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被他的冷心冷肺激怒,面色狰狞道:“你敢弑母杀弟,就不怕被万人口诛笔伐。”
赵明斐转过身,表情似笑非笑,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李太后被迫得顿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与赵明斐自小分离,也不亲近,心中其实有点怕他,不过这么多年来他对他们母子两的付出让李太后又觉得自己能用亲情拿捏他。
赵明斐在她一步之遥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道:“李太后,当初举报朕的那封密信,是老六做的。”
“你当真不知?”
一句话,让李太后背脊生寒,双腿发软,再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赵明斐一拂袖走出大殿,他唇角紧抿,藏在宽大袖摆的指尖陷入掌心。
他早就清楚李太后偏心赵明澜,但每亲耳听到一次,仍然抑制不住喉咙发痒发涩。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永远无条件选择赵明澜。
哪怕代价是他失去太子之位,乃至性命,她也毫不犹豫会为了赵明澜舍弃他。
当日他将与地方官员勾结,鱼肉百姓的“密信”放在书房内,为的是引出身边的叛徒,谁料竟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捧在手里的亲弟弟,为了皇帝虚无缥缈的承诺不惜出卖他。
赵明澜在交出密信后惶惶然不可终日,害怕被他发现打击报复,曾经去找李贵嫔拿个主意。
赵明斐永远无法忘记李贵嫔对赵明澜说的一番话。
“我儿别慌,若东窗事发,母亲去求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是他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是他因此受累获罪,你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他是皇后养子,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贵嫔握住赵明澜的手,坚定道:“我决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赵明斐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心情,只记得窗外月色正浓,炙烤出眼里的潮热。
后来有人拿着木棍,在无边黑暗中以孱弱之躯默默保护他。
她看向他时,眼睛比那夜月色更亮。
“因为她想要害殿下。”
“我决不允许。”
秋风乍起,道路两旁的银杏叶被震荡而落,纷纷扬扬的落叶猝然悬在赵明斐面前。
他摊开掌心,一枚叶片平缓而落,微微泛黄的卷边预示秋日已至。
仰头望去,长明宫三字赫然落入眼中。
赵明斐扯了扯唇角,黑沉的双目透着摄人的冷光。
李太后有句话提醒他了,江念棠既已经成为他的皇后,总要做好分内的事。
在她死之前,他不妨物尽其用。
长信宫内,江念棠装作没听懂右想说的话。
每次她提起赵明斐,江念棠总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弄到最后右想也没了法子。
人要是自己不愿意,谁都没办法强逼。
其实右想也拿不准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若说厌弃皇后,可长明宫吃穿用度皆是比照皇后分例,连四时节令的赏赐都未少一分一毫。
若说想要皇后主动低头求和,却没有抛出橄榄枝,也没有威逼利诱。
她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了解他是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性子,却在处理皇后娘娘这件事上优柔寡断,仿佛在斗气似的。
右想几次想从江念棠口中打听两人之间的矛盾根本,被她含糊过去。
两个人似乎陷入一种奇异的胶着状态。
就在右想以为长明宫的门要很久之后才会重新打开,几日后,左思就领着圣旨前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抬箱子的宫人。
圣旨大意是说皇后需负责第一轮遴选,箱子里装的是秀女们的丹青画像,家世德行,要皇后仔细斟酌辨明,择出容貌德行上佳的秀女入宫伴驾,充盈后宫。
左思一直在仔细观察江念棠的表情,“陛下说,五日后请娘娘交出第一轮的名单。”
江念棠跪下,平静叩首接旨,左思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左思离宫时暗示右想跟过来,悄悄打听皇后的态度,两人对了消息,俱是一头雾水,弄不清帝后到底在闹什么矛盾,只知道陛下在找一个人。
他们两个打死也想不到真实原因,只能瞪眼干着急。
“你劝劝皇后娘娘。”左思忧心忡忡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陛下的龙体撑不住啊。”
左思内心如被油烹火烧,焦急担忧,近日来,陛下的面色显出几分病态的枯槁,究其原因是不好好用膳。
近九尺的高的男人每次用膳连半碗粳米都塞不进去,吃了几口就撂筷子,膳食几乎原封不动撤下去。
陛下将所有精力全心投入在政务上,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好像是故意让自己忙碌到无暇分身似的。
右想挑了几句说给江念棠听,几乎是明示她先服软:“娘娘与陛下在西巷口共患难,情谊不比寻常夫妻,有什么坎过不去。陛下最近忙于政务,常常忘了用膳,不如娘娘炖个汤送过去,陛下一定会记起您的好来。”
江念棠埋头于眼花缭乱的丹青图中,一手拿着装订成册的家世文抄,另一手飞速在笔纸上记录,她头也不抬拒绝道:“我厨艺尚欠几分火候,不如御膳房经验老道的师傅们。”
右想恨铁不成钢。
还未到五日,江念棠已经筛选完全部的丹青图,左思面容扭曲地把东西抬走,复命时比之前还多出一个红漆镀金的木箱。
丹青图被分门别类排好序,每张图附带相应的说明,有的是一页,有的是几页,有条有理地记录入选的原因,筛掉理由,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真挚,没有一处不为赵明斐着想。
他当即切齿地发笑,脸色有刹那扭曲。
若是被朝臣得知,恐怕都得上书大赞江念棠胸襟豁达,雅量高致,实有一国之母的气度,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赵明斐忍着不知为何而来的怒意随意捡了几幅打开,扫一眼便知丹青图哪处有瑕,画技实在难以入目,对画中貌美妙龄女子无动于衷,更激不起他一丁点儿兴趣。
目光掠过画卷,落在旁边对照的白纸黑字上。
娟秀的隶书齐整规范,横平统一,给人一种书写者心绪稳定,情绪平和的感觉,与此刻面目狰狞,心绪起伏的帝王截然相反。
她在挑选这些女子时,心里可有一丝不情愿?
赵明斐嘴角勾起嘲弄,她说不定高兴极了,怕是巴不得他有了新人,忘了她。
她想得美!
没有人敢在欺骗他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尤其是她竟然敢如此戏弄他!
赵明斐黑眸灼灼,指尖拈起江念棠的手书,眼前浮现她握笔书写的姿势,纤细白皙的五指握住竹笔,不紧不慢地在纸上游移,看上去有气无力的。
但她的力气有多大,赵明斐早有领教,逼急了会抓人,挠人。
自他掌权之后,也只有江念棠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渐渐地,冷寂的御书房里响起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左思凝气屏息,躬身站在一旁,半点不敢抬头。
负责膳食的宫人在外面候着,等待传膳,宫人们手捧红泥小火炉煨着补汤,浓郁诱人的香气儿透过窗缝飘进来几缕。
赵明斐忽然觉得饿极了,像是陷入十几日没吃过饭般难耐的饥渴。
沉寂的大殿猝然发出短而急的笑。
他怎么忘了,皇后的作用可不止是替他挑选秀女。
第26章 第26章解铃须用系铃人。
赵明斐当即站了起来。
然而多日夙夜不怠,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再加上食不下咽,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赵明斐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后倒,手重重拍在冰冷的金龙纹扶手上。
“陛下!”左思听见动静,忙不迭上前搀扶,“奴才去请太医。”
赵明斐屈指揉额角,刚说不用,可腹中绞痛再一次铺天盖地袭来,疼的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盘踞在大虞的世家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己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李太医来的时候赵明斐的眼睛已恢复清明,腹痛也缓和不少,但他脸色依然凝重。
诊断结果是郁气淤结,忧思过重,再加上这段时日进补少,伤了身体根基,引发旧疾。
李太医在赵明斐做太子时就是他最信任的太医,今年已经花甲之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从前江皇后常动辄打骂赵明斐,他身体看不见的地方总有消不掉的淤青。不仅如此,他还经常被罚跪在雪地里,站在烈日下,吃食也是缺斤少两,导致赵明斐在生长过程中落下病根。
每次他被生病,别的太医畏惧皇后权势,总是敷衍地糊弄过去,治标不治本,但李太医看着与自己孙儿年岁相当的赵明斐,心中不忍,私下里偷偷给他治病,还给他带吃的。
一来二去,生出些情谊,说话自然直接了些。
“陛下从前受罪,身子骨落下病根,这些年好不容易养了回来,实在不该这般怠慢龙体。”李太医从左思处了解到赵明斐一日只叫一回膳,不由皱眉写下补气方子,再三叮嘱不可空腹饮药。
赵明斐是个知恩图报,恩怨分明的人,对李太医十分尊敬:“朕之过,劳烦您受累大晌午跑一趟。”
李太医摇摇头,抚须道:“陛下最主要的还是忧思过重。心病还需心药医,您已贵为天子,御极四海,世家俯首称臣,百姓安居乐业,还有什么值得动怒的。”
赵明斐唇角扬起,眸光幽深,意味深长叹道:“李太医说的极是,从前是朕钻进牛角尖里,朕现在已然想通。”
李太医进来时还见他眉宇间聚了团阴郁,此刻眉头舒展,眼神通透,心里不由高兴。
赵明斐打小聪慧过人,是个不会与自己过不去的性子,否则根本无法活到现在,早就郁结而亡。
左思送走李太医,回来的时候,赵明斐已经叫了膳。
他几乎感动得要落泪,陛下终于肯进食了。
赵明斐端起黄地绿彩海水白鹤纹碗,轻轻吹了吹面上飘着的热气,抿着唇一点点往嘴里送。
一碗不满的汤喝了半炷香,可到底是喝进去了,饭也用了整整一碗。
左思忙上前殷切地布菜,只求陛下多吃几口。
赵明斐吃了不少,却味同嚼蜡,吃下去仿佛不是美味佳肴,而是穿肠毒药。
他垂眸毫无感情地咀嚼着,唇角勾起一丝嘲弄。
从前也是一个人用膳,怎么去了一趟西巷口,反倒矫情起来了。
他逼着自己将五脏府填满,但仍然无法缓解灵魂深处的饥饿。
还想吃点什么。
还想用什么东西来填满身体。
赵明斐放下碗筷,抬头遥看殿外长明宫的方向。
他清楚地知道症结所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江念棠,只要她消失,所有烦恼迎刃而解。
可是如果杀了她,岂不是证明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不甘心啊,就好像自己被她拿捏了似的。
之前故意冷落她,要她挑选秀女,无一不在提醒赵明斐,他有那么一丁点在乎她。
他想听见她痛哭流涕的悔恨,看见她怒不可遏的嫉妒,然而到头来,生气的却是自己。
身为帝王,被一个女人左右情绪,实在是很可笑。
赵明斐方才在李太医的话中恍然大悟,他这些天都在跟自己较劲,越证明江念棠对他没有影响力,越能体现他对江念棠的执念。
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他应该反其道而行之。
她把他当替身,为何他不能反过来把她当工具,一个磨砺自己心性的工具。
解铃须用系铃人。
他承认江念棠于他而言的确有些不同。
两人在西巷口互相扶持,她确实没有害过他,还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她虚假的爱让他罕见体会到一丝温暖,他到现在还没有忘掉这种感觉。
仅此而已。
所以他为什么要故意对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人性是越压抑,越渴求,越想忘,越铭记。
他应该放肆地享受,体验,等到腻了这种感觉,就不会再觉得她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赵明斐收回眸光,放下碗筷,缓缓下令。
“今夜晚膳,摆架长明宫。”
*
赵明斐虽然未苛待长明宫,但不少宫人看见江念棠遭陛下厌弃,复起无望,又听闻选秀在即,纷纷托关系离开长明宫,去奔个好前程。
短短十几日,宫里的人走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没什么背景的老实人。
长明宫里的灯多,房檐下三步一个,抄手游廊五步一盏,负责点灯的几个宫人全都跑了,江念棠自告奋勇接下这个差事。
右想拦了好几回,后来见她自个儿偷偷去点,也就罢了,只叮嘱宫婢小心伺候,切不可让皇后摔伤。
现在每日陪江念棠巡视灯火的小宫女叫木鸢,憨态可掬,说起话来带着天真烂漫。
木鸢扶着木梯,仰头看江念棠不厌其烦点亮东配殿抄手游廊下的第三十四盏八角笼纱莲花挂灯,不由发问:“皇后娘娘,这里平日都没什么人过来,为什么还要点灯。”
江念棠收回火折子,吹灭,低头道:“因为我想要宫殿亮一些。”
木鸢还是不解:“亮一些有什么用?”她觉得有些浪费,以前家里到了夜晚只有盏小小的煤油灯,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暗的,能看清就好。
江念棠握住木梯把手慢慢爬下来,声音缓而轻。
“可以让更远的人看见。”
无论他的魂在何处,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这束光的方向,回到她身边。
江念棠绕了一圈,补上所有熄灭的蜡烛,再回主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木鸢提着绢纱宫灯,火焰穿透轻薄的素纱,恰到好处提供柔和的光线,照亮两人前方三步的路。
夜里蝉鸣声渐响,可今日未免太闹腾了。
一路走来,院中没有半个身影,连往日里干活的窸窣声都没有,整条主路静悄悄的,有种活人一下子突然消失的诡谧。
木鸢害怕得朝江念棠靠近一步,几乎是贴着她走的。
江念棠皱眉,平日里这个时辰,右想应当会在门口等她回来用膳,今日却没见踪影,而往常开了两扇门的大殿,现在紧闭着。
殿内的光却照常亮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赶着往回一探究竟。
江念棠走到门口,先站定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忽然门从里面打开,若不是她及时扶住门槛稳住身体,指不定就要跌进去。
她抬头一看,出现意料之外的一张脸。
“左思公公,您来有何贵干?”
左思没回他,侧身让了一个身位。
江念棠疑惑地朝里看了看,先是看见背对着门满地伏跪的宫人,而后便看见上座闭目养神的赵明斐。
她的身体当即僵了起来,瞬间想往后退。
赵明斐好似有第三只眼,登时睁开眸,直直朝她盯视过来,将她的脚钉死在原处。
黑沉的瞳仁平静无波,江念棠却窥见眼底酝酿的滔天风暴。
他是来处置她的吧。
江念棠抿了抿唇,身体重新放松下来,无意识扶了下发顶的木簪,淡然走进去。
与她同行的木鸢早已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跪在一旁,头紧贴地面,丝毫不敢朝屋内看一眼。
“陛下圣安。”江念棠跪在地上,语调缓和。
赵明斐闻言起身,慢步而来。
屋内亮堂,他逼近的倒影愈发浓黑,随着阴影离她越来越近,江念棠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窒息起来。
赵明斐没在她旁边停留,路过她时淡淡说了句:“起来用膳。”
江念棠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右想将她半提着起身。
两人相对而坐,诡异地用起膳来。
江念棠摸不准赵明斐想干什么,秉承以不变应万变,安安静静低头用膳。
他也不说话,兀自享用膳食。
江念棠这顿饭用的煎熬,有种钝刀子杀人的焦灼难忍,江念棠好几次忍不住偷觑赵明斐,也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菜肴被吃得七七八八,她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满足地喟叹。
赵明斐好久没有吃得这么撑,拿起温热的清茶一饮而尽,扫去口中发腻的滋味。
他早该如此。
从前一味自虐般克制,直到旧疾复发,图的是什么?
他受了罪,江念棠才不会心疼他,他又何必为了她伤害自己的身体。
李太医说的对,天下都是他的,要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他想在哪里用膳就能在哪里用膳,想要谁陪他用膳谁敢拒绝,想要对谁做什么,她又能怎么反抗?
赵明斐得了天下,不是来做菩萨的,而是满足内心的渴望,实现荡平世族的宏图。
他掀起眼皮,对面的女人今日一身海棠色裙衫衬得肌肤如雪,头发随意拢起以木簪固定,鬓边飘落几缕发丝浮动着碎光,没什么华丽的头饰,却显得清丽动人,似惊似慌,强压恐惧的眼神惹人怜爱。
赵明斐的目光忽地凝聚在那只粗糙半焦的海棠木簪上。
好啊,原来她一直明晃晃带着情郎的信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招摇,是他瞎了眼。
赵明斐强忍着心口的怒火,起身走到江念棠身后。
他看见她的背瞬间绷得僵直。
原来她也会怕啊。
江念棠看着赵明斐挥退众人,得了令的宫婢们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物件,悄无声息如鱼贯出地离开大殿。
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殿虽点满了灯,却让她有种空荡瘆人的惊悚。
赵明斐站在后面,江念棠不敢回头他的脸,颀长的身影如巍峨的高山般散发着强烈摄人的压迫感。
就在她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掌压住她的肩,迫使她重新跌落回圆凳上。
赵明斐伸手摘下她发髻间的木簪,青丝骤然如瀑布般垂落。
江念棠浓密的睫毛急速颤动,惊疑仰头看向他,完全摸不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他们之间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不信他会轻轻放下这件事,就在用膳时,江念棠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的死期。
赵明斐笑了一声,眼眸弯弯,却让她不寒而栗。
他把木簪放到她唇边,温声道。
“咬住它,不然等会你叫得太大声,吵到别人可不好。”
第27章 第27章他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夜黑风高,屋内却流光溢彩。
赵明斐能清晰看见浮动在江念棠莹润脸颊上的细碎透明的绒毛,上面挂着细密晶莹的水珠,随主人不规律的呼吸无力颤抖着。
榻上之人双眸紧闭,别过脸朝内,故意装作不在乎,可她紧绷的牙关暴露出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娇妍红艳的唇瓣中间衔着一直暗沉的木簪,津液浸透簪体显得愈发黑沉,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撞在一起,糜丽艳俗,却又分外诱人。
赵明斐捏住她的下颌把人强行掰回来,拇指在眼皮下用力按了按,示意她睁眼。
江念棠濡湿的长睫受惊地颤动了下,转瞬眼缝闭得更紧,她左右晃动头颅,想要躲开他迫人的桎梏。
她此时浑身上下能动的也只有头和脖颈。
腰腹以下被人压制,双手被缚在一起,挂在头顶前方的床柱上。
赵明斐好像变了一人,她完全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已经知道,她把他当成其他人的寄托,这无异于践踏了一个男人的自尊。
赵明斐哪怕脾气再好,再温和宽容,也绝不会容忍她,更别说碰她。
江念棠设想过无数种两人再见时的场景,他怒不可遏地痛斥她,平静冷漠地赐死她,当然,也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他对她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情谊,愿意放过她。
无论哪一种,她都能坦然接受,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然而,她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般的荒谬。
赵明斐不但将她翻来覆去作弄了一整晚,还逼她咬住顾焱送给她的木簪。
空气中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旁观似的,令她难堪。
每当江念棠艰难地吐出去,他下一刻便强硬地塞回来,毫无转圜的余地。
她奋力反抗,他无情镇压。
江念棠哪怕力气比一般娇小姐稍大些,也无法与成年男子抗衡,何况赵明斐手下没留情,在她一而再再三的忤逆下,不耐烦地扯了条纱带了事。
如今她四肢被禁锢,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好在还能闭上眼,自欺欺人这是一场梦,心里煎熬地数着时辰,盼望他能早些了事。
赵明斐自然不会如她的意,他今个儿来的目的是告诉自己,江念棠于他只是个满足需求的工具,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的。
他无所谓她心里有谁,更不在乎她把他当成谁。
再者他想瞧瞧,如今她能不能分清自个儿和那个男人的区别。
“闭上眼做什么?”赵明斐嗓音沙哑,嗤笑道:“从前不是最爱勾住朕的肩,主动缠上来,痴痴着看朕。”
他一直以为她因极致欢愉而落泪,谁曾想人家是借他这具身子释放思念。
真是妙啊,谁能想到呢?
手拍了拍微凉湿润的脸颊,促狭道:“是朕今日哪里做得不对,你无法进入荒诞的臆想。你说说看,今个儿朕高兴,愿意满足你。”
赵明斐即刻感受到榻上之人僵硬起来。
他哈哈一笑,笑声凌厉,携着听而生畏之势。
“是力度不对,还是位置不对……”赵明斐边说,边跟着调整,忽然发力,切齿道:“亦或是人不对。”
江念棠被弄得骤然打了个激灵,用力咬住木簪,强迫自己吞回呜咽声。
这只簪子是最常见的桃木,受到外力容易变形,今夜上面不知舔了多少个牙印。
她仍旧死死闭上眼,当做没听见他的狂狼之语。
赵明斐的怒,他的恨,她都知。
这件事说来说去,是她的错,他要怎么对她,她都认。
还不等江念棠缓过这阵劲儿,上方之人冷笑了声:“江念棠,少装死,朕命令你睁开眼,回答问题。还是你想让朕将那人找出来,当着他的面问你。”
江念棠呼吸变得急促,有泪从眼缝中溢出。
赵明斐气笑了,笑中带着滔天的怒。
这般磋磨她了许久,除了因疼痛而落的生理性眼泪,她像个泥塑菩萨般无悲无喜,全场好似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这会子不过是提了那个男人几句,江念棠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赵明斐莫名觉得自己遭受到了奇耻大辱,更恨自己为什么纡尊降贵去计较这些,但看见江念棠脸色煞白,身体惊颤,心里某个地方被奇异的满足了。
他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这十几日的苦闷与郁气好似终于找到个口子发泄。
原来她也不是没有爱恨贪嗔痴的欲念,她也会痛苦难过。
那就好,那极好。
不然,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场谎言里压抑难受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赵明斐抬手,装似怜惜地用指腹用力抹掉她眼角湿湿凉凉的泪,生生擦出一团红痕,低语轻笑:“子期很快就会跟你见面。到时候朕让他跪在门外怎么样,还是你想他入殿、入帐……”
听到这个名字,江念棠抑制不住地睁开眼,再听到他的放/荡之语,目光震惊。
透过朦胧的泪雾,她看见赵明斐黑眸中的怨恨,嘴角边恶意的笑……
江念棠唇上的血色顿时褪去,贝齿深深陷入木簪里。
这一刻,江念棠意识到曾经的自己大错特错。
他们哪里像?
殿外的明月已经从庑殿顶前端绕道后方,殿内的声音还未停歇。
右想已经往里踮脚看了好几次,焦灼的模样与站在一旁纹丝不动的左思大相径庭。
“省省力气。”左思闭目养神,意味深长道:“今夜还长呢。”
右想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没有轻松的感觉,反倒是觉得胸口压了块巨石般沉重。
本来陛下主动来长明宫是件大喜事,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儿让她疑窦丛生。
先是皇后看见陛下不喜反惧,而后现在里头的动静也与往常大不相同,右想看了眼老神在在的左思,他那句话令人发省。
陛下从前不是没有过兴致高昂的时候,但他会怜惜皇后身子骨弱,最多子时便会鸣金收兵,叫水进殿。
今日子时已过去两个时辰,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细弱的抽咽声。
实在是太久了些,即便是多日久旷未能纾解,也不该一下子如此放纵。
但她只是个奴婢,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说不得。
再等了一炷香,紧闭的屋们终于被打开,左思登时睁开了眼,快步迎上去替赵明斐披上玄色裹金边氅衣。
赵明斐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边抬腿往外殿外走,边系好领口的扣襟,他脸上没什么笑意,但眉眼透着一股奇异的餍足。
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全身,吹散了些沾染上的靡靡之气。
他目不直视离开长明宫,在御驾离开下一刻,开了一晚上的宫门又重新阖上。
右想暗自心惊。
陛下不仅没有留宿,连一句话都没有吩咐。
她赶紧往殿内跑,急急绕过龙凤呈祥绢纱屏风,入目床榻一片狼藉。
挂在床边的帷幔被暴力扯碎,卧单揉搓成皱巴巴的模样,还有一半落在地上。
最令右想难以置信的是,榻上的人双手还未被解开,匀称细长的双臂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身上随意地搭了被衾衣角。
如此轻慢地对待,与往日百般疼惜形成鲜明对比。
右想轻手轻脚走过去,江念棠已经陷入昏迷,乌发一半散落在枕上,一半披在双肩。
露出的肌肤早已不复往日白腻,通红的淤痕随处可见。
这仅是看见的,被衾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
右想叹了口,手脚麻利地替她拨开被濡湿发丝挡住的脸庞,娇美面庞沾了一层黏黏的泪迹,下颌也有被掐出的指痕。
反而从前容易受伤的唇瓣完好无损。
右想打了温水,小心替江念棠擦拭脸颊。饶是她心里有所准备,等掀开软被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软腰细腿目之所及,皆是深浅不一的印痕,绝不是同一时间留下,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覆盖造成的。
她看得心惊肉跳,结合今日陛下离开时的决绝背影,暗叹帝后二人和好之日怕是遥遥无期了。
赵明斐离开长明宫回到自个儿寝殿时天已经蒙蒙亮,他就着盆里的凉水俯身捧过,掬了把直接扑在脸上。
接过左思递过来的锦帕,抬头无意间看见摆在水盆旁铜镜里的自己。
他其实很少看镜子,对于容貌而言,赵明斐更在乎权势,地位,所以他哪里想得到,江念棠竟然……
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刚驱散的火气猝然又从小腹深处重新蹿出来。
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股邪火,凝神细细看了起来。
他长得确实不像太上皇,其实原本也没有那么像恭王。
赵明斐记起那年他被父皇接到身边教导,与恭王见面时那年十五岁,他看出两兄弟维持着表面平和,又打听到恭王一直对皇帝上位存疑,皇帝一直觊觎恭王手中的兵权,两人相互掣肘,都拿对方没办法。
太上皇那天忽然说他与恭王笑起来的眉眼有几分像。
恭王略微附和几句,十足敷衍。
赵明斐也没在意。
谁料几个月后,恭王找上他,说希望他入府去陪恭王妃说说话,还给他穿上恭王年轻时的衣服,作为答谢,他答应赵明斐三个要求。
赵明斐彼时正处于人生最无助的时候,除了命,恭王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恭王要他扮演早夭的世子,替恭王妃缓解心病。
赵明斐抓住这个机会,他不知道世子是什么样的,但从王妃的口中得知她的孩子与恭王长得很像,于是他开始观察恭王行走坐卧的仪态,说话时的语气声调,再暗中模仿。
恭王是一名儒将,他就将自己伪装成温文尔雅的君子,苦学剑术,又为了讨恭王妃的喜欢随她习画。
他们夫妇俩越来越喜欢他,连小世子和小郡主都叫他哥哥。
赵明斐清楚他们喜欢的其实不是他,但还是从恭王一家身上得到了可贵的温暖。
恭王只有恭王妃一人,世子与郡主虽然平日里打打闹闹,然而他们都是彼此眼中最亲的人。
恭王一家人之间没有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赵明斐羡慕又渴望。
他甚至觉得,要是自己真的是他们的儿子,该有多好。
一声刺耳的巨响,落地铜镜被剑柄咚地砸碎,镜片以中心像四周蔓延狰狞的裂痕。
赵明斐扭曲的脸也被分割成无数份。
“从今天起,寝殿内不允许有镜子。”
今日早朝时下了场急雨,而大殿的气氛却异常轻松,这段时间战战兢兢的众臣反倒不习惯起来。
陛下心情好,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件好事,也不管有没有用,纷纷在心里求雨。
除了严珩一。
同僚们下朝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府衙上值,而他在被左思叫住之后,脖颈宛如被卡在铡刀里。
赵明斐目光沉沉,面无表情。
“你是说,给你了近一个月的期限,你没有找到那个人的一丁点儿线索?”
严珩一额前的冷汗汩汩往外冒,跪在御案前方半点不敢动弹,闻言低头认罪:“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他前前后后换着法审问了江府众人三遍,连江念棠住的院子都被他翻了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能想的招他通通都施展了。
真是见了鬼。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江皇后实在厉害,能将这个人藏得滴水不漏,在几百号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若不是碍于身份,他都想去请教一番这般出神入化的隐匿方法。
“你是无能,是该死。等过下去领二十仗。”
赵明斐端起茶盏抿了口,沉声道:“将所有审问的口供呈上来,另外,去把江盈丹秘密提进宫,朕亲自审。”
严珩一领命。
殿外杖击的声音响起,赵明斐从拿起案边丑陋的木簪。
指腹寸寸抚过簪身的牙印,来回摩挲,回味这几日的放纵,忽又拧起眉来。
她宁肯被他百般折磨也不肯透出他的半点口风,这么处心积虑护着他,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赵明斐偏就不信,这世上有他找不出的人。
等找到那劳什子期,先不着急杀他。
他要让江念棠看清楚,这个男人在面对皇权,面对生死时露出的丑陋嘴脸,她心心念念的人有多么不堪。
届时她就会为自己曾经的愚蠢悔恨痛哭。
那也没用,他绝不会原谅她。
黄昏日落,余晖撞进御书房,在御案前止住脚步。
赵明斐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叠撑在案几上闭目沉思。
左思躬身上前小心问:“陛下,晚膳是否照旧?”
自从那夜陛下重入长明宫,每日都要皇后作陪用膳。
赵明斐嗯了声。
就在左思退下去安排时,御座上的九五之尊开口。
“让御膳房炖一锅参汤备着。”
每每问到一半,她受不住晕了过去,今晚可没这么好的事儿了。
第28章 第28章“敬酒不吃,你非要吃罚……
每日晚膳前,赵明斐必会到长明宫,先与江念棠共进膳食,然后再逞凶作恶。
用膳期间,赵明斐待她与从前别无二致。
会悉心地替她夹喜欢的菜,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趣的事,也会偶尔说起朝堂中类似于常尚书头疼女儿把婚搅黄了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神态温柔,动作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任何罅隙争执,温馨如同寻常夫妻夜话家常。
江念棠没办法向他一样当做无事发生。
每每用膳,她低头不语,连筷子都很少动。
赵明斐不在乎自己的一腔热忱得不到回应,兀自说着,他似乎只是需要江念棠充当观众。
江念棠双眸一眨不眨,紧张地盯着碗里的菜,随着高度增长,她的心宛如放在火架子上炙烤似的百般煎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骤然变脸。
赵明斐钝刀子杀人的招数使得炉火纯青。
他要是一上来直接发作江念棠便罢了,偏偏要给她留几分准备的余地,让她在未知的等待中备受折磨。
就像被判死刑的犯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在何时。
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江念棠的注意力被迫全部放在赵明斐身上,他也许会在喝下一杯酒后变脸,也许是吃到中途忽然兴起,还有一次没等晚膳上齐,她先被迫沐浴了两次。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前一刻还在与她温情脉脉,下一瞬就能毫不留情地折磨她。
江念棠心里着实害怕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赵明斐。
眼看碗里的菜越积越高,最后堆成一个小山尖的模样,江念棠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但赵明斐今日的耐心似乎特别足,撤掉膳食后依旧脸色如常,没有翻脸的征兆。
他叫下面盛了一碗参汤,亲自端起碗喂到江念棠嘴边。
“温度正好,张嘴。”
亲昵的语气和神情令人胆寒。
江念棠抿紧唇,眸中透出警惕。
赵明斐好声好气劝她:“近日里你看着脸色不大好,朕让太医院开了个补气的方子,以后日日叫人给你炖上一锅,补补身子。”
微凉的指腹点在腻白的脸颊,反复流连。
江念棠依旧没松口。
赵明斐双目漆黑,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还怕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江念棠垂眸,唇角平直成线,颤着手去接他手中的碗。
赵明斐却收了回去。
正当她以为赵明斐下一刻发作她,只见他仰头一饮而尽,当着她的面悬空倒扣碗,用行动表示这是一碗普通的补汤。
江念棠眉头微拧,不知道今天他又是唱的哪出戏。
新的参汤很快被端来,袅袅白雾盘旋在上空。
江念棠不等赵明斐动手,自己先一步捧起青花缠枝莲纹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虽然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再说若赵明斐真的给她喂毒药,她也不敢不喝,不得不喝。
江念棠其实不想跟赵明斐对着干,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不肯放过她,却也不杀了她,江念棠估摸出来他心里还有气,想在她身上发泄完再作打算。
除此之外,还要将怒火烧到顾焱身上。
可顾焱已经死了。
江念棠至今没有松口一个字,就是怕赵明斐会牵连他人。
顾焱无父无母,可他也有朋友和伙伴,在没遇到江念棠之前,是一名佛门俗家弟子。
他说自己的父母在家乡得罪了当地高门世族过不下去,无奈背井离乡来京城投奔亲戚。
然而到京城才发现亲戚已去世多年,屋子早就易主。他的娘亲在奔波中染上重病,爹爹为了给娘亲赚治病钱,与人去深山打猎,顺道还能挖些草药回来自用或卖钱。
谁曾想遇见大虫,结伴而行的三人命丧虎口。
他的娘亲听闻噩耗,痛哭自责,不久后也随爹爹一起去了。
顾焱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有很长一段日子靠乞讨为生,后来遇见好心人将他带回家给口饭吃。
不久后这家人又因为得罪京城门阀获罪。顾焱那日上山外出,侥幸逃过一劫。
再后来,他有幸成为慈恩寺的俗家弟子,总算过上安稳的生活。
顾焱想出家,主持师父却说他尘缘未了,不肯收他。
后来他遇见江念棠,在她的建议下拜入千山武馆学艺,又被严珩一看中,带在身边做事。
这些人中有许多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间接帮助过他们二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害了无辜之人。
如今的赵明斐,已经完全颠覆江念棠心中宽和仁善的形象,变得捉摸不透,脾气古怪。
江念棠的顺从似乎取悦了他。
赵明斐等在一旁时没有半句催促,眼神柔和像三月春雨,丝丝缠缠。
江念棠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动作再慢,汤总有见底的时候。
江念棠不舍地吞下最后一口,伸出舌尖舔掉残留在唇瓣上的汤渍。
粉嫩的软肉扫过淡红的唇瓣,铺开一层润泽,饱满多汁,诱人品尝。
赵明斐腹中刚储存的食物好像瞬间消失,急需什么来填满。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对江念棠的渴望。
目光寸寸下移,她挂在手腕上的纱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晶莹的肌肤吹弹可破,显得腕骨上那圈淤痕尤为可怖。
暗红中透着乌青,一次又一次反复束缚才会形成这样的痕迹。
赵明斐难得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过于粗暴,然而在触及江念棠惧中带惊,怯中含拒的表情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荡然无存。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她的嘴实在是太硬了。
江家的人她不在乎也罢,可她连自己的娘亲都能舍弃,哪怕赵明斐用芸夫人的性命相要挟,她也不肯吐露一丁点那个男人的消息。
“娘如果因我而死,我只能去黄泉路上向她磕头赔罪。”
她反过来威胁他,最可恶的是,他罕见地退让了。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地位竟然如此重要。
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江念棠以性命相护。
赵明斐深吸一口气,压下荒诞的比较之心。
他乃万乘之尊,不该自降身份与一个懦夫相提并论。
那个子期实在无用至极,看着心爱的女子嫁给他人却做个缩头乌龟,他哪里值得江念棠的喜欢。
若是他喜欢上谁,绝不会这般坐以待毙,眼睁睁与心爱之人分离。
即便不择手段,他也要将人牢牢抓住手心里。
江念棠被赵明斐灼灼黑眸看得汗毛直立,心不受控地漏跳一拍,微蜷着手护在胸前,不自觉透出防备和疏离。
还未等她做好心理准备,手腕勒痕处缠上五根铁箍般手指。
赵明斐因练剑,修长的指节上略微有一层薄茧,碰上娇嫩的伤处,雪上加霜。
江念棠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僵,本能地抗拒他。
然而就与数日来无用的挣扎一样,这一次她也没能摆脱赵明斐的禁锢。
赵明斐低笑一声,大手用力一拽,江念棠整个人撞向他怀里。
他的另一只手趁机揽住她的细柳软腰,一提一放,让人顷刻间坐在自己的腿上。
赵明斐的头抵上她的左肩,侧头不轻不重咬了一下颤动的樱粉色耳垂,激得怀中人一阵战栗。
他轻笑道:“今夜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不开口,朕的耐心就要耗尽了。”
嗓音低沉,宛如情人间亲密的私语,说出的话却令人惊颤。
江念棠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闭上眼,偏头躲开赵明斐,无声抗拒他的靠近。
这一举动惹恼了他,面上维持的最后一丝温柔被消耗殆尽。
赵明斐攫住腰的大掌骤然收力,头埋在她的颈窝闷闷笑了起来,胸口上下震动着,笑中夹杂的冷意能把人冻伤。
“敬酒不吃,你非要吃罚酒。”
屋内发出一声急促尖锐的惨叫。
提早备好的参汤总共送进去三回,火炉上煨着的瓷盅转眼见底。
赵明斐踏出房门今夜比昨日晚了整整两个时辰,冷冽的黑眸迎着天边蒙蒙的光扬长而去。
右想进来时屋里的香糜之气浓郁,还以为江念棠会和往日般昏迷过去。
谁知她听见动静,艰难睁开通红的双眼,眸色氤氲,楚楚可怜。
“扶我去沐浴。”
耳房里,右想轻轻替她擦拭红痕斑驳的后背,旧痕未褪,新迹再添,娇嫩的肌肤碰上热水,指痕愈发通红,像是刻进骨肉中。
“娘娘,您为何不与陛下认个错。”
她在左思隐晦的提示下猜到一点两人之间的矛盾,当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后娘娘竟然,竟然早已心有所属。
更不可思议的是,陛下没有立即下令秘密处死皇后,还每日踏进长明宫,与她翻云覆雨,极尽缠绵。
右想跟在赵明斐身边多年,从没有见过他对哪个人容忍度如此之高。
正因如此,在她看来两人依旧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江念棠恍若未闻,闭眸假寐。
右想又气又无奈,不免对那个男人起了几分好奇。
这世上,还有比陛下更优秀的男子吗?
即便皇后从前爱慕他人,在见过陛下之后,难道从没有过一丝丝动摇?
陛下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对皇后娘娘却无微不至,极尽宠爱。她听见陛下不止一次与左思说过,延迟选秀。
还有一次,她伺候陛下晨起净面时,看见他的锁骨有几处指甲留下的血痕。她眼神太专注,陛下瞬间发现异常,等从铜镜里看到时无奈一笑。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叮嘱右想今日记得给皇*后绞指甲,怕她不注意抓伤自己。
宫内的规矩,指甲只能在寅日剪,否则被视为不吉不孝。
她提了句当日是卯日,陛下却淡淡道他的话就是规矩。
能得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如此宠爱,他文武双全,还有张俊朗如玉的脸。
皇后娘娘莫非真是铁石做的心肠。
江念棠不知右想心中所想,她在温水的舒缓下恢复了些力气,赶紧找了个理由支开她。
等她走后,江念棠缓缓睁开眼,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叫出声。
雾气缭绕的水面下,她并拢双指往腿心中央探去。
难堪的热流从身体里排出,与水混在一起,消弭于无形。
江念棠从前想过要与赵明斐好好过日子,一同孕育子嗣,她甚至期盼生个像赵明斐的男孩,好好将他养大。
但如今是不可能了。
先不说自己的命随时有可能丢掉,即便她真的有孕,顺利生下孩子,赵明斐定然也会对这个孩子心存芥蒂。
这种情况下,不生是一种善良。
*
皇宫地牢里,江盈丹被缚住双眸,堵了嘴架在十字木桩上,耳边是烙铁燃烧的火星沫子在空气中爆炸的噼啪声。
剧烈的火焰穿透潮湿的雾气,直达她的脸颊,有种被烈火即将焚身的错觉。
忽然,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却每一步踩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它先是到了火盆边,摆弄了几下铁块,然后慢慢踱步往她的方向走。
江盈丹不可抑制身体颤抖,双腿发软,若不是她被捆在固定的木桩上,此时已经倒了下去。
她恐惧地发出呜呜声,嘴里的布被骤然扯出,牙关一阵剧痛,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但她顾不得这点小伤,抓住机会一个劲儿的往外崩话:“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我是江府大小姐,我姑母是当朝皇太后,陛下是我表哥,谁敢动我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说到最后几乎被吓得哭了出来:“别动我,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朕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让你说出那个人是谁。”
赵明斐手持烧得通红的方形烙铁,停在江盈丹脸颊前方一寸。
炙热的温度烤在肌肤上,似乎下一瞬就会烫穿她的血肉。
江盈丹一动不敢动,哭着道:“我不知道……明斐哥,不,陛下……”
赵明斐面无表情:“第一句。”
江盈丹:“她真的没有……”
赵明斐:“第二句。”
江盈丹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更不敢乱说。
滋滋——
额角的碎发垂落,遇热被烧得焦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朕耐心有限,数到三还不回答,这块烙铁一样会烧穿你的喉咙。”
“一”
“二”
赵明斐数数的声音冷漠如坚冰,一声刚落,另一声又起,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就在他嘴里的正要吐出最后一个数时,江盈丹慌不择言尖叫道。
“慈恩寺,一定是慈恩寺,她每月初一都会跟随母亲外出上香,替芸夫人祈福。”
第29章 第29章“看看,是他吗?”……
严珩一其实在江府的口供中已经得知江念棠会在每月初一前往慈恩寺烧香祈福,他之前也派人去调查过,没有可疑之处。
慈恩寺是皇家御用祭祀祈福的地方,原本不对外开放,主要用于重大节日或庆典。
而大虞某一任帝王为了嘉奖朝臣,以示天恩,特地开恩寺庙每月初一接待官员家眷的女香客,每月十五接待男香客,从无例外。
除开这两个宜祭拜的吉日,又允许余下的日子可供普通老百姓入庙祭拜。
因此初一这日,去慈恩寺上香又被称为京中女眷的约定俗成的小聚之日,各家互换消息,夫人们相看亲家皆在此进行。
是以当他接到赵明斐让他重新查探慈恩寺这条命令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既然是圣旨,他照做就是。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慈恩寺不是寻常之地,乃大虞最为神圣的佛门之地,每年从各地赶来朝圣叩首之人络绎不绝,不能用严刑审问那一套。
陛下的意思也是先礼后兵,找到可疑之人再抓起来。
严珩一天蒙蒙亮就起身洗漱,迎着第一缕初阳往寺庙方向骑马而去。
山间云雾缭绕,他嘴里懒散地叼着个茅草,睡眼惺忪地来到山门口。
青豆石砌成的三扇门古朴庄严,巍峨肃穆。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寺庙大门前门可罗雀,看不见一个人影。
严珩一下马,从中间的最高的大门入内,打算先去找主持问问。
刚去寻人,在右侧殿门口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
“顾焱,这么巧,你怎么在这里。”
严珩一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高兴地眼睛都睁开了。
“侯爷怎么也来了。”顾焱愣了下,迎上去打招呼。
“唉……”严珩一挤眉弄眼的,“还不是那件事。”
顾焱眼眸微怔,垂眸掩盖住眸底闪过的精光:“可是我的调查有疏漏之处。”
之前严珩一拜托的来慈恩寺调查的人就是顾焱,他知道顾焱曾经在这做过一段时间的俗家弟子,想着熟人好办事,便将差事交给了他。
“我当然相信你办事的能力。”严珩一叫苦连天:“还不是有人胡说八道,害得我一大清早跑一趟。”
皇后从前跟在江盈丹身边伺候多年,是严珩一重点审问的对象,她嘴里有用的消息早被他套空。现在忽然咬死那人一定在慈恩寺,他觉得江盈丹定是在陛下的雷霆刑讯下随口胡诌的。
顾焱哦了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认真道:“若是侯爷有差遣,只管吩咐我。”
严珩一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早出现在这里。”
他是最早出城的一批人,一路上马不停蹄赶到慈恩寺,看顾焱的样子比他还早到。
顾焱直视严珩一的眼睛,神情自然:“我昨夜宿在寺里。”
严珩一点点头,又问:“你来做什么?”
他虽是笑着,但语气中带了些审问的意味。
昨天是初一,按道理寺庙不接待男客,顾焱为什么能够进入慈恩寺。
“昨日是母亲忌日,我来寺庙里替她祈福。”顾焱像是没察觉到严珩一眼里的审视,笑呵呵道:“幸好我与看门的师傅有几分熟识,死皮赖脸求他在黄昏时通融几分,这才在女眷们都离开后被放进来。”
严珩一嗯了声,转而戏谑地问:“你的亲事如何,需要我叫我娘帮你说媒吗?”
顾焱父母皆亡,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说亲这事儿也没人操持。
严珩一挺喜欢顾焱这个人,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
顾焱笑着谢过:“那感情好,我求之不得。”
两人又打趣几句,严珩一看见主持披着红衣金纹袈裟走出来,赶紧丢下顾焱跑过去,回头丢下一句话:“等会一起回去,我请你喝酒。”
顾焱笑着说好。
等看不见严珩一的身影后,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淡了下来。
另一边严珩一找到女香客们捐香油钱的记录簿,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顾焱悄悄摸到回字纹窗棂边,掩住身形监视严珩一的一举一动,他眉头紧皱,屏气凝息,生怕惊到里面的人。
好险,幸亏他提前一步处理掉线索。
顾焱摸了摸胸口的纸质硬块,悄无声息离开。
他已经从江落梅口中得知一切,念念是替江盈丹嫁给当时被圈禁在西巷口的陛下。
顾焱后悔死了,狠狠给自己扇了两巴掌。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赶回来,又心疼江念棠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嫁过去。
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
他消沉了数日,每天醒来都希望这是一场梦,但每次在面对沦为阶下囚的江家人时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没人知道,顾焱每次在审问江家人时强装无事说出那句“皇后娘娘与哪家郎君有过交集时”的心酸苦痛。
他曾经最盼望的,就是能和念念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路上,亲昵的说话,幸福的相拥。
如果没有跟严珩一去黎城,而是留在了京城,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顾焱甚至后悔选择习武这条路,他手中的剑保护了许多人,却保护不了最想保护的人。
每每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装扮一新的二进小院正堂门槛上,呆呆盯着院外新移栽的两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一坐就是一整夜。
它们一边一棵对称种下,店家说左边的是垂丝海棠,花期三月到四月,右边的是西府海棠,花期四月到五月。
种下不同的两棵海棠树,整个春季都能闻见花香。
顾焱兴高采烈地买下,期待念念能拥有一整个花开的春日。
他伤心,悔恨,痛苦,但比起沉溺于伤感,更重要的是保护她。
这是顾焱能为他的念念唯一做的事。
即便代价是他亲手抹去两人所有过往的痕迹
*
江念棠连日用上好的百年老参补身子,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
往日起身直接到午膳,吃过后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又到黄昏,赵明斐来用晚膳的时辰,周而复始,她几乎失去了对日子的感知。
今日用过午膳后她一点困意也没有,便去书房打发时光。
右想悉心地在梨花木座椅上放了两个软枕,一个垫在下面,一个放在椅背上。
江念棠让右想自个儿忙去,叫木鸢进来伺候。
木鸢低眉敛气走进来向她请安,然后就站在墙角低头沉默着,苦大仇深的模样与之前的活泼烂漫判若两人。
江念棠想着她怕是被赵明斐吓着了,也不开口,自顾自地画画。
等画好了新的风筝样式,她招手让木鸢来看。
木鸢先是拘谨走过来,待江念棠说了两句后又恢复叽叽喳喳的本性。
木鸢问:“皇后娘娘画的是什么呀?”
江念棠道:“是燕子。”
木鸢奇怪,怎么和她小时候见的不太一样,“怎么这么胖……”
江念棠噗嗤一笑:“这叫肥燕,代表的是成年男子。这是瘦燕,年轻的女郎最爱也是最常见的样式。”
她扯出一旁压在最下面的纸鸢放到木鸢面前。
这只燕子翅窄颈细、燕尾长、
“对,就是这个!”木鸢笑起来时会露出八颗大白牙,看着就让人高兴。
江念棠跟着笑,递给木鸢:“喜欢就送给你。”
木鸢哪里敢要,连连摆手。
江念棠温柔又坚定地推过去。
杏眸弯弯,黑得发亮的眼眸覆上一层盈盈水光,似藏着漫天星河月色,叫人迷醉。
木鸢看着她的眼睛,手里推拒的力度慢慢变小。
哗啦一声,门口的珠帘被一只大掌掀起,赵明斐的脸出现在眼前,两人俱是一惊。
欢快的氛围在瞬间变得沉抑。
江念棠率先反应过来叫了声陛下,又用手肘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木鸢。
她们之间的小动作看得赵明斐眉头微拧。
“陛下圣安。”木鸢僵着身体跪下。
本来纸鸢已经被塞到木鸢手里,她受到惊吓手一抖,画纸飞了出去,刚好落到赵明斐脚边。
他弯下腰捡起来,绕过背脊发颤的宫婢,踱步到江念棠面前,扫了眼桌面,温柔笑道:“今个儿怎么想起来作画。”
江念棠弯起来的眸子渐渐放平,身体随着赵明斐的靠近变僵硬,说话的语气也很僵:“随便画画。”
赵明斐像是没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将手里的画放在桌案上,笑意更甚:“朕恰好今日无事,不如再教皇后画些别的。”
江念棠一点也不想跟他呆在一起,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对上赵明斐眸光沉沉的双眼。
他的唇角轻扬,眼角却凌厉摄人。
“谢陛下赐教。”
教画画总比干别的什么事情要强。
江念棠重新在桌上铺好宣纸,让开位置,垂眸站在桌檐最外侧。
赵明斐无声地看了她一眼,走到桌前,提笔蘸汁,挥毫泼墨,不到一炷香便勾勒出一座殿宇。
朱墙金瓦坐落于青山翠谷,山门处三门并应,中间大,左右两侧对称缩小一圈,象征三门解脱,分别为空门,无相门,无作门。
门口摆着一对左雄右雌的石狮子,雄狮张口踩住石绣球,威严尊贵,雌狮闭口抚育幼稚,慈爱仁善。
江念棠原本正在走神,偶然瞥见画中之景,她的瞳孔遽然收缩,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笔尖。
等到赵明斐以金笔在庙宇牌匾上写下“慈恩寺”三个字时,江念棠两眼一黑,还未完全缓过酸疼劲儿的腰差点软下去。
她的手扶上桌檐,极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赵明斐放下笔,笑吟吟看向她:“皇后可知这是何处?”
江念棠艰涩地动了动喉咙,细弱蚊蝇道:“知道。”
赵明斐捉住她的细腕,拉她至自己身前,左右手撑在她腰侧两边的书案上,将人困在怀中。
“皇后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看不见赵明斐的表情,江念棠心神大乱,心里没底他到底知道多少,她强撑着一口气,僵视前方的画作,咬牙道:“没有。”
赵明斐轻笑一声,俯身靠近她的右肩。
炙热的鼻息欺近煞白的脸颊,激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凉风。
江念棠后背的冷汗刷地覆上一层冷汗。
一定要冷静。
他若是已经查到顾焱,今日断不会还来试探她。
江念棠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有可能被发现的破绽,带着侥幸心理死不承认。
赵明斐没再逼问,而是将画好的寺庙掀在一旁,从旁拉出新的纸放在两人身前,又往她手里塞进一支笔。
宽厚的大掌握住她的手,开始在纸上行笔。
江念棠的五指僵得不成样,抗拒被他牵着鼻子走,然而实在是拗不过赵明斐的力气,手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意志。
“看看,是他吗?”
第30章 第30章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
画纸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含笑眉眼正望着江念棠。
她的视线僵硬地、艰难地往下移,待看见嘴鼻后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悄无声息落回去半截。
余光瞥见头顶光秃秃一片,凝滞的呼吸逐渐通畅。
赵明斐果然没有找到他。
江念棠身子一松,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不自觉往后靠,碰见坚硬的胸膛又立刻弹起来。
“看来不是。”
赵明斐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躁,却令江念棠再度陷入紧张。
她不该得意忘形让他看出端倪。
赵明斐重新铺开画纸,又拉着她的手迅速画了三幅人物肖像,每一幅都是含笑的僧人。
他们的眉眼一模一样,而鼻梁或高或矮,嘴唇有薄有厚。
江念棠双眸微怔,赵明斐在试图用画来猜出顾焱的模样。
意识到他的目的,她再看向三幅丹青图已经调整好心态,打定主意无论他如何能盘问,自己绝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赵明斐好声好气问:“哪个比较像。”
江念棠咬唇不语。
面对她的不配合,赵明斐没有气急败坏,他像是早知道她的反应似的,又另外铺纸画了起来。
这回他没有再强迫江念棠一起画,把人推到一边,眼神示意她不许走,就在旁边看着。
江念棠猜他大概是想通过她的反应来判断调整余下未知的五官。
第一回她被打的措手不及,方才乱了心神,后面有了准备,赵明斐还想从她身上挖出信息注定会失望。
弄清了他的目的,又找到应对方法,江念棠紧绷的心弦重新松下来。
心情一放松,眼睛再看向三幅画时心态发生了变化,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在里面。
抛开其余不谈,赵明斐实在是丹青高手,明明同一双眼睛,同样的光头,和不同的嘴鼻搭配起来,完全变成气质相左的几个人。
视线从画落到指笔之人的手上。
赵明斐为了加快速度,玄色织金宽袖半卷,露出结实的手腕,腕骨肌理分明,拿笔的姿态如舞剑般强劲有力,矫若游龙。
他作画时目光专注,神态平和,俊朗的侧脸浮着细碎的日光,像无瑕白璧,温文尔雅,霁月风光。
江念棠想起在西巷口时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柔声和气,从容不迫的气质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初学画时笔法稚嫩,常常控不住笔,赵明斐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未曾露出过丁点不耐,反倒是她自己先不好意思麻烦他。
江念棠想,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与赵明斐保持距离,亦或者从未将对顾焱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也许今天他们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西巷口初见那夜,赵明斐还曾说可以找机会放她离开。
怪她自己没忍住。
赵明斐要惩罚她,江念棠毫无怨言,但这个错误不可以再继续下去。
“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今天先画这几幅。”赵明斐放下笔,重新把她拉回身前,语气依旧温和:“看看,有没有他。”
袖口的冷墨香拂过江念棠的鼻尖,瞬间拉回她游离的思绪。
她低头扫了一眼新画四幅丹青,江念棠恍若未闻,一声不吭扭过头。
赵明斐掐住腰两侧的虎口猛地收紧,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像教训孩童似的:“别马虎,看仔细些。”
江念棠吃痛地轻嘶了声,本想负隅顽抗到底,可腰间的大掌慢慢往下探,在游移到后臀时她身子顿时颤了颤。
赵明斐嘴上没有催促她,可手中不规矩的动作却彰显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江念棠在他欲往更过分的地方伸时细声道:“没有。”
赵明斐问:“七张图,一张都没有?有没有哪个的鼻子眼睛像?”
语气平和,江念棠却从中听出一丝危险。
她一口咬定:“一点都没有。”
赵明斐忽然笑了声,紧张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充满压迫感。
“当真?”
“当真。”
赵明斐的手重新放在盈盈一握的柳腰两侧,语气骤然沉冷下来:“朕怎么就这么不信你的话呀。”
他眸光寒凉,直直刺向怀中人。
江念棠脸颊顷刻间像是被冰刃刮过一般,心中慌得厉害,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赵明斐抬手,拾起鬓角散落的碎发绕道而后。
发丝冰冰凉凉,缠上来的时候像毒蛇在游走,她忍不住打了个觳觫,而后强行控制住颤抖的身体。
炙热的掌心顺势抚上后颈,又绕到下颌,拇指与食指钳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江念棠被迫仰头。
这一眼,令她骨缝生寒。
赵明斐脸上的温柔之色已消失殆尽,黑眸幽深,唇角锋利,让她的身体立刻回忆起每晚最难熬的时光。
“朕最讨厌说谎。”
“你还是记不住呐!”
腰间的手猛然用力下压,江念棠的上半身被瞬间压在书案上,脸颊贴着一幅丹青图,浓烈的墨香弥散入鼻,叫她透不过气。
她的轻纱罗裙与他的龙纹腰带同时落在地上,堆叠在一起,你中我有,我中有你。
赵明斐拿过一幅丹青画放在江念棠眼前,俯身弓腰靠近她的耳畔,嗓音暗哑:“不是他吗?”
江念棠咬住唇,逼退喉间不断溢出的碎语。
赵明斐停驻片刻,换一张,问一次,七张画轮番在江念棠眼前停留的时辰长短不一,有些还重复出现。
只是江念棠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她眸色氤氲,眼神迷离,眼前的画糊成一团,人好似浮在空中,缥缈无归,连赵明斐的声音变得模糊,无法入耳。
暮色换成夜色,屋内渐渐暗下来,昏沉的光线已无法分辨画中之人的细微之处。
赵明斐终于肯放过她。
江念棠脸色苍白,唇色比脸色更白,无力趴伏在书案上,淋淋香汗混着泪珠落在宣纸上,晕开半干的墨痕。
赵明斐替她穿好裙衫,打横抱到隔壁耳房,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热水中。
他站在木桶边,绞了热帕亲自替她擦拭雪白斑驳的后背,力道轻柔,像在呵护心爱的珍宝。
江念棠昏昏欲睡靠在木桶壁上,勉力支撑酸软的腰身,在她几乎要睡过去时,耳边忽然听他道。
“今日是我错怪你了。”
沐浴更衣后,赵明斐又抱起她去用推迟了几个时辰的晚膳。
江念棠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潦草吃了几口,又被灌下一碗热乎乎的参汤。
她闭着眸,柔弱无骨地靠在赵明斐怀里,乖顺异常。
赵明斐低下头,唇角恰好落在她的额头上。
江念棠无意识地蹭了蹭,黑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小兽在寻求庇佑,有种让人好好怜爱的冲动。
赵明斐的心软成一片,眼神如春水般柔和。
她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
近一个多月,她清减良多,本就不盈一握的腰愈发细瘦,仿佛一折就断。
最初看见她痛苦的表情时,他确实有过一瞬的快意解恨,她玩弄他,他怎么能让她好受。
然而如今,见她这副备受磋磨的可怜模样,他心里却不觉得有多高兴,多快乐。
他之前把她当作一个工具,想要借助短时间内的无节制的放纵来磨砺自身,从前大抵是没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故而一时间沉溺于人伦之欲。
赵明斐笃定自己总有一天会腻的,那时候就是江念棠的死期,可现在似乎有隐隐脱离控制的趋势。
他竟然每日都在期待日暮降临,来到长明宫见她,与她肌肤相亲。
赵明斐知道这无疑是自取其辱,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他应该杀了她,最少也不该再见她。
偏他忍不住。
赵明斐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屡次在江念棠身上打破。
但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凭什么不能来。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上了皇室玉碟的皇后,他们祭告过神灵,共拜过天地。
哪怕江念棠现在死去,也是冠以他赵明斐妻子的身份入棺椁,百年之后与他同葬皇陵。
赵明斐拢住江念棠的手一紧,眼眸倏地凌厉起来。
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那个男人,又算什么东西。
*
江念棠醒来的时候又是黄昏,当她看见夕阳余晖斜照进格子窗,不由浑身发起抖来。
马上,就是用晚膳的时辰。
昨日赵明斐没有问出结果,今夜必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赵明斐什么时候会对她失去耐心,亦或者说对这具身体失去兴趣。
在他愤怒的质问下,她能感受到他的食髓知味,红帐翻滚,情浓之时,他仍不过是一个正当年华的普通男人。
江念棠不止一次在他冷峻阴鸷的眉眼中看到过瞬息的恍惚迷离。
他沉溺于其中,难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反应。
江念棠仰头往上看,拔步床头正对着她的抽屉里装着一把匕首,赵明斐插入床榻又拔出来的螭龙纹匕首。
趁着无人在殿内,她勉力一点点撑起酸痛的身体,悄悄从里面拿出它。
锋利的刃在她双眸留下一道两寸宽的寒光。
江念棠在右想进来伺候更衣洗漱之前,迅速藏进枕头底下,再若无其事地搭上她的手,被搀扶着起身。
赵明斐今日来的比往日晚些。
两人相安无事用完膳。
东西撤下后,赵明斐招来左思。
只见后者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卷好的画卷,堆成一座小山,扫一眼无法数出有多少。
江念棠脸色青白,眼神流露出恐惧。
赵明斐笑吟吟给出答案。
“这里有十二卷。”
他示意左思将东西送到江念棠眼前,礼貌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今晚由你来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