

是她犯了蠢,因为旁人撞在一起的那些似有如无的暗示,还真相信了谢长陵意图寻死。

有没有可能,这本就是谢长陵‘请君入瓮’的算计呢?

姮妧在被子底下紧握双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长陵轻笑了下,道:“别那么紧张嘛,我也只是怕你吃亏。小皇帝可不敢与我有正面冲突,因为他惧怕我,还害怕他亲手杀了我后却无力对抗谢家,到时候事情闹太大了没法收场,所以他需要替罪羊。”

姮妧:“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今天喝酒了吗?”

谢长陵道:“大司马府的书房里,靠近窗户的多宝阁上,从上往下数第四层的美人耸肩瓶里有王谢谋划已久的行军布防图。”

姮妧不敢出声了,她努力地记住谢长陵说的每个字,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安,越是一头雾水,越是想阻止谢长陵继续说下去。

谢长陵道:“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小皇帝向你许诺了什么?”

姮妧还是不吭声。

谢长陵轻轻一笑:“小皇帝手里确实有两个兵,他以为那是他的,却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调兵遣将的动静我了如指掌。”

他说出了那个地址,是小皇帝精心选的谢长陵的埋骨之地,姮妧就知道谢长陵是真的知道了所有的事。

他看丑角一样看着他们的密谋,好笑地旁观他们究竟能落成什么样的滑稽戏。

姮妧硬邦邦地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把我抓起来吧。”

谢长陵侧翻了个身,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在幽暗的房间里似是地龙翻动,遮挡月光,山影自高处覆盖,撅住了姮妧,姮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要被谢长陵如何。

但谢长陵只是单手撑着头,侧躺着看她,饶有兴趣地道:“我抓你做什么,你成全我,我还得感谢你呢。”

姮妧觉得她听错了。

谢长陵道:“好啦,我已经告诉你许多了,你也得告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姮妧道:“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谢长陵笑起来:“承蒙你高看,可是你能从中得到多少的好处,我就不知道啊。”

姮妧不想跟他谈论这个。

尽管姮妧恨谢长陵,她有杀他的理由,可是被谢长陵这样一说,就好像她只是个冷冰冰的商人,用谢长陵的性命交换了什么东西。

她明明是个英勇的斗士,她在抗争啊!

谢长陵见她不说话,就道:“你别什么都没换到,我的性命很值钱的。”

姮妧有点难以忍受下去了,她不喜欢谢长陵的这种说法,她觉得这是种对她的人格的贬损和侮辱:“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这么自鸣得意吗?”

她想不明白谢长陵究竟是怎么想的,寻常人不应该为出卖而悲伤和愤怒,怎么还会为自己的性命换出好价钱而开心?

谢长陵见她生了气,嘟囔道:“可是我怕你卖亏了,你看上去就是很会吃亏的样子。欸,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其实从我本人的利益出发,我应该在喝下你给我的毒酒或者被你刺中一剑后再跟你说这些,那时候你肯定会觉得很震惊,但我都死了,你想问什么都已经得不到回答了,你就只能带着疑问,疑惑一辈子,记我一辈子。”

“这样是不是特别好玩?”

“可是我真的很怕你吃亏欸。”

“你有病吧。”姮妧听到好玩两个字,有点憋不住了,“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好玩?”

谢长陵:“你最该听进耳朵里的不应该是最后一句话吗?”

姮妧沉默了会儿,道:“皇帝确实许了我一品夫人的诰命,但我不需要。我不是想要用你的性命交易什么,我只是想要我的自由。”

谢长陵:“哦,那就是拿我的性命换了自由,你换亏了。”

姮妧无语:“不是换了自由,谢长陵,你对我来说不是能衡量价钱的货物,而是枷锁,你明白吗?我这么做是为了冲破枷锁,你到底懂不懂?如果你愿意放我远走高飞,我根本不会做这种事,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争端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想这或许也是个好时机,看是否能说服谢长陵换来自由。毕竟杀人,还是谢长陵,对姮妧来说,总是个考验和挑战,她日后也恐怕很难得到安宁。

谢长陵没说话,他只是愣愣地琢磨着姮妧的话:“不是衡量价钱的货物吗?”

姮妧没好气道:“人和货物,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可是有人分不清楚啊。

谢家上下那么多人,就连谢长陵自己本人又何时分清楚过。

他道:“可是……”

他有很多的例子可以反驳姮妧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长陵说:“我不想你吃亏。”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身上捞到好处,那在他的死亡这件事上,姮妧也该成为最大的赢家。

毕竟这是他迄今为止,唯一自愿托举上去的人。

谢长陵严肃地说:“诰命夫人的地位你可以不要,但金银细软一定要。小皇帝不是个正常人,你不要信他,拿到东西就跑,逃跑线路我也替你准备好了,路上也都安排了人接应,等天明了我就给你,你务必背得滚瓜烂熟,还有我的私房……”

他一口气交代了很多。

姮妧听得越来越稀里糊涂了。

谢长陵难道忘了,在这场游戏里,她是那个意图杀了他的凶手?

第50章 50

◎骗◎

姮妧与谢长陵鸡同鸭讲了半天,心绪颇为复杂。

她与他同榻而眠数月,却从未看清过这个人。

她不明白他为何一心向死,也不明白为何一直残忍地对待她的人,要在死前替她安排得如此妥当。

以至于,姮妧一直在疑惑这是不是谢长陵开的一个可恶的玩笑,先骗得她真的相信了他,最后在最一刻进行最有力的反转,将她和小皇帝捉住,一起嘲笑他们的天真与可怜。

姮妧拿到谢长陵替她准备好的逃跑路线图时是这般想的。

女使将兑换好的银票妥帖地绣进她的裙衫内衬里,姮妧仍旧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猜想。

谢长陵牵着她的手,言笑晏晏地往埋骨之地时,姮妧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丝的怀念。

那是临江水畔的酒楼,近郊多竹,冷月浸水,浮桥曲折,鳞光波荡,谢长陵牵她绕着酒楼走了遍,对能葬身此处很是满意,他登上高楼,揽着姮妧的腰,与她耳鬓厮磨:“我安排了场烟花。”

“虽是做戏,可这烟花我是真的想送你。”

他打了个响指,巨响后一簇簇的烟花窜上夜空,在黑色的锦布上绽放出璀璨绚烂的花来。

姮妧仰头看了眼如锦绣般的烟火,才侧头看向谢长陵,直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谢长陵并未看烟花,他凝视地一直只有她而已。

双眸专注,又有什么仿佛要从眼里跳出来,落到姮妧的心尖,姮妧仿佛被烟火烫了一下,迅速地转过脸。

谢长陵有一句话说错了,他的这场戏不必等临死前再唱,即使他早了两日告诉姮妧,还是有本事把姮妧弄得心烦意乱,疑神疑鬼。

他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这般戏弄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竹林间究竟藏了多少他的人,小皇帝真的能成功吗?

姮妧被这些关乎生死的问题压得快喘不过气来,食不知味地咽下谢长陵夹到碗里的菜。

谢长陵怪罪道:“这是你陪我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就不能高兴点吗?这可是我在人间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姮妧还是不相信他真的愿意束手就擒,放下筷子,绷着脸:“你要我做什么,你要做什么,都赶紧做吧,我没有力气再陪你玩下去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或许真的是他混账惯了,他都要死了,将一颗真心捧成了这样,姮妧依然不敢相信他,战战兢兢地吃着饭,警惕地看着四周,等待着刀斧手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取下她的项上人头。

谢长陵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泪水流了出来,笑得捧着肚子快喘不过气,笑得姮妧骇然地站起身,惧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谢长陵抹了抹眼泪,笑累了一样,靠在椅子上,出了会儿神,道:“年少时,我曾念过一句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我一读就很喜欢,于是立志要成为这样一个人。我做到了,可报应也来了。”

他看向姮妧,带着一丝并不多见的疲惫:“就这样吧。”

姮妧站在原地没有动,很不解地看着他。

谢长陵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起身,他探身过来时,姮妧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谢长陵却未如往常一般压住她或者有更过分的其他的举动,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取下她的发簪。

一缕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姮妧的小半张脸,他用指尖挑起,把发丝绕到姮妧的耳朵上,最后一次凝视着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只可惜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姮妧当配得是谢长明那样的人,平平无奇,却安稳于世,是个实实在在的正常人。

而不似他一般,就是个疯子。

谢长陵教姮妧捏紧簪子,然后握紧了她的手,用巨大的力道带着姮妧的手往前一松。

扑哧——

姮妧瞪大了眼,手开始颤抖,有了退意,谢长陵却坚定着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送着。

还有一句话,谢长陵原本是不想说的,可他都要死了,死人总是有任性的资格的。

最要紧的是,谢长陵在两日前就把自己的底给扒了个干净,又要姮妧怎么记得住他呢?

他,不甘心。

谢长陵道:“其实找到你的时候,我很开心,一度改变了主意,可是那个夜晚,你把我认成了谢长明……”

他笑了一下,自嘲中带着少有的落寞。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姮妧发着怔,她还没回过神来,大脑混乱得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和处理眼前这些情景时,有人从多宝阁后的暗门处出来,冲着谢长陵唤了声大司马。

失血过多的谢长陵摆了摆手,那人便把姮妧拖着走进了那扇暗门。

暗门后是暗道,长长的暗道,陡峭窄深,姮妧一时之间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麻木机械地跟着身前的力道往前跑,渐渐地,他们到了外面,月亮照旧冷冷地披下清辉,姮妧一下子就看清了手上的鲜血。

那是从谢长陵的体内流出来的鲜血。

她杀人了。

不,不对,是谢长陵借着她的手自杀了。

他是真的想死。

姮妧被这个念头一下子击中了。

对于姮妧来说,死是个庞大的巨物,神秘,恐惧,不能轻触。在她的认知里,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求死,除非这个人已经绝望了,走投无路了,再无求生的意志了。

对于这种可怜的自戕的人,姮妧总是抱有最深切的同情,可是如果这个人是谢长陵……

姮妧就茫然了。

他好像跟这些词,一个字的边都沾不上。

所以他为什么要死呢。

姮妧被推上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跑着,她的思绪也摇摇晃晃起来,一路上她弃马行舟,又抛舟登车,如此反复,终于被接到了安全的一处宅院。

打扮朴素、等候多时的玉珠立刻扑了上来:“小娘子可还好?”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姮妧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赶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摘去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他轻嗤了声:“由大司马这般护着,她能有什么事”

姮妧听到谢长陵的名字,犹豫了下:“他……会怎么样?”

少年嗤声:“你还记得关心大司马啊,我以为你巴不得大司马被锉骨扬灰呢。”

玉珠高声:“盛清!”

少年神情倔强起来:“怎么,我不能说吗大司马受了多大的委屈,所有人都骂他乱臣贼子,谢家逼他,王家也逼他,有谁在乎过他匡扶社稷的真心?”

姮妧:“什么?”

她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谢长陵能跟匡扶社稷四个字牵扯在一起。

少年用责问的口气道:“连你都不信?大司马真是白保你了。”

他生气地拧身,三两步跃上高墙,顺着墙沿飞走了。

姮妧目瞪口呆。

玉珠安慰她道:“别看盛清脾气恁大,但他对大司马最忠心,别担心,他会回来,继续保护你的。”

姮妧道:“我不是在意这个。”她想了想,道,“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玉珠摇摇头道:“玉珠只是一介婢女,主子究竟在做什么,玉珠并不知晓。”

玉珠带姮妧安顿下来。

这个宅院不知是谢长陵何时置办的,反正在姮妧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落在了她的名下。

再加上谢长陵给她准备的那些银票和细软,姮妧完全可以在这里衣食无忧地安度余生。

但姮沅终究不能安稳,因为谢长陵一直在纠缠她。

谢长陵临死前的模样,说的话,终于在姮妧的反复恍惚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说他本来放弃过的,可是那日,她将他错认成了谢长明……

姮妧很想说谢长陵活该,明明是他非要强取豪夺的,抢来的能有真心吗?

姮妧边骂着,绝不肯将谢长陵的死去怪罪在自己身上半分,可是,谢长陵的死因终究成了一团迷雾,而人固有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让姮妧很难彻底放下谢长陵,于是她又要不禁去思索谢长陵的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盛清照旧天天往外跑,白日里几乎看不到人影,等到夜间才会臭着脸带回来一些消息。

他从不和姮妧交谈,那些消息都是玉珠去问来,转而告诉姮妧。

皇帝闯入大司马府,果然在书房的多宝阁里找到了行军布防图,皇帝以谋反之罪要抄王谢的家,两家自然不肯,谢七老爷索性拿起谢长陵留下的虎符,号令三军。

可是三军看到那虎符,却齐齐卸甲,道,大司马一直教导他们,他们是大周的兵,应当效忠陛下……

谢七老爷目瞪口呆。

失去了兵权的谢家很快就束手就擒,全府上下几百口人锒铛入狱。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谁都知道这些军队都听从谢长陵的号令,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无缘无故卸甲缴械,这只能说明谢长陵或许真的是个忠臣。

再想想平日里骂他的那些乱臣贼子的话,大家都颇为不自在,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的,嚷嚷着阴谋论,非要看三法司当众审问谢长陵。

可没人知道谢长陵的下落。

小皇帝闭口不谈,谢家被收押入狱,王家还在垂死挣扎,想拿手里的权力去和皇帝做置换,大家都很忙碌,好像都把谢长陵忘了。

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民间忘不了,恰好前番关于谢长陵的一部爱情戏文卖得很好,于是那戏班在此基础上进行改编,又创作出一部谢长陵如何被世人误解,终于遇上能懂她的佳人,可是为了社稷黎民,最后还是只能有情人分隔阴阳的苦情大戏,一经推出,就大为卖座,很快红遍大江南北。

这部戏,姮妧也去听了。

没人知道她是戏文里的女主角,当那些夫人小姐为剧里的生离死别感动得抹眼泪时,姮妧脑子里转的都是林老婆子和林小郎君对她说的话。

“他不只是对我们,或者旁人如此,他对自己也同样的狠心。”

“你不知道他在这世上留恋得太少,所以就算是自己,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个能用来戏耍的棋子。”

姮妧没将这出戏听完,撩下打赏的银子,就匆匆步出戏楼。

不知何时,天空落了雪,雪并不大,粒子般慢悠悠地落到肩上,很久才能积出一小片白霜。

姮妧抬手戴好斗篷上的帽子,抬脚上了马车,她对臭着脸的盛清报了个地址,说:“我要去找林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