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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困娇 南陆星离 26289 字 7个月前

“罢了,天色已晚,朕回宫歇息。”

左思低头跟在后面。

赵明斐一路走近紫极殿都没看见其他身影,面如沉水,周围的宫人们想上前说什么,都被他的冷脸吓得不敢动。

赵明斐心里冷笑,等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没有一点诚意。

胸口上下起伏着走进内殿寝室,忽然注意到他的床榻上躺了一个人。

赵明斐呼吸微窒了下,气势汹汹走过去,确认是江念棠后气息重新平稳。

她双眼紧闭,侧身朝外睡觉,睡得太熟,连他走过来都没醒。

赵明斐弯腰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衾扔到一边,口气很冷:“你来做什么,要睡觉回自己的地方睡去。”

江念棠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睡眼,眨了几下才彻底清醒。

她缓缓直起身,低头盯着赵明斐的玄色龙纹靴细声道:“我来陪陛下用膳。”

赵明斐:“不需要。”

江念棠抬头,眼眶微红:“那陛下陪我用膳,可以么?”

赵明斐郎心似铁,“你不配!”

江念棠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赵明斐立即后退一步,她的手落了空,悬在空中僵了几息,颓然跌落。

她知道赵明斐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一直想要个孩子,自己吃朱砂避孕无异于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没有杀她,还替她扫尾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赵明斐转过背不看她,命令道:“快滚,否则朕怕忍不住亲手掐死你。”

江念棠深吸一口气,木然地站起来,提步行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明斐的额角青筋凸起,呼吸愈发沉重。

忽然,自己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

江念棠胸口贴住他的后腰,嗓音潮哑:“明斐,我知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赵明斐仰头闭了闭眸,喉结微动,再睁眼时目光清冽。

“你不是知错了,是怕朕杀了顾焱。”

他一根一根掰开腰间的柔荑,冷漠坚决地推开江念棠。

赵明斐稀松平常的力道于江念棠而言却是猛力,她受不住倒退几步,后腿撞在床榻边缘,撞出一声闷响。

江念棠疼得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儿动静,她默默站稳后低头往外走,行走间强忍着痛意不露出端倪。

脚步声逐渐往外远去,赵明斐漠然地站在原地,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江念棠绕过千里江山四扇连屏,眼看倩影即将消失在殿内。

“站住。”

脚步声停了下来。

赵明斐维持脸上漠色,大步走到江念棠跟前,俯视打量她。

他看江念棠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自己好像待价而沽的货物。

赵明斐抬手捏住她的脸,毫不怜惜。

“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朕焉有不笑纳之理?”

第76章 第76章那他又算什么。

赵明斐对江念棠的态度不主动,亦不拒绝。

她要是来紫极殿等他,寻他,赵明斐看当天的心情好坏会留她,也会赶她走。

若是留下,也不过是把江念棠当成榻上寻欢的玩意儿,肆意对待,如优伶一般的掌中玩物,事后毫不留恋把人送走。

走之前,他会让人端来一碗宫廷秘制的避子汤。

“不、我不喝。”江念棠双手捂住嘴,忍着腰腿乏力往外跑。

赵明斐冷冷下令抓回来。

两名身形魁梧的宫婢将她的去路拦得严严实实,一左一右制住她的双臂,押到赵明斐跟前。

他一手取过右想手里的药汁,一手擒住江念棠的下颌,不由分说强行灌下去。

江念棠奋力摇头晃脑,一半的药顺着唇角流下。

赵明斐面无表情命令右想再去端一碗,等待间隙,他亦不松开钳制住江念棠的手,“你不是不想生,我帮你还不好?”

江念棠呜呜地说不出话,双眸眼角溢出朦胧的泪光,嗓音潮哑,破碎可怜,既叫人忍不住疼惜,又极大的激发人的破坏欲。

赵明斐手中的力道大了几分,讥笑道:“你放心,这药比朱砂毒性小,伤不到你的身子。我还没有腻,不会这么快就要你的命。”

江念棠又被灌下半碗汤药。

等了一会儿,确认药已经到她肚子里吐不出来,赵明斐才点头放她回去。

之前江念棠被发现偷偷用手扣喉将药吐出来,自那以后,赵明斐每一回都得亲自确认无碍。

江念棠被微雨搀扶往长明宫走。

夜黑雪厚,月华照在鹅毛飘雪上,泛着不近人情的冷光。

江念棠拖着乏力的腿慢慢挪动,斗篷下的手冷得直哆嗦。

赵明斐不叫鸾车送她回去,每次来也不允许她乘轿撵,他要她走着来,走着回。

他太懂如何拿捏她。

明明铁了心要杀顾焱,却又给她一点渺茫的希望。

这药因为毒性小,避孕效果并非万无一失。

赵明斐第一次给她灌药的时候就告诉她,“我承诺过的三月之约仍然作数,你可以赌一赌老天爷要不要给他一线生机。”

“或者,你可以放弃他,这样就不用每日在风雪里来回。”

赵明斐恼恨她不肯怀他的孩子,利用江念棠迫切想要救顾焱,不会轻易言弃的心理,想出这么个法子看她如*何自取其辱。

江念棠心知肚明他的愤懑,也知道他在惩罚她。

然而哪怕是一丝希望,江念棠也要试一试。

这夜的天气有些诡异,拳头大小的冰雹砸在屋顶房檐下,轰轰隆隆地,像在耳边敲鼓。

昏暗的紫极殿,江念棠的脸贴在冰冷的窗牖上,后背炙热的胸膛。

她嘴里断断续续吐出热息,白雾瞬间凝在琉璃窗面。

寒风拂过,冰雹隔着窗面斜砸到她的脸上,江念棠又冷又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绷紧。

身后揽住她细腰的人忽地激颤了下,紧接着砸得比窗外的冰雹还重。

外面的风雪未停,室内的云雨先收。

“陛下,外面的冰雹如小儿拳头大小,纸伞绢伞不消几下就被砸出窟窿,人在这样的天气行走恐怕要被砸成重伤。”

左思躬身在屏风后回话。

江念棠正拾起地上衣服往身上穿,闻言眉心一动。

“陛下,我今晚上可以不回去吗。”

赵明斐侧身,似笑非笑看过来。

江念棠被他的笑闹得心口一惊,忐忑难安,默默攥住裙边衣摆,直到手心出了汗才低喃道:“明斐,我不想受伤。”

受伤就没办法走过来,少了一次承宠的机会。

这回江念棠不用赵明斐动手,主动地喝下准备好的药汁,温顺听话极了。

赵明斐冷眸盯着她白细的手腕,直到她喝完。

江念棠怕他拒绝,快步走到临窗的小榻上,脱鞋坐在上面,语气近乎恳求:“我就在这里呆着,不会打扰你休息。”

赵明斐看着她四肢缩成一团藏在角落里,哀哀仰望过来,眼里流淌着可怜脆弱的软光。

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赵明斐朝外面吩咐:“灭灯。”

不赶她走的意思。

江念棠表情闪过惊喜被躺在床榻上的人捕捉到。

屋内的人如潮水般退去,殿内骤然陷入黑暗。

赵明斐侧身盯着江念棠,她乖乖地一动不动,偶尔会十指相触,双掌捧心放在唇边吹口热气,抵御黑夜的冷寂。

他不怕冷,紫极殿冬日从不烧地龙,空气里都是霜雪的味道。

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赵明斐握住手里的被衾,克制住想要丢过去的冲动。

阿嚏——

江念棠冷得忍不住要打喷嚏,在出声前死死捂住嘴,但仍是不可避免发出些响动。

她惊慌地瞪大眼朝床榻方向看,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敛气屏息半晌,赵明斐也没有出声。

他应该是睡着了。

江念棠捏着嗓子,用气音唤他:“陛下——”

没人应和。

她轮番换词:“明斐,赵明斐,混蛋、恶棍,淫/贼——”

赵明斐:……

他都要被气笑了。

赵明斐切齿地磨后槽牙,琢磨着明天怎么做她口中的恶棍淫/贼。

江念棠不但越骂越过分,人也变得大胆起来,从床榻上慢慢挪下来。

为了不发出声音,她连鞋都没有穿,踮着脚摸黑往赵明斐床榻上移。

因为看不清楚路,她走得很慢,同时脚步极轻,像空中的雪花飘在地上,无知无觉。

赵明斐面不改色地猜她要干什么,如果行刺,她又会用什么办法杀死他。

她这么弱,必须一击必杀,否则定会被反杀,江念棠没有刀刃匕首,唯一的利器是头上的金钗,她等下会朝他身上哪里刺。

咽喉?心脏?

赵明斐漠然地看着她一点点靠近,轻手轻脚摸在床沿上,慢慢找方向。

江念棠越摸越远,最后沿着床榻爬上了床,小心靠跨过他的脚,紧贴里侧的墙缓缓蹲下,侧躺在里面,脚丫挑起锦被一角往里伸,手也同时探入。

可能是太冷了。

赵明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腹诽她还算聪明没有傻傻冻一夜,否则明日定要受寒,又暗骂真是给点脸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倏地想到她不想生病的原因,脸色又沉了下来。

故意翻了个身,把刚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卷走。

正当赵明斐以为她会忍耐时,一双冰冷的手骤然覆在他的胸前,馨香绵软的气息紧随而来,呼在他的后颈窝上。

赵明斐身体当即漾开一层痒意,心却比外面的雪还冷上三分。

为了顾焱,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温热的唇舔过他的耳垂时,赵明斐猛地转身擒住纤弱的双腕,将人推开一臂距离。

“江念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惊,

江念棠沉默地僵了僵身体,没有被束缚的脚重新贴上炙热的身躯。

赵明斐五指一紧,眼底眸色晦涩难明,感受她的脚笨拙地勾/引他,冷冷讥诮。

“顾焱要是知道你为他这般绞尽脑汁,不择手段,恐怕死而无憾。”

江念棠的动作一顿,身体颤了颤,犹豫往后退开了些,转瞬又重新覆了上来。

赵明斐急促短笑一声,“江念棠,你真是个圣人。”

他的笑森冷阴鸷,江念棠登时遍体生寒,心里打起退堂鼓,可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

为了避子药降低毒性,时效上大打折扣,药在承宠一个时辰内喝下效果最佳,且必须得是热汤才行。

每次她来紫极殿,药都是提前备好温在红泥火炉上,一结束就被端上来。

然而今夜的药已经被她喝掉,如果重新熬制,再到端上来最少需要一个时辰。

这场冰雹像是老天爷在帮她一样,绝不能错过。

江念棠目光一定,坚决地往他两腿之间探。

赵明斐双腿一剪,制住她作乱的腿,他沉沉盯着她,呼吸渐渐粗重,含怒低吼:“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不顾一切地付出,连主动献身这种事都做得出。”

他其实想说,自己到底哪里不如顾焱。

想他赵明斐虽无秦皇汉武之风采,却也算勤勉聪慧,自幼苦读圣贤书十余载,日日闻鸡起舞从未懈怠。

论文,他五岁识千字,七岁通诗律赋论,八岁便能写出针砭时弊的策论,十四岁推动新政,惠泽万民。

论武,他六岁提剑,十岁马上射百尺,十二岁已经能与御前侍卫不相上下,十五岁到十八岁,因为新政得罪众多世家,刺杀者如过江之鲫。外面人以为全是他训练的暗卫武艺高超,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实则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

除了这些,他还有滔天的权势,和对她无限的宠爱包容。

赵明斐想不明白,他到底输在什么地方。

顾焱也只有武艺比他强上微末,但正如江念棠所说,即便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亦要被权力驱使。

赵明斐胸膛剧烈起伏,面容冷硬如寒刃。

江念棠双手双脚都被禁锢,动弹不得,她抿了抿唇,斟酌词句:“他对我有恩。”

“什么恩情,值得你报恩报到我的榻上来。”

面对赵明斐的羞/辱讥讽,江念棠神色淡然,“没有他,我和我娘早已是黄土一抔,孤坟两座。”

赵明斐冷笑:“你为他筹钱进千山武馆,替他指点迷津接近严珩一筹谋差事,桩桩件件还不够报他的一药之恩?”

隔着黑暗,江念棠仍能感受到他鹰隼般的视线扎在脸上,如芒刺般锐利,迫她偏过头。

这般姿态落在赵明斐眼里便是抗拒排斥,一副他们的事他不配知道的疏冷模样。

他们,这两个字光是在口里含着,都足以令他的舌根发硬,恨不得化作刀刃砍断,尖锥戳碎。

他们是可以为彼此付出的一体,那他又算什么。

赵明斐心里气得忽冷忽热,热的时候像被篝火架在焰心中炙烤,冷的时候又像是被寒冰镇压在深渊,个中滋味,只有亲历者方知辛酸苦辣。

江念棠见他迟迟未有动作,怕他生气赶她出去,积攒力气一股脑挣脱他,在黑暗中凭感觉横冲直撞上去。

好巧不巧,撞上了冰冷的唇。

江念棠温软的唇瓣猝不及防抚在他的牙关口,像寒冬里的一粒火种,诱得飞蛾奋勇扑火。

赵明斐不再纠结什么他们,你们的。

他只知道他和江念棠是我们,没有顾焱的我们。

他只知道,他想要的,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抓在手里,不会像顾焱一样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赵明斐欺身而去,呼吸交织间隙不忘讥讽一句。

“行,你好好报恩,我好好享受,我们各取所需,也算两全其美。”

江念棠的呼吸骤然一窒,死死咬住下唇,逼退眼里的泪。

看见她愤怒,赵明斐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垂首而视,有种难以形容的寥落。

殿外风雪不知不觉停歇,帐内暴雨持续倾泻而下。

江念棠再次有意识时,察觉自己还躺在紫极殿的床榻,帐幔被遮得严严实实,她抬起手掀开一条缝隙。

透过屏风的天光明艳,她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昨夜事后,赵明斐没有叫人送药。

意识到这一点,江念棠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回长明宫躲着,直到被诊出有孕再出来。

“皇后娘娘急匆匆穿好衣服就往殿外走,拒绝在紫极殿用早膳。”

江念棠走得急,活像后面有恶犬在追她似的。

赵明斐闻言嗤笑一声,清楚江念棠是怕又被灌避子药。

真是急中出错,她也不想想他既然要用这次机会光明正大诛杀顾焱,怎么会出如此大的纰漏。

不多时,右想端来一碗药,赵明斐仰头一饮而尽。

江念棠每日喝的药汁实际上是帮她排毒养身的方子,真正喝下避子药的是他。

赵明斐阖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就让她怀有希望,又一点点绝望地看着顾焱去死,多有意思。

今夜回紫极殿,宫内再没有等他。

赵明斐脸上没什么表情,亦没有问江念棠一句,他按部就班更衣、沐浴,洗漱,一个人躺在龙榻上。

偌大的床榻只被占了一个角,其余都被冰冷的空气充盈。

更深夜阑,月疏星离。

赵明斐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有些冷,勒令人烧起地龙。

守在门口的左思听到命令时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他伺候陛下起,从未听过赵明斐说冷。

紫极殿地龙长年不用,费了点时间才将整个屋子暖起来。

赵明斐被热气笼罩,胸闷气躁,更加睡不着。

他干脆起身,随手拿起红木衣架上的玄色金纹斗篷,趁夜踏雪。

走在寂静漆黑的殿外,方觉胸膛里堵的一口气畅通了些。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暗沉的宫殿,他抬头一看,红漆双扇宫门上方赫然写着长明宫。

牌匾左右两侧各挂了一盏灯笼,但右边的已经熄灭,左边的烛火亦在寒风中奄奄一息,金漆的三个字看上去黯淡无光,与“长明”二字毫无关联。

左思跟随在侧,站了好一会儿,天空又开始下雪,几息之间赵明斐的头顶已沾满白粒盐似的雪花。

他谨慎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去叫门。”

长明宫宫门紧闭,外面连守夜的宫女都没有。

赵明斐拂去额角的雪团,淡声道:“不必,回吧。”

他趁雪而归,乌云遮天,连淡薄的月光也吝啬照在他身上。

*

随着三月之期临近,江念棠愈发寝食难安,每天去请太医为自己把脉。

她像一个犯了错的罪人,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最后的审判。

江念棠每次听结果前心头都忽上忽下,一脸期待望着太医。

“娘娘并无大碍。”太医隐晦地告知结果。

江念棠闭了闭眼,脸色发白维持着冷静:“辛苦您跑一趟了,还要劳烦您明日再过来。”

“不敢。”太医躬身告退。

江念棠覆上小腹,五指颤抖。

怎么会没有!

怎么能没有!

然而更令她绝望地在第二日清晨,腹部熟悉的绞痛传来,她浑身僵冷,如一根木桩直愣愣地钉在原地。

不可置信地褪下亵裤,崩溃地看着上面的脏污,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此时此刻,她脑中只有四个字:来不及了。

离三月之期还剩七天,她的小日子持续五天。

最后的两天,她什么都做不了。

江念棠十指紧扣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娘娘,皇后娘娘。”微雨走进来,惊慌地掏出帕子替江念棠拭泪,也跟着哭:“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江念棠的漠然往外走,像失了魂一般。

微雨吓得赶紧跟过去,“娘娘您去哪儿?恭王妃派人来说等会儿进宫找您。”

江念棠止住脚步,猛然回头:“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第77章 第77章她要顾焱当她的子期,不……

微雨被江念棠脸色的骇戾之色吓到,愣在原地张口说不出话。

江念棠一步步逼近,她的影子投射在微雨身上,从脚尖一点点爬上膝盖,腰腹,胸口……极具压迫力,微雨突然呼吸一窒。

“微雨,你慢慢说。”江念棠弯了弯眼睛,驱散眉眼间锋利:“恭王妃回来了吗?”

她的嗓音柔哑,好似跌落深渊之人看见头顶倏地悬垂了根草绳,激动难抑的兴奋中夹杂着不可置信的害怕,既高兴得救,又怕是环境。

微雨直愣愣地嗯了声。

江念棠屏息小心问:“她说今天进宫来看我,什么时候来?”

微雨顺着她的话一一作答:“恭王府派人来传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江念棠唇瓣抿了抿,“时间不多了,快来替我梳妆。”

千盼万盼,江念棠终于等来离京多日的恭王妃。

恭王妃一踏入长明宫就觉得不对劲,紧闭的宫门像是皇后被禁足了似的,且宫内目之所及都是生面孔,等到她落座半天也没看见右想,在江念棠身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看上去青涩的宫女,心里的怪异感更重。

右想是赵明斐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当初分到长明宫是为了帮江念棠迅速站稳脚跟。

江念棠性子软和,赵明斐怕她压不住下面的宫人。

恭王妃暗自记在心里,先和江念棠说起这次去青州,龚州的事,江念棠看似认真在听,实则拢在宽袖里的五指攥紧成拳。

她怕从恭王妃嘴里听见已经找到赵衍的消息。

恭王妃见江念棠上半身略微倾斜,面色紧绷,看起来倒是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关心,心下微动。

又一想到这次去龚州的结果,她眼里充满失落,略微哽咽道:“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没有保护好他。这次去龚州不但没能到衍儿,还得到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江念棠不动声色松了手,递了个干净白帕给恭王妃,轻言安慰:“王妃不必自责,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恭王妃接过,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报赧道:“瞧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哭鼻子,说出去不得笑死人。”

江念棠微微一笑:“王妃爱子心切,谁敢编排您,恭王第一个不饶他。”

提起丈夫,恭王妃目光柔软:“这次离京寻人,他几乎不眠不休…”

恭王如此殚精竭力除了父子情深,还怕恭王妃再度郁郁生病。

“后来我与王爷循着江太后留下来的线索多方打听,推测收养衍儿的人家很有可能住在龚州涂岭山脉一带。然而十八年前被当地豪绅霸占,有一批龚州的原住民被迫背井离乡、不知去处……”

江念棠听见“龚州”二字的时候唇角一抿,又听见“十八年前”和“当地豪绅”时眼睛亮了起来。

顾焱就是十八年前从龚州来的京城,他也说过自己的父母是被人迫害,霸占田产才不得不远离故土。

离她的猜测又近了一步。

江念棠按捺住颤抖的手,忽然问:“上回听王妃说过一次您的二哥,我怎么从没见过。”

无论是宫宴,还是在平溪猎场,按理说恭王妃的二哥不应是碌碌无为之辈。

恭王妃提到二哥,眼神既怀念又悲痛:“二哥多年前死在边关战场上,我都快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她怎么会忘记呢,只是每回想起她少年英雄的二哥马革裹尸,心里难受,不敢去想罢了。

江念棠趁机问:“上回您说顾焱长得像他,我斗胆问一句,除了长相,王妃的二哥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恭王妃缅怀道:“二哥很喜欢笑,无论是对小姑娘还是老妇人,爹好几次都骂他不知检点,但他依旧我行我素。我们家是书香门第,也不知怎么出了一个对剑术有极高天赋的他。”

听到剑术天赋,江念棠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她压着颤音问:“二公子可有娶妻生子?”

如果顾焱是二公子的孩子也可以,恭王妃看在她二哥的份上也会护着他的。

然而恭王妃摇摇头:“二哥曾说大丈夫还未立业,何以成家,故而并未娶妻生子。我看他除了对剑感兴趣,其他的都不放在心上。”

排除掉二公子,江念棠只能赌一把顾焱就是赵衍。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她和恭王妃两人在殿内。

江念棠起身走到恭王妃面前,侧过半边腰,指尖点在靠近脊骨附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恭王妃道:“赵衍的胎记是不是在这处?”

恭王妃蓦然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具体的位置除了恭王夫妇和赵明斐,没人知晓,倒不是故意瞒着江念棠,而是她不用去实地,知道太细节的东西也没用。

江念棠的胜算又多了一筹,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好像知道赵衍在哪里。”

恭王妃来时眉眼郁郁,归去两眼放光,急急忙忙赶回府中,双手颤抖地握住丈夫的手。

“王爷,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长明宫里,微雨悄悄探了个脑袋进来。

室内寂静无声。

皇后娘娘神色颓然坐在百鸟朝凤的檀木椅上,像被抽了筋骨似的无力靠住椅背,目不转睛盯着大门。

自送走恭王妃后,她就一直维持这个表情,微雨心里很担心,正犹豫要不要去请太医,就听见娘娘低喃了句。

“一定、要嬴啊……”

往后几日,长明宫风平浪静,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然而天边乌云压顶,逼近庑殿顶正脊,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寂。

江念棠没有刻意去打听恭王妃和顾焱的消息,每日清醒后就枯坐在正殿临窗的美人榻上往紧闭的宫门口看,一坐就是一天。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五日后,临近傍晚时下了场雨夹雪。

雪花绵绵,雨针粼粼,被风送到江念棠的脸颊,她像是感觉不到寒凉似的。

忽然,尘封数日的宫门被打开,惊飞千堆的雪。

宫门外先进来的是提着宫纱灯的太监,他们躬身趋步走在前面照明,两团幽火在暗沉的夜里浮动着,阴森诡谲。

随后而来的是高大的暗影。

江念棠借跃动的火光窥见玄色金龙纹披风一角,金光在黑夜里如流水般迅速滑动,呼吸之间已逼近内殿大门。

他来了。

江念棠踩着鞋下榻,扶住微雨的手走过去,施施然行礼。

赵明斐跨步而入,站在她面前,眸光淡漠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眼,倏地轻然笑了声:“他真是命不该绝啊。”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江念棠呼吸顿停,缓缓阖眸间攥了一天的指头悄然松开。

终究是赌对了。

赵明斐眸光更深,嘴角噙着冷意:“你以为他有恭王府在身后,就能性命无忧,万岁太平?”

“我想杀他,佛祖菩萨也无法庇佑!”

江念棠听到他的威胁后无动于衷,宛如个木头似的杵着,好像笃定赵明斐拿顾焱没有办法。

她现在一定很得意,在最后关头给顾焱找了个铁罩衫,金钟罩。

赵明斐脸色微变,抬手掐住她的下颌,目光阴鸷:“你信不信……”

“不信。”江念棠猝然打断他。

她直视他骇人的眼神,毫不畏惧道:“恭王夫妇苦寻长子多年,千难万险才找回去,且不说他们会如何补偿顾焱,就说你为他们夫妇二人尽心竭力,在繁重冗沉抽出空暇推演无数张画像,我不信你会在这个时候动他。”

赵明斐身为帝王,的确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然而恭王夫妇在他心里是特别的存在,少年时得到的长辈呵护几乎都来自于他们,即便夫妇二人对赵明斐或多或少有移情作用。

先帝和李太后从未给过赵明斐关爱,因而他可以对他们毫不犹豫下狠手,可恭王夫妇不同,他们于他而言犹如亲生父母。

为了报答他们二人的庇佑之恩,他可以对从小折磨凌/虐他的江太后网开一面,放过江家。

这些年来,赵明斐深知恭王妃的心结,在得到赵衍的线索后全力追查,否则夫妇二人也不会这么快有结果。

赵明斐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便是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江念棠抬手打落他的禁锢,目光藏了几分挑衅:“赵明斐,你就算再愤怒也不会动他,不但不会杀他,还会给他加官进爵,册封世子,因为你要报恩。”

报恩两个字好像触动了她的什么记忆,江念棠猝然短笑了声:“你说巧不巧,我们两个报恩的对象,最后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赵明斐脸色顿沉,胸口剧烈起伏,除了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猜对了。

赵明斐在得知顾焱有可能是赵衍的时候确实恼羞成怒,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面前,他不得不信,不得不让恭王夫妇带顾焱回府。

恭王夫妇应该隐约猜到了他与顾焱的恩怨,故而在一确定顾焱的身份后亲自去地牢接人,还在翌日就急急上奏请封世子。

恭王府世子一位空悬多年,他们二人迟迟不肯换立幼子,或许是心里仍是不愿接受长子的离去。

谁曾想,竟然被他们等到有朝一日,长子回来继承封号。

于情于理,赵明斐不可能不答应恭王的请求,他已经写好册封诏书,只待明日去宣旨,再择日祭告先祖,昭告天下。

江念棠猜中了他全部的心思。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赵明斐从小在帝王心术中浸/淫,学到的第一个本领便是藏好自己的心思,不能被他人窥探,更不能暴露弱点被人利用。

他学得很快,严珩一和左思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也未曾摸透他的三分心思。

然而江念棠已经是第二次与他交手占上风了。

第一次是顾焱夜闯长明宫,她利用他的独占/欲帮助顾焱成功逃离。

今日若是其他人能将赵明斐的心思琢磨得这般清楚,他二话不说就地格杀。

但这个人是江念棠。

她懂他,了解他。

赵明斐竟然萌生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如高山遇流水,伯牙逢子期。

子期。

这个名字瞬间触发他敏感的神经。

她要顾焱当她的子期,不是他。

赵明斐想到什么,面容骤然骇戾,猝不及防擒住江念棠的后勃颈,用力把人推至胸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赵明斐目色鸷冷,字字切齿道:“你之前还有脸说你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会去看男人的裸//背。”

说罢,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襟扣。

第78章 第78章“怎么轮到我,待遇天差……

鹅梨帐香被地龙加热,清甜的香气裹在又潮又热的空气里,激发出酴醾气息。

赵明斐掀开金丝纱帐,带出几许黏湿的雾气,他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穿回去。

江念棠背过身子朝里闭着眼,半张脸陷在碧绿金云纹的软枕里,咬唇平复不规律的呼吸,鬓角濡湿,红唇如点了朱砂般艳丽。

两人俱是无话,燥热的空气逐渐凝沉于底。

赵明斐余光扫过被衾里沉默的女人,唇角微压,旋即毫不留恋拂袖转身。

“等等。”

江念棠嗓音软绵,话却尖锐:“陛下今日不赐我汤药了吗?”

赵明斐脚步一顿,眸光掠过阴霾,微微侧过脸,冷笑道:“你想喝就喝。”

语罢,他面覆寒霜踏出宫门,窥见者无不瑟缩惶然。

江念棠得了他这句话,立即叫微雨熬药。

药端上来的时候刚好一个时辰,她等不及凉到合适的温度,用勺子一口一口喝下微烫的药汁。

恭王府。

顾焱换上来时旧衣,跪在恭王夫妇面前,目光坚冷:“感谢王爷王妃的救命之情,顾焱铭记于心,以后但有驱使,莫敢不从。只是天色已晚,我在府中叨扰多时,今日来向两位辞行。”

他朝恭王夫妇二人磕了头。

恭王妃眼眶一酸,连忙弯腰提起顾焱的手臂,但他纹丝不动。

“孩子,我的孩子。你是不是怪我们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恭王妃眼里的泪汩汩流出,见顾焱不肯起来,自己跟着跪下去,趴伏在他的肩膀上,哭着道歉:“是娘的错,你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以后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我一定替你寻来。”恭王妃搂住顾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以怪我,怨我,恨我,但不要不认我。”

恭王也蹲下来,一手揽住妻子在她背上安抚轻拍,一只手搭在另一边的肩膀上,恳切看向顾焱:“你娘这么多年一直念着你,当知道你可能尚在人世时,她高兴得几天几夜没有睡觉,恨不得马上找到你。”

“爹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恭王想到他曾打听到顾焱的事,纵横沙场朝堂的男人也不免溢出了泪光。

八岁的孩子在举目无亲的京城乞讨过活,不是三天,不是三月,而是整整三年,他甚至不敢问顾焱这三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们在这三年里也许擦肩而过无数次,可他却没有认出这是他的孩子。

恭王眨了眨眼,嗓音闷哑“现在回来了,以后、以后都会好的。别怨你娘,是爹不好,轻信小人,才害我们一家迟迟不能团聚。你有什么怨恨,尽管朝我撒气。但这里是你的家,你还要去哪里。”

顾焱双眸被水光薄覆了层,但依旧坚定要走。

“为什么……”恭王妃死死往下压住他的肩,仰头哀哀看着他,“你真的不肯原谅爹娘吗?”

“或者,你说,你说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肯留下来。”恭王妃本想说他们家已经是大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顾焱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富贵荣华,权势名利,应有尽有。

然而在她无意中摸到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这些话都卡在喉咙里。

世人想要的功名利禄,锦衣玉食,并非顾焱所愿。

恭王妃眸光微顿,瞳孔遽缩,颤声道:“你想要皇后娘娘……”

恭王也想到这一茬,登时呼吸一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焱见他们已经猜到,便不在隐瞒:“我总有一天会说服念念跟我走的。到时候陛下必定震怒,你们若认回我,恐怕会受到迁怒,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就算了吧。”

亲生父母和念念只能选其中一个的话,他只能放弃前者。

恭王妃闻言,倚在顾焱肩头哽咽说道:“儿啊,如果她只是一个别人家的妻子,娘就算动用权势压人,也会逼她夫家和离,成全你们。可她、她是皇后啊!”

顾焱说:“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连累你们。”

“你不知道!”恭王妃抬手抹掉面颊的泪,语气激动:“今日如果她是个不受宠皇后,亦或者陛下有一丝厌烦她,娘都敢帮你去试上一试,找个机会让她病逝宫中,改名换姓跟你在一起。”

赵明斐的心机手段不是顾焱一人之力能抗衡的,更何况他还是九五之尊,掌握生杀大权。

恭王妃怕顾焱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荒唐事,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但你在宫中当值应该看得比我清楚,陛下弱水三千,只取她一人。前朝为了储君空虚一事换着法给陛下施压,但他硬是顶着口子不选秀纳妃,陛下甚至秘密派人在宗室里寻找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幼子,暗中观察培养。”

恭王妃试图说服顾焱放弃:“陛下不会放皇后娘娘走的,孩子,你不要做傻事。”

赵明斐深知若是纳妃生子,江念棠的皇后之位岌岌可危。

江家已被连根拔起,百年之内再无复起的希望,江念棠相当于完全没有母族支撑。

若下一任储君非她所出,亦或者宫内有其他嫔妃生下皇子,江念棠极有可能在赵明斐出意外的时候遭遇不测。

找寻宗室幼子这件事是恭王去办的,恭王妃起初得知时由衷感叹,陛下为皇后计之深远。当时王爷还打趣说,陛下用情至深这点肖他,不过比他更懂筹谋。

顾焱背脊僵冷,垂立的双手紧握成拳,颤抖道:“他对念念做的那些事,我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顾焱红着眼低吼:“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恭王妃伸出指尖小心擦掉顾焱眼*角的泪,苦口婆心劝他:“与冒险带她离开京城,过风餐露宿,四处逃亡的日子,不如成为她最坚强的后盾。”

顾焱定定看着恭王妃。

近日京中最热闹的事儿当属恭王府找回失散多年的长子,人人皆知恭王妃因为长子夭折,缠绵病榻多年,差点一命呜呼。

现在又改口说长子死而复生,被寻回去认祖归宗,虚虚实实,假假真真耐人寻味。

不过既然陛下已经颁布圣旨让其认祖归宗,行册命之礼,授金册金宝,无论众人信不信,他都是板上钉钉的恭王府世子。

一夜鲤鱼跃龙门不过如此。

“顾焱,哦,不对,是赵世子……”严珩一差点不敢认他,他笑着走过来说:“恭喜啊,没想到你居然是恭王长子。”

严珩一上下打量他全身,白绸圆领袍,胸前绣了团云龙纹样式,乃皇亲国戚才能用的图案,头戴的白玉冠,腰系蟠龙坠,自带一身威仪。

“我眼光实在是好,随便一交的朋友都是天潢贵胄。”压在严珩一胸口的巨石在看见顾焱这一瞬间化为齑粉,喜笑颜开。

然而顾焱的神色却有些冷淡,他嘴角扯了个敷衍的弧度,“严侯爷要是没事,我先走一步。”

严珩一哎了声,揽住顾焱去路,开玩笑道:“怎么富贵发达就忘了兄弟,我又不会打你秋风。”

他眼里却没有笑意。

顾焱盯视他的瞳孔黝黑,冰冷肃杀,“不敢和严侯爷做兄弟,我怕没有第二条命。”

严珩一的笑完全敛了下来,“什么意思。”

顾焱讥讽一笑:“严侯爷,以后可以叫我子期。”

严珩一听见这个名字眉头骤然拧紧,长呼一口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知道你在怨我瞒着你。”

顾焱冷冷道:“不,我只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子期的。”

严珩一面容犹豫,欲言又止。

顾焱:“是不是上回我夜闯长明宫露馅了?”

严珩一眼睛瞪圆,惊诧道:“你夜闯长明宫?你疯了吧?”

他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没有被赵明斐大卸八块,活着与恭王夫妇认亲,简直是奇迹。

顾焱眉头一皱,猜错了。

那日他被李玉抓紧地牢,就隐约猜到不是擅自出宫被罚,想来想去也只有擅闯长明宫这件事会暴露身份。

忽然,他脑子里抓住了一件看似正常,细究起来却毫无厘头的事。

他被无缘无故擢升为御前侍卫,顾焱原本以为是严珩一的推举,但有没有可能……

顾焱直勾勾盯着严珩一:“是在平溪猎场,对不对!”

严珩一佯装偏过头,隐晦暗示。

顾焱额头青筋暴起,猛然攥紧随身长剑,剑柄因为他太用力发出铮铮铿锵之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饮血。

“居然这么早……”

难怪他无缘无故被派去贴身护卫御驾,又总是被安排到紫极殿守夜,偏偏守夜里十次有八次碰上江念棠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很幸运,虽然……虽然念念是去侍寝,但总归他又能见到她。

即便他不能跟她说一句话,即便他们要像从前一样装成陌生人。

顾焱安慰自己,比起再也看不见念念,心里那点酸涩和苦意,他都能忍。

只要她过得好。

顾焱只要她好。

因而在看见她手脚上的伤痕时,他怒不可遏,恨不得当场拔剑。

原来这一切都是赵明斐的故意为之。

“赵明斐。”顾焱咬牙切齿磨着这三个字,双眸似有赤红溢出。

严珩一紧张朝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敢直呼陛下名讳。”

顾焱愤怒地打掉严珩一拦住去路的手,冷着脸径直离开。

严珩一怕他冲动闯宫门,被守军乱箭射死,赶紧跟上去。

“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已经过去。”严珩一去抓顾焱的手被他无情甩开,苦语软言劝道:“你做你的世子,她做她的皇后,不好吗?你们各自有各自的康庄大道,何苦去寻临渊万丈的独木桥。”

顾焱冷笑了声:“严侯爷,我与你,如此别过罢。”

严珩一听了心里难受,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但这件事总归是他先对不起顾焱,看着他冷漠决绝的背影,他顿住叹了口气,默默跟在后面,不再试图上前攀谈。

等确认他回了恭王府,而非去皇宫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后才安心离去。

夜里,严珩一面容惆怅地跟夫人说起顾焱与他断绝往来的事。

严夫人对镜卸妆,听他跟个怨妇似的语调没好气道:“你没听出来吗,他是怕连累你,所以才跟你划清界限。”

严珩一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严夫人拢了拢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手持银篦漠然道:“他恐怕还没有放弃带皇后走的念头。”

严珩一当即跳了起来:“不可能吧,他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在重重守卫的禁宫之下带一个大活人逃出去?再说,逃出宫只是第一步。他们恐怕还没离城就被陛下布下天罗地网抓回来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住顾焱。”

严夫人莫名夸了句:“以一人之力,敢对抗千军万马,是个汉子。”

严珩一两眼一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得严夫人都烦了。

“你睡不睡,不睡就滚出去,别打扰我安置。”

严珩一:“……”

“算了,我去找李玉,提醒他宫内防务要重新排布,顾焱当了几个月御前侍卫,对巡逻时间和地点了如指掌。”

严珩一随手取下木架上的灰毛大氅,匆匆离开:“今晚不用等我,我住李玉那。”

严夫人听见李玉二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放下篦子,命令婢女放帐熄灯。

长明宫内,赵明斐拉着江念棠来到书桌前,从后面把人圈在怀里。

他递给江念棠一支笔,“画吧。”

江念棠低头看着案桌上铺设的白纸,莫名道:“画什么?”

“画我的背。”

江念棠丢下笔不肯画。

赵明斐也不恼,不紧不慢捡起来,幽幽道:“那我自己画,但我不画在纸上,画在你身上,行不行?”

他语气看似询问,然而两指已经伸进腰带里,只消轻轻一勾便会瞬间散落。

“我画,我画!”

江念棠恨恨拿起笔,在他的强烈注视下硬着头皮画。

背部相对于其他部位的描摹相对简单,江念棠半炷香就画好了。

几条线,大片留白,勾勒出强劲有力的背脊。

赵明斐垂眸冷冷道:“不对。”

江念棠想了想,又在中间加了一笔横跨背脊的疤痕。

赵明斐冷笑了声:“还是不对,你只有三次机会。”

江念棠使劲回忆赵明斐背上的其他特征,可除了这条陈年疤痕,其他零散无序的印记她根本没印象。

于是胡乱地在上面填上一通,把原本光洁的背部弄得乱七八糟,一团乌黑。

赵明斐冷眼看她胡乱涂抹,等她放下笔后轻笑道:“顾焱的背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记得也是一丝不差,怎么轮到我,待遇天差地别。”

江念棠听他阴阳怪气的强调就知道他要借题发挥,愤恨道:“你想做什么,何必拐弯抹角。”

赵明斐扯掉自己的腰带,漫不经心道:“我想你记住我的背是什么样的。”

第79章 第79章“他得不到正主,有个替……

往后几日,赵明斐都逼着她画他的背,直到江念棠一丝不差地将其完全还原,他才作罢。

后面一段时间里,江念棠梦里都是赵明斐的背。

他身上的伤与顾焱不一样。

顾焱多是刀伤,剑伤,而赵明斐则是鞭伤。

鞭伤造成的是粉碎性损伤,表皮破裂后伤口形状不规则,赵明斐的旧疤有大有小,有长有短,且颜色暗沉,看上去尤为狰狞。

而顾焱背上的刀伤边缘整齐,留下的疤痕平滑,大多颜色浅淡,只是被层层叠加后再也无法消除。

他们的后背都被不同的利器所伤,留下难以消弭的痕迹。

江念棠抬手,以指为笔,凌空作画,原本是画顾焱的背,不知怎么到最后变成了赵明斐的。

她的手僵在空中,微微弓起的指节发白。

自己一定是这几日被他弄得疯魔了。

江念棠愤恨地垂下手,砸在后软被衾上。

同时,赵明斐也冷着脸,提笔悬空而立。

恭王上奏要更换长子名讳,将赵衍改成赵焱,一是感念其养父母对他的养育之恩,二则是赵衍此名与他八字犯了忌讳。

赵明斐眼眸半眯,阴沉的视线落在最后的表字上。

赵焱,表字子期。

赵明斐胸膛略微起伏,在笔尖墨滴垂落在奏折前,大手挥毫写下一个“准”字。

笔锋如刀如刃,杀气十足。

转眼就到了年关,宫内一片祥和喜庆,谨小慎微的宫人们在行走间脸上也不由露出喜色,因为宫里今年发的赏钱格外丰厚,是往年的三倍之多。

除了赏钱,还有其他的物件,新鞋,新袜,最让人兴奋的是每五人能分得一匹布,节约些刚好能一人做一套短衣。

对宫里大部分的人来说,简直是意外的惊喜,赏下来的布不是粗布麻布,而是次一等的绸缎,这东西从前只有主子能用。

陛下虽然治下严苛,责罚从重,但出手大方,对做事认真的人从不吝啬赏赐。

宫里的人一边惧怕他,一边也真心愿意为他做事。

微雨笑嘻嘻领了自个儿的份例回长明宫,打算用新发的水蓝色绸布缝制几件新的小衣过年。

一进门,屋内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宫婢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眉开眼笑,互相商量讨论衣裳上绣什么款式。

有人摸着比自个儿肌肤还滑腻的料子,叹了句:“你说咱们明年还有吗?”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纷纷看向微雨。

微雨含胸躬身,不解道:“你们都看我干什么,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离她最近的宫婢压低声音:“只要陛下不选妃,明年应该还有。”

布匹每年都会从各地进贡,先帝在时先按品阶分给后宫嫔妃、皇子公主,再到宗室皇亲,王公大臣,还会赏赐部分官员。

东西有时候还不够上面人分的,怎么轮得上宫里的奴才们。

然而今上不同。

其一是整个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皇后娘娘又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库房里顶好的浮光锦,蜀锦都快堆不下了,更不要说一般的丝绸绢帛。

另一个原因则是新帝登基的治下一年里,大肆惩处贪官,坚决推行新政,其中有一项是删减裁撤大量冗沉繁杂的机构衙门,这些都是先帝在位时为了拉拢讨好世家,给家族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增设的官职。

他们虽无实权,但俸禄优厚,四时节令均赏赐大量财帛。而且他们好面子,即便一年里去不了几次衙门,也要求办事的地方富丽堂皇,奢华气派,为此国库消耗了大量钱财。

而那些靠寒窗苦读入仕,没有根基背景的官员,每日风里来,雨里去,辛苦踏实干事的,所得年奉还不足这群尸位素餐的蠹虫的十分之一。

陛下上任后,剥夺一千二百人的虚职,且勒令将他们往日所得之俸禄归还充公,逾期按律处置。

雷霆手段下,没人敢不从。

想要耍赖不还的,统统进了大狱,家里人拿钱才能赎出去。

而在牢房里的日子,可不只是坐着等,日日都有不同刑□□番在身上演练一番,这群只会斗鸡走狗的膏粱子弟哪里受过这等阵仗,没进去一天就哭天抢地求陛下饶命。

但既然进去了,单单只是交出得到的俸禄还不够,陛下还会派人查他们从前有没有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若是被翻出旧账,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人头落地。

杀了几个人之后,他们统统老实起来,害怕自己从前的混账事被追责。

对按时主动奉还钱财的人,陛下承诺既往不咎。

两相对比下,愿意主动上交的人越来越多,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

连内宫里最末端的夜香郎都分到些好处,更不用说各级被提拔上来的官员。

大虞正值用人之际,赵明斐把收割来的战利品按劳分发下去,上至亲王,下至九品芝麻官,无一遗漏。

许多人为官多年头一次收到宫里的赏赐,当场泪流满面,恨不能歃血表效忠心。

微雨对陛下也是又敬又怕,闻言立即竖直眉毛呵止道:“你不要命了,编排起陛下来了,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起来,问话的宫女吓得脸都白了。

另一个长相俏丽的宫女出来打圆场:“她只是随口问问,微雨你别这么大惊小怪。大伙儿今年得了好东西,一时心里高兴,所以才盼着明年也有。你平日里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有没有听到一点儿纳新人的风声?”

陛下过了年就二十三,膝下仍无子嗣,不少人都在私下猜测开春便要选秀。先不说皇后娘娘迟迟未有所出,即便是怀上了,也不方便再伺候陛下,新人进宫势不可挡。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们其中不乏有好颜色的想去搏一搏这泼天富贵。

有人附和她:“就是就是,微雨你也太小题大做,大家只不过是闲聊两句,你怎么还训起人来了。”

“人家攀上皇后娘娘,可不得了。”

“说不定啊,她早听见要纳新人的风声,只是不肯告诉我们罢了,恐怕有自己的小心思算盘,不敢说出来。”

言语之间暗指微雨想要爬上龙床。

微雨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你们胡说,我才没有。”

俏丽宫女哦了声,“既然你没有这个心思,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

微雨瞪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收起麻雀变凤凰的心思,自己平日里多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金刚钻就像揽下瓷器活,连累大伙和你一起受罪。”

俏丽宫女气得脸色煞白,胸口起伏,指着微雨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

微雨才不搭理,气呼呼离开厢房。

“嘶——”

江念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微雨恍然回神,看见手中银篦缠了根青丝,连忙下跪认错。

江念棠揉了揉鬓角,柔声道:“起来吧,不妨事。”

微雨起身重新替江念棠梳头,小心翼翼,再不敢走神。

“你好像有心事。”江念棠从铜镜里看微雨眉间郁郁,“方便跟我说说吗?”

微雨原本不想说这些污糟事脏了皇后娘娘的耳朵,然转念一想,她们在长明宫里干活,早晚能找到机会碰见陛下,与其娘娘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及早做防范,把那些个心思不正的统统赶出长明宫。

微雨将昨日在屋子里的事儿一股脑倒给江念棠听。

“娘娘,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微雨气愤道:“她们真是个顶个的白眼狼,您对她们掏心掏肺,她们却狼子野心。”

长明宫是宫里奴婢们最想去的好地方,主子和善不多事,偶尔犯了小错也无关紧要,而且赏钱丰厚,比起紫极殿整日里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不知强多少倍。

江念棠听后没接话,若有所思。

她从前只想着从高门贵女中给赵明斐送人,还没想过宫女这条路子。

江念棠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乌发,“你方才说的人里,她们之中都有谁关心陛下选秀的事?”

微雨以为皇后要惩治她们,一一道出姓名:“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然而令微雨没想到的是,第二日她们竟都被调到殿前伺候。

俏丽宫女今日更是精心打扮了番,一颦一笑间有种刻意模仿的韵味,她看见微雨后热情地打招呼:“微雨,谢谢你在娘娘面前抬举我。”

微雨气得甩手就走。

傍晚,赵明斐来时听见偏房有哗啦啦地倒水声,听下面人说皇后方才不小心打翻了酒酿汤圆,正在偏房沐浴。

他取下披风,坐在大殿厅前等。

宫婢端着红木漆托盘进来,双手奉上热茶,低头弯腰时不经意看了眼赵明斐,媚眼含波,柔婉带情,似有春水溢出。

赵明斐何其敏锐,立即捕捉到她娇羞的目光,心中不悦,面上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来:“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俏丽宫女以为自己被陛下看中,急忙自报家门:“奴婢叫含俏,之前在针织局做活。一个月前被调入长明宫,负责皇后娘娘平日里的衣裳,昨日得娘娘青眼,唤来跟前伺候。”

含俏说完后双颊绯红,欲说还休看着赵明斐,楚楚动人,殷切地等他说些什么。

赵明斐冷漠转头望向内殿,不再看含俏,“退下。”

含俏还想再争取给陛下留个好印象,但瞥见他眼角的讥讽与冷戾时,骇然打了个觳觫,心惊胆颤地退下。

等出了门,她两股战战,瘫软了下来,幸好被路过的宫婢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殿内耳房,江念棠在听见赵明斐让含俏退下时无声叹了口气,示意微雨拿换洗的衣服来替她穿上。

她整了整脸上的表情,施施然走了出去。

赵明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洗完了?”

江念棠嗯了声,面如常色,但赵明斐的视线犀利如刃,忍不住转移话题叫外面送晚膳。

“不着急。”赵明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拽到自己的双腿上坐着。

江念棠反射性挣扎,但环住她腰两侧的手紧紧箍住她,动弹不得。

微雨十分有眼色退下,默默关好大门。

赵明斐的头轻搭在她薄瘦的肩头,嗅着发间的潮气,缓缓闭眸交代:“除夕宫宴那日,顾焱会正式以恭王世子的名义出席。”

江念棠身体一僵,干巴巴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赵明斐纹丝不动:“恭喜你得偿所愿啊。”

江念棠淡淡道:“你应该恭喜恭王夫妇才对,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夙愿终于达成。”

赵明斐轻笑了声:“确实该恭喜。他们一家人现在整整齐齐,阖家欢聚……不过还少了点什么。”

江念棠警惕道:“少了什么?”

赵明斐双眼微合,漫不经心道:“少了个世子夫人。顾焱比我还大一岁,至今未娶妻生子,实在是不应该。”

江念棠抿了抿唇,没说话,忽然腰间一紧,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

“陛下想听我说什么?”

赵明斐喉间溢出了笑:“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我想说——”江念棠拖长尾音,“我饿了,能先用膳食吗?”

“可以。”赵明斐爽快答应:“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协助恭王妃,替顾焱选个妻子。”

殿内陡然死寂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

江念棠呼吸急促,胸脯间的愤懑喷薄而出,难以自抑地全身颤抖。

赵明斐明知他们的关系,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玩弄她于鼓掌之中,现在又逼她去为顾焱选妻,简直是拿把刀直戳进两人的肺管子,心窝子。

他何其虚伪歹毒。

赵明斐感受到怀中人的怒火,凉凉道:“怎么,你不愿意?”

他讥诮的口吻彻底点燃江念棠内心的怒意,猛地奋力挣扎挣脱他的禁锢,站起来指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怒目而视。

“你真是卑鄙刻薄。”

赵明斐也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极致压迫感,他冷笑了声:“卑鄙?刻薄?我在你心里的就是这样的?那顾焱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是英雄,还是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

赵明斐骤然擒住江念棠的手腕,顷刻间在白腻的肌肤上留下红印,脸色沉冷如水。

“你要是不愿意为他选,那我来为他选。不过最后选个什么样的可就难说了,毕竟我不了解他的脾气喜好,有可能是搅弄风云的毒妇,亦有可能是蛮横无力的悍妇。”

江念棠双眸赤红犹如沁了血。

赵明斐拉她到自己跟前,垂眸讥讽道:“就拿出你给我挑其他女人的这份细心,我相信你可以做好的。你跟他相识多年,一定能够替他选一位好妻子的,是不是?”

“我看方才出去的那个含俏就不错,眼眸流转间有几分像你。”

赵明斐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寸寸掠过江念棠的额心,双眸,鼻梁,最后落在她如粉樱般的唇瓣上。

她被看得汗毛直立,宛如被一头恶兽盯住似的。

赵明斐的另一只手抚上江念棠的微白脸颊,略带薄茧的指腹来回滑过她的肌肤,像在把玩一件战利品,最后用两指强势地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脸遽然凑到她眼前,黑眸沉沉,看上去扭曲诡异。

江念棠下意识想躲开他的视线,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赵明斐嘴角轻扬,眼角的弧度却是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贴近江念棠的耳畔,哑笑道:“他得不到正主,有个替身也不错。”

第80章 第80章“要不你先试试,能否让……

近日恭王府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登门拜谒之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门槛踏平,盖因陛下透露出些风声,要为恭王世子挑选一门亲事。

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不能直接上门相看,于是便托人前来打探口风,拜访之人手里携带美人的画卷入府。

一幅又一幅的丹青图被送到恭王府,没过几天又送入了宫。

有心思活络敏感的人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陛下莫不是要借着给恭王世子挑选正妻的由头,顺便一道纳新人。

看来陛下还是松了口,子嗣毕竟关乎国本根基,社稷安危。陛下不明着选秀,料想是不愿意在朝臣逼迫下低头,失了颜面。

宫里来人取画像的次数越发频繁,像一个信号似的,几乎所有京城里待字闺中的贵女小姐们倾巢而出,送入恭王府的画卷如雪花般纷飞而至,期望自家的女儿能得入贵人眼。

一时间,京城丹青画师的身价水涨船高,好的丹青画手千金难求,连带着脂粉铺,成衣铺,首饰铺和装裱铺子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他们都想着这是一箭双雕的事,无论是嫁给恭王世子,还是入宫为妃,都是一条通天道。

前者日后会承袭爵位,做其正妻显赫尊荣。后者富贵险中求,若能抢在皇后之前生下长子,富贵滔天,兴旺家族三代。

两个都是极好的选择,如若能同时被两人选中,更是能满足女儿家的虚荣心。

恭王妃随意翻开几幅装裱精致的卷轴,一旁还写着画中美人的出生来历,性情喜好。

她叹了口气。

她的大儿子相貌品行没得说,江念棠将他教得很好,明事理通人情,上敬父母长辈,下护幼弟稚妹,仪态气度,没有一个比那些从小生活在富贵窝里的子弟们差。

恭王妃自个儿养他,也不敢说比现在好多少。

焱儿会喜欢她,实在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把这些画都给世子送过去吧。”恭王妃又叹了一口气。

陛下的意味明显,他要让焱儿娶妻生子,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别在惦记不该想的人。

外面的人都以为送进宫的画是为了选秀入宫,实则是赵明斐在警告焱儿,现在他还愿意给焱儿自己选择的机会,若是他继续执迷不悟,赵明斐不介意亲自下旨赐婚。

“王妃,世子把画都丢了出来。”

恭王妃毫不意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宫里会来人取。”

于情,她希望儿子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但于理,他不该惦记别人家的妻子,认真论起来,江念棠还是他名义上的堂弟媳。

恭王妃情理两难,恰好赵明斐愿意做这个恶人,她便顺水推舟,先静待事情发展。

作为母亲,她私心希望儿子放下过去,重新开启新的生活,而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这棵树现在已经种到了皇宫禁地,他莫说靠近,连看一眼都是罪过。

但她不能明着劝,不然焱儿宁可跟他们断绝关系,也绝不肯放弃江念棠。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陷入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尴尬境地。

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到大的陛下,一边是苦苦寻找数年的亲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却为一个女人争了起来。

恭王妃心里真是恨极了江家,府里那么多庶女,非要挑她儿子喜欢的那一个嫁给赵明斐,惹得兄弟阋墙,关系剑拔弩张。

不由感慨,赵家兄弟的眼光真是该死地一致,从前是,现在也是。

画卷最终都流向宫内紫极殿。

赵明斐召来江念棠一起遴选。

御案上,整齐有序地平铺了一层画卷,画上的美人或娇俏可爱,或明艳张扬,或清冷出尘,各式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你瞧,还有的熟脸。”赵明斐指向其中几幅,戏谑道:“这几个是你之前为我选的,我看着也不错,不如你从她们里挑一个给赵焱做妻子。你熟悉她们的品行出身,定能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

江念棠冷着脸,偏头不肯看。

赵明斐嗤笑一声:“怎么,你舍不得他娶妻生子?心里难道还在妄想有一天能嫁给他,亦或者自私地想要他替你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江念棠切齿道:“我没有。”

她从来没有想要顾焱为她孤独终生,她比谁都希望他早日放弃,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但她不能替他选妻子,这是对顾焱的羞辱,亦是对两人情谊的践踏。

江念棠不敢想象,如果顾焱知道她在帮他选妻,会有多伤心欲绝,这无异于她亲手拿刀戳他的心窝子。

她不能回应他所坚持的爱,却从没想过侮辱这份珍贵的感情。

顾焱娶妻,她会给予最真挚的祝福。

“没有最好。”赵明斐揽住她的腰,环在身前,贴在她耳畔幽幽叹道:“你有夫君日夜交颈而眠,怎么忍心看他孤衾独枕。”

江念棠僵硬地被他拢在怀里,似无奈,又似妥协道:“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为什么不肯信。”

赵明斐当即呼吸一重,手掌紧缩:“你敢说,你们从来没有私下见面,没有余情未了?”

“自我入宫,除了平溪猎场那次我想劝他离开,从未主动见过他。”

“但他还想着你呐!”赵明斐目色沉沉,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给他找个绳子拴着,我心难安。若他能随意打杀便罢,可如今他有恭王护着,我暂时下不了手,可如果他屡次越界,玉皇大帝来了也保不住他。”

“他成亲,对你,对我,对他自己,乃至恭王夫妇都好。”

江念棠闭了闭眼,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心平气和道:“你们自己选便是,不用问我的意见。”

赵明斐哼了声,从一众画卷里挑出五幅,一次摆在案桌前。

“这几幅如何?”

江念棠刚想说随他便,余光偶然一瞥,不由定格在某一处上。

赵明斐漫不经心道:“这五位娘子是不是看上去有些熟悉之感,她们的眉毛,眼睛,鼻唇,身形,和气质都有部分像你之处。我正犹豫到底选哪一位,不过想了想全给他也行。恭王府地广人稀都能装下,而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就是不知道赵焱能不能消受得起?”

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没关系,宫内有许多秘方能帮他固本培元,届时一起送过去,权当做我们两人的新婚贺礼。”

江念棠本打算无论他选谁都不置一词,听得此言还是忍不住破功,讽刺道:“陛下要不全收了,试一试能不能受用得起。”

赵明斐被她嘲讽也不恼,吐出的气息逐渐炙热粗重起来,鼻尖暧昧地剐蹭她的颈窝,闷笑一声:“要不你先试试,能否让你满意。”

说罢,一手替她宽衣解带,一手拂去案桌上的美人图。

画卷掉落在地激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却难掩盖摇晃不止的撞击声和支离破碎的啼哭声。

窗外又飘起鹅毛大雪,偶有几粒盐雪自绢纱窗缝渗进来,融在交叠相依的身影上。

一直到雪停,殿内才传来陛下潮哑的声音。

江念棠双手捧着药碗,轻轻吹散腾起的氤氲雾气,待到能下口的温度后即刻一饮而尽,那样子生怕赵明斐忽然反悔,不允许她喝避子汤。

芒刺般的目光如影随形,但赵明斐到底没有阻拦她。

江念棠余光捕捉到赵明斐的嘴角噙着冷笑,心里闪过一丝奇怪。

若说之前他不肯让她有孕,是为了置顾焱于死地,那现在又是为什么允许她每次承宠后喝下避子汤。

难道他不在乎子嗣?

不,不会。

明示,暗示他要纳妃,立储的折子多如牛毛,紫极殿到处都有,赵明斐也不怕她看见,随手丢在一旁,上面既没有批准,亦没有驳回。

也许赵明斐终于被她的倔脾气惹恼,不想在她这块又硬又臭的石头上浪费精力,但又没办法解释他对她的兴趣依旧不减。

脑中一*片混乱,像有一层迷雾挡在真相前,故意混淆她的视线。

江念棠垂眸,将疑惑暂压心底。

赵明斐等江念棠离开后,叫右想端来另一碗药汁,在送到嘴边前忽然顿住:“皇后的毒如何?”

右想立即取来每日呈上的脉案。

赵明斐放下药碗,仔细翻阅。

江念棠因服食朱砂造成身体沉积部分余毒,如果不排出体外就怀孕,不但对胎儿有所损失,恐怕在生产时也会出问题。

他骗她喝的是避子汤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太医说她迟迟未孕,极有可能是心情紧张所致。

赵明斐掠过脉案结尾的结论——余毒已肃清,可受孕,他让人撤下药汁:“从今天起,换另一种。”

右想没过多久,重新呈上新的药汁,正是赵明斐打算送给顾焱的宫廷秘方。

大虞规定小年夜特许众臣工多休沐一日,朝臣们各自关上门与家人团聚。

除夕三品以上的官员则要携带家眷进宫一同守岁,寓意君臣一心,共治来年。

赵明斐在小年夜这日将芸夫人接进宫,与江念棠单独在长明宫用午膳,母女俩又说了会话,在宫门落锁前将人送回去。

到了晚上,赵明斐进长明宫时,江念棠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丝浅笑。

他心知肚明她是在感念自己让她们母女团聚。

赵明斐眸色微暗,他可不会平白无故做好事。

内殿芙蓉帐内,烛影重重,勾勒出难分难解的身影。

赵明斐将人半抱在胸前,用力挤出江念棠喉间断断续续的呜咽,又被他尽数掠入口中。

云雨收歇后,江念棠四肢无力软偎在坚厚的胸膛前,两人肌肤上俱覆了层细汗,粘得密不透风。

紊乱却有力的心跳经由后背传到她身体里,江念棠忍不住打了个觳觫。

她不习惯两人抱得这么亲密,她更喜欢赵明斐办完事就走。

赵明斐闭眸正回味方才一场风月,今晚难得她肯配合,不由心情畅快。

故而在感受到她想挣脱自己时,搭在她腰侧的手下意识施加压力,不允许她逃离。

赵明斐睁开眼,声音还残留些余韵后的嘶哑:“怎么?”

江念棠默了默道:“该喝药了。”

赵明斐惺忪的睡眼顿时清明而犀利,灼灼盯着江念棠,像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里面有没有心。

“来人。”

趁江念棠喝药的间隙,赵明斐已重新穿好衣裳,招呼也不打便冒雪离开长明宫。

小年夜一过,转眼就到除夕。

除夕这日,天公作美,断断续续下了一整个冬日的雪终于停歇,大地银装素裹,处处瑞雪兆丰年。

今日宫宴,除了如往常一般封赏有功之臣,再歌功颂德一番陛下圣明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恭王世子赵焱正式以皇室一员的身份出现在前朝后宫。

歌舞升平的宴会之下,御座前方却暗潮涌动。

顾焱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走到江念棠眼前,不用隔着茫茫人海,躲在隐秘的角落,趁人别人不注意偷偷看她一眼。

今日的念念端庄稳重,姿容艳丽,像冬日枝头的红梅,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顾焱毫不避讳的视线则令赵明斐心中不愉,他冷冷直视回去,却不料顾焱压根不俱他。

两人的眼神在冰冷的空气中厮杀,一个居高临下,威严迫人,另一个坚韧不屈,寸步不让。

周围空气里陡然充满火药味,引得不少人察觉端倪,频频往这处侧目,目光探究。

江念棠假咳了声,打破沉抑的气氛。

她隐晦地朝顾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闹事。

顾焱接收到信号,不想江念棠为难,不甘地率先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盏仰头饮尽。

他连饮三杯,周身的气势看上去有几分颓然。

而得到胜利的赵明斐心里并无一丝畅快之意,气息略微急促了瞬,猛然攥住桌帷之下的细腕。

这就是江念棠口中的早就没关系了。

没有关系,顾焱能这么听她的话,她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后撤。

江念棠吃痛地眉头紧皱,顷刻间又强迫自己舒展开,她看向赵明斐,可他却脸也没偏一下,兀自盯着前方轻抿酒盏,欣赏歌舞。

她挣扎的幅度不敢太大,怕被顾焱察觉,再一次引发无声的硝烟。

心里微叹,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能成为红颜祸水,引君争斗。

江念棠的手腕隐隐发痛,不用看也知道又被赵明斐弄出淤痕来。

垂眸看了眼面前的盛满的酒杯,忽然动了动脚。

酒水猝不及防倾倒在她身上。

“臣妾失礼,先退下换身衣服。”

江念棠成功挣脱赵明斐的桎梏,施施然离席。

而在她离开不久后,恭王府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少了一个人。

赵明斐单手持盏,唇边漾开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