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王妃说事情有变,世子……
这几日的天气阴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抑。
随着临盆之日一天天逼近,赵明斐却莫名不安起来,好似有什么不详的预感压在心口,叫他透不过气,脑海仿佛有根弦绷到极致,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但他不敢在江念棠面前表现出来,怕影响到她的心情,故而只能时时刻刻盯紧她。
除了必要的上朝议事,赵明斐其余的闲暇都待在长明宫,看到她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他虽没有生过孩子,但从前在宫里也见过不少趁着嫔妃生子痛下杀手的污糟事儿,尤其是江太后的阴毒手段令人骇然。
赵明斐事无巨细地亲自安排江念棠身边的一切,凡是进入长明宫的东西必须经过三道盘查,尤其是入口之物,伺候的人也被查个底朝天,上至三代,下至出五服的远亲,无一疏漏。
太医院的人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在长明宫偏殿,两个稳婆提早三个月随时后者。
除此之外,他还派人盯紧赵焱,若是他胆敢再做出什么令江念棠情绪激动的事,他不介意先把人捆起来秘密关押。
赵明斐今日上朝时脑子里的弦依旧紧绷着,处理政事的语气颇有不耐。朝臣们知道皇后娘娘即将诞子,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每日战战兢兢,言简意赅回话。
一声惊雷炸在重檐庑殿顶,震得人头皮发麻。
“回禀陛下,长明宫来人说皇后娘娘要生了。”
伴随而来的消息更是令人震惊。
赵明斐当即奔出朝会,冒着雨往长明宫疾行。
“传朕旨意给李玉,即刻封锁内宫,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
“长明宫里里外外只许进,不许出。”
“快马加鞭去请恭王妃入宫。”
一道道清晰的指令发出,声音沉稳。
赵明斐边走边捋了遍江念棠的情况,每日的脉案无异,胎位也正,膳食安寝都正常,情绪虽然不兴奋却也算稳定,偶尔还会请人进宫陪她说话解闷。
一定会没事的。
赵明斐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然而当他踏入长明宫,听见殿内偶尔传出的压抑隐忍的痛呼声时,脸色瞬间青白了下。
他眉头紧皱:“如今是什么情况。”
接应的宫人被他骇戾瘆人的眸光吓得结结巴巴,颤着声道:“稳、稳婆已经进去一个时辰,太医就在屏风外候着……”
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点子上,赵明斐烦躁地挥退她,准备亲自进去看看情况,被跟在身边的右想阻止。
“陛下不可!”右想上前一步拦在门口:“您身份贵重,不可进产房这等污秽之地……”
还不等她说完,赵明斐长袖一挥推开眼前的拦路人,一脚已经蹬上大门。
“陛下,娘娘产子需要集中精力,不可分神!”
赵明斐当即心不甘情不愿收回脚,愈发狂躁地在屋前来回踱步。
从大雨滂沱到阴云散去,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里头依旧没有传来喜讯,赵明斐隔着门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他的心像被揪了起来,不详的预感如阴霾般笼在心口,迫得它越跳越快,胸腔里的躁郁几乎要喷薄而出。
整整三个时辰,长明宫都笼罩在沉抑的氛围中,宫人们噤若寒蝉,显得内殿有气无力的叫声愈发瘆人,直到恭王妃进来打破肃杀。
她对赵明斐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径直往殿内去。
产房内,江念棠已经没有力气了。
耳畔是产婆和娘亲焦急的声音。
“皇后娘娘,再加把劲……”
“棠儿别怕,娘在这里……”
她们的声音像浮在云上,缥缈遥远。
江念棠艰难地睁开眼,帐顶的宝相花似有叠叠重影,看得她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累得禁不住闭上眼。
“不能睡!皇后娘娘!”
恭王妃走近瞧见江念棠面容惨白,青丝湿漉漉地乱成一团贴在脸颊颈侧,双目无神,赶紧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
“皇后娘娘,您听我说,阵痛来临的时候开始用力,没有咱们就歇着。”
恭王妃示意两个产婆一人负责扶住江念棠的一只腿,将它们屈膝分开压在软榻上,又叫人拧了锦帕替她擦汗,复又找来块新的放在江念棠嘴里。
“您做得很对,不要把力气花在喊叫上面,往下使劲。”恭王妃的声音温柔有力:“别怕,稳婆说腹中孩子头小,好生。”
稳婆压根没说这句,但在触及恭王妃凌厉的眼神后顿时附和:“对,对,对,娘娘,小皇子胎位一直是正位,最好生不过。”
众人一起给江念棠鼓劲儿,想方设法让她安心。
整整一天一夜,殿内宫人们反复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赵明斐每看见一次水盆里骇人的鲜红色,他的心就下沉一寸。
幸好右想每隔半个时辰都会出来与他回禀情况,方止住他欲破门而入的冲动。
赵明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虚弱呼叫,每一刻等待对他而言都是漫长的煎熬。
直到天光破晓时分,内殿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
恭王妃亲自抱着明黄色襁褓出来,喜气洋洋地宣布:“恭喜陛下,天降麟儿!”
周围的宫人齐齐跪地,连声恭贺皇子降临。
赵明斐猛然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他见过刚出生的婴儿,赵明澜的皮肤又红又皱,上面还黏着乳白色的块状膏体,看上去脏兮兮的。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干干净净的,肌肤白皙水润像极了江念棠,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却跟他如出一辙。
“大皇子长得很像陛下。”恭王妃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婴儿抿着小嘴,有种小大人故作严肃的可爱。
赵明斐喜不自胜,目光在孩子身上反复打量,笑容如沐春风,纠正道:“是太子。”
他下一句正准备开口问江念棠的情况,里面忽地传来芸夫人惊骇的声音:“棠儿,棠儿!”
赵明斐脸色一变,不再留恋孩子一眼,推开再度挡在门前的右想,急急忙忙进入内殿,刚好迎上惊慌失措的稳婆。
“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她血崩了!”
赵明斐呼吸一窒,踉跄冲入屏风内,浓重的血腥气激得他阵阵目眩,几乎站不住脚。
“怎么会这样?”赵明斐冲到江念棠榻前,仓皇扫过她惨白的面颊,身下被血染透的被衾,寒意顿时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抖。
“太医,太医呢!”他死死握住江念棠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惊恐:“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救活她,否则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踏出长明宫!”
恭王府一收到宫里的传信,顾焱立刻驾马车送恭王妃入宫,但他本人却被拦了下来。
李玉公事公办道:“陛下下了死令,无传召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顾焱没有硬闯,这种时候他不会添麻烦,于是就这么贴在宫门檐下,等着雨落又停,一直等到破晓天明实在是忍不住问了句。
“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李玉面如常色摇摇*头。
顾焱握住剑的手紧了紧,他心想一定没事的。
赵明斐已经安排最好的稳婆和太医,恭王妃也答应自己会竭尽全力帮江念棠,还有芸夫人也在,那么多人守着她。
黎明前的夜最黑,顾焱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恭王妃有话要奴才带给赵世子。”一个小太监赤急白脸地跑过来,“谁是赵世子。”
顾焱心口莫名一跳,立刻跑到他面前,“我就是。王妃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小太监附耳上前,“王妃说事情有变,世子便宜行事。”
顾焱瞳孔一震。
来之前恭王妃在马车上告诉顾焱,她会找人告诉他长明宫的情况。
“什么意思!”
顾焱抓住小太监的肩膀,脸色骇戾,手背青筋凸起。
小太监疯狂摇头:“奴才不知道,长明宫已经封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恭王妃说这两句话已是极限,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犯陛下的忌讳,尤其是关于皇后娘娘的情况。
情况有变,便宜行事。
顾焱脑海里反复回味这八个字。
忽然,他长剑出鞘,寒光刺在小太监双眸上,吓得他当场软了腿。
剑之所指,却是李玉的咽喉。
“让开,我要进去。”
顾焱一步一字,一字一顿,最后的“去”字落下时,尖剑离李玉的喉咙不到三寸。
长明宫内一片死寂,汤药不断往江念棠的嘴里送,赵明斐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微白的唇。
根本喂不进去。
他什么办法都试过,轻声哄她,强行灌她,但汤药只要入了喉,就会立刻吐出来,她不是剧烈地呕吐,而是无声地往外涌,好几次都差点呛到自己。
赵明斐将人半抱在怀里,手覆在江念棠微弱跳动的颈脉上。
尽管血已经止住,但她不可避免地陷入极度的虚弱状态,虚弱到连呼吸都无法撑起胸口起伏的弧度。
人怎么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赵明斐见过比这更多的血,但从没有今天会让他感到如此心悸。
太医们束手无策,仓皇聚在一起商量法子,然而无论什么方子都需要皇后吞咽药下去才有效。
眼看陛下周身的气势愈发冰寒摄人,不禁后脖颈一凉,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
皇后娘娘这一关,怕是过不了,血崩之症本就是妇人产子最害怕的事,一旦发生便是九死一生。
屋外忽然有人闯了进来,赵明斐眨了眨眼,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嗓音嘶哑,冷意却毫不减弱。
右想很快弄清楚发生什么,低声回禀。
“赵焱,他好大的胆子。”赵明斐眸光一凛,厉声下令:“胆敢擅闯内宫禁苑,杀无赦。”
只是这命令还没下到禁卫军,顾焱又匆匆离开。
“张大夫,收拾东西跟我走。”顾焱火急火燎地跑到张大夫的医馆,三两句话说明原委,又催他将工具带好。
“不行,不行。”张大夫听见要进宫立即拒绝,在听完事情的起因经过后整个人抖如糠筛,“这法子不是万无一失,不,应该说还有很大的误差,怎么能用在那位身上。”
万一失败,他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顾焱眼下也没有好的法子,多条路走总是好的。他一扫之前彬彬有礼,态度温和的模样,粗鲁地把他的医药箱打开,又往里塞了不少东西。
平日里听他叨叨这些玩意儿听多了,顾焱眼下也不算两眼抓瞎,迅速收拾好,一把提溜起张大夫的后衣领,毫无商量余地地把他提上马。
“抓紧我,小心别颠下去。”
李玉破罐子破摔,既然放人进去了第一次,那第二次也无所谓了,左右都要被陛下责罚,不如好人做到底。
骏马一路疾驰,畅通无阻地到了长明宫外。
顾焱握紧缰绳止住马蹄,力道太大令马猛地打了个马喷,马头几乎抬高半个身子,倾斜的弧度差点把张大夫滑下去。
赵明斐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无动于衷,只淡淡下令把顾焱抓起来容后再罚。
江念棠的呼吸越来越弱,颈部脉搏几乎要感觉不到,他期间几次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下,生怕感受不到一丝儿气。
没有任何事比陪在她身边更重要。
“陛下,陛下。”恭王妃跑进来,看见呆若木鸡的赵明斐,激动道:“焱儿找来了一个大夫,说有办法能医治皇后娘娘。”
赵明斐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而是冷静叫人进来回话。
张大夫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圣颜,目光落在榻上相依两人后迅速垂下眼,小声说起自己难登大雅之堂的研究成果。
赵明斐听完后问:“你有几成把握?”
张大夫不敢托大:“五五之数。”
“五五……”
顾焱视线落在江念棠惨白的脸上,心痛得无法呼吸,他见赵明斐犹豫不决忍不住开口:“陛下,还请您快快让张大夫施救,念、皇后娘娘的病情耽误不得。”
赵明斐没有温度的目光直直刺向顾焱,冷声道:“你可听懂他说的方法了,五五之数,不是生,就是死!你怎么敢拿这样漏洞百出的法子在她身上做试验!”
顾焱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赵明斐视线移到张大夫身上,“朕问你,换血之法你可曾用过,成功过?”
张大夫顿觉如芒背刺,小声道:“没有用过。”
他一个小小的大夫,哪有那么大能耐去找人给他做药人。
顾焱想说什么,又不甘心地抿紧唇,目光黏在被赵明斐半遮住脸的江念棠身上,努力抑制住想要跑过去看看情况的冲动。
“叫太医过来。”
赵明斐让张大夫把他的法子说给太医院的人听,两厢商量个稳妥的章程,一刻钟后还无定论,吵吵声惹得赵明斐难以抑制胸口间的杀意。
他呵道:“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行?”
太医院偏保守,觉得喝药是最稳当的方法,嘲讽张大夫专走偏门歪道,异想天开。张大夫被激出了倔强,非说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
赵明斐先是选择前者,江念棠不出意料又吐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更严重,汤药吐尽后还伴有血丝。
赵明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堪来形容,阴沉得令见者无不悚然。
“张大夫,你做试验需要多久。”
张大夫颤声道:“人手足够的情况下,半天足以。”
赵明斐当机立断:“传朕命令,叫李玉立即从死牢提人来给他。”
“朕的人你随便用,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让试验成功。”他黑眸森然看向张大夫,一字一句道:“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张大夫憋着一股气往外走,顾焱跟了出去。
天亮了,又黑了。
赵明斐猛然察觉到怀里人的温度忽然变凉,惊慌失措地抬手去碰她的鼻尖,气息消失的那一刹,他恍若被千万道雷同时劈下,又好像被大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又麻又僵。
“不要,不要。”赵明斐的眼瞬间红了,酸涩的热意凝在眼眶里,“江念棠,你怎么敢死,你不能死!”
“赵焱,去把赵焱叫来!”赵明斐忍着痛往外喊。
她不是喜欢他吗?
她不是放不下他吗?
“你要是死了,我就让他给你殉葬。”赵明斐咬牙颤齿道:“你听到没有!我不会如愿让你跟他埋在一起,我要把他的骨灰撒到边境,你就在皇陵里等我。”
然而即便如此威胁,江念棠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原本还偶尔颤动的长睫现在宛如被冰冻住一般。
赵明斐把江念棠抱得更紧,企图用自己的体热去温暖她。
“陛下,赵世子来了!”
赵明斐含恨让顾焱进来。
“成功了!”顾焱的眼睛红成一片,他跪在江念棠榻前,嗓音颤抖嘶哑:“我们成功了,念念,你不会死的。”
在长明宫的所有人都取出一滴血分别落在瓷碗里,张大夫顶着皇帝和世子的双重目光威压下,从江念棠指尖取走一汤匙的血。
她的脸瞬时又灰白一分,隐隐透出残败的青紫色。
好在能够为江念棠输血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包括赵明斐和顾焱。
顾焱当仁不让,捞起长袖露出手臂,放在张大夫眼前:“用我的。”
张大夫看了眼赵明斐,他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眼恭王妃,见她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事不宜迟,他的全家性命皆系于此,正要握住顾焱的手准备取血,便听陛下道了句。
“用朕的。”
赵明斐无法容忍江念棠的体内流着其他人的血,更何况那个人是赵焱。
第92章 第92章顾焱死了,死在去年六月……
此言一出,即刻遭到在场所有人的反对。
“陛下龙体岂能有损。”
“陛下三思啊,您的安危关乎江山社稷,不可有恙。”
恭王妃清楚赵明斐的心结,不愿让赵焱与江念棠再有任何关系,于是提议道:“能给娘娘输血的人不止陛下和焱儿,不如找其他人,每个取上一部分,既不损害身体,亦能有充足的血源。”
张大夫却道:“最好不要。输血的人越少越好,否则难保不会出现问题。若输血给娘娘之人患有隐疾,有极大可能会通过血液传给娘娘,必须要身体康健之人方为上策。”
率先排除上了年纪的太医,还有生过病的宫女侍卫。
经过精密的筛选最终只剩下赵明斐和顾焱两人,
他们一个平日里被太医院精心照料,另一个身体情况张大夫心里有数。
恭王妃虽然舍不得儿子受苦,但也知道赵明斐的安危事关重大,委婉劝道:“陛下要想想年幼的太子殿下。”
储君年幼,社稷不稳。
前一日还备受瞩目的小太子现在被丢到偏殿,由芸夫人守在一旁。
提到江念棠用性命生下的孩子,赵明斐面容微动。
“都退下。”赵明斐道:“赵焱留下。”
偌大的殿内一下子空寂下来。
从知道江念棠心里的人是赵焱起,今个儿是赵明斐与赵焱第一次正面谈论有关江念棠的事。
之前他不愿,也不想与赵焱分享她的任何事。
更准确地说在赵明斐眼里,无论是赵焱还是别的什么人不配知道她的一切,他不喜欢别人打探江念棠。
更何况与人讨论她,等同于默认允许他人侵入他们之间,赵明斐完全无法容忍。
江念棠如同他珍藏的宝藏,外人窥探一丝一毫都被他视作冒犯挑衅。
赵明斐低头凝视昏迷不醒的江念棠,问道:“听说京城内巡防营的三千人对你唯命是从?”
顾焱哪有心思说这个,他现在眼里只有救活江念棠这件事,语气不耐道:“陛下,还是先给念念输血,迟一刻变多一分危险。”
赵明斐听见他叫出那两个字,脸色有刹那间扭曲,转头看向赵焱,目光沉冷:“你是真不怕死。”
敢当面挑衅他。
不过也证明自己值得赌一把。
“赵焱,如果朕出事了,你手里的这三千精兵就是护住她和太子的最后的底牌。”
顾焱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赵明斐却不再开口。
赵焱已经证明他真的很在乎江念棠的性命,将他最后一丝顾虑打消。
“去叫张大夫进来。”赵明斐叮嘱他:“守住长明宫,任何人敢踏出一步,亦或者敢闯宫,朕赐你先斩后奏的权利。”
顾焱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涉及到江念棠的安危,他也没空想那么细,禁不住再次开口劝他:“还是我来给她输血吧。我常年习武,身体好,失血对我来说家常便饭,不像陛下金尊玉贵,出不得差错。”
赵明斐冷笑了声:“你想得美。滚出去,别再耽搁时辰。”
顾焱攥住发硬的拳头,不甘地去外面叫人。
张大夫的试验虽然成功,但面对死囚和面对帝王时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他跪在榻前,喉咙反复吞咽。
“陛下……要不还是让世子来。”
他面对赵明斐实在下不去手,不仅是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令人战栗,他更怕失败后承受不了的后果。
赵明斐对张大夫的想法心知肚明,他温和道:“朕视李太医为长辈,你能被他收作唯一的徒弟必有过人之处。太医院一直以来墨守成规,因循守旧,确实应当扫除旧弊,革故鼎新。朕看好你,此番若能成功救回皇后,你当居首功,从今往后太医院院判之位非你莫属,你尽可施展一身才学。”
张大夫被夸得飘飘然,激动得两眼放光,面色赤红。
还不等他高呼谢恩,赵明斐眼神骤然凌厉:“但是……若皇后有误,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平安无事罢。”
张大夫脸色煞白,膨胀之心瞬间被戳破。
一番恩威并施下,张大夫调整好心态,小心取出工具。
比绣花针大了一圈的镂空针尖刺入赵明斐的手腕,鲜血顺着掏空的牛筋汩汩流出,空管的另一头连着江念棠的手腕。
为了防止血液逆流,赵明斐不得不站起来,抬高手臂。
内殿寂静无声,仿佛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
一炷香后,江念棠的死白的脸浮了一层极淡的浅红,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她的赵明斐。
他闭了闭眸,嗓子里那口吊着的气细细长舒。
又过一炷香,江念棠脸上的红晕渐渐明显,身体也变暖了些。
张大夫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帝王,小心开口道:“陛下,今日先到这里。”
“够了吗?”赵明斐的嗓音有些哑,目光痴缠凝视榻上人:“朕还撑得住。”
张大夫道:“够了,一次不能太多,需要循序渐进让娘娘的身体适应。”
他看出皇后已经脱离危险,而陛下已是强弩之末。
赵明斐点头。
针被抽出身体的那一瞬,他眼前一黑,颓然跌坐在榻上。
“陛下!”张大夫大惊失色。
“别声张。”赵明斐低呵制止张大夫的一惊一乍,低喘着气缓缓眼前发晕的情况,等重新看清江念棠的脸后命令他:“去把右想叫进来,另外通知外面等着的恭王妃母子,说一切顺利,让他们先暂时留在长明宫,等皇后苏醒后再离开。”
张大夫正六神无主,听到命令后小鸡啄米般点头,飞快地往外跑。
赵明斐拾起江念棠的露在被褥外的手,白如莹玉的肌肤上有个突兀的小点,苍白干燥的唇轻吻在褐色的血痂上。
“念念,你会没事的。”
赵明斐在朝会上宣布太子平安降生,群臣激动,三呼万岁。
然而奇怪的是,陛下非但没有大赦天下,反而行事愈发严苛。
陛下的几个弟弟被人翻出陈年旧案,都是些作奸犯科,草菅人命的事儿,得陛下雷霆大怒,当即下旨贬为庶人,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终身囚禁。
除此之外,朝堂又有一番变动,嗅觉敏锐的臣工察觉出陛下的意图,旨在为太子殿下搭建未来的班子。
太子还不足满月,感叹陛下竟对他宠爱至此。
一日早朝,右想进来伺候赵明斐洗漱,瞧见他眼底青黑两团,面色枯槁,不由担心起来。
陛下一连三日给皇后输血,肉眼可见地衰弱下来,显出明显的病态。
她实在忍不住劝道:“张大夫说皇后已然无恙,陛下为何还要损耗精血。”
赵明斐的思绪像是凝滞了般,半天才反应过来右想说的话,“她还没醒。”
江念棠的脸色已然恢复正常,还能偶尔喂进些参汤,张大夫也说可以不需要再补充血液。
但她依旧对外界毫无任何反应。
无论他,芸夫人,还是小太子怎么喊她,江念棠像是昏迷了般,迟迟不肯睁眼。
右想还想说什么,却在赵明斐冷淡的表情里不甘地咽回去,最终只双手奉上今日补血的阿胶参汤。
下朝后,赵明斐赶往长明宫。
宫内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喜气洋洋到惊恐害怕,再到后来的松一口气,如今又弥漫着压抑沉重。
江念棠生完孩子到今天已经过去整整五日,她也昏迷五日,再不醒来,张大夫也束手无策了。
赵明斐踏入长明宫,远远看见赵焱站在寝殿门口的侧影,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卧榻方向,恨不能穿透层层青石砖墙。
右想迎上来,低声回禀今日皇后和太子的情况。
在听见江念棠仍然沉睡时,赵明斐眸光一沉,提步而行,目不斜视,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焦急等候在外的赵焱。
张大夫时刻守在屏风外的厅堂里,见到赵明斐后立即行礼。
“起来,开始吧。”
他面无表情踏入内殿。
张大夫进来的时候赵明斐已经挽起织金云纹宽袖,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
然而因为失血过多,小麦色的皮肤覆上一层淡淡的霜色。
不知是不是张大夫的错觉,天光透过格子窗斜照到赵明斐的鬓发边,隐隐泛着一层灰白。
“陛下,要不算了吧。”张大夫劝谏:“娘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缺血。”
“那是为什么?”
张大夫顶着赵明斐骇人的气势道:“娘娘胸口似有郁气淤塞,料想是久郁于心,这回趁着生完孩子后身子骨孱弱一并发了出来,故而迟迟……不愿醒。”
话音刚落,头顶似有道钢刀刮过,令他寒彻入骨。
“不愿醒。”
赵明斐当即黑了脸,双眸戾气横生。
就在张大夫快要被吓到瘫软在地时,赵焱闯了进来。
“换我来。”他无视赵明斐杀人的目光,撸起袖子伸到张大夫面前。
赵明斐余光落在殿外门口,右想伏跪在地不起。
陛下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昨日在御书房时突然倒地昏迷,吓得一干宫人兵荒马乱。
不用太医前来诊脉,右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陛下不能再失去更多的血了,她在收拾御案时偶然看到遗诏二字,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右想宁可冒着违抗圣意的风险放赵世子进去,也不愿陛下再度涉险。
“出去。”赵明斐冷冰冰下令。
赵焱把手又往张大夫的方向送了送。
气氛陡然紧绷,两人之间充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张大夫头颅低垂,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简直要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又不免暗暗感叹赵世子真是忠肝义胆,三番五次顶撞陛下只为能代替他输血。
“朕命令你滚出去!”
赵明斐忽地暴呵一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吓得张大夫魂飞魄散。
顾焱寸步不让:“陛下何苦为难自己?您连续输血多日,体虚气弱,亏损的血输给念念也不好。她至今昏迷,您难道不想她早日醒过来?”
张大夫总觉得哪里不对,赵世子话中的意思好像并非为陛下打算,而是为了皇后早日苏醒。
他忽然想起赵世子抓他进宫那日的焦躁急迫,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媳妇生了。
正当张大夫一头雾水时,余光瞥见陛下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黑沉阴戾。
他的声音充满暴怒:“不准你叫她的名字。”
“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在这里大呼小叫。若不是你,她早醒了。”
“是我?”顾焱拔高声音,他脑子里因担心害怕而拉满的弦被他这句话压断,也不顾什么君臣礼法,怒目横生道:“导致她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是你,赵明斐。如果不是你苦苦相逼,她怎么会不想醒过来。”
顾焱每日都要追问张大夫江念棠的情况,自然知道她有股郁气淤滞凝塞于胸。
“我?”赵明斐一步步逼近顾焱:“我做错了什么?错的是你,是你不肯放过她,一次又一次恬不知耻靠上来。”
“是你强迫她,逼她做不愿意的事。”顾焱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江念棠手脚上的淤痕,双目赤红:“你这样伤她,我恨不得杀了你。”
张大夫已经被这短短的几句对话震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赵世子心有所属,却不曾想竟然是皇后娘娘,而且看样子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而且赵世子还敢当面说要弑君,简直是……张大夫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此刻震撼又恐惧的心情。
如此惊天密闻,他顿时想找个坑把自己埋好藏起来,以免被杀人灭口。
赵明斐对赵焱放的狠话无动于衷,切齿道:“杀我?若不是她拼命保下你的性命,你焉有命能活到恭王认回你。早在平溪猎场我就应该下令诛杀你,让你坟头铺满三尺野草,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事。”
“你明明知道了一切,却故意戏耍我们。”顾焱恨声道:“若非如此,她何至于耿耿于怀,郁结于心。”
赵明斐眼眸半眯:“你明知道她嫁人,为何还要入宫?”
若不是赵焱执意进宫当差,让江念棠发现他的存在,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擅闯长明宫要带江念棠离开,他怎么会如此恼怒。
江念棠已经答应放下过往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他也愿意就替身一事翻篇揭过。
赵焱为什么要出现,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和睦。
顾焱辩驳道:“我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赵明斐咄咄逼人:“她已为人妻,你进宫来见她是想让她记着你,念着你,还是想要她与你暗通曲款,私相授受,被天下人耻笑!”
顾焱挤出一句话:“我没有。”
“你有。”赵明斐戳破他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你敢说在看见她后没有萌生过一丁点旧情复燃,私奔潜逃的念头。没有在看见她身上的痕迹后觉得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想凭一己之力带她逃出生天,从此双宿双栖,心里摇摇欲坠的道德枷锁因此名正言顺卸下,甚至觉得自己痴心不改,此情可鉴天地。”
顾焱被赵明斐说得哑口无言,眼神不自觉躲闪他的视线。
赵明斐不愿放过他:“她每次受苦都是因为你。夜闯长明宫,私自追去京郊,除夕尾随入石林,哪一样是别人逼你去做的。”
顾焱无言以对,憋了半天只支支吾吾出个你啊我啊的。
一旁的张大夫瞠目咋舌,他想起之前听闻陛下十四岁于朝堂上舌战群臣,迫使他们个个词穷理屈,不得不支持他推行的新政。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赵世子在口才方面完全被陛下压制,百口莫辩。
赵明斐冷冷看着他:“易地而处,若有个男人每时每刻觊觎你的妻子,你如何能安枕高榻?你非但不知错,反而仗着自己的身份愈发放肆。她怀孕后静心养胎,你偏偏弄出个自毁名声乌糟事,害她以为是自己误了你,终日闷闷不乐。”
“这就是你证明爱她的方式吗?”
赵明斐疾言厉色:“你的爱,会害死她的。”
顾焱如当头棒喝,面色灰败,仓皇地看了眼双眸紧闭的江念棠,而后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慌不择路往外跑。
一不留神,撞到檀木浮雕海棠座屏,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他却恍若未闻,茫然无措地踉跄而出。
赵明斐胸口剧烈起伏着,用力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凸起。
他重新卷起玄袖,声音却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
张大夫战战兢兢走过来,熟练地扎针。
等收好针,张大夫听得背后幽幽飘来一句:“今日之事,若是你敢泄露半句……”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张大夫立即捂住耳朵,诚惶诚恐道:“今日草民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照常替陛下扎了针而已。”
回答他的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轻嗯声。
张大夫悲哀又痛苦地想,他真的不想听到一个字。
赵明斐等人走后,侧躺在榻上,一手揽过江念棠在怀里,低头在她额心轻吻一下。
“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他的声音早已没有和赵焱对峙时的冷肃,柔中带着几不可察的哽咽:“你还没有看过我们的孩子,怎么舍得就这样一直睡。”
赵明斐多次失血,即便用珍贵的人参、鹿茸和阿胶进补,也无法抵消大量的消耗。
他抱着江念棠,渐渐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怀里有动静,猛然惊醒。
江念棠终于对外界有反应,赵明斐惊喜地叫张大夫和太医们进来。
然而他的欢喜没有持续多久,就转变成无尽的恐慌。
江念棠皱着眉,痛苦地往外大口吐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向冷静的赵明斐在这一刻也不免慌了神,他抓住张大夫的领口,力道像是要把他活活勒死。
“陛下……额额……放开、开我。”张大夫胸口闷痛,艰难道:“我、我去看看。”
赵明斐如梦初醒般松开手,鬓角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大夫还来不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连滚带爬行至榻前,颤着手把脉。
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引动整个长明宫。
顾焱进来的时候,江念棠的血已经止住,但她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回到最初的奄奄一息。
屋子里的人像是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木雕似的,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赵明斐坐在榻前握住江念棠的手,背脊微弯,有种朽木枯腐的气息,连他进来也未曾分心,目光直直落在一直未睁开的双眸上。
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像粘稠的冰水令人窒息寒凉。
顾焱像是意识了什么,视线瞬间朦胧一片,泪如雨下。
他麻木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拖着沉重的脚一步步走向江念棠。
每一走步,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顾焱脑子里不断重复今日赵明斐在这里说的话。
是他的爱让她套上枷锁。
是他的爱让她郁郁寡欢。
是他的爱让她不堪重负。
也是他的爱,切实伤害到了她。
她不愿意醒来,不愿意面对他的爱。
他的爱,成为了囚/禁她生命的铁窗。
顾焱双膝跪倒在江念棠跟前,嚎啕大哭。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江念棠跟他说的,爱比起性命,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她能醒过来,他可以……
“我不爱你了。”
顾焱哽咽:“你听见了吗?江念棠,我不爱你了。”
他一句比一句大声。
“顾焱不爱你了。”
“赵焱,不爱你了。”
顾焱死了,死在去年六月初九。
躺在床榻上的人长睫微颤,悄无声息从眼尾落下两道清泪。
三年后。
赵焱领军大败草原十二部,立下赫赫战功,正式从恭王手里接下西北军权。
张太医官复原职,不过没有任职太医院,而是跟随赵焱随军一同前往西北,成了一名军医。
他上书说自己所学在战场上更能发挥作用,陛下同意。
张太医其实是怕自己那天听到劲爆秘闻,会被秘密处死,所以逃之夭夭。
赵焱听说后笑了笑。
张太医嘿了声:“你别不信!我跟你说去年我回京打听了,当日在场的太医要么告老还乡,要么就被找理由处死,长明宫里的宫人也被换了好几茬。”
西北的天空看起来很低,漫天繁星好似伸手可摘。
赵焱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淡淡道:“陛下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谁说不是。”张太医提到陛下便心有戚戚,立刻换了话题:“你这几年都不肯回京,每次我回去都被恭王妃叫到恭王府,仔细打听你的情况,她问你今年过年回去吗?”
恭王妃话里话外都想见见赵世子,但又不敢催他,只能找张太医帮忙。
赵焱看了眼无垠的星空,想了想:“那就回吧。”
张太医两眼放光,没想到这么容易,恭王妃可是跟他说了要是赵世子能被他劝回去,重重有赏。
他又想起一桩生意:“陈念念你还记得不,她也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那姑娘现在都还没有嫁人。”张太医手肘推了推旁边人,促狭地笑:“人家等了你这么多年,一点也不心动吗?”
赵焱冷漠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残草,准备回营地。
张太医立刻跟上,“你别这么排斥她嘛。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听说你就是那个”不行“的赵世子后也没有嫌弃你,还悄悄打听各种秘方想替你治病。”
赵焱置若未闻,脚步更快。
张太医收了好处,必须把话带到:“陈念念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你,只要你愿意,她可以做妾。”
赵焱顿住脚,侧头盯着张太医,看得他心里发怵。
三年的战场磨砺,面前曾经青涩的少年气质变得沉稳下来,目光如炬,不说话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道:“我的爱给了她,就收不回来了。她不要,于是我的爱便流诸于世,再也无法停在一个人身上。”
大军进京那日是个艳阳天,帝后登上城门相迎。
第93章 第93章但世上的事,哪有如果。……
春去秋来,长明宫外挂满了华丽的四方灯,琉璃炫彩将秋光的萧瑟强硬压下去,带出几分热闹。
前些日子是皇后娘娘的贺诞,陛下为其大肆*操办三日三夜,生辰当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火树银花的绚烂之下,流光溢彩,蔚为壮观。
长明宫内,江念棠刚一睁眼,头便晕乎乎的。
素白的手指摸索到床榻边的细绳摇了摇,挂在上面的一排拇指大小的金铃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
还不等铃声停歇,门从外面打开,微雨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走进来,她后面还跟了端着热水进来洗漱的宫婢。
江念棠被扶起来,苍白的唇含住翠色杯盏边缘,小口小口地抿进去。
三年前,她因失血过多陷入深度昏迷,后来即便苏醒,却还是落下了病根。
每日清晨起身都会头晕目眩,需得喝些甜水才能缓解这阵不适。
随着茶盏见底,江念棠的唇色渐渐红润起来。
微雨扶江念棠下榻,一面道:“娘娘,太子殿下卯时一刻就在外面等着您,和陛下还打了个照面。”
江念棠坐到梨花木妆台前,接过绞干的湿帕。
经过擦拭梳洗,她终于有了几分清醒,望着铜镜里自己低声呢喃了句:“这么早。”
微雨笑道:“太子殿下听闻您昨日叫了太医,担心您的身体,定要在早课前向您请安才能放心离开。”
江念棠听后只是淡淡道:“太子有心了,去请他进来,不然等会该耽搁去上书房。”
微雨哎了声,连忙示意门口的宫婢放人进来。
“母后圣安。”三岁的幼童行礼的姿势标准流畅,落落大方。
江念棠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婢替她梳髻上妆,手朝声音的方向虚虚一抬,侧头露出一抹微笑:“起来吧,母后无碍,谢谢霁儿。你赶紧去上书房,否则太傅要罚你了。”
太子名为赵霁,取自虹销雨霁,彩彻云衢,预示否极泰来,厄运终结。
这个孩子来的不容易,江念棠生他更是九死一生。
赵明斐希望经此一劫,她往后余生再无险阻,一片坦途。
赵霁抿了抿唇,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秋瞳水眸,眼神却淡漠如秋日高云,明明是笑着,却让他觉得母亲离他很遥远。
“是,母后。”赵霁不甘心地退出去。
江念棠在他转身瞬间挂在唇边的笑意敛了起来。
微雨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十分微妙,太子殿下一心想靠近母亲,可娘娘似乎不太愿意。
若说她不爱太子殿下,可娘娘会过问他的衣食住行,夏日添冰,冬日增炭。太子殿下生病时彻夜不眠地照料,陛下需得强行阻拦,娘娘才会回宫休息。
但若说爱太子殿下,娘娘却从未替他动过一针一线,亦不会在殿下离开时流露出不舍眷恋。
比不得其他母亲对孩子的溺爱,但也不是不关心。
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关爱,既不过分亲密,亦不拒之千里。
就好像……就好像她只是因为自己是太子殿下的母亲,所以不得不履行这份责任似的。
微雨望着铜镜里清冷贵气的朱颜,忽地想到当年皇后生产时长明宫里的旧人,如今只剩下她一个,既后怕又庆幸。
御书房内,赵明斐接到西北大捷的八百里加急,龙心大悦,然而目光在扫到最后一行时,黑眸沉了沉。
三年了,赵焱要回来了。
当年他在恭王府确认江念棠苏醒无碍后,毅然决然离开京城,期间没有请求见她一面。
江念棠这三年也从没有问起过他的事,有时候他故意在长明宫看西北战事的折子,她不会凑过来看一眼,甚至故意避开躲在内殿或者书房。
赵明斐看着大军抵达京城的时间,心里蓦地腾起几分惴惴不安。
她真的放下了吗?
这份忐忑一直到夜里的红帐翻滚过一轮后,仍未消除。
赵明斐抬手拂过江念棠额前濡湿的发,躺在他手臂上的娇颜双颊绯红,艳唇翕动,缓缓吐着紊乱的热气。
她双眸紧闭,长睫上悬挂着混合了汗水的细密泪珠,一副累极的模样。
黑沉的眸光定定落在她面上,缓声道:“三日后,西北军凯旋,他回来了。”
赵明斐没有说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个“他”是谁。
江念棠的鸦睫急速颤抖了几下,最终没有睁开眼,但赵明斐知道她听进去了。
“你想见见他吗?”
江念棠气弱地唔了声,听得赵明斐呼吸一紧。
只见她缓缓睁开眼眸,眼眶周围润了一圈潮色,衬得眸光水光潋滟,令人迷醉。
江念棠哑声笑了下,凝眸横他一眼:“你确定要跟我在床上谈论他?”
赵明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亦没有伤心,没有痛苦,好像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江念棠单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好似在讽刺他的小肚鸡肠。
赵明斐静默了片刻,忽而一笑:“我错了。”
江念棠兴致寥寥地转身,背对着他,看上去绝情冷漠。
然而下一刻,又被强行翻了回来。
赵明斐仔细掠过她脸上的没什么变化,一副乏力倦色。
他本以为她会哭,为赵焱而哭。
“睡不睡?”江念棠不耐烦地拧紧眉心,口气不善:“不想睡你再去批点折子,别扰我好梦。”
赵明斐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欺身而上,唇齿绞缠间他按耐着激动道:“我不睡,你也先别睡。”
江念棠产后虚弱调养了近三年才渐渐转好,每次床笫之欢时,赵明斐都不得不小心控制自己的力道,难以尽心。
近日太医院回禀她身体已然恢复如初,他正想找机会验证一下。
他今夜谈起赵焱,是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存在,若是她还在乎,他便借故逞凶。谁料她滴水不漏,害他找不到可乘之机。
但人在自己手里,没有时机,他可以自个儿创造时机。
江念棠这几年被娇养惯了,也习惯他温柔的模样,突然遭受这般疾风骤雨的摧残,难以承受地用手脚胡乱拍打。
她哭着求他慢些,轻点,而他表面上连声答应,嘴里连哄带骗地说着各种疼惜的话,转过头就制住她的双腕压在床头。
“忍忍……”赵明斐力道又急又凶,不仅仅是因为长期压抑的渴望,他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赵焱回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真的已经断了。
床榻边红线上一排金铃发出刺耳的响动,连续不断,清晰地传到殿外。
微雨沉默地守在门口,没有一丁点儿要入内伺候的迹象。
铃声停歇,赵明斐抱住昏睡过去的江念棠,餍足地低叹了声。
大军进京当日的风很大,他邀江念棠一同去迎凯旋大军。
赵焱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一面红底黑字旗在他后方猎猎飘扬。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皇城高台之上,江念棠隔着百尺高的距离与赵焱四目相对。
赵明斐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江念棠的面颊上,只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欲说还休。
如果没有他在,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赵明斐面无表情地想,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在困境中相互扶持数年。
若当初替江盈丹嫁给自己的是其他人,那么赵焱和江念棠今日定能结为夫妻。
以江念棠给赵焱规划的人生路径和他自身的能力,赵焱得到恭王的赏识是迟早的事,他那张酷似恭王妃二哥的脸很快就会引起他们夫妇注意,最后必然会查证他的过去。
赵焱被认回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被认回后,必定会想办法解救江念棠,赵明斐看在恭王夫妇的面子上也会对一个庶出的江家小姐网开一面。
他们成婚以后,定然是人人歆羡的眷侣,一个扶夫青云志,一个还妻荣华身。
赵焱携着一干将领停在城门前,下马跪地接旨,继而高声谢恩。
“平身。”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乱了江念棠的发。
赵明斐漫不经心替妻子拾起耳畔掉落的碎发,轻轻绕道而后。
他说:“起风了,回去吧。”
他揽住江念棠的腰,转身离开。
眼皮一压,遮住眸底的嘲色。
但世上的事,哪有如果。
她已是他的妻,岂容他人肖想。
左思收了圣旨,笑呵呵道:“各位将军,陛下已在宫内略备薄酒,庆祝本次大捷。请各位回府稍作休整,过后自有宫人接引入宫。”
众人又拜,高呼谢主隆恩。
赵焱回府刚沐浴完还没喘口气,便被传进宫议事。
赵明斐就战后处置问题与赵焱商量了两个时辰,拟定出最终的章程。
临近晚宴,若再放赵焱出去又接进宫,路上一来一回耽搁的时辰刚好抵消,赵明斐索性让他在宫里待到晚宴开始。
恰好太子殿下派人来跟陛下说自己想去御花园陪母后放风筝。
赵明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赵焱脸上,只见他敛眉低目,看不清表情。
“既如此,朕也去看看。”
赵明斐大袖一挥,率先走出御书房,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赵世子不如一起,你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吧,今日正好有机会替你们叔侄引荐一番,朕还指望你日后教他剑术。”
赵焱抿紧唇角,五指不自觉攥成一团,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忽而一笑。
“好啊。”
他转身跟在赵明斐后面,面如常色。
两人停在灌木草丛边,半人高的枝杈隐隐遮住身形,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发现。
赵明斐不走,赵焱也没动。
远处,江念棠正在御花园草地上放纸鸢,赵霁在一旁边看边学,小小的人努力控制手中的线,可惜风太大,风筝还未飞上九霄便坠了下来。
眼看赵霁记得快要哭出来,江念棠把手里的缠线的籰子递给他,还在苦脸的小人儿瞬间乐开了花,一点没有一国储君的沉稳。
与前方欢声笑语相比,赵明斐二人之间沉默得令人窒息。
赵焱率先打破安静。
“这几年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想明白,还请陛下赐教。”赵焱问赵明斐:“当年我手里只有京城内巡防营的三千精兵,陛下为何就能肯定我能靠这些人护住皇后太子。”
皇宫内有李玉统领的一千带刀侍卫,近郊的京畿大营有严珩一掌握的五千士兵,赵焱不明白为什么赵明斐为何独独托付他,而非最信任的李玉亦或者从小长大的严珩一。
赵明斐负手而立,望着不远处的妻儿,眸光微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效忠于朕,是因为朕能给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家族带来荣耀利益。朕活着,他们两个会是朕的左膀右臂,但若朕死了,谁又敢保证他们的忠心能一直不动摇。”
赵焱看向赵明斐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从小接触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无论是慈恩寺,千山武馆,亦或是后来的西北军,大伙只想如何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说话也直来直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从不知道朝堂如此复杂诡谲,亦不知赵明斐考虑如此深远。
赵焱问:“我若是只对抗李玉的一千人,绰绰有余。但陛下可想过如果李玉联合严珩一,他们手里加起来六千人,且里应外合,我又当如何应对?”
他以一敌百没有问题,但手底下的兵可未必都能以一敌二,且李玉手里拱卫皇宫禁苑的一千人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一千可抵三千。而严珩一麾下的京畿大军,亦不是吃干饭的。
赵明斐勾起一抹薄凉的弧度:“你猜为什么严夫人帮你在除夕那夜逃脱追捕,朕却不动她?”
赵焱瞳孔微震。
“因为严夫人能让李玉和严珩一随时反目成仇。”
赵霁手里的风筝越来越高,几乎快要控不住线,人眼看就要被风筝拖着跑。
他向一旁的江念棠求助。
江念棠立即上前,她没有接他手里的籰子,而是一把抓住看不见的风筝线,细线勒得她眉头紧皱。
赵明斐见状,丢下仍处于震惊的赵焱,提步而去,与妻儿同游。
赵焱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他们三人,顿时想通了为何当年赵明斐愿意以京城巡防营头领一职与自己做交易,原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赵明斐害怕自己出意外,早早布下他这颗暗棋。
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赵明斐毫不费力地将风筝线收回大半,重新让纸鸢被控制。
他回头一看,灌木丛的人早已消失。
赵明斐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还算识趣。
第94章 第94章皇后会不会失宠?
临近日落,余晖洒在金线银丝交织的锦绣服上,浮起的金边勾勒出不同的轮廓。
曼妙姣好的曲线,硬朗笔挺的直线,与泼墨般的霞光融成一幅绝妙的画作,令人不禁驻足侧目。
“时辰不早了,晚上还有宫宴。”江念棠提醒玩得正欢畅的两父子,“我也要回去收拾一下。”
赵霁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了下,他很少与母后像今日这样亲近,舍不得结束。
江念棠却果断地将手里的风筝交给宫人,对他们两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她迎着夕阳,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阴影,逐渐消失在赵霁的身上。
他不自觉伸手想抓住什么,却眼睁睁看着金焰落在自己的掌心。
“太子也回去更衣,晚宴为你引见你的皇叔。”赵明斐脸上的笑微微收敛,他弯下腰拂去赵霁右肩的落叶。
赵霁呆呆站在原地,低着头,迟迟没挪动脚步。
赵明斐眉头微挑,顺势蹲下来与赵霁视线平齐,他问:“霁儿怎么了?”
赵霁的唇线抿成一条细线,唇瓣蠕动数次后抬眼直视赵明斐。
他的双眸黑沉,不笑的时候自带上位者的迫人威压,与赵明斐如出一撤。
就连他的长相,也是与赵明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点找不出江念棠的痕迹。
“父皇……”赵霁虽只有三岁,心智却比同龄人早熟,对待周围的人和事格外敏感,他张口半天,终于说出藏在心里的疑问:“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明斐脸上的笑骤然僵了瞬,而后重新扩得更大:“怎么会?你母后千辛万苦生下你,差点没了性命,你忘了吗?”
赵霁当然不敢忘,但是——
“母后从来不会主动抱我。”
小孩子有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敏锐,无论大人如何伪装,他们也能清晰分辨出善恶喜恶。
母后确实关心她,会替他张罗吃穿,会问他读书习字,关心他的身体,指出他的错误。
但好像,就是少了什么东西。
赵霁年纪太小,也没见过其他人与母亲相处的样子,他无法精准形容这种感觉,只能凭借直觉来下判定。
母后不喜欢他。
赵明斐故意板起脸:“你是男子汉,又是一国储君,应该多想想太傅教你的知识而不是母后为什么不抱你。再说男女有别,你母后有我抱就行了,将来你有了太子妃,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赵霁对他父皇天生就有一种服从和崇拜,听到他这番诡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居然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应该要求母后为他做什么。
她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一个拥抱也不能说明母后不爱他。
江念棠完全不知道这对父子的对话,她赶回长明宫沐浴更衣。
宫外院子里原本栽种的海棠树前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生了虫,虫害一棵传染一棵,最后全部枯死。
赵明斐没有重新移栽海棠,而是改成了玫瑰园。
玫瑰花整片盛放时绛云坠野,烈香灼空,风过时翻起烈烈胭脂浪,绚丽壮观,潋滟多姿。
赵明斐闲来无事以她和玫瑰入画,描摹了数不清的丹青图。
秋意渐浓,玫瑰早已开败,老枯的枝杈被修剪,等待来年的新生。
江念棠换好华贵的宫装,坐上凤辇前往宫宴大殿,在紫极殿附近的主干道上,赵明斐已经等候多时,他见人到后放下手里的奏本,招手唤江念棠一同乘龙辇。
夜幕低垂,专门用来宴飨的大殿早已灯火通明,檐廊下薄绢描金的八角宫灯十步一盏,映出漆木食案前群臣的脸。
今日夜宴主要是为赵世子以及一干武将们庆功,这些人里不乏有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是以在大殿右下方靠近皇后处还有不少适龄的小姐们跟着父亲伯叔进宫,躲在绢纱屏风后偷偷相看。
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赵世子。
身形挺拔如松,长相俊美,仪态出众,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跟一群大老粗混在一起,简直是凤凰掉进了鸡窝里。
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赵世子是如何英勇地以一敌百,打得十二部心悦诚服,甘为附属,年年向大虞进贡朝拜。
不少人偷偷交换眼神,目光时有时无落在最前方的常媛身上。
少年英雄与赵世子频繁同时出现,当年他与常媛那桩子虚乌有的婚事又被翻了出来。
她至今云英未嫁,也不知有没有悔青肠子。
帝后同临,群臣绕至案前,伏地跪迎。
赵明斐携江念棠登至高台,他抬手虚扶:“平身。”
落座后他举起斟至七分满的酒杯道:“今夜乃西北军庆功宴,爱卿们不必拘礼。赵世子此次大捷,立下不世之功,护大虞西北边境百姓百年无忧,诸位与朕一同敬世子及各位将军!”
以赵焱为首的武将们出列,激动地谢恩,以至于后来群臣们轮番敬酒,他们个个来者不拒,喝得酣畅淋漓。
大殿正中央的空地,梨园舞姬随着鼓乐声响翩跹入内,彩衣猎猎,踏着旋律飘然起舞。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闹融洽。
有不少大臣主动起身,穿梭在歌舞间互相敬酒,他们个个都是人精,听得陛下方才一番话,相敬的对象主要是赵世子等人。
江念棠独坐高台,指尖掐着一颗的拇指大小的葡萄送到嘴边,漫不经心地吃着,酸涩的汁水流入喉咙,她却毫无反应,专注地凝神欣赏台下曼妙的歌舞。
偶尔耳畔边传来贵女们羡艳的私语,感叹她独享帝王恩宠,诞下皇太子,又无嫔妃争宠,冠绝后宫,天下人无不啧啧称羡。
她们说得一点也没错。
江念棠想,实实在在的论起来,他待她确实算得上宠爱,她应该知足的。
除此之外,赵明斐还救了她的命。
当日难产血崩之后的事她已悉数知晓,赵明斐数次将体内的血给予她,几度陷入危险之中,这三年,他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江念棠痛苦地闭了闭眼,她忘不了他对她的强迫,戏耍,两人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红眼模样。
她厌恶他,更恨他。
但她体内的血又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他把命分给了她。
这两年他变了很多,床笫之间但凡她露出难受的神色,他即便再难受也不会逼迫他,宁可在大冬天去洗冷水澡。
平日里衣食住行无一不细致问过,会在她卧床养病时亲奉汤药,会弯下腰替她穿袜提鞋。
江念棠还偶然得知,他怕她再受生育之苦,自己喝药避子。
这事儿别说放在皇室,就是普通人家也是骇人听闻的事儿,无异于自绝子嗣,要被家中长辈戳着脊梁骨骂不孝。
好在赵明斐是皇帝,他上头也没有能管住他的长辈,江念棠免于背上祸国妖姬的骂名。
他的这份苦心叫她的恨里又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变得没有那么纯粹。
她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边是对他的感激,迫使她顺从,一边是对他的排斥,令她痛苦。
江念棠咽下嘴里的葡萄肉,竭力压制住这股撕扯。
常媛坐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贵女们讨论陛下对皇后的宠爱,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手中的酒盏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
她目光时不时掠过高座之上的帝王,只见朝堂上矜贵威严的皇帝此刻满目柔情,偶尔捻过一块点心塞到身畔人嘴里,笑着凑近在说些什么。
郎情妾意,鹣鲽情深。
常媛被这一幕刺伤了眼,下意识避开,自然而然落在最热闹的赵世子身上。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脑海里不自觉回响起京城百姓对他的称颂,英勇无畏,于万千人中生擒敌首而毫发无伤。
常媛后悔吗?
她是有过一点后悔的,陛下待皇后情深义重,即便在她孕期也未广纳后宫。
但东宫已有储君,太子亦展现出惊人天赋,三岁已然能背诵千篇赋论,故而群臣对选秀一事不再频繁上谏。
贵女们以绢扇掩住唇边的窃窃私语,内容不外乎是嘲笑她自视甚高,却有眼不识泰山,如今落到人老珠黄也无人问津的下场真是活该。
常媛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手里的酒盏颤抖地溅出酒液。
如今京城里有脸面的人家听说她当年的壮举后不敢上门提亲,而愿意上门的则是看中她父亲的权势落魄户,常媛压根瞧不上。
她透过薄薄的绢纱盯在赵焱身上,听说他一直未娶,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如果她告诉他,当年自己是被奸人蒙蔽,他会不会再考虑她。
常媛想,她不介意赵焱身体有疾,倘若他不能生育,可以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她亦能接受以后将爵位传给恭王幼子。
她只想要恭王世子妃,乃至恭王妃这个身份,她要让这些嚼碎嘴的长舌妇跪在她面前磕头行礼。
还能借用这个身份经常入宫见到圣驾,以解相思苦。
常媛心动了。
她没有想到老天爷也在帮她。
赵世子不胜酒力,借故去外面散心醒酒,她想也不想地立即跟过去。
只要找到机会与赵世子见面,说明原委,争取他的谅解,常媛有信心自己能与世子重修旧好。
再不济,她也可趁他醉酒假装摔倒在她怀里。
她爹说赵世子性子仁善,想必不会眼睁睁看她摔伤,只要他接住自己,常媛就能想办法赖上他。
虽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但只要有用就行。
爹看她失望的眼神,娘埋怨她的话,还有这些个庸脂俗粉的娇小姐嘲讽的笑,都将常媛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摸黑尾随赵世子往沿湖桥廊,躲在一旁的大树后,深呼吸几口,正准备冲出去。
刚一路头,就看见赵世子旁边站了另一个人。
皇后娘娘。
两人孤男寡女,理应避嫌,按理说要么是赵世子低头后退,要么是皇后转身避让。
但他们两个没有一人后退,还并肩站在湖边聊天。
常媛瞳孔微震,不可置信地退到树后借以掩盖身形,她屏住呼吸,露出一只眼直勾勾盯着远处的两人。
两人似乎也没聊什么,神色自然,皇后娘娘说了不到几句话就转身离开,徒留赵世子一人在原地。
只是赵世子原本面向湖面的脸转过头,目送皇后娘娘消失在转角。
以常媛的角度看过去,赵世子的眼神眷恋不舍,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完全忘记自己的目的,一心想着皇后与赵世子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上偶遇这般简单。
陛下知不知道。
如果陛下知道,他宠爱的皇后独自夜会外男,而这个男人还存有觊觎之心,又会怎么做?
皇后会不会失宠?
常媛身侧的手不由攥紧,思考等会要如何将这件事禀明陛下。
刚一转身,就撞上正主。
赵明斐面无表情问:“常小姐,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第95章 第95章“朕准你走了吗,皇后。……
四周一片寂静,虫鸣鸟叫声格外清晰。
常媛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凶猛的心跳声,它几乎要跳出胸腔,跑到赵明斐的手里。
她仰头去看仰慕多年的男人。
宫纱灯穿过寂静的黑夜,映在他的侧脸上,火烛幽微摇曳,凿刻他半面轮廓如浮雕般深邃。
他虽近在咫尺,却如虚室深渊般不可触及。
常媛抿了抿唇,眼里的炙热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她道:“陛下,臣女有事启奏。”
赵明斐垂眸而视,目光与语气一样冷淡:“何事?”
常媛禁不住打了个颤,强忍恐惧故作面色为难,难以启齿的模样,“陛下,臣女刚才撞破一桩幽会,事关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下意识抬眼去分辨眼前人的脸色,想从他脸上推测出刚刚那一幕是否也被陛下看在眼里,然而他忽明忽灭的眼眸让她一无所获。
陛下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后文,但他周身无形散发的威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常媛一咬牙,道:“臣女今夜饮多了酒,出来散心时无意间撞见皇后娘娘……与人叙旧,那人正是赵世子。”
赵明斐表情纹丝不动,“哦,附近拢共就这么点地方透气,他们两人撞上也是正常,都是一家人说两句话也不打紧。”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这茬让常媛心有不甘,她的手指攥住裙摆,面上佯装一副惭愧模样:“大概是臣女看差了,夜黑灯黯,赵世子望向娘娘的眼神原来只是亲人间的关切,我方才差点误会他与娘娘从前是旧识……臣女有罪,未弄清真相就妄自推断,请陛下责罚。”
她的话里虽是在认错,却诱导听的人往别处遐想。
常媛余光不动声色瞥向眼前人,只见陛下眸光忽明忽灭似深渊沉星,教人无法捉摸深藏的情绪。
她掩去眼中的精光,咬牙补了句:“臣女斗胆,赵世子到底是外男,今日若被其他人撞见,传出些闲言碎语恐怕有伤皇后娘娘清誉,还望陛下能约束赵世子的行为。”
原本没有影子的事儿,被常媛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弄得像是两人真有私情似的。
其实她就是在赌,赌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周围安静得可怕,压抑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般爬上她的后背,泛起一身冷汗。
就在她禁不住这僵冷的氛围欲再度开口时,面前之人说话了。
“常小姐所言甚是。”
常媛心里一喜,陛下他果真在意了。
然而不等她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陛下又发话。
“妄议皇亲国戚,实乃大不敬之罪。”
常媛瞬间像被一盆冰水浇透,惊慌失措跪下请罪,“陛下恕罪,臣女……臣女只是…”
她还没找到理由开脱,赵明斐又一记重锤落下。
“听闻你曾说宁可做姑子也不嫁给赵世子,是瞧不上我们赵家人吗?”赵明斐的声音不带起伏:“既如此,朕成全你侍奉菩萨的虔诚之心。”
常媛双眸微瞪,还不等她求饶,从阴影处悄无声息钻出来两个侍卫,迅速拿出一团布塞住她的嘴,把人拖走。
赵明斐嗓音冷冽,如吐信的毒蛇:“直接送到京郊外的庵子,闭门清修,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见任何人。”
常媛后悔极了,她奋力挣扎着,想借父亲之名获取陛下的宽恕,然而赵明斐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处理完这桩意外,赵明斐转身回到宫宴。
赵焱已经回到自己的食案前,正与赵霁坐在一起说话,因为太子殿下在场,群臣们便识趣地没有上前敬酒,换成去找其他西北将领推杯换盏。
赵明斐扫了眼高台,空无一人,他眸色微沉,朝儿子走过去。
“父皇。”赵霁看到赵明斐走来,立即起身行礼,赵焱也跟着站起来。
赵明斐颔首示意,“你母后呢?”
他问的是赵霁,眼睛却一直盯着赵焱。
“母后说她有点累,先回长明宫了。”
赵明斐嗯了声,问他:“跟皇叔聊什么呢?”
赵霁回:“皇叔在与儿臣说西北战事所用的兵法谋略。”
赵明斐点点头,“你皇叔不但打仗好,剑术也是一流。正好他回京休整几月,你便跟着他开始习剑锻体罢。”
他对赵焱道:“赵世子意下如何?”
赵焱双手交叠,垂头行礼:“陛下有令,莫敢不从。”
赵明斐当即下令:“那你便每隔三日进宫教导他,太子若有懈怠,赵世子不必顾忌身份,该罚就罚。”
说完,又叮嘱赵霁要尊师重道,勤勉刻苦,便留下他们叔侄两人继续闲聊。
赵霁等父皇走后,眼睛看着赵焱笑道:“皇叔,父皇很欣赏你。”
不然也不会这么放心把他交给眼前的男人。
赵焱笑了笑,没说话。
赵明斐只不过想借赵霁来警告他,他和江念棠已经有了孩子,过上稳定和睦的生活,不要再去打扰她。
“谢陛下赏识。”赵焱不痛不痒地回了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赵霁脸上,这个与赵明斐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乍一看没有半点江念棠的影子,可他双眸偶尔间露出的纯真却像极了当年的她。
赵明斐步入长明宫寝殿时里面亮起了灯,却没看见人。
他胸口无端腾起些烦躁不安,语气不善问:“皇后呢?*”
宫婢躬身垂首答:“娘娘在偏房沐浴。”
赵明斐压下喉间的郁气,大步流星朝左偏房而去。
千里江山的琉璃屏风后的浴桶里盛着热水,白雾氤氲,云气缥缈,只隐约勾勒出一个清瘦窈窕的身影。
这会儿江念棠解了衣衫,一只脚踏进浴桶,稍后全身都没在水中,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偶然瞟到屏风后有个高大的人影,他伫立在中央,巍然不动却又像是随时会逼近。
“陛下?”江念棠唤了声,虽是疑问的语气却笃定来着必是赵明斐,她随口问:“有事吗?”
在旁伺候的微雨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手中的木勺顿了顿,淋水声戛然而止。
赵明斐的声音不变喜怒:“无事。”
江念棠也不在意,抬手示意微雨继续,细微的水声零零碎碎响起。
赵明斐听着屏风后的动静,心像被什么挠动着不得平静,他压住澎湃的情绪漫不经心问。
“皇后今夜宫宴去了哪里?”
“御花园的湖边散步。”
“一个人?”
“刚开始是,后来遇见了赵焱。”
两人的对话流畅清晰,江念棠在提起赵焱时声调平稳,听不出一丝起伏。
赵明斐的双眸始终盯着印在屏风上的圆形阴影,犀利的视线似乎要穿透琉璃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呢?”
江念棠的手伸出水面,由着微雨给她抹上香胰:“然后就随口聊了两句。”
不等赵明斐继续问,她自个儿便说出口:“问他在西北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赵明斐眉目一凛,按捺住情绪,口吻却装得满不在乎:“这么关心他?”
“我们是故人,我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江念棠语气有些不耐:“我又不是薄情寡性之人,总不能遇到了当作没看见,显得我心里有鬼。”
自然而然的对话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尤其是故人二字取悦了赵明斐。
他低笑了声,胸口的躁郁顿减七分。
“你不怕被人撞见?”
“撞见又如何,我心中坦荡,不惧人言。”江念棠促狭地笑了下:“不会这么巧,被陛下看见了?”
赵明斐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偷偷跟着江念棠,他喉间溢出一丝笑声:“不是我,是其他人,已经处理好了。”
“陛下费心了。”江念棠的手重新泡在热水里,背脊放松地靠在木桶上:“若有乱嚼舌根的,您可不能轻易饶过。”
屏风站着的人拧着的双眉顿时舒展开,连同周身的冷骇迫人的气势也散了不少。
赵明斐胸间的沉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忍的火气。
他一边抬手解开领口的襟扣,一边提步绕过琉璃屏,进入里间后眼神示意其他宫人出去。
江念棠见他进来双手反身性捂住前胸,娥眉一凝,故作不悦道:“就不能再等等,我马上就洗好了。”
赵明斐置若罔闻,黑沉的双眸中似有燎原野火。
他身上的衣服已然除净,脚跨入浴桶时发出重重闷响,待全身入桶后水花瞬间四溢,哗啦啦的水声急不可耐地往外逃窜。
江念棠今夜坐了一晚上,腰酸背痛,不想再有任何劳累,赶紧连滚带爬起身往外跨:“我洗好了,你自个儿慢慢洗。
素白的五指正搭在木桶边缘借力,后腰却忽地被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抵在壁上,刚好够阻拦她往外逃。
“朕准你走了吗,皇后。”
身后有水浪扑来,紧接着变成狂风巨浪,江念棠被浪花抛起来,又被暴雨打落。
赵明斐抱着她出来的时候,原本八分满的浴桶里只剩下三成水。
日子一天天转凉,长明宫寝殿的地龙在每日就寝前要先烧上两个时辰,等屋里暖和后再熄灭。
眼看又要到秋狩时节,前两年因着江念棠身体不好,不宜挪动,便耽搁了两年未去平溪猎场,今年她身体大好,这事儿便顺理成章提上议程。
赵明斐携妻儿还有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前往平溪别院,京城内外的安全依旧由李玉和严珩一负责拱卫,而朝政交给两位互相不对付的朝臣商量着办,遇到重大急事则快马加鞭送到平溪。
恭王和恭王妃不爱凑热闹,两人依旧没有跟来,不过赵世子随驾,故而保护圣驾的事宜则交给了他。
太子殿下赵霁头一次离开皇宫,看什么都新奇得很,少了几分故作的老成,露出些活泼可爱来。
原本是帝后一个车辇,太子殿下单独一个车辇,可赵霁想和母后待在一起,于是他向父皇请求能不能一家人同乘龙辇。
赵明斐落在奏本上的视线抽空看了赵霁一眼,无情拒绝:“不行。”
赵霁不满:“为什么?”
赵明斐道:“天有不测风云,若是有刺客行刺,岂不是把我们一锅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圣驾安全是重中之重,在密不透风的护卫下想要突破难如登天,且这一路都都有斥候提前探路,所过之处人人皆避。
但赵霁不知道,他觉得父皇说得有道理,于是提出另一个方案:“我和母后一起,父皇单独可以吗?”
赵明斐面无表情在奏折上画了个朱圈,再次拒绝:“不行。”
赵霁还是不满:“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睡觉不老实,睡一起容易打扰你母后休息。”
赵霁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
赵明斐眉头一挑:“你如何证明没有?”
赵霁证明不了,但他还是想多陪陪母后,于是可怜兮兮地望着坐在旁边的江念棠:“母后,那我每日都来晨昏定省,陪你用膳可以么?”
江念棠头疼地看着这对父子幼稚的对话,在赵明斐想第三次拒绝赵霁时她发话了。
“陛下白日去另一座轿撵处理政事,太子陪着我。您接见大臣商议政事也方便些。”江念棠雨露均沾,“晚上您再回来,太子回去。”
赵明斐无奈同意这个方案。
马车外,赵霁跟在赵明斐后面,等看不见江念棠所在的车辇后兴高采烈地抱住赵明斐的大腿:“父皇,你真有办法,母后答应了。”
赵明斐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白日里你要照顾好母后,有什么事要立刻通知父皇,知道了吗?”
赵霁郑重点头:“嗯,我会的。”
赵明斐慈爱地笑了笑,江念棠对赵霁既爱护又排斥的心理他何尝不知道,但她表面上掩饰得滴水不漏,但凡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她都做到了,让他找不到一点能突破的地方。
希望这回出来,江念棠能从心底真正接受这个孩子。
也接受他。
马车里,赵霁殷勤地替江念棠剥葡萄,汁水沾在手上,他舔了舔,被酸得软了牙。
“母后,葡萄酸涩难咽,要不还是吃点陈皮糖?”
江念棠拿过一旁的锦帕替他擦干净,“不用,我不吃了。”
赵霁哦了声,伸出两只小手问:“母后,你晕车吗?我来之前跟太医学了个按摩的法子,可以缓解头晕。”
江念棠摇摇头,“不晕。”
说来也奇怪,这回出门竟然不晕车了。
她这毛病是因为有一年赶去城门接公干回京的江首辅时,路上马车忽然陷入泥坑里,耽搁不少时辰。
为了赶时间,马车后来一路狂奔。
她坐在里面被颠来颠去,同行的姐妹们吐得昏天黑地,那味儿实在是难以忍受,江念棠最后也和她们吐做一团,从此便落下晕马车的毛病。
皇家车辇平稳宽敞,行使的速度也不快,车厢里还燃上沉水香,气味淡雅清新,治好了她的晕车之症。
赵霁失望地收回手,他想为母后做点什么。
江念棠看出他有心讨好,便道:“我现在不晕车了,谢谢太子的好意。”
母后从不叫他的名字,总以太子来称呼他。
赵霁抿了抿唇,孺慕地望着江念棠:“母后不必言谢,为人子女,孝顺父母是应该的。”
江念棠弯了弯眼睛,赵霁跟着笑了起来。
“休息会儿。”她轻拍身侧的卧榻,示意赵霁上来。
赵霁顿时心花怒放,完全忘记之前的失落。
这还是母后第一次和他同塌而眠,他紧张得心快要跳出来了。
赵霁莫名想到他父皇的话,怀疑起自己的睡姿,他暗暗决定等会可不能真睡着,以免踢到母后。
江念棠觉得话果真不能说太满,她前几日才和赵霁说过不晕车,今日喉咙又开始犯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
第96章 第96章带球跑了
赵明斐低身掀帘入内,一眼便看见江念棠趴在床缘边,脸色惨白地干呕。
赵霁站在旁边,脸色慌张,一边递上陈皮糖放在江念棠唇边,一边以手为扇替她扇风。
“父皇。”赵霁像看见救星一样:“母后今日吐了一整天。”
他三番五次想请太医,都被母后拦下。
赵明斐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榻边,皱着眉抚上江念棠瘦弱的后脊。
自从生完赵霁后,她身体大不如从前,精细养了近三年也不见长多少肉。
“怎么不叫太医?”赵明斐问。
江念棠稍稍缓了口气,无力道:“晕车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兴师动众劳烦太医,我累了,想休息。”
太医来了也只会让她多休息,再服用些陈皮之类的缓解症状。
赵明斐把人抱起来,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疼,余光瞥见她疲倦的侧脸,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叫太医过来。
他和赵霁两个人合力喂江念棠吃下半碗粥,稍作洗漱便熄了灯。