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但赵明斐没有被江念棠迷……
“你为什么要来平溪猎场?”
密林中,江念棠与顾焱相隔三步之遥,她背对着顾焱,负手而立,背影看上去格外冷漠。
顾焱喉头微涩,低声道:“我在宫里见不到你……”
长明宫远离外宫,位于后宫中心,一路上盘查重重,守卫交叉巡逻。
顾焱能避开看得见的侍卫,但没有十足把握避开藏在角落的暗卫。
他不敢冒险,害怕连累江念棠,只能静待良机。
江念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顾焱不仅只在平溪猎场,甚至入了宫。
“你疯了!”
江念棠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猛然转过头:“我已经嫁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五指攥紧成全,极力压低声线,却说出坚决又冷酷的话:“你不该来,你会害死我的!”
顾焱没想到两人久别重逢的第一面,得到的是她不近人情的驱赶和责骂,喉中的涩变成了难以下咽的苦。
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低声安抚道:“别担心,我已经把慈恩寺相关账簿都销毁,没有人能查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念棠闭眼,仰头将眼角溢出的湿润憋回去。
难怪赵明斐只查到慈恩寺就断了线索,当初他画出慈恩寺的山门时,江念棠几乎已经断定他们暴露了,她甚至做好了以命偿还的准备。
两人之间最大的破绽就是慈恩寺的捐赠账簿。
当初江念棠建议顾焱去千山武馆学艺,但武馆的束脩昂贵,非常人能企及。
江念棠为了替他筹集钱财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首饰,可她不能随意进出江府,也无法将财物直接给顾焱。
江府对于小姐们的吃穿用度都有记录,若是消失的金银珠宝数额过大,同样会引人怀疑。
于是他们想到利用寺庙的捐助打掩护。
捡顾焱回去的老师傅识字,他负责记录慈恩寺香客们的善款。
老师傅也知道顾焱留在寺庙不是长久之计,慈爱之心下便同意这个暗度陈仓之法。
从那以后,江念棠每次来慈恩寺都会以替母亲祈福为名,捐助大量的钱财,这笔钱最后都会到顾焱手上。
合理的名义,巧妙的掩护,江念棠成功转移大量钱财,而每次捐赠的记录是证明他们两人有关系唯一线索。
只要顺着老师傅这条线,迟早会查到顾焱。
江念棠知道顾焱销毁证据后,瞬间明白顾焱也察觉到赵明斐在找他,虽不知道他如何能抢先一步毁掉账簿,但总归有惊无险。
他们的默契还是如从前一般心照不宣,让她死咬着不说所受到的一切磋磨在这一刻都值了。
江念棠再睁开眼时,目光清明,三言两语迅速交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赵明斐知道了子期,但如今他以为子期死了,所以调查到此结束。”
顾焱看着江念棠道:“没有为难你就好。”
面前女人的头发高盘在顶,一根鎏金镂空的火彩蝴蝶斜插入鬓,一对彩云团花的掩鬓压住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华贵端庄。
江念棠一身海棠红宫装,腰间的赤金凤纹带让她整个人挺拔庄重,仪态万千,与从前在江府里整日以厚刘海遮面,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的胆小庶女判若两人。
“你也看到了,陛下对我很好。”江念棠逼自己冷视顾焱的眼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顾焱心头一震,眼眸热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有。我没有要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
只是想离她近一些,还有机会能远远看她一眼。
这世上,他比谁都希望念念过得好。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江念棠逼近一步:“你难道不知道我做了皇后,而你是我唯一的……”
她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污、点。”
这两个字太伤人,太沉重。
顾焱连喉咙都热了起来,热中带酸,酸中带涩,几乎难受得快要不会说话,忍着眼里的泪颓然道:“对不起。”
江念棠干涩的眼眶再次湿润,可她知道决不能在这时候心软,逼自己硬起心肠:“若真的为了我好就马上离开京城,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
顾焱恳求她:“我保证不会让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不好。”江念棠毫不犹豫拒绝。
顾焱着急了:“你不是告诉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天底下任谁能想得到我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啪地一声。
顾焱后面的反驳被骤然打断。
江念棠冷笑道:“你以为你改变容貌就天衣无缝了吗,你实在是太小瞧赵明斐了,他的敏锐程度超过你想象。更何况你如今还在他眼前打了照面,怎么能保证不漏出一点破绽。你与他对剑那日若不是我挡在你面前,就凭那日你看我的眼神,今日你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顾焱被打得偏过头,暗沉的脸颊印出几道红痕。
“那我不在他跟前,我就在皇宫行不行。”他眨了眨眼,使劲驱散眼前的泪雾,语气近乎卑微:“念念,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和我认识的子期已经死了。你是顾焱,我们从未见过。”江念棠面对他央求没有一丝一毫动容,命令道:“以后不许叫那个名字。”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时间紧迫,她消失太久会令赵明斐起疑心,不得不快刀斩乱麻,这样对顾焱,对她都好。
只要他走了,她也能说服自己认命了。
不可否认,江念棠在马厩见到顾焱后,心底曾经萌生过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的剑术无双能避开皇宫内的巡逻侍卫,她可以想办法摸清楚出宫的路线,两人有几率逃离皇宫,找一个偏远的小城改名换姓隐居生活。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江念棠无法抑制狂跳的心脏,她甚至已经在回忆长明宫内有什么不打眼的首饰能偷偷带走。
然而她所有的激动在看见赵明斐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就算他们能逃出皇宫又能怎么样,还有一路上的关隘重重,还有他背后的亲朋好友,她的娘亲逃不掉。
赵明斐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届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好说。
她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那么多人。
更何况,现在这样不好吗?
顾焱还活着,她也好好的。
江念棠不敢在顾焱面前表现出一丁点过得不好的痕迹,要赶人走也是怕他知道她曾经被赵明斐禁锢磋磨过。
当初两人闹出那么大动静,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若顾焱在皇宫当差,万一打听出什么东西,保不准会做傻事。
他努力这么久才走到今天,不能前功尽弃。
顾焱站在原地,痛苦地凝视她远去的背影,眼里盈满热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抬手擦拭面上流淌的热泪,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急忙拿开手一看,江念棠重新走了回来。
顾焱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心里更是激动得难以言喻。
他就知道,念念不会对他这般绝情。
还未等他开口表达喜悦,就见江念棠朝他伸手:“我给你的香囊,你应该随身携带的。”
顾焱盯着那只洁白无瑕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给我。”
江念棠听见远处有呼喊声,心里急得要命,手又往前伸了一寸,停在顾焱衣襟口,似乎下一瞬就要探进去自己取。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顾焱却头一次觉得他们隔得比山高,比海远,他终其一生,倾尽所有也无法到达她身边。
顾焱僵硬地从怀里掏出来,颤抖放在她的掌心。
交出去的那一刻,江念棠的微热体温似乎传到了他的指尖,却令他寒彻入骨。
她是真的想与自己,与过去的数十年彻底切割断绝。
而顾焱能做的只有成全。
江念棠拿走香囊,利落地转身,泪眼在瞬间决堤而出。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离她越远越好。
江念棠没走多远就看见远处赵明斐骑在马上,周围一圈都是跪伏在地的人,惶惶瑟瑟地缩着头,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心口微窒,随手将香囊丢在路边,又用脚扒拉周围的枯枝落叶,确认东西被藏好后用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根。
剧烈的疼痛让她原本就红润的眼眸瞬间发了大水,泪水顷刻间铺满整张脸,看上去楚楚可怜。
“明斐,明斐……我在这里!”江念棠边跑边哭,冲出密林。
赵明斐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向江念棠,等不到她朝自己跑来,握紧缰绳,扬鞭驱马迎上去。
“明斐,我、我……”江念棠因为剧烈奔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我迷、迷路了,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吓、吓死我了?”
赵明斐抬眼望去,树林里风平浪静。
他半眯着眼,冷静地居高临下审视江念棠泪流满脸的容颜。
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恐怕脑中此刻只有将娇人揽进怀中好好安抚一番的想法,哪里还记得追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跑进密林。
但赵明斐没有被江念棠迷失心智。
他俯下身,手中的黑皮马鞭被折成一个弧度,抵在江念棠雪白的下颌上。
冰冷又粗糙的皮质感在碰上江念棠肌肤时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悚然感,好似一条蛇在脖颈间游走,随时会咬住她的喉咙。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绷不住,泪不知不觉风干在面颊上。
赵明斐手里用了点劲儿迫使她转头看向密林,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来人,放箭。”
第52章 第52章“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
密林周围突然冒出数百人手持长弓,背负满箭筒的黑甲弓箭手。
他们三五步一岗,往两边延伸,形成一条黑色封锁线将树林围得滴水不漏,任何活物都别想进出。
得到赵明斐的命令后,所有人整齐划一朝里放箭,箭矢如疾雨,惊飞满林的鸟雀。
江念棠眼眶微张,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她想张嘴阻止,可在触及到赵明斐沉冷面容刹那又将嘴紧紧闭上,唇线压成一条直线。
开口阻止,顾焱必死无疑。
不开口,顾焱还有一线生机。
江念棠的心揪成一团,面上却不能表露出一丝担忧,仰头看着赵明斐:“陛下,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赵明斐的马鞭没方向,淡淡道:“不着急。”
这是不放她走的意思。
江念棠眉头轻皱,不再说话。
箭矢放尽,赵明斐抬手下令:“给朕搜,遇见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早在他得知江念棠消失在密林时就已经派人团团围住这片区域,除了面前的弓箭手,另一端树林还有另外数百人的甲胄士兵进入林中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不信今日找不出让江念棠不对劲的那人。
江念棠屏息凝视前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秋风萧瑟,卷起枯枝残叶,黄叶微蜷的边缘凹凸不平,擦过江念棠脸颊时刮出一道浅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不知等了多久,她的双腿已经站到麻木。
赵明斐骑在马上,冷漠等待结果。
忽然,密林中蹿出一个人,两人同时半眯着眼看过去。
不是顾焱。
江念棠悄悄松了半口气,还有一半提在嗓子眼。
“启奏陛下,并未发现可疑人员。”银甲护卫单膝跪在马头前,双手抱拳。
赵明斐目光一沉,余光瞥见江念棠急速煽动的眼睫。
跑掉了?
不可能!
赵明斐不信今日这般天罗地网能让这个人逃掉。
他手中的缰绳猛然攥紧,黝黑的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江念棠被逼得后退一步。
刺耳的声音平地而起,挂在马鞍侧面的长剑出鞘,剑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赵明斐手持长剑,下颌微扬,气势迫人:“将所有的出入口都封死,一只鸟也不许放出来,朕亲自去搜!”
“陛下!”江念棠上前一步拦住他:“我头有点晕,可以先回栖梧苑吗?”
她眼眸盈着水光,潋滟发亮,还透着一丝可怜,眼神透出希望他能陪她回去。
赵明斐居高临下审视江念棠,突然轻笑一声:“差点忘记了,朕还准备了一个惊喜。”
“来人,把它们带上来。”
话音一落,四五个士兵一人牵着一只半人高的猎犬从旁边的茅草屋里走出来。
它们通体黝黑,个个吃得身强体壮,油光水亮,尤其是是那双黑色恶瞳充满带着肃杀之气,凶猛异常。
江念棠在看见猎犬时瞳孔一震,眼睁睁看着它们朝自己一点点逼近,最终停在三步之遥的位置。
五只猎犬昂首直勾勾盯着她,嗜血凶残,它们露出狰狞的犬齿汪汪汪地吼叫着,前肢不停刨地,背脊弓成满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她撕碎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江念棠几乎站不住脚,忍不住往后退。
赵明斐:“安静。”
猎犬们奇迹般地同时噤声,乖乖蹲坐在地。
他翻身下马,一手抓住江念棠的手腕逼停她的步伐,另一只手接过其中一个士兵手中的牵引绳。
他一拉,中间的黑色猎犬听话地往前走了几步。
“我怕。”
江念棠恐惧地躲在赵明斐身后,瑟缩着身体:“快让它走。”
赵明斐温和道:“它们很乖的,不会伤到你。”
猎犬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对着两人压住嗓子叫了声,还不停地摇尾巴,与之前凶残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念棠还是不肯出来,整个人藏在后面。
赵明斐轻柔却不容拒绝将她拉出来,同时扯了扯牵引绳。
猎犬听话地走上前,低头绕着江念棠走了三圈,边走边闻。
它的鼻息动静很大,动作却温和,但江念棠仍然被吓得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直到五条猎犬都如第一条一般仔细闻过江念棠身上的味道后,赵明斐才放开她,顺手替她整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的眼神深情款款,嗓音柔如细雨:“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在苑中等我回来。”
赵明斐抬手,右想等一干宫婢围着江念棠,护送她离开。
“放!”
他冷酷的命令一落地,五只猎犬跟发了疯似的往密林里跑,后面跟着它们各自的驯养人。
赵明斐重新上马,扬鞭跟在后面。
江念棠快要走出围场时骤然脚步一顿,回头遥望,猎犬们疾如闪电地奔跑着,张大嘴炫耀锋利的獠牙,穷凶极恶。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实在是没想到赵明斐居然会准备猎犬。
顾焱,你一定要逃出去。
*
入夜,栖梧苑外风息月隐,寂静得令人心慌。
赵明斐一直未归,江念棠辗转反侧。
今日围剿顾焱的不只有数百名黑甲弓箭手,还有银甲士兵,也就是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批人同时进入密林里找人。
江念棠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不幸。
庆幸的是这么多人潜伏在密林中,他们两个挑的见面地点偏偏错开了所有明哨暗哨。
不幸的是赵明斐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如此兴师动众,出动数百上千人,只为抓到顾焱。
也是因为江念棠消息闭塞,不知道赵明斐这次来平溪猎场的最主要目的便是抓出表面臣服于他,实际上与太上皇暗中勾结,企图刺杀他的叛徒。
弓箭手和银甲兵最初不是为江念棠准备的,却误打误撞有了新用途。
但赵明斐提前在猎场周围布置,还专门准备寻人寻物的猎犬,至少说明他早就起了疑心,她却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
江念棠暗自心惊他善于蛰伏的忍耐力和不动声色的筹谋,同时也在反思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平溪猎场占地数千亩,她最初消失的密林不在最后与顾焱见面的那一块,赵明斐凭什么断定,她在这个方向。
纸鸢!
江念棠放纸鸢时特地调整沙燕的方向,利用头和尾部朝向提示顾焱见面的方位。
说明赵明斐知道她在用纸鸢传讯,却没有破解具体的内容,只知道模糊的范围。
他晚顾焱一步来到这处,有可能是他之前去的是另一处,没有得到结果,赶过来后看见她从里面跑出来才真正确定和缩小范围。
一想到那几只猎犬,江念棠心慌意乱。
她不担心顾焱,他要避开这几条畜生易如反掌,她怕的是那只香囊被找到,早知道应该埋得更深,亦或者丢进水里。
实在是大意了。
然而当时情况紧急,江念棠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她又不能带在身上,只能出此下策。
她手脚冰凉,五指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放得很慢,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
每每院中有窸窣的声音响起,她都忍不住起身张望,像惊弓之鸟般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心神大乱。
反复次数多了,她也渐渐平静下来。
自己拿着这枚香囊不过半炷香,气味少,再加上香囊里有许多味道重的药材,还有干花,两种香气遮掩,猎犬不一定能找到。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不少。
只要赵明斐找不到证据,她再咬定自己是迷路,怎么也查不到顾焱身上。
自己最后顶多就是被他翻来覆去的磋磨,左右不过床榻上那点事儿,她早已习惯,至少两人性命无虞。
月上中天,清冷的光照在主殿的屋脊上,铺了一层寒霜。
赵明斐披星戴月而归,面覆寒霜一脚踢开大门。
轰隆一声,好似要将门踢碎。
江念棠躺在床榻上,吓得直接弹射而起。
赵明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眸黑沉,闪烁着择人欲噬的凶光,好似下一刻要将她吞吃入骨。
江念棠骇得不自觉往后退,抓过薄衾高盖过胸前,蜷成一团缩在床角,胆战心惊地仰视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眼窝深陷进浓重的阴影,愈发阴鸷骇人,唇角压成锋利的刀刃,见者触目惊心。
他站在床榻边,一点一点俯下身。
随着他的靠近,摄人的压迫感直线上升,江念棠几乎快要尖叫出声。
“现在知道怕了?”赵明斐怒极反笑:“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些小动作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江念棠颤抖着张开发白的唇开:“陛下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还嘴硬!”
赵明斐右手攫住她的下颌,生生将从她被衾里拖出来。
江念棠重心不稳,伏倒在胭脂色的卧单上,被赵明斐掐住的脸颊瞬间浮起淡淡的红痕。
“我让你死得明白。”
一枚素色香囊悬在江念棠眼前。
赵明斐问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念棠闭了闭眼,跪在榻上。
证据确凿,她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臣妾该死,请陛下降罪!”
赵明斐双眼猩红,五指指节嘎吱作响,脸上维持的平静寸寸崩裂。
“他是谁?”
江念棠低头,只一句:“请陛下赐死。”
赵明斐猝然笑了下,声音尖锐,却掩盖不住底下藏着的滔天怒意。
他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来说服自己揭过江念棠曾经犯下的错,无数个日日夜夜,每想起一次江念棠曾将自己当作他人,赵明斐便要逼自己原谅一次她。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一腔情意终于感动她时,江念棠竟敢如此戏弄他。
赵明斐手背青筋凸起,猛地掐住她的咽喉。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第53章 第53章他竟然在乞求一个女人的……
江念棠在看见顾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她一点也不喜欢吃酸甜之物,如今却根本离不开话梅糖,长久以往,赵明斐一定会发现真相。
可江念棠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每次赵明斐靠近,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僵成顽石,尤其是他肌肤贴上自己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尖叫推开他。
江念棠努力回忆以前她是怎么忍耐的,但每每到半途,顾焱的脸总是会出现在她眼前。
顾焱死了,她的心逐渐变得麻木,跟谁过都行,赵明斐比起其他人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他又活了,她的心也随着重新跳动起来。
两人曾经畅想的未来,一起规划的人生不由自出地钻入在她脑中,尖锐的嗡嗡刺得她头痛欲*裂。
江念棠是想回到以前认命的状态的,但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赵明斐的手慢慢收紧,她喉咙里的空气被强行逼出,胸腔也开始泛着密密麻麻地刺疼感。
江念棠本能地将双手搭在他手腕两侧,却不使劲,任由眼前白点扩大,模糊成一片。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掐死前,赵明斐松开手,改为以两指钳制住她的下颌,强行抬高。
他垂眸审视她双眸凝泪,眼眶微红的可怜样,柔弱得像失去攀附的菟丝花,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然而赵明斐内心只有滔天的怒,还有一丝恨。
“江念棠,一个子期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情郎,真是好本事。”他的拇指按在她的嘴角边,冷漠地撬开她的唇齿:“你就是用这副模样去勾人的吗?你许了他什么好处,他又给了你什么快乐?”
面对赵明斐几乎羞辱的质问,江念棠一言不发。
赵明斐切齿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在与他私下见面时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一点点愧疚心虚?”
他凝视苍白却漂亮的面庞,一寸一寸掠过光洁的额头,含情的眉眼,最后是微微发白唇瓣。
这处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由里到外,从皮至骨,也是让他又爱又恨之处。
爱它的软糯香甜。
恨它的冷硬拒绝。
“没有哪怕一点点吗?”
江念棠依旧沉默。
室内一片死寂,沉抑在周围放肆蔓延。
窗外寒风肆虐,卷起碎石残枝扑在窗棂上,撞出细密的声响,犹如人后槽牙愤怒绷紧的颤抖声。
“你好得很。”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江念棠亲手放下。
赵明斐自嘲一笑,觉得自己蠢透了,之前的隐忍宽容,自我折磨都像个笑话。
枉他聪明一世,最后却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大亏。
他竟然在乞求一个女人的爱?
为了得到她的心,他忘记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任由她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的自尊。
太可笑了,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笑着笑着,脸上露出骇人的狞色,心口一瞬间如火山迸发出强烈的愤怒与屈辱,激得他额角突突作响,恨不能当场活剐了她。
赵明斐闭了闭眼,压下即将失控的杀意。
“你还记得青梅吗?”噬人的黑眸逼近江念棠:“你猜我是怎么抓到她的同伙的。”
江念棠眨了眨眼,费力回忆青梅是谁?
赵明斐勾起唇角,笑得薄凉,“你说,我要是放出风声,说你忽然重病,药石罔顾,他会不会冒死来见你最后一面。”
江念棠心如死灰的眼眸惊起波澜,骤然暴起,挣脱桎梏往床头爬。
他想用自己当饵,诱顾焱自投罗网。
顾焱一定会上当的。
江念棠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阻止赵明斐。
她想自尽。
只要她一死,顾焱就安全了。
苍白的指尖即将碰到放在柜中的匕首时,她的脚踝被稳稳攥住,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回拽。
她奋力挣扎着,拼命想要往前爬,然而她的所有气力都像细雨般绵软无力,对阻止赵明斐的行为毫无作用。
江念棠被活生生拖下床榻,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赵明斐踱步到江念棠眼前,脚尖微抬抵在她下颌上,逼她重新抬头。
黑金龙纹靴背凹凸不平,刺绣嵌入肌肤粗糙难忍。
“想死,等我找到他,亲自送你们上路。”
*
这些日子严珩一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怀疑的种子埋下,他便顺着顾焱这条线从头秘密调查,连最喜欢的围猎都没了心思。
严珩一以顾焱为中心执果索因,翻出从前看似正常实则疑点重重的许多地方,其中就有审问江府众人的卷宗记录。
当初在分配任务时,顾焱主动接下一部分的女眷的审问任务,其中有一个叫做江落梅的庶女。
根据其他人描述,江落梅与皇后关系十分普通,仅限于点头之交。然而有几位小姐的口供中提到在皇后嫁进西巷口后,江落梅数次遣人去给芸夫人送东西,大多都是些名贵药材之类治病的。
不仅如此,江落梅还在江盈丹为难芸夫人时仗义出手。
若真是关系一般,谁会冒着风险去得罪家中最受宠的嫡女,去帮一个命如草芥般的侍妾。
顾焱在已知这点异常的情况下去审问江落梅,最终的卷宗上却依旧写的是她与皇后关系浅薄,知之甚少。
简言之,从她嘴里挖不出有用的情报。
彼时严珩一全心全意信任顾焱,自然不会仔细复核,再加上其他女眷们对也说江落梅平日里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便没有往深处想。
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个则是他连夜飞鸽穿书回京城,重点排查顾焱身边的人,让他找到了顾焱的同窗兼同屋人。
据他说,顾焱在千山武馆时没事儿就喜欢盯着东边的天空看,问他为什么也不作声。直到某次深夜他说漏了嘴,同窗才知道他有了喜欢的人,就在那片苍穹之下。
江家,正好位于千山武馆的东边。
严珩一结合这两处疑点,迅速派人连夜进江府重新提审江落梅。
他一有动作,立刻惊动李玉。
李玉现在负责监视江家的一举一动,主要是为了防止江首辅再有其他小动作。
两边的人接头后,李玉立刻联想到陛下曾经交代过的某项任务,以江府为中心,调查周围所有能看见里面风筝的地方。
千山武馆,正巧位于一轴风筝线的边缘范围,只有风筝放得足够高才会被看见。
除此之外,严珩一还想起他在慈恩寺早上曾遇到顾焱,主持说顾焱以前还帮着整理过捐赠的账目,他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账簿果然有问题,只不过他棋差一步。
若是只有其中一点,严珩一还能说服自己是巧合,可桩桩件件,无一不在指向一个恐怖的事实。
陛下一直在找的子期,就是顾焱。
但是……顾焱不是有心上人,还准备去提亲吗?
严珩一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鼻子眼睛都扭作一团。
顾焱之前只图一份安稳的差事,是他在参与调查子期之后,才开口要进宫的。
而且从那之后,他对于成亲一事闭口不谈,每每他问起,顾焱总是含糊过去,说自己现在没做出一番事业,不好上门提前。
老天爷啊,他不会是想跟陛下抢人吧。
严珩一一想到顾焱出神入化的剑术,又想到皇后此时在平溪围场,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他急匆匆去找赵明斐,被告知陛下此时正在栖梧苑。
严珩一平日出手大方,为人不苛责,再加上是陛下伴读的身份,内监们在允许的安全范围内会给他些便宜消息。
今日守在正殿的太监悄悄给他使了个眼神,严珩一走近一步,略微俯身。
“严侯爷没什么大事,近日不要来找陛下。”太监鬼祟地往两边看,声音愈发低沉:“陛下又与皇后娘娘置气了。”
太监说的是置气,可近身伺候的人都能感觉到陛下周围恐怖沉抑的气息,心知肚明这回两人之间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具体是什么事,谁也没命打听,就算知道风声的,也没人敢往外传。
严珩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直觉帝后再次不和与顾焱脱不了关系。
以赵明斐的性子,顾焱焉有命在?
严珩一匆匆告辞,往西边的值房去。
顾焱正在院中擦拭长剑,一道白练反射在他的脸上,-寒光揉碎在他森然的眼神中,映出孤寂。
严珩一怔愣片刻,认识这么久,他从未在顾焱身上看见过这般颓然,整个人好似一下被抽干精气神。
他坐在石凳上,往常笔挺的背脊弯了下去,目光呆滞地反复擦拭长剑,连他走近也未曾察觉。
“顾焱……”严珩一忽然动了恻隐之心。
顾焱抬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怎么了,侯爷有事找我?”
他语调故作轻快,却让严珩一听得难受,像有块巨石压在心口。
严珩一道:“宫里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你要不要换一份差事。”严珩一笑着缓声道:“你之前不是想当牢头么,我已经打好招呼,你回京后就能上任,轻松还离家近。”
顾焱摇头:“不了,现在就很好。”
严珩一盯着他的眼睛,笑容逐渐消失:“不再考虑一下吗?宫里固然有出头的可能,但机会渺茫,伴君如伴虎,不如图个安稳。”
顾焱仍旧坚定地拒绝:“谢侯爷,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念念虽然对他说了许多绝情的话,但顾焱知道她不是真心想伤害他。
今日顾焱若是自私一点,将她这番话当做两人之间的决裂的标志,就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自己往后的人生。
他有一身剑术,足够多的钱财,加上有严侯爷做靠山,哪怕不在京城谋生,去任何一座城都能富贵一生,过得美满幸福。
但正因为念念决绝地赶他走,他才更要留在这里。
若她与陛下之间真的毫无芥蒂,若陛下对她当真宠爱至极,她不会冒险来见他,还说出许多伤人的话着急赶他
顾焱比谁都希望江念棠过得好,可若是谁敢伤害她,哪怕他是皇帝,他也不会放过他。
他会小心的。
小心隐藏他的身份,小心隐藏他们的关系,小心隐藏他的爱。
严珩一闭了闭眼,遂不再劝,转身离开。
再睁眼时,眼里透着几分痛苦,几分决绝。
当夜,严珩一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喝了一大壶酒。
他趁着月色悄无声息依次溜进妻子、儿子还有女儿的房间,默默站在床边看了他们良久。
这件事确实是他办事不利,甚至可以说是罪无可恕。
是他把顾焱带进宫,送到赵明斐身边。
严珩一不敢想,若顾焱心存不轨,赵明斐早已身首异处。
这个后果,无论是他,还是这些年与他们共荣进退的同伴都承受不起。
严珩一不敢奢求这次去还能有命回来,只求妻儿们余生平安。
等到打更声响起,他依依不舍地离开。
严珩一来见赵明斐,他以为自己要等一整夜,谁料刚到没多久就被通传进去。
大殿昏暗逼仄,只有一盏灯在书案左侧。
昏黄的灯光投射出浓重的人影,仿佛如有实质般毛骨悚然。
严珩一砰地一声跪下,伏地不起:“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明斐没有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一时间,四周静得可怕,火烛细微的燃烧声格外刺耳。
严珩一的心理防线被寂灭般的黑暗寸寸击溃。
他忍着头皮发麻的怵然打破寂静:“罪臣、罪臣查到了子期是谁。”
听见这个名字,赵明斐有了反应。
“说。”
他声音低哑,却分外沉抑,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严珩一深吸一口气,“他是宫里的侍卫,名为……”
“顾焱。”
赵明斐与严珩一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第54章 第54章“你怎么比得上他。”……
猜到与江念棠见面的人是顾焱,对赵明斐来说并不难。
一个能在他严密布置的天罗地网中逃脱之人,绝不是泛泛之辈,这个人一定拥有绝佳的武艺,过人的耐力。
同时,他们肯定见过面,才会有这次约定。
江念棠一直在栖梧苑,几乎足不出户,唯有三次在外与人接触,其中有两次,这个叫顾焱的人都在场。
一次马场,一次与他对剑。
江念棠不正常的那一天,就是从马场回来后开始的。
而在对剑那一日,江念棠看似用身体在保护他,实则是为了挡住身后之人。
但让赵明斐确认江念棠认识顾焱的证据,是她无意中说漏嘴的一句话。
她说顾侍卫武艺再高强也要为他驱使效命。
当日他没有叫过顾焱的名字,江念棠是如何知道与他对剑之人姓顾。
就算她从严小姐口中打听到自己最近在跟一个姓顾的人练剑,又怎么能肯定当天的人就是顾焱。
他记得周围还有好几个穿着相同的侍卫,他们都是他的陪练。
江念棠不但能准确认出顾焱,还十分肯定他的武艺高强。
她一个不懂剑术的弱女子,仅凭一两招就能断定他不如顾焱,除非她对他们两个的剑术都有了解。
亦或者,在她心中,顾焱就是最强的。
赵明斐在心底冷笑,也怪他当日被她的甜言蜜语迷得找不到北,竟忽略如此不合理的地方。
只是他没想明白,依照之前江念棠对那劳什子子期情深义重的模样,怎么会去勾搭其他人。
那什么子期知道,岂不是要被气活过来。
如果顾焱就是子期,那么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
严珩一早就知道赵明斐心思缜密,智多近妖,却没想到他花了十几日调查确认的结果,赵明斐仅凭几处疑点就判断出顾焱有问题。
“陛下,此事全是臣的疏忽。”严珩一道:“待我亲自将人擒回来,您再问罪。”
赵明斐慢声道:“不着急。”
严珩一不再说话,跪在地上。
赵明斐突然问:“他哪里跟朕长得像?”
严珩一一愣,“顾焱区区一介草民,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陛下天颜独绝,容姿无双,乃是真……”
“行了,”赵明斐不耐打断他的奉承:“你实话实话,朕赦你无罪。”
严珩一直起身,借微弱的烛火谨慎地扫了眼赵明斐阴鸷的眉眼,低头道:“从前顾焱没有晒黑,眼睛没有受伤时,乍一看有几分肖似您。可真正接触后立刻就能发现,您与他完全是不同的,无论是气质还是气势。”
其实赵明斐心里早有判断,他跟顾焱的眉眼只能说勉强有几分相似,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正常人是不会将他们二人弄混的。
但是江念棠却认错了。
为什么呢?
因为她爱顾焱,爱到神志不清,爱到思念如狂。
赵明斐压住椅子的扶手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木剑架前,伸手取下那日与顾焱对战时输给他的长剑。
掌心握住剑柄上的螭龙纹,蹭地拔开剑鞘。
一道寒光掠过严珩一的眉骨,森森剑气刺入肌理,令人背脊战栗。
赵明斐并拢两指划过闪烁寒芒的剑身,双眸迸射出择人欲噬的冷光,云淡风轻道:“暂时按兵不动,一切如常。”
严珩一愈发屏息敛气,恨不能原地消失。
上回他听见赵明斐用这般平淡无波的态度处理事情,还是他得到情报赵明澜背叛他,去向太上皇投诚告密的时候。
赵明斐也是面无表情,吩咐手底下人不要打草惊蛇,任由赵明澜蹦跶。
最后他的下场堪称惨烈。
赵明斐最擅长钝刀子杀人,他没有直接处死赵明澜,而是把他扔到太上皇的宫里任他们两人自生自灭。
他让太上皇以为赵明澜从未背叛过赵明斐,所有的一切都是两兄弟在作戏,包括送赵明澜来这里伺候他,是为了替赵明斐博一个至纯至孝好名声。
太上皇气得整日里鞭打赵明澜。
赵明斐又克扣太上皇的吃穿用度,误让他以为都是赵明澜暗中作祟,打得愈发狠。
赵明澜有苦难言,他想用赵明斐亲弟弟的名头压制太上皇,可宫内的人早得了赵明斐的命令,不得违背太上皇教导爱子之心。
不但如此,太上皇每日的吃食中都加了大补气血之物,长期服用会让人的脾气变得暴躁易怒,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尽数都用在了赵明澜身上。
太上皇渐渐明白过来,赵明澜也是受害者。
可他一想到赵明澜是赵明斐的亲弟弟,对赵明斐的恨与心中的不甘依然在赵明澜身上发泄。
赵明斐又给了赵明澜负责每日太上皇汤药的权利,放任他下慢性毒药。
他不杀他们两个不是因为仁慈宽和,他要这对父子互相折磨。
他们都恨他,但最后却报复在对方身上,岂不是有趣。
死不过是头点地的瞬间,哪有日日夜夜备受煎熬折磨来的痛苦。
赵明斐手起剑落,一剑劈开眼前半腰高的实木书桌。
桌面顷刻间一分为二,轰然倒塌,面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滑落在地。
阴鸷冷冽的杀意蔓延,严珩一顿时打了个觳觫,惶瑟垂首。
“传朕的旨意,擢升顾焱为五品带刀侍卫,御前行走。”
严珩一目瞪口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赵明斐不杀顾焱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如今还要给他升官?
他反应慢了半拍才跟上,呆滞地应下。
严珩一正暗自琢磨圣意,听见前方猝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笑。
他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惧,笑声含了几分疯狂,又掺杂几分恶意,让人听了不禁头皮发麻。
联想赵明斐曾经的诸多狠厉手段,顾焱倒不如直接一死百了。
“退下吧,记得别在他面前露馅。”
赵明斐没有追究严珩一办事不力,换做是他也未必能想到世间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
栖梧苑的正殿从外面看上去与平日毫无差别,内厢房却早已变了样。
除了厢房东边华丽硕大的床榻还在,其内家具摆设,桌椅木架全部移走,只剩一块空荡宽阔的平地。
地面铺上厚厚的绒毯,四周的墙壁、承重房屋的雕花檐柱也用同样厚的褥子层层包裹,重重防护,茶盏掉在屋内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碎掉。
江念棠被迫困在床榻上,她的四肢被金/链分开锁在四个角落,链条长度经过精密的计算,既留了活动空间,又防止她扯掉嘴里的锦帕,咬舌自尽。
她的眼睛被蒙住,黑布完全不透光。
江念棠感知不到日升月落,时间流逝,只能通过宫婢进来喂食判断又过一个半天。
起初她还奋力挣扎,通过绝食来反抗,但赵明斐不再惯着她,连威胁的话都没有,直接卸掉她的下颌,再一口一口硬生生灌入参汤稀粥。
江念棠毫无反抗之力,像砧板上的鱼任他摆布。
每过一日,她的心就沉一分。
顾焱有没有上当,赵明斐抓到他了吗?
门被打开。
今日的第三次。
江念棠之所以能计算次数,皆因这次是赵明斐亲自打开门,亲自喂食,再使用她。
她不需要镜子,也能知晓斑驳不堪的痕迹遍布全身。
赵明斐要她的时候不说一句话,也不将她口中之物拿出,像脱笼的兽只一味的在她身上倾泻怒和欲。
江念棠偶尔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闷哼,但办完事,他就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她就像个物件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相应的用处。
江念棠清楚地感受到赵明斐对她最后一丝怜惜消失殆尽,曾经西巷口相伴的情谊在无声的对抗中荡然无存。
而今日有些不寻常。
赵明斐在喂完她吃的东西没有塞回去,还解下她双眼的束缚。
陌生的烛光刺在眼眸上,江念棠难受地眨了眨眼,直到视线中清晰地出现赵明斐阴翳的眉眼,她心口莫名惊颤一跳。
难道、难道真的抓住了顾焱?
江念棠眼角的泪毫无预兆的喷涌而出,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为什么顾焱这么傻地执意要来,这分明是个圈套,她明明已经告诉过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脑中不可控制地想象着大虞朝惨绝人寰的酷刑,寒意迅速沿着脊骨攀附她全身,冻得她四肢僵冷。
赵明斐面上漠然盯视江念棠的泪,她好似有流不尽的泪,他却知道没有一滴是为他而流。
心底却激荡着无尽的凶意与怒意,当即生了几分冲动,想将这两人刀刀凌迟至死,方解心头之恨。
他咬牙勉强压下胸臆间的戾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令它听起来尽可能平静:“已经过了三日,那个男人对你重病不愈的消息置若罔闻。他似乎没那么爱你,而你却要为他付出已经获得的一切,尊贵的地位,唾手的荣华,值得吗?”
赵明斐承认最后那句话是挑拨离间的小人行径,他想看江念棠听见后有什么反应,得知自己痴心错付后是痛苦,还是悔恨。
江念棠却笑了,泪也停下来。
她判断顾焱听她的话,已经离开平溪猎场。
这个笑容如此刺目,惹得赵明斐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顾焱性命无虞,江念棠还有什么好畏惧,她仰起头,勾出一抹艳丽的笑。
“我笑你,不知情为何物?”
赵明斐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反讽道:“你又懂?你的情是找个替身填补内心的空虚?”
江念棠短促地笑了声。
“这点是我的错。”
赵明斐还来不及再接上一句讽刺的话,又听她道。
“你怎么比得上他。”
赵明斐刹那间双目似有血涌。
第55章 第55章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又如何……
赵明斐何尝看不出来江念棠是在故意激怒他,挑衅他,想要求一个死。
理智上,他不应该在乎,自己御极宇内,一统四海,不必自甘下贱与区区蝼蚁作比较。
但情感上,在江念棠说出这句话时,他难以抑制胸膛间高炽的怒火,它们腾地在弹指间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右手攫住布满斑驳指痕的脖颈上,拇指按住脆弱的喉管,寸寸下压。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赵明斐恍惚了片刻。
这场景,这对话,似曾相识,如此耳熟。
江念棠抬了视线不惧赵明斐摄人的眼神。
她眉目清冷,褪去平日里谨小慎微,虚与委蛇的姿态,眼眸迸发出释然的超脱之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早就活够了。”
她心中的诸多束缚因顾焱的离去而消失,面对赵明斐威胁的话,江念棠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期盼他真的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要赵明斐放她离开显然不现实,留在他身边自己每日胆战心惊,痛不欲生,如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亦无法欺骗麻痹自己忘了顾焱,心安理得做赵明斐掌中的金丝雀。
江念棠声音清婉,目光清明,嫣然一笑,故意激恼他:“我这一生能遇见他、他们……已经值了。”
赵明斐的脑袋上似被人放了根爆竹,炸得他头皮发麻,理智全无。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一寸一寸撕裂面上维持的冷静表象。
就在他忍不住真要动手时,余光瞥见江念棠得偿所愿的神态,忽地冷笑了下。
他被她气得都快忘记本来的目的。
江念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顾焱就是子期,子期还活着。
这两人胆敢如此戏耍他,愚弄他,他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
杀人不及诛心。
等他看够两人相互折磨,再让他们一一体验大虞的酷刑,方才平息他今日所受之辱。
赵明斐放开她,黑眸沉沉,两指并拢用指背轻拍她的脸颊,狎昵轻挑道:“既然你这一生已然值了,接下来不如成全我,让我也值一值。”
江念棠蓦地瞪大了眼。
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赵明斐居然还能忍住不直接掐断她的脖子。
江念棠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莫名取悦了赵明斐,熟悉的掌控感重新回到自己手里,她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粗糙的指尖划过白腻的脸颊,熟练地钻入微白唇瓣间,掠夺稍后使用的润泽。
帐幔被粗鲁地挥落挡住交叠的身影,金链解开一半,剩下的随着床榻间的剧烈晃动发出暧昧的响动,时而清脆,时而低靡。
赵明斐从床榻出来时,眉眼间阴戾散了大半,餍足地朝榻上看了眼。
江念棠的四肢重新被绑住,双目覆上黑布条,衬得唇瓣愈发艳丽鲜嫩,她的手脚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似乎遭受到极大的惊吓。
仿佛感受到赵明斐如有实质般的视线,江念棠惊慌又愤恨地咬住新的干净锦帕,很快晕湿一团。
不用揭开蒙眼的布条,他也能猜出她含泪的眸中此刻酝酿着恼怒、惊恐、屈辱等诸多情绪。
她惧他,怨他,抗拒他,偏生又不得不屈服在他身下,无力反抗,颤如风烛。
娇柔又坚韧,惶瑟又倔强,让他怜爱,更激发他骨子里嗜血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锁链在挣扎中撞出沙哑细密的靡靡之声,赵明斐平复的心又荡漾起来。
他半眯着眼,回味了下方才的放浪行径,实在有些亡国之君淫/糜做派,却叫人沉湎其中,无法自拔。
轻笑了声,正系着领口最后一颗襟扣的手顿了顿,改为重新解开。
江念棠感受到他再次入榻时,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去,她惶恐地呜咽着摇头,强行撑住酸软的身子慌忙往后躲避。
但无济于事。
她未被束缚时且不敌赵明斐,现在更加无法抵抗。
赵明斐不慌不忙拾起深色薄被上的细链,一圈一圈绕上自己掌心,将江念棠从墙角慢慢拖出来。
冷眼看她做无畏的挣扎,看她绝望的向自己靠近,含恨不甘却无力反抗的柔弱模样,真是勾得他的身子,他的心都酥麻了。
他惋惜没有早些发掘如此乐趣无穷的方法,简直令人遗憾。
江念棠再次落入赵明斐怀中,被动承受着,嘴里断断续续呜呜叫嚷着什么。
赵明斐抬手轻抚被眼泪濡湿的布条,疼惜地叹道:“乖乖,省着点力气,夜还长……”
江念棠怒目圆睁,身体抖得更厉害,嘴里的声音愈发激烈,赵明斐听出几分啖其血肉的狠意。
他粗喘着气儿,安抚道:“别恼,别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我哪里不如他之类的话。”
赵明斐对她种种激怒自己的言语已然波澜不惊,还能煞有介事地与她调笑一番。
“我知耻后勇,日后勤勉努力,总有天能超过他。”
“不信你自己感受一番,这回是不是比上次叫你更痛些,更难熬。”赵明斐笑道:“让你欲/生/欲/死,刻骨铭心?”
“他们本事在大,也没能让你露出这般仰面承欢后的楚楚动人,可见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江念棠听得简直要气晕过去,赵明斐这厮怎么能自得说出这种无耻的话。
赵明斐已经想通了。
既然得不到江念棠的心,得到人也是一样的。
她的心,不就装在她身体里面吗?
他何必庸人自扰,去追求那无用之物,及时享乐方为正道。
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又如何,江念棠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中,都是他赵明斐的人。
黎明将至,灯烛已尽。
赵明斐拾起地上的衣衫穿好,满足地走出内殿,低声吩咐宫婢进去收拾干净。
两个宫婢一进门,便嗅到事后残留的醾味。
她们走近凌乱的床榻间时面如常色,早已经习惯皇后娘娘肿胀的红唇被噬咬至破皮。
然而在替昏死过去的榻中人擦拭躯体时仍吓了一跳,盖因窥见娇嫩白皙的双膝被摩擦沁出鲜血,压出紫淤,伤痕累累令见者触目惊心。
两人对视一眼,抿紧唇默不作声加快手中动作。
*
顾焱升职这件事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他从一个寂寂无闻侍卫一跃成为御前侍卫,可谓是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别小看只多了御前二字,这代表从此顾焱有了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御前侍卫不仅仅是侍卫,更是一种考察。
李玉将军就曾经是太上皇的御前侍卫,后来被封为骠骑将军随陛下前往龚州治理水患,如今是宫中禁军统领,简在帝心。
顾焱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升官,他私下问来宣旨的是严珩一怎么回事。
“陛下见到你献给皇后娘娘的虎皮,十分满意,再加上你剑术出众,所以对你青睐有加。”
严珩一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顾焱皱眉,“一张虎皮而已?”
这与他的计划不符,顾焱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不想太拔尖,惹人注意。
严珩一面对他的质疑,早已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陛下是个惜才的圣明之君,完好无损的虎皮证明你做事稳妥,他也极爱剑,与你生了惺惺相惜之意,故而才破格提拔。”
严珩一暗自腹诽,不仅如此,你们连喜欢的女人都是同一个,他可不得对你另眼相看吗?
顾焱还是觉得不对劲,但心底不由自主生出难以抑制的欢喜。
他不想走,不想离开皇宫,更不想离开京城。
但江念棠说的话,他又不可能当做完全没听到,他怕念念生气。
这下好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他升官了,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她身边。
念念知道后也不能怪他没有听话,皇命难违,如果现在无故辞官只会惹人怀疑。
喜悦之情压过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他笑着对严珩一道谢。
“我能有今日的造化多亏侯爷提携,等回到京城后,我在天香楼略备薄酒,宴请您和*李玉将军。”
严珩一心道这宴他可不敢赴,李玉大抵也会推拒,但他得了赵明斐的命令,不许在顾焱面前露出马脚,于是笑呵呵应承:“我一定去,到时候你可别小气,李玉号称千杯不醉。”
顾焱笑着说好。
严珩一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傻乐样,莫名产生罪恶感。
顾焱和皇后两人互相喜欢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日后顾焱发达,回头去娶皇后,还可以称得上一段相互扶持,不离不弃的佳话。
但前提是皇后没有嫁给陛下。
严珩一知道他对皇后的情深义重,端看他布置二进小院的用心程度便能窥得一二。
每一处都亲自把关,亲自采买,就连院中的海棠树和枇杷树都要反复挑选,择吉日种下。
谁知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赵明斐是极护食的性子,睚眦必报,他给顾焱升官,绝不是为了提拔栽培。
他这段时日内心备受煎熬,一方面是顾焱于他有救命之恩,一方面是赵明斐的君威皇权,两权相害取其轻,他不得不听命行事。
如今他只盼望顾焱不要做出什么荒唐的傻事,等赵明斐降罪那日,他会去求情,姑且一试能否保住顾焱的性命。
严珩一离开时隐晦提点他:“陛下贵为天子,心思缜密,你在御前伺候定要万分小心,切不可心存侥幸,宫里的规矩要牢记。”
顾焱以为要过很久江念棠才会知道他成了御前侍卫,暂时走不掉这件事。
却没想到走马上任第二日,他们又见面了。
第56章 第56章嘘,别说话。
众人在平溪猎场已逗留月余,赵明斐此行的最大目的——铲除心怀不轨、犯上作乱的余孽,终以大获全胜告终。
除此之外,他还收获一份意外之喜,终于揭开了江念棠朝思暮想之人的真实面目,可谓不虚此行。
回宫之前,照例在别院举办秋狩夜宴,嘉赏在围猎中表现突出的勇士。
江念棠大清早就被宫婢搀扶起来梳洗打扮,穿上华丽的宫装,涂抹浓艳的脂粉,她又成了人前尊贵无比的皇后。
然而鲜有人知,华服之下的累累伤痕,森森白骨。
赵明斐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后含笑伸手。
江念棠垂着眸,半天没有动作。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右想推了下她的胳膊,她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四肢太久没有自由活动,江念棠连抬手的动作都十分僵硬,迟钝缓慢地将手指放在他的掌心之上。
赵明斐极有耐心地等着,指尖落入掌中时,轻笑了声。
笑声里夹杂着几分满足,几分讥讽,还有莫名的恶意。
他满意于她的乖乖听话,讥讽她只能任他摆布。
至于恶意,江念棠猜测是他自尊心在作祟,想看她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主动靠近他的扭曲快感。
赵明斐握住软白的柔荑,拉近距离,另一只手抚上鬓边的金凤衔玉的发钗,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她:“别忘了你的身份,皇后。满朝文武皆知我们夫妻鹣鲽情深,记住了吗?”
江念棠咬住下唇,五指微微蜷曲回应他的话。
帝后不和,于赵明斐而言影响朝局,引发动荡,于江念棠而言,传出去顾焱说不准会重回京城。
他们两人心里分明都怨恨对方,却要在天底下扮演最深情的夫妻,正是应了那句至亲至疏夫妻。
晚宴在别院外间的空地举行,因为在宫外,规矩不像宫内那般严苛,男宾女客之间少了屏风纱帐,减弱双方之间的阻隔。
下座之人离御座也近,首排之人能清晰地看见帝后眼神对视中的温柔缱绻。
江念棠不如赵明斐会作戏,大部分她都是被动回应。诸如他夹菜,她含笑谢恩,又譬如他酒盏空了,指尖轻点案桌,她乖巧端壶倒酒。
此类小动作落在外人眼里,便坐实他们琴瑟和鸣的假象。
直到江念棠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身影,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顾焱怎么还在这里。
江念棠看了第一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转头往其他地方瞥了眼又迅速转回来,还是他。
顾焱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守在某个角落里,与他同样打扮的侍卫分布在宴会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他身上的衣服换了样式,上回见是通身全黑的绸衣,以同色布条为腰带,这回身上穿的是靛蓝色祥云纹圆领袍,腰佩乌金描黑带。
顾焱不仅升官,还直接成了御前带刀侍卫。
怎么回事?
江念棠眼眸微怔,脑中一片混乱,闹不清什么情况。
赵明斐有没有发现那日与她见面的人是顾焱,又知不知道他是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